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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年我插队被安排与寡妇合住一铺,父亲听闻来信:自己掂量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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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年我插队被安排与寡妇合住一铺,父亲听闻来信:自己掂量着办

楔子

我叫赵卫国,1977年深秋,背着破旧帆布包站在黄土坡上。大队长领我走进一间土坯房,指着炕上堆满的杂物说:“知青点挤不下,你先住这儿,跟秀兰同志合铺。”

我愣住了:“合铺?跟寡妇?”

“自己掂量着办。”大队长递来一封信,那是父亲刚寄来的,就写了六个字。我攥着信纸,看着门内那个沉默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第一章 合铺风波

我叫赵卫国,1977年深秋,背着破旧帆布包站在黄土坡上。大队长领我走进一间土坯房,指着炕上堆满的杂物说:“知青点挤不下,你先住这儿,跟秀兰同志合铺。”

我愣住了:“合铺?跟寡妇?”

“自己掂量着办。”大队长递来一封信,那是父亲刚寄来的,就写了六个字。我攥着信纸,看着门内那个沉默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我站在李秀兰家院子门口,双腿像灌了铅。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几棵白菜码在墙根,鸡笼里几只老母鸡正低头啄食。土坯房外墙刷了层白灰,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头的黄泥。窗户糊着旧报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进来吧。”李秀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没有温度。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

屋里不大,里外两间,外间是灶台和一张旧木桌,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里间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中间一道布帘子把炕分成两半,帘子已经洗得褪色,隐隐能看到对面炕上的褥子。

秀兰站在炕边,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她身边的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好奇地看着我,但一跟我对上视线,就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这是小芳。”秀兰只说了一句,没有多余的话。

我点点头,把帆布包放在外屋的凳子上。

“你的铺盖在东边半炕,帘子拉上就是你的地方。”秀兰说,“西边我跟小芳住。白天帘子拉开,晚上睡觉拉上。你最好别越界。”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但我听得出她话里的疏离和防备。

“我懂。”我说。

大队长已经在路上跟我说过情况:知青点本来有六间房,今年来了八个知青,实在挤不下,又赶上村里唯一的空房去年塌了,暂时没法修。秀兰家是村里唯一能腾出半炕的人家——她丈夫两年前在修水库时被石头砸死了,留下她和小芳,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紧巴。

我理解大队长的难处,但让我一个大男人跟寡妇合住,这事传出去,我爹那头怎么交代?

那天晚上,我铺好自己带来的褥子,躺在布帘子东边,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翻来覆去睡不着。

布帘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秀兰在哄小芳睡觉。

“妈妈,那边那个人是谁?”小芳的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是知青,叫赵叔叔,来咱家住一段时间。”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温度,是跟孩子说话时特有的轻柔。

“他为什么住咱家?”

“因为别的地方住不下了。”

“那他会不会偷吃咱家的馍馍?”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秀兰也笑了,声音很轻:“不会,赵叔叔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

“妈妈看人看得准。”秀兰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小芳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突然说:“妈妈,我想爸爸了。”

布帘子那边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我屏住呼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过了很久,秀兰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丝颤抖:“爸爸在天上看着咱们呢,小芳乖,睡觉。”

“爸爸能看到我吗?”

“能。”

“那他看到那个赵叔叔了吗?”

“看到了。”

“爸爸会不会不高兴?”

秀兰沉默了几秒,轻声说:“爸爸不会不高兴,爸爸也希望有人帮妈妈干活。”

我躺在炕上,眼睛盯着屋顶,心里五味杂陈。

我家在县城,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身体不好,下面还有个妹妹。我是家里老大,本来应该接父亲的班,但父亲说年轻人要去农村锻炼,硬是让我报名下了乡。

临走那天,父亲只说了句“自己掂量着办”,连个笑脸都没给我。

我翻了个身,听到布帘子那边传来轻轻哼唱的声音,是秀兰在哄小芳睡觉,唱的是一首当地的小调,调子很慢,很忧伤,像风吹过荒原的那种声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我掀开帘子一角,看到秀兰已经在外屋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芳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布娃娃,那是用碎布头缝的,针脚很密,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心思做的。

“赵叔叔醒了?”小芳看到我,喊了一声。

秀兰头也没回:“洗漱的水在灶台上,自己倒。”

我赶紧爬起来,胡乱洗了把脸。秀兰已经从锅里盛出一碗稀粥,放在桌上,又拿了个玉米面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我这边,一半给小芳。

“吃吧。”她说,然后自己盛了碗粥,端着坐到院子里去了。

我跟小芳面对面坐着,她咬了一口窝头,又抬头看我,眼睛忽闪忽闪的。

“赵叔叔,你还会住很久吗?”

“不知道。”我说,“看大队长怎么安排。”

“你最好住久一点,这样妈妈就不用一个人哭了。”

我手里的窝头差点掉下来。

“你妈妈……哭?”

小芳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晚上,她以为我睡着了,就偷偷哭。”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段日子,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我去地里干活,几个妇女在田埂上歇息,看到我过来,声音就低了下去,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还不时瞥我一眼。我走过去,她们就装作在聊天气。

“听说那知青住到秀兰家去了?”

“可不是嘛,一个大男人,跟寡妇住一个炕上,算怎么回事。”

“秀兰也是,也不怕人说闲话。”

“孤儿寡母的,能有什么办法?村里又没别的房子。”

“要我说,还不如住牛棚呢。”

我攥紧拳头,快步走过去,装作没听见。

晚上回到秀兰家,我坐在外屋的凳子上,一言不发。

秀兰从里屋出来,看到我的脸色,问:“怎么了?”

“村里人都在议论咱们。”我说,“你就不怕?”

秀兰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平静地说:“怕什么?我行得正坐得直,谁爱说谁说去。”

“可是——”

“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这些闲话?”她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要是怕,现在就可以找大队长,让他给你换个地方住。”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布帘子那边小芳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秀兰说得对,她一个寡妇都不怕,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但转念一想,我爹那封信上写的“自己掂量着办”,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注意分寸,别给她惹闲话?还是让我赶紧想办法搬走,别跟她有任何牵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叹了口气。

布帘子那边突然传来秀兰的声音:“睡不着?”

“嗯。”我说。

“是在想白天的事吧?”

“也算是。”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讲个事吧。”

“什么事?”

“我丈夫刚走那会儿,村里也有人传闲话,说我克夫。”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我一开始也难受,后来想通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但我能管好自己。日子是自己的,跟别人没关系。”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丈夫……”我犹豫了一下,“是怎么走的?”

“修水库,塌方。”秀兰说,“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他本来不想去,村里的劳力不够,支书找到他,他就去了。结果,再也没回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哭。

“后来呢?”

“后来,村里给我分了点抚恤金,说不够再找他们。我没去要。”秀兰说,“日子再难,也得自己撑着。小芳还小,我不能让她跟着我吃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苍白。

“赵卫国。”秀兰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觉得跟我住一个炕上,很丢人?”

“没有。”我赶紧说,“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被人说闲话。”

秀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苦涩:“该说的早就说过了,再多几句,也伤不到我什么了。”

我坐起来,隔着布帘子,看着对面模糊的轮廓。

“秀兰姐。”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布帘子那边没有回应,但我听到秀兰轻轻叹了一口气。

院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是村里不知道谁家的公鸡打鸣,声音刺破夜空,传出很远很远。

我重新躺下,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心里想着,也许日子真的不会太差。

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喊:“秀兰在家吗?”

我掀开帘子,看到秀兰已经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村里的妇女主任王桂兰,四十多岁,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分明有些别的东西。

“秀兰啊,我来跟你说个事。”王桂兰说,眼睛却往屋里瞟,看到我站在里屋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哟,这赵知青还真住这儿了?”

“王主任,你是来找我,还是来找他的?”秀兰挡在门口,语气不卑不亢。

“瞧你说的,我当然是来找你的。”王桂兰干笑两声,“大队长让我来问问你,这赵知青住你家,方便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秀兰说,“他住东边,我住西边,中间隔着帘子,互不打扰。”

“那就好,那就好。”王桂兰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赵知青,你也别怪婶子多嘴,这住寡妇家,传出去可不好听。你要是有心,就早点找大队长说说,看能不能换个地方。”

“谢谢王主任提醒。”我强忍着不快说,“不过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不劳您费心。”

王桂兰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行行行,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我不多说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秀兰家的院子,那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秀兰已经回到灶台前,继续烧火做饭,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还会来的。”我说。

“我知道。”秀兰说,“来了就来了,日子还得过。”

我看着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张脸算不上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坚韧。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村子,这间土坯房,这个沉默的女人,也许会成为我生命中一段无法忘记的经历。

第二章 父亲的来信

连着几天,我心里一直堵得慌。白天上工的时候,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人远远地指指点点,等我走近了,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我不是傻子,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这天傍晚收工回来,我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从兜里掏出早上在供销社买的一支笔,跟自己剩下的几页信纸,给父亲写信。

父亲在县城中学教书,平日里话不多,但对我一直管得严。我写信向来报喜不报忧,可这一次,我实在压不住心里的憋屈,把村里的情况、住宿的安排、王桂兰上门说的话,一样一样写了进去。写到末尾,我又犹豫了,想了几遍,还是把那几句话添上了:“爹,我在这里住得心里不安稳,村里人议论得厉害,我怕影响秀兰姐的名声,也想换个地方住。你要是认识什么人,能不能帮我说说?”

写完之后,我把信纸叠好,又在信封上写下父亲的地址,第二天托去镇上拉货的老乡寄了出去。

信寄出去之后,我就开始掰着指头算日子。县里到我插队的村子,走邮路来回怎么也得五六天,我就盼着父亲能回个话,哪怕只是骂我一顿也好,至少让我知道他收到了。

日子照旧过着。秀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喂鸡,然后去上工。我也跟着出工,干啥活都不挑。只是两个人白天几乎说不上话,晚上躺在一铺炕上,隔着那道布帘子,有时候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

小芳倒是不怕我,天天“赵叔叔”长,“赵叔叔”短的,有时候从外头摘了野花回来,非要递给我一朵。秀兰看见了,也不说啥,只是嘴角微微弯一下。

到了第六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我家院门口的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瘦高身影。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隔壁村的邮递员老刘,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朝我扬了扬:“赵卫国,你的信!”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接过信,看邮票、看字迹,是爹的亲笔。我心里一热,扯开信封口,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上只有一页,上面写着四句话:“卫国,来信收到。住寡妇家确实不合适,但我这里也没有门路给你调地方。自己掂量着办。随信附十块钱,算是你这个月的嚼用,不够再跟我说。”

我愣住了。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我抖了抖信封,果然从里头掉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十块钱,上面还带着红章,是刚取出来没多久的。

就这?

我心里头说不出的失望。我以为父亲会骂我一顿,让我注意分寸,或者干脆托人把我调走,可他就给了四个字——“自己掂量着办”?

掂量什么呢?是让我忍气吞声,还是让我想办法搬出去?他是赞同,还是反对?我捏着那张十块钱,信纸在手里攥得皱皱巴巴的。

“是家里来信了?”秀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手里端着簸箕,装着刚剥的玉米粒。

“嗯,我爹来的。”我赶紧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动作有些慌张。

秀兰看了看我手里的钱,没问,只是说:“晚上我给你炖个鸡蛋。”

她转身进了屋,背影瘦小而坚定。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信封,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进了屋吃过晚饭,我把钱收好,又把信纸掏出来,反复看了几遍。“自己掂量着办”——这五个字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怎么也放不下来。

夜里我躺在炕上,连灯也不点,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屋梁,琢磨父亲的意思。他是信不过我,怕我跟寡妇传出什么事儿来?还是说,他压根不在乎我在这边的处境,觉得让我吃点苦头也好?

想着想着,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到了第二天中午,我去村口的水井挑水。井台边上围着几个妇女,叽叽喳喳说得正起劲,谁也没注意到我靠近。

“……你们听说了没?那个知青还住在李秀兰家呢,这都半个月了,也没见搬出来。”说话的是邻队的张二嫂,四十出头,平常就爱东家长西家短。

“可不是嘛,”接话的是孙家的新媳妇,嫁过来没两年,嘴碎得很,“你说这孤男寡女的,住一铺炕上,白天黑夜地过,能不出事儿吗?”

“我早就说李秀兰不检点,当姑娘那会儿就打扮得招摇,现在男人没了,更是没人管得住她了。你看她天天跟那个知青眉来眼去的,还给他做饭洗衣裳,说不定就等着攀上人家呢。”

“哎哟,那知青可是城里来的,年轻小伙子,李秀兰比他大了好几岁吧?她能攀得上?”

“那可说不准,有些人啊,别的本事没有,哄男人的本事一等一……”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板一直烧到天灵盖。我放下扁担,几步冲到她们面前,沉着一张脸:“你们在说什么?”

几个妇女吓了一激灵。张二嫂回头一看是我,脸色变了几变,讪讪地笑了笑:“哎哟,赵知青啊,我们就是随便唠唠,没说你啥。”

“你们刚才说谁呢?”我攥着拳头,声音压得很低,但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里头含着火气,“说秀兰姐?”

孙家新媳妇有点害怕,往张二嫂身后缩了缩,张二嫂倒是硬撑着面子,笑了笑:“赵知青,咱们村里人嘴碎,你听就听了,别当真。”

“我告诉你们,”我盯着她,“秀兰姐是干净人,你们别在背后嚼舌头。谁再敢胡说,我找她家男人评理去。”

几个妇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自知理亏,提着水桶先走了。临走时张二嫂还嘀咕了一句:“哟,还没怎么着呢,就护上了。”

我气得不行,站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赵卫国。”

我回过头,秀兰站在离我七八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篮子青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唇有些发白。她看了一眼那些离开的妇女的背影,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秀兰姐,我……”

“你不用替我争。”秀兰打断了我,“她们爱说什么,让她们说去。”

“可她们说得那么难听……”

秀兰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嘴长在她们身上,你堵得住一个,堵不住十个。你越是替我出头,她们越觉得有事。懂吗?”

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心里那口恶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秀兰提着菜篮子,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轻地说:“你是个好人。这年月,好人不容易做。你要是觉得委屈,就想想你爹信上跟你说了什么。他让你掂量着办,不是让你冲动着办。”

她说完,径直走了。

我站在井台边上,愣愣地看了她半天。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她的衣角吹得一起一伏。阳光落在她肩膀上,她的背影虽然瘦削,却挺得很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在流言蜚语里活了一年的女人,远比我一个刚来的知青要坚强得多。她的不在乎,不是天生脸皮厚,是她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自己消化。

我叹了口气,重新挑起水桶,把水打好,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门槛上,又把父亲的信掏出来看了一遍。“自己掂量着办”——那后面的十块钱,被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我忽然觉得,也许父亲那句话不是冷漠,他是在告诉我:你长大了,有些路要自己走,有些事要自己拿主意。他给不了我答案,也不该给我答案。

夜里,我躺在炕上,听着布帘子那边小芳在说梦话,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秀兰轻声应着,拍了拍她,小芳很快又睡熟了。

“秀兰姐。”我隔着布帘子喊了一声。

“嗯?”

“今天的事,对不起。”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秀兰的声音透过布帘传过来,带着一点疲倦,也带着一点柔软:“不怪你。”

“以后我不冲动了。”

秀兰没再说话。可我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像夜里的月光,落在人身上,凉凉的,却没那么冷。

第三章 一碗热粥

第二天一早,队里的钟一响,我就跟着大伙儿去西山割谷子。露水还没有散尽,谷叶子上水淋淋的,割不了几把,裤腿就湿透了。我心里压着昨天的事,手上的镰刀使了蛮劲,不肯停歇。隔壁地里的张四叔直起腰,拿草帽扇着风,朝我喊了一句:“赵知青,你慢着点!瞅你那脸,白得跟纸一样。”我没应他,弯腰又割了几垄。也不知道是赌气还是跟自己较劲,总觉得泄一泄汗,胸口那团闷火就能散了,可晌午一过,我就知道坏了。太阳晒着,后颈却一阵一阵发凉,脑袋沉得像装了石头,手心里头全是冷汗。我咬着牙硬撑到收工,一路走回秀兰家,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进了院,我也没进屋,靠着门框想缓一缓,结果眼前一黑,差点坐到地上。秀兰正在灶间烧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看,脸色就变了:“你这是咋了?”我说没事,就是累着了,睡一觉就好。秀兰没理我的话,放下火钳走过来,抬手在我额头上一搭,那个“没事”还没说出口,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烫成这样,还睡一觉就好?去炕上躺着!”

我想反驳,可张嘴的时候,喉咙里像吞了砂纸,干哑得发不出声。秀兰扶着我进了屋,我把外衣脱了,一头栽在炕上。布帘那边小芳正在玩一个小布人,见我被秀兰搀进来,睁大眼睛问:“妈妈,赵叔叔怎么了?”秀兰说:“你赵叔叔发热了,你别闹,去把墙角那床薄被抱过来。”小芳跑过去,抱起被子,摇摇晃晃地送到炕沿,仰着脸对我说:“赵叔叔,我把被子给你,你就不冷了。”我勉强冲她笑了笑,可嘴角刚咧开,浑身就打了个寒战,连牙关都磕得咯咯响。

那被子盖上来,暖意却像隔着衣裳,怎么也透不到骨头里。我躺在炕上,一会儿觉得烧,一会儿觉得冷,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只听见秀兰在灶间忙活的动静。锅盖响了,柴火噼啪响了,后来又传来一阵“咕嘟咕嘟”的熬煮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秀兰端着一只粗碗进来,碗里头黑乎乎的汤药冒着热气,隔着老远就冲鼻子。她把我扶起来,让我靠着墙坐着,把碗递到我嘴边:“家里没有现成的药,我去你张二婶家讨了一把柴胡,配上甘草熬的。苦是苦,你得喝下去。”

我看着那碗药,心里发怵。秀兰见我犹豫,也没催,就端着碗坐在炕沿上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这口苦药?小芳吃药都不皱眉头。”我被她这话一激,接过来猛地灌了一口,苦味一下子从舌根窜到天灵盖,我差点呕出来。秀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冰糖,塞进我嘴里:“别咽太快,含着。”糖块在舌尖化开,甜味儿压住了苦味儿,我才缓过一口气。

“粥在灶上熬着,你等药劲儿上来再喝。”秀兰说着,把手里的湿毛巾叠好,搭在我额头上,又起身把布帘子拢了拢,挡住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她做完这些,就坐在炕沿下的凳子上,两肘支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本来想说点感谢的话,可脑袋昏沉沉的,舌头也不听使唤,只模模糊糊地说了句:“秀兰姐,给你添麻烦了……”她没接话,只是把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敷在我的额头上。

药劲儿上来,我整个人渐渐松了下来,眼皮也撑不住了。半睡半醒的时候,我听见小芳在帘子那边小声问:“妈妈,赵叔叔会好起来吗?”秀兰低声应了一句:“会好的,睡一夜就好了。”小芳又说:“那我把我藏的那块糖给他吃,他就不怕苦了。”秀兰没再说话,我听见她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倦意,却不冷。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后来又发起烧来,人像掉进了火堆里,浑身的骨头都烫得疼。我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想抓住什么,手胡乱伸出去,攥住了谁的手指。那手指凉凉凉凉的,贴着我的手心,像一块浸了井水的石头。我在梦里见了死去多年的娘亲,她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那样看着我,眼神又温柔又难过。我张了张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没有人应我。可被我攥着的那只手,没有抽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户纸透进灰蒙蒙的光,屋里的油灯已经灭了,灶间传来轻轻的风箱声。我睁开眼睛,头还是沉的,可身上已经不那么烫了。我想抬抬胳膊,却发觉右手正握着另一只手——秀兰的手。她坐在炕沿下的凳子上,上半身趴在炕边,另一只胳膊枕在脸下,睡得正沉。我的手指握着她的手指,她却没有挣开,就那么顺着手势,歪着头靠在我手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松开手,可动作太大,把炕板震得响了一声。秀兰醒了,她抬起眼看看我,又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被我松开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搭在炕沿上的毛巾收起来,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醒了?”

我窘得舌头都打了结:“秀兰姐,我、我昨天夜里烧糊涂了,不是故意……”秀兰没等我解释完,站起来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头也不回地说:“病好了就起来。灶上还有小米粥,我去热一热。”

她说完就掀了布帘子出去了。我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空落落。可她走过去的时候,我分明看见她的耳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红色。我想再说什么,又噎住了。

门帘一掀,小芳从外面钻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缸子,小心翼翼地走到炕边说:“赵叔叔,你醒了?我给你倒的水,温的,不烫呢。”

我伸手接过,那粗瓷缸子的温热从掌心传上来,像一条细细的暖流,沿着胳膊一直淌进心里。我低头喝了一口,水确实不热不凉,温温的,润过干涩的喉咙,整个人舒服了不少。我把缸子递还给小芳,说:“多谢你,小芳。”

小芳摇摇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赵叔叔,你怕苦的话,我把糖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冰糖,摊在掌心里递过来,像献出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我看着那块糖,心里一热,喉头微微发哽,轻声对她说:“叔叔不苦了,你自己留着吃。”

她想了想,又把糖收回去,认认真真地塞回口袋,转身跑去了灶间。没过一会儿,灶间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接着秀兰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小米粥熬得浓稠,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在炕沿边坐下,把那碗粥递到我手里:“趁热喝,出出汗就好了。”

我捧着碗,碗底暖得烫手,那温度比被子、比药汤都来得真切。我慢慢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熬得开花,入口绵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那一口粥滑进肚子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了。我连着喝了几口,抬头看秀兰,她正低着头给小芳整理衣角,侧脸的轮廓被灶间透过来的光映得柔和。我嗓子里堵着话,好半天才说出一句:“秀兰姐,这粥熬得好。”

秀兰没抬头,只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锅里头还有,你喝完再添。”说完她起身,把晾在盆沿上的毛巾拿起来拧了拧,又搭回到我额头上。那毛巾带着井水的凉气,敷在额头上的时候,我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院里的鸡叫了三遍,麻雀在屋檐下扑腾着翅膀。秀兰从灶间端来一碟咸萝卜干,搁在炕沿上,小芳趴着看,眼巴巴地咽口水。秀兰夹了一小块给她,小芳咬了一口,咯嘣脆响,又仰起笑脸来看我。我看着她们娘儿俩坐在晨光里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这屋子里本来就该有这两个人似的。

第四章 夜里谈心

病好利索之后,我再也不肯白躺着让人伺候了。天不亮就爬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去挑了三趟水,把灶房里的水缸灌得满满当当。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井台上新打的清水,愣了一愣,也没说什么,转身回屋端出一碗玉米糊糊,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加了一碟腌萝卜条。

我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又去柴房里劈柴。斧头下去,干柴啪地裂成两半,木屑飞溅,小芳蹲在一旁捡碎柴,捡一把就抱到灶间码好,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秀兰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我们爷儿俩一个劈一个捡,嘴角动了一下,又飞快地抿住了,只低头搓了搓围裙边。

那几天我就这么住下来了。白天跟社员们一起下地,晚上回来帮着挑水、劈柴、喂鸡,秀兰做饭,我烧火,小芳坐在门槛上抱着布娃娃,叽叽喳喳地讲她白天在村里看到的趣事。日子过得平静,像村口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淌着。可一到夜里,布帘子一拉,两边都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连翻个身都小心翼翼。有时候我听见小芳在那边喊“妈妈,讲故事”,秀兰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讲的是“小兔子拔萝卜”或者“狼来了”,声音柔柔的,像哄孩子睡觉的那种调子。我躺在炕上,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心里也跟着安稳。

可安稳归安稳,到底还是隔着一层布帘子。我总觉得该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那天晚上,小芳比平时睡得早,下地干了一天活,秀兰洗了脚,吹了灯,那边的动静也安静下来了。我仰面躺着,手枕在脑后,听着窗外的蟋蟀叫,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好一阵,我听见布帘子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接着是秀兰的声音:“卫国,你睡了没有?”

我心里一紧,连忙低声答:“没呢,秀兰姐,你也没睡?”

“睡不着。”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病刚好,别总抢着干重活,累着了又要闹毛病。”

“我没事,年轻轻的,哪就那么娇贵了。”我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逞能,赶紧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带着小芳,又要出工又要忙家务,比我累多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秀兰的声音才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习惯了。你姐夫活着的时候,这些活也都是他干的……他走了两年了,我早该习惯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酸,不知道该接什么。可她又开口了,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讲别人的事情:“那天他在山上修梯田,石头塌了,滚下来砸在腰上,抬到镇上的卫生院,半路上就不行了。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灶间生火,手里还攥着一把柴火,就那么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哭出声来。小芳那时候才三岁,还不懂事,看见我哭,她也跟着哭,抱着我的腿喊‘妈妈,妈妈’。我忍着泪把她抱起来,心里想,我不能倒,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静静地听着,黑夜里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还有她偶尔停顿的间隙里,窗外蟋蟀的叫声显得格外清晰。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飘飘,说不出口。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低低地问了一句:“秀兰姐,你为啥不改嫁呢?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扛着。”

那边很久没有声音,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可就在我准备翻身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点压抑的颤:“我怕。”

“怕什么?”

“怕小芳受委屈。”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村里的婶子们给我说过好几回亲,有隔壁村的鳏夫,也有镇上的手艺人,可我一想到小芳要管别人叫爹,一想到别人万一对她不好,我就……我就不敢往前走那一步。我宁愿一个人苦一点,也不能让孩子跟着受罪。”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想起小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捧着手心里的冰糖,想起她坐在门槛上抱着布娃娃等我收工回来。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要是真被后爹打骂,那该多让人心疼。我忽然明白了秀兰为什么总是板着脸,为什么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为什么把自己裹得那么紧——她不是冷,她是怕,怕自己软弱,怕孩子受伤,怕被命运再打一个跟头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秀兰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小芳这孩子,被你教得懂事,又乖又贴心,村里人都夸她。”

那边没有应声,但我听见布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秀兰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软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卫国,你家里……你爹娘还好吧?”

我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不忍心看我尴尬,也顺着她的台阶下来:“我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在县城当老师,脾气硬,话不多,什么事情都叫我‘自己掂量着办’。”我苦笑了一声,“他给我写信,连个‘安’字都不多写,就说那么一句。”

“你爹是担心你,怕你年轻不懂事,走错了路。”秀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看透世事的平淡,“当爹的,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疼。你想想,他要是真不管你了,还给你写信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炕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条安静的河。我忽然觉得,秀兰说的也许是对的。我爹那封信,看似冷冰冰的四个字,里头藏着多少辗转反侧的夜里,他坐在灯下,握着笔,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剩下那几个字。他怕我走错路,又怕话说重了伤我,更怕我年轻气盛跟他置气,所以把所有的担心和牵挂都压在了那四个字底下。

“秀兰姐,你懂得真多。”我低声说。

“我不懂什么,就是过得久了,见得多了。”她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布帘子,“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出工呢。”

“哎。”

我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秀兰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我爹那封信,是小芳捧着冰糖的手,是秀兰低头搓围裙时的侧脸。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我把手伸出去,看那道月光落在我的手心里,凉凉的,像秀兰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布帘子那边,忽然传来小芳含含糊糊的梦话:“妈妈……赵叔叔……”接着是秀兰轻轻拍着孩子的声音,低低地哼着那首我听过许多遍的摇篮曲。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边搁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又匀又实,黑色的鞋面上绣着两朵小小的梅花。我拿起鞋,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姜汤,从喉咙一直烫到脚底板。

我穿上鞋,大小正合适,踩在地上,软软的,像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我走出屋门,秀兰正蹲在灶间门口择菜,小芳蹲在她旁边,正拿一根草叶逗蚂蚁。她看见我脚上的鞋,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假装专心择菜。

我站在晨光里,看着她们娘儿俩,忽然觉得,这个院子,这间屋子,这铺土炕,好像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借住的地方了。

第五章 布鞋风波

等我穿上这双新鞋走出院子,去队上上工,一路上就有人盯着我的脚看了。

先是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妇女正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稀饭。其中一个叫王桂花的,四十来岁,嘴皮子最碎,她一眼就看见了我脚上的新布鞋,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她放下碗,拿袖子一抹嘴,扯着嗓子就喊:“哟,卫国,你这鞋哪儿来的啊?挺好看的嘛!”

我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笑了笑:“买的,托人从镇上带回来的。”

“买的?”王桂花把尾音拖得老长,眼神往我身后瞟了一眼,又跟她旁边几个妇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鞋底纳得这么密实,针脚这么匀,看着可不像是镇上供销社里卖的那种货色。供销社的鞋,鞋底都是机器压的,哪有这么细的针脚。”

她旁边一个叫刘翠花的女人也跟着接话:“就是,你看那鞋面上还绣着梅花呢,镇上哪有这种样式?肯定是谁家媳妇的手艺,细得很呐!”

我心里一沉,知道她们说的意思,但嘴上还是硬撑着:“王婶子,您这话说的,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分得清鞋底是机器压的还是手纳的?反正穿着舒服就行了。”

我加快了脚步,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但王桂花在我身后,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着,那声音虽然故意压低了,却偏偏又能让我听见:“这还用问吗?肯定是李秀兰那寡妇给做的呗。一个寡妇,给一个年轻小伙子做鞋,这算怎么回事?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可不是嘛,”刘翠花也跟着附和,“我早就说了,一个寡妇,一个年轻知青,住在同一铺炕上,能不出事?我看啊,八成是那寡妇动了心思,想勾搭人家小伙子,好找个靠山。”

“可别这么说,人家李秀兰也不容易,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苦……”另一个年轻一些的媳妇小声说了一句,但立刻被王桂花打断了。

“苦?苦就能干这种事?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丢人的事了,真要传出去,咱们整个村的脸面都得让她给丢尽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一股火就往上窜,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可我还是忍住了,没有回头跟她们吵。我知道,我要是跟她们吵起来,反而坐实了她们的猜测,让事情闹得更难看。我只能闷着头往前走,脚下的新鞋踩在土路上,软绵绵的,可我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又疼又沉。

到了地里,我一声不吭地拿起锄头干活,把心里的火气全都撒在锄头上。一锄头下去,土块被砸得稀碎,旁边的知青张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卫国,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没好气地说。

张建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上的鞋,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卫国,在这村里,有些事,你得忍着点。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我咬着牙,没吭声。

中午收工的时候,我正准备往回走,队上的会计老赵头忽然叫住了我,说大队长陈德胜让我去他家里一趟,有事要跟我谈。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儿肯定是跟布鞋有关,王桂花那帮人,嘴比风还快,指不定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

我跟着老赵头到了陈德胜家。陈德胜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把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见我来了,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示意我坐下。他五十多岁,脸膛黑红,是那种常年在地里晒出来的颜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心思看穿。

“卫国啊,你来咱们村也有几个月了吧?”陈德胜喝了一口凉茶,慢悠悠地开口。

“快三个月了,陈队长。”我坐在小马扎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心里有点紧张。

“嗯,三个月了,时间过得也快。”陈德胜把茶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你在队上干活,表现不错,大家都看在眼里。尤其是你愿意跟李秀兰那娘儿俩搭伙,帮她分担点活计,这是好事,团结群众嘛,咱们知青就应该这样。”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呢,咱们农村,有些规矩,有些风俗,你一个城里来的小伙子,可能不太懂。老话说得好,‘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跟李秀兰住在一个院子里,本来就容易让人说闲话。现在你又穿着她给你做的鞋,到处晃悠,你说,这让人怎么想?”

我急着辩解:“陈队长,这鞋是我自己买的,不是秀兰姐做的!我——”

“行了行了,你别跟我打马虎眼。”陈德胜摆了摆手,打断了我,“是不是她做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村里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我找你来,不是要审你,是要提醒你一句。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程,返城的名额,年底说不定就有。你别因为这点小事,把自己给耽误了。你要是真跟李秀兰有点什么,那你这辈子,可能就真得窝在这山沟沟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甚至还带着一点长辈的关心,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

“陈队长,我跟秀兰姐之间,清清白白的,什么也没有。”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是个好人,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只是帮她搭把手,这有什么不对吗?难道帮一个寡妇,就非得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德胜被我这句话顶得愣了一下,脸色也沉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帮她,是好事,我心里也记着。但人言可畏,你懂不懂?你这么年轻,血气方刚的,万一哪天把持不住,出了事,那可就……”

“不会的!”我“腾”地一下从马扎上站起来,声音也大了几分,“我赵卫国不是那种人!我敬重秀兰姐,她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我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她、对不起小芳的事!”

陈德胜看着我涨红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行,你有这个心就好。但我还是那句话,你自己掂量着办。别到时候,裤裆里沾了黄泥巴,不是屎也是屎了。回去吧,下午还要出工。”

我铁青着脸,从陈德胜家出来,一脚踢在路边的土疙瘩上,泥土四溅。我恨不得现在就搬出那个院子,离那些闲言碎语远远的。可我又能搬到哪里去?知青点的房子还没盖好,村里其他人家,谁愿意让一个跟寡妇住过的知青住进去?那不是更坐实了那些谣言?

我站在村口,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想起我爹那封信,那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胸口发疼。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秀兰家的院子。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秀兰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把艾草,正在编草绳。她看见我回来了,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锅里留着饭,还热着,你去吃吧。”

我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的手,看着她手腕上那道被草绳勒出的红痕,心里面所有的委屈、愤怒、憋闷,忽然之间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走进了灶间。灶台上的粗瓷碗里,盛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旁边还搁着两个窝窝头,一看就是新蒸的,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掉进了碗里。

第六章 小芳的意外

我端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玉米糊糊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叔叔,你怎么哭了?”

小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跑了出来,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攥着她那个破旧的布娃娃,歪着小脑袋,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我赶紧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强挤出一个笑容:“没,没有,叔叔眼睛进沙子了。”

“哦。”小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走到我身边,踮起脚尖,把布娃娃举到我面前,“叔叔,给你我的娃娃,妈妈说,抱着娃娃就不疼了。”

我看着那个布娃娃,娃娃的胳膊上缝着好几块补丁,颜色都不一样,但洗得干干净净。我心里一酸,伸手把小芳抱了起来,放在我腿上:“叔叔不疼,小芳自己玩。”

“小芳,别打扰叔叔吃饭。”秀兰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人跟着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没编完的草绳。她看见我抱着小芳,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快下来,让叔叔吃饭。”

小芳乖乖地从我腿上滑下来,抱着布娃娃跑了出去。

我端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玉米糊糊,那糊糊明明很香,可吃到嘴里,却什么味道都没有。

从那天以后,我出工的时候,总感觉背后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有时候,几个妇女蹲在田埂上,看见我走过去,立刻就不说话了,等我走远了,身后又传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我憋着一股气,干活更拼命了,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在那些黄土上。我白天在地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回到秀兰家,倒头就睡,尽量不跟秀兰多说一句话。我甚至开始刻意躲着她,她早上起来做饭,我就提前出门,晚上吃完饭,我就直接钻进布帘后面,连灯都不点。

秀兰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变化,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每天依旧把饭做好,把我的衣服洗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的木箱子上。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虽然近在咫尺,却比陌生人还要生分。

那天是礼拜天,队上休息。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想上山去砍点柴火。秀兰家院子里堆的柴火不多了,眼看着就要入冬,得多备一些。

我扛着扁担和绳子,正要出门,小芳从屋里跑出来,拉住我的衣角:“叔叔,你去哪儿?”

“叔叔去砍柴。”我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

“我也去!我也去!”小芳兴奋地跳着,眼睛亮晶晶的。

我犹豫了一下,往屋里看了一眼,秀兰正在灶间洗碗,背对着我,没说话。

“小芳,别闹,叔叔是去干活,不是去玩。”我哄着她。

“我不闹,我很乖的,我帮叔叔捡柴火!”小芳不依不饶,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生怕我跑了。

我看着那孩子期待的眼神,心里一软,叹了口气:“行,那你去跟你妈妈说一声。”

“妈妈!妈妈!我跟叔叔去砍柴!”小芳像一只欢快的小鸟,转身就飞进了灶间。

秀兰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芳,犹豫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去吧,别乱跑,听叔叔的话。”

“知道啦!”小芳答应得脆生生的,跑回来牵着我的手,还背着她那个小竹篓,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我领着小芳,沿着村后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往上走。秋天的山里,到处都是一片金黄,路边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小芳一路上叽叽喳喳,一会儿问这是什么树,一会儿问那是什么花,一会儿又蹲在地上捡起一片好看的树叶,小心翼翼地放进她的小竹篓里,说要带回去给妈妈看。

听着她清脆的笑声,我心头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闷气,总算散了一些。

我找了一处柴火比较多的山坡,把小芳安置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叮嘱她不要乱跑,然后就开始抡起斧头,砍那些枯死的树枝。我力气大,干起活来也利索,不一会儿,就砍了一大捆。

“叔叔!叔叔!你看那边有小溪!”小芳忽然从石头上跳下来,指着山坡下面一条不大的溪流,兴奋地喊着。

我擦了把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溪流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嗯,那是山泉水,可甜了。”我随口应了一句,继续埋头砍柴。

“我要去抓鱼!”小芳说着,就迈开小短腿,往溪边跑去。

“小芳,别跑,慢点!”我赶紧喊了一声,放下斧头,跟着她往下走。那溪边的石头长满了青苔,滑得很,小孩子跑过去,很容易摔跤。

我刚走到溪边,就看见小芳已经蹲在了水边,两只小手伸进水里,想要去抓一条游过的小鱼。她够得太往前了,身子一歪,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整个人就掉进了溪水里!

“小芳!”我脑袋“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跳进了溪水里。

那溪水虽然不深,只到我大腿根,但十一月的天,山里的水已经凉得刺骨了。小芳掉进水里,吓得哇哇大哭,两只小手在水里胡乱扑腾。水花溅了我一脸,冰凉冰凉的。

我一把抓住小芳的胳膊,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小芳浑身都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小脸煞白,哭得撕心裂肺。

“别怕别怕,叔叔在,叔叔在!”我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赶紧从水里爬上岸。我自己也湿了半条裤腿,冷风一吹,冻得我直打哆嗦,但我顾不上自己,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把小芳整个裹了起来,抱在怀里,拼命往山下跑。

我跑得飞快,脚底下的石头硌得脚生疼,我也顾不上。小芳的哭声在我耳边响着,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远远地,我就看见秀兰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好像在扫院子。她看见我抱着小芳,浑身湿漉漉地跑回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秀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小芳掉溪里了,没事没事,就是呛了几口水,受了点惊吓。”我赶紧解释,把小芳递到她怀里。

秀兰接过小芳,看到女儿那张惨白的小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地往下掉。她紧紧抱着小芳,把脸贴在小芳的额头上,身体抖得厉害。

“妈妈,妈妈……”小芳哭着,伸出小手,去摸妈妈的脸。

秀兰蹲在地上,抱着女儿,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动了动,最后,她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声音哽咽着,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被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秀兰姐,你这是干什么?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说,“快,快进屋,给孩子换身干衣服,别冻着了。”

秀兰点了点头,抱起小芳,快步走进了屋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裤腿,冷风一吹,又打了个寒颤。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抱小芳的时候,太用力了,手指关节都泛着白。

晚上,小芳喝了半碗姜汤,又发了点汗,精神头总算好了不少,靠在秀兰怀里,又抱着她那个布娃娃玩了起来。秀兰哄着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我坐在灶间,把白天砍的柴火一根根地往外拿,准备明天再劈。秀兰从里屋出来,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搓了搓手:“那个,小芳没事了吧?”

“没事了,睡着了。”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屋里的人。她顿了顿,忽然说,“卫国,你搬到正屋炕上来睡吧,我带小芳睡那张小床。”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秀兰姐,那怎么行?我睡布帘后面就挺好,真的!”

“正屋的炕大,暖和。”秀兰低着头,声音更低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出来,“你救了小芳,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大冷天的,你睡在那头,夜里凉。”

我心里一热,鼻子有点发酸。我抬起头,看着秀兰,她那消瘦的身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倔强。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秀兰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真的不用。我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的,不怕冷。布帘就挺好,隔着布帘,我心里踏实。”

我说完,抱起那一捆柴火,转身走出了灶间。外面,月亮很亮,照得整个院子都白晃晃的。我听见身后,秀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七章 父亲探访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我抬头一看,愣住了——那推着自行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风尘仆仆的人,竟然是我爸。

我手里的斧头差点砸到脚面上,赶紧迎上去:“爸?你怎么来了?”

赵德厚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目光打量着我,又扫了一眼这个小小的院子,眉头微微皱起:“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你妈不放心,让我来瞧瞧。”

我心里一下子又酸又热,嘴上却说:“我挺好的,你看我,壮实多了。”

我爸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正从屋里走出来的秀兰身上。

秀兰显然也看见了我爸,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还是走了过来,轻声喊了一句:“赵叔,您来了。”说完,她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有些局促。

我爸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鼻子里应了一声:“嗯。”

空气有点僵。我赶紧打圆场:“爸,你别站着了,进屋喝口水。秀兰姐,你帮我爸倒碗水。”

秀兰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沉重。他没说话,只跟在我身后走进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炕上的被褥叠得像豆腐块。那张布帘子,就那样孤零零地挂在炕中间,我爸的目光在布帘上停了很久。

秀兰端着一碗热水出来,双手捧给我爸:“赵叔,喝水。”

我爸接过碗,看了一眼秀兰的手——那手粗糙,指节上还贴着一条白胶布。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小芳这时也醒了,穿着件小棉袄,抱着她的布娃娃,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我爸。秀兰赶紧说:“小芳,叫爷爷。”

小芳眨巴眨巴眼睛,小声叫了一句:“爷爷。”

我爸愣了愣,看着小芳那张瘦瘦小小的脸,嘴边的严厉一下子软了几分。他放下碗,弯下腰,问:“你叫小芳?”

小芳点点头,把布娃娃抱得更紧了。

我爸摸了摸她的头,没说别的。

我陪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我指着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说:“这都是我劈的,够烧一冬了。”又指着鸡棚说:“那是秀兰姐养的几只鸡,每天都能收蛋。”

我爸看着那几只鸡,又看了看院子里晾着一排孩子的衣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住这儿,方便吗?”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秀兰姐是个好人。那帘子,也是为了避嫌才挂的。我们之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爸没有再问,只是一声不吭地走到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晚上,秀兰做了几个菜,蒸了一碗鸡蛋羹,还特意把家里攒的几个鸡蛋炒了。我把我爸按在炕上坐好,给他倒了点酒。小芳挨着我爸坐着,秀兰给她喂饭,小芳吃得满嘴都是,秀兰一边用袖子给她擦嘴,一边轻声说她,语气里全是温柔。

我爸看着这一幕,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有动。

吃过晚饭,秀兰带着小芳到里屋睡了。我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火光一闪一闪的,映着我爸的脸。

我爸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久,才闷声问了一句:“卫国,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我低着头,用火钳拨了拨灰烬,声音不大:“爸,我可能……不打算回城了。”

我爸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磕在桌子上,幸亏是木桌,没碎。他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气:“你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说,我想留在这儿。秀兰姐一个人拉扯个孩子,不容易。我想帮她,我也想干点事。咱村穷,可这地方有地、有水、有山,只要肯干,日子一定能好起来。”

我爸胸膛起伏着,声音都在抖:“你疯了?你知道吗?你妈天天盼你回城,我拉下老脸去求人,才给你要到一个回城名额的推荐资格。你现在跟我说你要留下?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全家人怎么在镇上抬头做人?”

我喉咙发紧:“爸,我知道你为我好。可回城就一定好吗?我在城里有工作、有房子,可是这儿的秀兰姐和小芳,她们真的需要我。”

“需要你?”我爸冷笑了一声,“那她男人的事你要管?你非亲非故,你插队是奔着前程来的,不是来给人当倒插门的!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连媳妇都没娶,就想给人家当后爹?你对得起你妈吗?”

我鼻子一酸,站起来:“爸,你教我要正直、要善良。秀兰姐的男人走了,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她容易吗?我帮她,我心里踏实。你要是觉得我给她家当后爹丢人,那就当丢人吧。”

我爸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抖得厉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缓了好半天,才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好,你翅膀硬了,你掂量着自己办。你将来要是后悔了,别哭着回来求我!”

他说完,踢开凳子,一把掀开门帘,朝外走去。冷风“呼”地灌进来,我追到门口,只见他推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轻轻披在我肩上,声音有些发哑:“卫国,你不该跟你爸吵的。他……他是为你好。”

我转过头,看到她眼底那点隐约的光,喉头动了动:“秀兰姐,我知道我说了什么。我不后悔。”

夜风很凉,山外的星星却亮得很。我望着我爸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拳头。我知道,这条路,才刚开始。

那天晚上,我在灶前坐到半夜,火光慢慢暗下去,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我爸说的那些话。说实话,我懂他的气。换了我,怕是也会说一样的话。可我没法丢下秀兰和小芳,这念头不是冲动,不知从哪一天起,就扎了根。

我把灶膛的火灰埋好,正要回屋躺下,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我起身推开门,看到一个身影推着自行车,正往院门口走。我愣住了:“爸?”

我爸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气,但眼里那点火气已经淡了不少。他干咳了一声:“我骑车到半路,想起来没跟你说一句。你妈让我带了双棉鞋给你,搁车筐里了,我去拿。”

我连忙走过去,抢着把鞋掏出来。是一双胶棉鞋,底子厚实,纳得密密麻麻。我鼻子发酸,捧着鞋没说话。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卫国,我不是不让你做好事。可你要想清楚,帮归帮,日子是日子。你要是真有心留下,那你就踏踏实实地干出个样子来。别让人说你闲话,也别让人看不起秀兰。”

我点点头,说:“爸,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我会让这里的人知道,你儿子是块能成事的料。”

我爸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我肩膀:“行。你有志气,我拦不住你。可有一条——电话、信,都得写着。别让你妈惦记。”

我说:“记住了。”

他推着自行车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才骑上车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那双棉鞋,风还是凉的,但心里却热乎起来了。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起来了。秀兰正在灶间忙活,看见我就问:“你爸走了?”

我说:“走了。临走前还说,让我好好待你和小芳。”

秀兰一愣,垂下眼帘,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着她微红的脸。我弯下腰,把那双胶棉鞋放进门边的木箱里,心里踏实得像一脚踩到了地面上。

第八章 返城名额

刚吃完早饭,大队长就骑着自行车来到院门口,车把上挂着个灰布包,人还没下车,声音先飘进来:“卫国在家吗?好事儿!”

我从灶间探出头来。大队长已经把车支好,拍着布包走进院子,脸上带着笑:“咱们大队知青返城的推荐名额下来了,一共两个。我跟公社知青办的刘主任说了半天好话,把你大半年在队里的表现报上去,人家总算点了头。给你拨了一个,回城介绍信和推荐表都在这儿。”

我愣了一下。返城?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

在插队的日子里,返城是每个知青做梦都想的事。上个月老知青周国庆走的时候,全村人送了半里地,他上了拖拉机还在挥手,笑得眼睛都红了。可眼下名额真落到我头上,我反倒没料到自己心里会是这副光景。

大队长把推荐表递到我手里:“你仔细掂量掂量,填好了交到队部,后天一早有人来收。要是决定走,我到时候给你摆桌送行酒。”他拍拍我的肩,又看了看院里正晒被褥的秀兰,欲言又止,“你小子……想清楚再填。”

我攥着那张表,纸角在手指间蜷了半圈。

大队长走了,我站在院子里,低头看那行字:“知识青年回城推荐表”,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风掀起纸角,哗啦响了两声。

秀兰从晾衣绳那头绕过来,说:“喜事呀。”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炊烟。我抬头想看她,她已经弯下腰去拾掉在地上的木夹子。

“我还没想好。”我说。

“想啥?”她别过脸,把木夹子一个挨一个夹到棕绳上,“名额这么难得,人家回城的都走得利索,你还磨叽啥?赶紧填了交了。”她的后背背对着我,我瞧不见她的脸。

我没吭声,把表对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小芳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仰起小脸看我:“赵叔叔,你要回城啦?城里是不是有好多好多糖?”

我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还没定呢。”

秀兰一把把小芳拉了过去:“行了,别缠着你赵叔叔。”她进了屋,门帘落下来,里头的安静比外面的日头还重。

白天我照旧下地干活。风刮过田垄,黄叶卷着土粒扑到小腿上。我握着锄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悠——城里的柏油路、路灯下的影子、新华书店里散着油墨香的《青年一代》、食堂窗口热气腾腾的猪肉炖粉条、我爸那间堆满旧书的屋子。那些东西像隔了一辈子的光景,想得我胸口发闷。

说实话,我想回城。哪个知青不想呢?我爸为了给我争这个名额,不知道在别人跟前弯了多少次腰、赔了多少张笑脸。他在信里头让我“自己掂量着办”,到底还是背着我去使了劲。我要是不走,他那些四处求人的奔波算什么?我妈盼我回去,把眼睛都快盼花了。

可另一种东西也在心里拽着我,像船锚沉在河底,勾着沉甸甸的泥:秀兰深夜里就着油灯纺线的背影,肩膀一高一低;小芳蹲在院门口拿树枝画圈圈,等着大人收工;那口水缸,我每次挑满能顶三天,可我要走了,她又得自己晃着扁担去打水。

正午歇晌,众人蹲在田埂上啃窝头。刘二虎凑到我旁边,拿胳膊肘顶我:“卫国,听说你返城名额下来了?几时走?到时候可得请哥几个喝一盅!”旁边两个知青也跟着起哄:“回去多好啊,吃商品粮,穿皮鞋,下了班还能看场电影。”“就是,咱们盼都盼不来,你还愣什么神?”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我心头一阵发飘。可收工回来,远远望见院子里升起的炊烟,望见秀兰蹲在灶台前添火的侧影,袖口那块补丁在火光里晃了一下,我吃那阵飘劲儿便“啪”地落回了肚子里。

晚上,小芳睡了。我躺在炕上,隔着那道布帘子,能听见对面屋里翻身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秀兰的声音轻轻传过来,又哑又软,像怕把

惊醒什么似的:“卫国,你睡了吗?”

我翻了个身,面朝帘子:“没呢。”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那张表,填了吧。”

“我还没想好。”

“有啥好想的?”她的声音忽然带了点急,“你爸在城里等你,你妈盼你回去,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穷山沟里头。我算啥?一个守寡带孩子的女人,拖累你干啥?”

我坐起来,脊背抵着墙:“秀兰,你别说这种话。”

“这是实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字字分明,“你来了大半年,帮了我多少忙,我心里有数。可你总不能为了帮我,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欠你前程。”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她说,“小芳那边,我会跟她讲,赵叔叔回城是好事。她小,过几天就忘了。”

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布帘那头便不再有声响,只有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晃。我躺在炕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方才那句话——“过几天就忘了。”

小芳会忘吗?她每天傍晚蹲在院门口等我回来,远远看见我的影子就笑着跑过来,喊“赵叔叔回来啦”。她拿树枝在地上画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说那是她、妈妈和赵叔叔。她晚上睡觉前总要我跟她讲一个故事,不讲就不肯闭眼。

这些事,能忘吗?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垫着那张推荐表,硌得后脑勺生疼。我伸手把它摸出来,屋里太暗,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能摸到纸角那个圆圆的钢印,凸起来的,像一枚烙在皮肤上的勋章。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队部交表。

秀兰起了个大早,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去菜地里拔了一筐萝卜,蹲在水井边一个一个地洗。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弯腰搓萝卜的侧影,衣服后背那块补丁又大了些,棉线从布边散出来,像嘴边的碎发。

“你咋还没去交表?”她头也不抬,手里的萝卜搓得哗哗响。

“下午再说。”我说。

她顿了顿,没再追问,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水花溅了一地。我转身进屋,把那张推荐表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表上还空着,姓名那一栏没填,去向那一栏也没填。我把它折好,塞进上衣内袋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芳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忽然抬头问我:“赵叔叔,你回城以后,还会回来看我和妈妈吗?”

我筷子一顿,饭粒掉在桌上。

秀兰瞪了她一眼:“小芳!别瞎问。”

“我没瞎问。”小芳瘪了瘪嘴,眼眶有点红,“昨天隔壁王婶婶说的,说赵叔叔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放下碗,把小芳拉过来:“叔叔还没走呢。”

“那你会走吗?”她仰起脸,眼睫毛上挂着水珠。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山涧里的两汪清泉。我说不出“会”字,也说不出口“不会”两个字,只能伸手替她抹了抹眼角,轻声说:“先把饭吃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芳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秀兰一把抢过她的碗:“不吃了不吃了,净惹人烦!”她转身进了灶房,门帘甩得啪啪响。我听见里头传来压低了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拿袖子在擦脸。

我坐在桌前,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下午,我没去下地。

我骑着大队长的自行车,沿着乡间土路骑了七八里,到了公社的大桥上。河水流得慢,浑浊的,漂着几片枯叶。我坐在桥栏上,摸出那张表,又摸出兜里揣着的钢笔。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纸角翻卷。我拧开笔帽,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车厢里坐着几个知青,冲我吹口哨:“卫国,填表啊?赶紧回城享福去!”

我冲他们笑了笑,挥了挥手。

等拖拉机开远了,我把笔帽重新拧上,把表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骑上自行车,往村里的方向蹬。

车轮碾过黄泥路,扬起细细的尘土。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我爸信上那句话——“自己掂量着办。”掂量来掂量去,我掂量出一样东西:舍得。

回城,我舍得城市,舍得那些柏油路和路灯,可舍不下这间院子,舍不下那个蹲在水井边洗萝卜的女人,舍不下那个坐在门槛上等我讲故事的小姑娘。

我蹬得更快了,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

回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我远远看见秀兰挑着两桶水,正从村头的老井那边往回走,扁担压得她肩膀歪了半边,水桶晃晃悠悠,溅出来的水洇湿了她的裤脚。

我跳下车,跑过去:“我来。”

她愣了一下,没松手,抿着嘴看我。

“我来。”我又说了一句,伸手接过扁担,搁到自己肩上。两桶水沉甸甸地压下来,我稳住步子,挑着往院里走。

秀兰跟在我后头,走了几步,忽然问:“表呢?”

“没填。”

“咋不填?”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夕阳正好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头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因为,”我说,“我舍不得走。”

第九章 公开表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亮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白白的光,像一条薄薄的绸带。布帘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秀兰在给小芳掖被子,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我侧过身,面朝布帘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秀兰,你睡了没?”

那边静了一瞬,然后轻轻应答:“没呢。”

“明天大队要开全体社员大会,你知道吧?”

“知道,”她的声音透过布帘传过来,闷闷的,“大队长上午来通知了,说让各家各户都去,有重要事情宣布。”

“表的事,我已经定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我听见她小声说:“卫国,你别犯傻。”

我笑了笑,在黑夜里看不见,但嘴角是弯的:“我没犯傻。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这么清醒。”

她没再说话,但我听见布帘那边传来压抑的呼吸声,一抽一抽的,像在哭。

我盯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字一字地说:“明天,我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大队部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朝着灰蒙蒙的天,像是伸着许多只手。队部办公室的门开着,大队长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旱烟,烟灰掉了一地。旁边蹲着几个村干部,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社员们陆陆续续来了,有的搬了小板凳,有的直接坐在墙根下,妇女们抱着孩子挤在一块儿,男人们则聚在另一边,互相递着烟卷。

秀兰也来了,抱着小芳站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不说话。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小芳趴在她肩上,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

我站在院子另一头,背靠着墙,手心全是汗。

大队长站起来,磕了磕烟袋锅子,清了清嗓子:“都来了啊,那咱们就开会。今天主要说两件事,头一件,是公社给咱大队分了两个返城推荐名额,知青点报上来的名单,一个给了刘建国,一个给了赵卫国。”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往我这边看,有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我听见有个妇女尖着嗓子说:“赵卫国?他来得最晚,咋就能轮上他?”

旁边有人接话:“他干活卖力嘛,你又不是没看见,天天挑水劈柴的,比咱本地人还能干。”

大队长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是知青点根据表现报上来的,大队也同意了的。所以今天开会,就是正式通知大家一声,顺带让这两个同志表个态,看看啥时候走。”

刘建国第一个站出来,是个瘦高个儿,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我感谢大队和知青点对我的信任,我打算下周一就走,回城以后继续读书,争取考上大学,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大家噼里啪啦地鼓了一阵掌。

然后大队长看向我:“卫国,你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墙根走出来,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刺刺的,麻麻的。

我摸了摸胸前口袋里那张折好的推荐表,又摸了摸兜里那只钢笔,然后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

“大队长,各位叔叔婶婶,兄弟姐妹们,”我开口,声音有点抖,我使劲咽了口唾沫,稳了稳,“这个名额,我让出来。”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让出来?让给谁?”

“傻了吧?回城的机会都不要?”

“你爹妈不盼着你回去啊?”

大队长也愣住了,皱着眉看我:“卫国,你这话是啥意思?这个名额是你自己挣来的,你让给谁?”

我把那张推荐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举在手里,风吹得纸角哗哗响:“我想好了,我不回城了。我留在村里,留在咱们大队。”

院子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喊:“你留在村里干啥?种地啊?”

“对,”我说,“种地,养鸡,干什么都行,只要能留在村里。”

大队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卫国,你可得想清楚,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你爹知道了,能答应?”

“我爹那边,我会跟他解释。”

“那你解释一下,你为啥不回去?”有人扯着嗓子问。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我脸上晃来晃去。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院子角落那个穿着蓝色褂子的身影上。

秀兰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道:“因为这里有放不下的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更响了。

“谁?你放不下谁?”

“是不是那个寡妇?”

“我就说嘛,这俩人肯定有问题!”

我咬了咬牙,父亲信上的那句话又在脑子里响起——“自己掂量着办。”我掂量了,我掂量得很清楚,很明白。

“我喜欢李秀兰,”我大声说,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压过了所有的议论,“我要娶她。”

整个世界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老槐树上的叶子不再响,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也一下子消失了,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愣愣地看着我。

大队长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蓄满了泪。她抱着小芳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院子外面跑,小芳被晃得回过头来,冲我喊:“赵叔叔!赵叔叔!”

我拔腿就追了出去。

院子里这才重新炸开锅,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笑,还有人在拍大腿说“造孽啊”。

我顾不上这些了,我追出院门,看见秀兰已经跑出去老远,蓝色的褂子在黄泥路上一起一伏,像一只飞不高的鸟。

“秀兰!”我喊她。

她不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我撒开腿追上去,追到村口那条小河边,终于追上了她。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怀里的小芳已经被颠得哭了起来。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秀兰,你听我说——”

她猛地转过身,泪流满面,声音又急又哑:“你傻不傻!你傻不傻!你当着那么多人说那种话,你以后怎么做人?你爹的脸往哪搁?你回城的路,你断得一干二净了啊!”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落在小芳的头上。她哭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硬硬的,像砂纸。

“我早就想好了,”我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回城的机会,我不要了,以后也不会后悔。秀兰,从你那天晚上给我熬小米粥开始,我就知道,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使劲想把手抽回去,可我握得紧紧的,怎么也不松。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一个城里娃,有文化有前途,干啥非跟我扯上关系?我这命不好,克夫,村里人都这么说,你也不怕?”

“我不怕。”

“我带着个拖油瓶,你也不怕?”

“那是我闺女。”

她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小芳趴在秀兰肩头,歪着脑袋看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却忽然咧开嘴笑了。

“赵叔叔,”她奶声奶气地说,“你要当我爸爸吗?”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伸手把小芳从秀兰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你愿意不?”

小芳使劲点了点头,又回头去看秀兰:“妈妈,我可以喊赵叔叔爸爸吗?”

秀兰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蹲下身,一只手抱着小芳,一只手去拉秀兰的手:“秀兰,你信我一次。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又是泪又是灰,狼狈极了,可在我眼里,却比什么都好看。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抖着声音说了一句:“你……你真是个傻子。”

我笑了,把小芳举起来,举过头顶,小芳咯咯地笑,两腿乱蹬。

“傻就傻吧,”我说,“傻人有傻福。”

远处,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站着一群人,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大队长站在最前面,叉着腰,摇着头,不知道是叹气还是笑。

我抱着小芳,拉着秀兰的手,沿着小河往回走。河水哗哗地流,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秀兰的手还是冰凉,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抽回去。

第十章 家族反对

那封信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给鸡棚添草。大队会计王老四从公社回来,远远地就冲我喊:“赵卫国,有你一封信,你爹寄来的,挂号信!”

我心里咯噔一下。父亲从来不发挂号信,平时就是一张纸,折成个长条,塞在信封里,连邮票都舍不得多贴。挂号信,那得花两毛钱,父亲舍得花这个钱,说明事情不小。

我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接过信,封面上果然是父亲那一笔一划的钢笔字,工工整整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三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和上次那四个字的信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人写的。

我站在院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的开头,父亲没有称呼我,直接写:“惊闻你在大队会议上的荒唐举动,为父痛心疾首,夜不能寐。你从小读书明理,我含辛茹苦供你上学,指望你出人头地,光耀门楣,你却自甘堕落,与一寡妇纠缠不清,还当众宣称要娶她,丢尽了我赵家的脸面!”

父亲很少用这么重的词,“痛心疾首”、“夜不能寐”、“丢尽脸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也钉在我心上。

我继续往下看,父亲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你母亲去世得早,我既当爹又当妈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如今翅膀硬了,敢跟我对着干了。我告诉你,赵卫国,你要是敢娶那个寡妇,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我赵德厚的儿子,我赵家没有你这种没出息的东西!你好好掂量掂量,是回城考大学,还是窝在那个穷山沟里跟一个寡妇过一辈子,你自己选!”

信的末尾,父亲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那样戛然而止,像是写不下去了,又像是气得不屑于再写一个字。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贴身的口袋。心里头堵得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我知道父亲会反对,但没想到他会这么决绝,连断绝关系的话都说出来了。

秀兰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看见我脸色不对,小声问:“咋了?你爹来信了?”

我把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几行,脸色就白了。她的手抖得厉害,信纸在她手里哗哗作响,她没有看完,就把信还给我,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也不说话。

“秀兰,”我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怕,这事我来扛。”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爹要跟你断绝关系……你咋扛?你总不能为了我,连你爹都不要了吧?”

“我爹那是气话,他一时半会儿想不通,等他想通了就好了。”

“想不通的,”秀兰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你爹是个老师,要脸面的人,他咋能想得通?我一个寡妇,还带着个孩子,村里人都说闲话,你爹能不嫌弃吗?”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下来,掉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秀兰,”我握住她的手,“你听我说,我爹那边,我会写信去解释。他这个人,嘴硬心软,等他知道你是啥样的人,他不会反对的。”

“你爹又没见过我,他咋知道我啥样?”

“那我就让他见你。”

秀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我正准备回屋写信,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粗嘎的女声,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玻璃:“李秀兰!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给我滚出来!”

我往外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一件黑褂子,头上包着灰布头巾,叉着腰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妇女,都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平时最爱搬弄是非。

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小声说了一句:“我婆婆……”

我愣了一下,秀兰的婆婆?就是她那个死去的丈夫的妈?我听说过,秀兰的丈夫死后,婆婆嫌她生了个女儿,没给老张家留后,对她和孙女小芳不闻不问,逢年过节连个面都不露,怎么今天突然找上门来了?

老太太看见秀兰,眼睛瞪得溜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指着秀兰的鼻子就骂:“你个克夫扫把星!你把我儿子克死了还不算,现在又勾搭上人家城里来的知青,你是嫌我们老张家丢人丢得不够吗?”

秀兰低着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你还有脸在村里住?你还有脸活着?我儿子要是知道你这么不要脸,棺材板都盖不住!你赶紧收拾东西,带着你那个赔钱货滚出村子,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小芳被吓醒了,站在门口,揉着眼睛,看见奶奶凶巴巴的样子,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大步走过去,挡在秀兰前面,对老太太说:“大娘,你说话放尊重点,秀兰啥时候勾搭我了?是我主动追求的她,跟她没关系。你要骂,冲我来。”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呸了一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城里来的毛头小子,被一个寡妇迷得神魂颠倒,你爹妈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还有脸在这儿跟我说话?”

“我爹妈的脸丢不丢,不劳你操心,”我强压着火气,尽量让语气平静,“秀兰是我的对象,我马上就要娶她。你要是来喝喜酒,我欢迎;你要是来骂人,请你出去。”

老太太气得脸都青了,拍着大腿对身后那两个妇女说:“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我儿子死了两年,尸骨未寒,这寡妇就急着找男人,还找了个城里娃,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那两个妇女也跟着起哄,一个说:“就是就是,秀兰,你也太不讲究了,你男人死了才多久,你就跟人好上了,也不怕街坊邻居笑话。”另一个说:“你一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还想嫁个城里人?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秀兰站在我身后,浑身发抖,嘴唇咬得发白,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我转过身,看着秀兰,她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又像一棵被风雨摧残的小草。我心里一阵酸楚,她到底承受了多少?丈夫死了,婆婆嫌弃,村里人排挤,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硬撑了两年,好不容易以为自己能有个依靠了,却又被这样指着鼻子骂。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老太太说:“大娘,我最后说一遍,秀兰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儿子死了,那是意外,不是秀兰的错。你嫌弃她生女儿,可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容易吗?你不是她婆婆,你连她亲妈都不如,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骂她?”

老太太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手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你这个小兔崽子,你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那我只能这么说了,”我冷冷地说,“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老太太气得直跺脚,对着院门骂了一通,什么“伤风败俗”、“不要脸”、“克夫命”,骂了半天,才被那两个妇女拉着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她骂骂咧咧的声音。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芳的哭声,还有秀兰压抑的抽泣。

我蹲下身,把小芳抱起来,哄了哄她,让她别哭。然后走到秀兰面前,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话:“卫国,你……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走什么走?”

“你娘家人反对,我婆婆也来闹,村里人都在看笑话,你跟我在一起,有啥好日子过?”

“好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别人给的,”我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认定了你,就不会放手。”

秀兰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进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浑身都在发抖。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头又酸又涩,却又有一股力量在涌动。

我决定了,我不会退缩。

晚上,我点起煤油灯,铺开信纸,给父亲回信。想了很久,才落笔。

“爹,来信收到。你说的话,我都看了,也都记住了。但儿子不孝,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你从小教我,做人要正直,要善良,要懂得感恩。秀兰就是这样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她丈夫死了,她没有抛弃孩子改嫁,一个人咬牙把孩子拉扯大;她日子过得苦,却从来没有抱怨过谁;她肯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哪怕是比自己更穷的人。

“爹,你教我的那些道理,我在秀兰身上都看到了。她不是您想的那种人,她是个好女人,值得我好好待她。

“你要跟我断绝关系,我很难过,但我不会怪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是怕我走错路,怕我将来后悔。可是爹,我已经是大人了,我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我不会后悔。

“你多保重身体。儿子卫国,敬上。”

我把信装进信封,贴好邮票,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公社寄了出去。

信寄出去之后,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不管父亲怎么想,我都要走自己的路。

秀兰的婆婆来过一次之后,消停了几天,但村里的闲话却越来越多。有人见面就阴阳怪气地说“赵知青,你这媳妇娶得值啊,白捡一个闺女”,有人当面问我“你爹给你寄钱没有,是不是真要跟你断绝关系了”,还有人跑到大队长那里告状,说我“败坏村风”。

大队长把我叫去,抽着烟袋锅子,叹了口气,说:“卫国,你是个好娃,有文化,有干劲,可这事……你确实冲动了。你一个城里娃,娶个寡妇,你爹咋能同意?再说了,你以后回城了,她咋办?带着孩子跟你走?”

“大队长,我不回城了,”我说,“我就在这儿扎根,跟秀兰一起过日子。”

大队长看着我,愣了半天,烟袋锅子都忘了抽,最后摇了摇头,说:“你……你真是个倔种。”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大队长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树梢上,清清冷冷的。我走在村道上,脑子里想着父亲看信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他会松口吗?还是会写一封更激烈的信来骂我?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不后悔。

回到秀兰家,灯还亮着。推开门,秀兰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是小芳的。小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秀兰看见我回来,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回来了?锅里有饭,我给你热着。”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手里的针线活,一针一线,走得又细又密。

“秀兰,”我说,“我给我爹写信了。”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你咋说的?”

“我说了实话。”

她低下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放下针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双绣花鞋垫。大红的花,翠绿的叶,针脚密密匝匝的,绣得非常精致。

“这是……我打算给你做的,”她低着头,声音细细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收着吧。”

我接过鞋垫,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头热乎乎的。那一针一线,都是她手上的茧子和心血。

“我咋会嫌弃,”我说,“秀兰,这辈子,我就要你这一双鞋垫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却带着笑。

那笑容,比煤油灯还亮。

第十一章 创业养鸡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秀兰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她蹲在鸡窝前,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拌好的麸皮,正往地上撒着喂鸡。那几只芦花鸡“咕咕咕”地叫着,争着抢着啄食,小芳蹲在旁边看,看得咯咯直笑。

我走过去,说:“秀兰,你这几只鸡,下蛋够不够?”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有些意外我一大早问这个,说:“就三只母鸡,一天两三个蛋,有时候歇窝,有时候不歇。怎么了?”

“我想着,咱们能不能多养一些?”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麸皮,说:“多养?养多少?”

“一百只,两百只,甚至更多。”

秀兰听完,先是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说:“卫国,你别说笑了。养鸡哪有那么容易的?鸡苗要钱,饲料要钱,鸡棚要搭,还要防病防瘟,咱家哪有那个本钱?再说了,咱这小院子,能养几只?多了放哪儿?”

“院子可以搭棚子,后院那块空地也可以利用起来。至于钱,我这几个月攒了二十多块,再加上你那儿……”

秀兰的脸色有些犹豫,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秀兰,我不是一时冲动。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咱们在这个村子里,靠种地挣工分,一年到头能落下多少?七十块钱都算多的。可要是养鸡,一只鸡一年能下两百多个蛋,一个蛋卖五分钱,一百只鸡就是一千块。咱们养好了,不光能过日子,还能带着村里人一起干。”

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亮光,但更多的是担忧:“卫国,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万一赔了呢?我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再苦几年,可你……你一个城里娃,咋能跟着我受这个罪?”

“我不怕受罪,”我说,“我只要你过上好日子,只要小芳能吃饱穿暖,能上学。”

秀兰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却带着笑:“那……那行,我听你的。”

她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和硬币,皱巴巴的,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她数了数,一共是八十三块五毛钱。

“这是……他爹留下的,”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他走的时候,说让我留着,给小芳长大用。我一直没舍得花。”

我接过那叠钱,心里头沉甸甸的,手都有些发抖。我知道,这是秀兰的全部家底,她愿意拿出来,就是把自己交给了我。

“秀兰,你放心,”我说,“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当天就去公社供销社打听鸡苗的事。供销社的刘主任说,他们那里有白洛克鸡苗,一块钱一只,一次最少要买五十只。我算了一下,五十只就是五十块,加上饲料、药品、搭棚子的材料,得一百多块。我身上只有二十多块,加上秀兰的八十三块五,勉强够用。

我咬咬牙,跟刘主任订了五十只鸡苗,约定三天后去取。

回来的路上,我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我总算有了一个奔头;忐忑的是,万一失败了,秀兰那八十三块五毛钱就打了水漂,那可是她攒了好几年的血汗钱。

回到村里,我把消息告诉秀兰,她二话没说,就开始收拾后院那块空地。我们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把碎砖头捡出来,又去山上砍了些竹子,搭了两个简易的鸡棚。小芳也跟着忙活,拿着小铲子挖土,小手弄得脏兮兮的,脸上却笑得像朵花。

村里人看见了,都跑来看热闹。有人站在院门口,叉着腰,笑嘻嘻地说:“赵知青,你这是要干啥?养鸡啊?你一个城里娃,会养鸡吗?别到时候鸡养死了,哭都来不及。”

我笑着说:“不会就学,学就会了。”

“学?你拿啥学?你见过鸡怎么下蛋吗?你见过鸡怎么生病吗?城里娃,还是老老实实种地吧,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说:“就是,这城里娃,念了几天书,就以为自己啥都会了。养鸡要是那么容易,咱们谁还种地?”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没有跟他们争辩。我知道,光嘴上说没用,得把鸡养出来,他们才服气。

第三天,我去公社取了鸡苗。五十只毛茸茸的小鸡,装在竹篓里,叽叽喳喳地叫着,黄澄澄的,毛茸茸的,可爱极了。我小心翼翼地背着竹篓,一路走回村里,生怕颠着它们。

回到家里,秀兰和小芳早就等急了。小芳看见小鸡,高兴得跳起来,蹲在竹篓前,伸手去摸,嘴里喊着:“小鸡,小鸡,好可爱!”

秀兰笑了笑,转身去拌鸡食。她把麸皮、玉米面、青菜叶混在一起,用开水烫了,凉了之后,才端到鸡棚里。小鸡们一拥而上,争着抢着啄食,吃得欢快极了。

从那天起,我和秀兰就忙开了。白天,我下地干活,秀兰在家喂鸡、打扫鸡棚;晚上,我回来之后,点起煤油灯,翻看从公社借来的《养鸡技术手册》,把书上写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记下来。秀兰在旁边缝衣裳,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说:“你写啥呢?这么多字?”

“养鸡的技术,”我说,“书上说,鸡苗要保温,要防潮,要打疫苗,还要定期消毒。这些都得注意。”

秀兰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你懂就行,我听你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鸡一天天长大,从毛茸茸的黄团子,变成了白白胖胖的半大鸡。我和秀兰轮流守着,晚上怕鸡着凉,就起来生火取暖;白天怕鸡中暑,就搭凉棚通风。小芳也帮着喂食,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鸡棚,把青菜叶撕成小片,撒在地上,看着小鸡们抢着吃,笑得眼睛弯弯的。

村里人见我们养得认真,有些人开始改口,说:“赵知青这人,还真有两下子,养鸡养得有模有样的。”

但也有人还是不服气,说:“才养几天,鸡还没长大呢,等长大了下了蛋,才算本事。再说了,鸡要是得了瘟病,一死就是一大片,看他咋办。”

我心里清楚,养鸡最怕的就是鸡瘟。一旦爆发,别说五十只,就是五百只,也是一夜之间的事。我四处打听,听说镇上有个老兽医,姓王,专治禽病,就专门跑去请教。王兽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听我说完,点了点头,说:“小伙子,你有心。养鸡不光是喂食,最重要的是防病。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回去按这个配药,定期给鸡喂,能预防常见的瘟病。”

我接过方子,如获至宝,回来之后,照着方子去镇上抓了药,磨成粉,拌在鸡食里。小鸡们吃得欢,长得壮,毛色也亮,看着就让人高兴。

两个月后,第一批鸡开始下蛋了。那天早上,秀兰去鸡棚看,突然叫了一声:“卫国,你快来看!”

我跑过去,看见鸡窝里躺着三颗白花花的鸡蛋,又大又圆,在晨光里泛着光。小芳也跑过来,蹲在鸡窝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颗蛋,捧在手心里,说:“妈妈,鸡蛋!鸡蛋!”

秀兰看着我,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接过那颗蛋,心里头热乎乎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半天只说了一句:“秀兰,咱们成了。”

第一批鸡蛋,一共收了三十多个。我拿到公社供销社去卖,刘主任一看,说:“这蛋不错,个大,皮薄,蛋黄也黄。五分钱一个,我全收了。”

我数着钱,一块六毛五,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回到村里,我把钱交给秀兰,说:“秀兰,这是咱们挣的第一笔钱。”

她接过钱,数了数,眼泪又下来了,说:“卫国,你……你真的让我过上好日子了。”

我笑了笑,说:“这才刚开始,以后还有更多。”

晚上,我坐在炕沿上,看着秀兰在煤油灯下数钱,小芳已经睡着了,脸上带着笑,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我心里头暖洋洋的,像喝了二两烧酒,浑身都热乎乎的。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清亮亮的,照在院子里,鸡棚里传来一阵“咕咕咕”的声音,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我笑了笑,心想,日子,是会越来越好的。

第十二章 鸡瘟危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鸡棚里的五十只鸡已经长到一斤多重,羽毛白亮亮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煞是喜人。每天早晨,秀兰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鸡棚看,数数有没有少,看看精神好不好。小芳也学会了,放学回来就蹲在鸡棚前,跟鸡说话,说“你们要快快长大,长大了下蛋,卖钱,妈妈给我买新衣裳。”

我听了,心里又酸又甜。

可就在这个时候,老天爷像是故意要考验我们似的,一场鸡瘟突然来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去鸡棚喂食,发现两只鸡没精打采地蹲在角落里,头缩着,翅膀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我心里一紧,赶紧把它们抱起来,一看,鸡冠子发紫,拉出来的屎是白色的稀水。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赶紧把这两只鸡隔离出来,放在后院的一个竹筐里,又去翻那本《养鸡技术手册》,翻到鸡瘟那一页,上面写着:鸡瘟,传染性强,死亡率高,一旦发现,必须立即隔离、消毒,严重时需要全群扑杀,以防扩散。

全群扑杀——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本书,半天没动。秀兰从屋里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卫国,咋了?”

“鸡……可能得瘟病了。”我说,声音发颤。

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快步走到鸡棚前,蹲下来,看着那两只病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问我:“有没有办法治?”

“我去镇上找王兽医。”我说。

我骑上自行车,一路狂奔,二十里的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我屁股疼,但我顾不上,一心只想快点找到王兽医。

到了镇上,兽医站的门锁着,旁边的人说,王兽医去县里开会了,要三天后才回来。我站在门口,心里头像被冷水浇了一样,凉透了。

我骑着车回来,一路上想了无数种办法——去县城买药,去公社借消毒水,去找别的村的兽医。但每一种办法,都需要钱,需要时间,而鸡瘟不等人。

回到村里,天已经快黑了。我推开门,看见秀兰蹲在鸡棚前,手里端着一碗水,正在给病鸡喂水。小芳站在旁边,小声问:“妈妈,小鸡是不是生病了?”

秀兰说:“嗯,生病了,妈妈给它们喂药,很快就好了。”

小芳又问:“那它们会死吗?”

秀兰的手抖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走过去,把自行车支好,蹲在秀兰旁边,说:“兽医不在,去县里开会了,要三天才回来。”

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着,说:“那……那咱们咋办?”

“我明天去县城,去农技站问问,看能不能买到药。”我说,“你先把病鸡隔离好,别让其他鸡靠近。”

秀兰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去烧了一锅热水,把鸡棚里的食槽和水槽都烫了一遍。我连夜去山上砍了些艾草,回来在鸡棚里熏,想用土法子杀菌。

但第二天早上,情况更糟了。

病鸡从两只变成了五只,其中一只已经死了,歪着脖子,倒在地上,身体僵硬,眼睛还睁着。秀兰看见,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蹲下来,把死鸡包在旧报纸里,埋在后院的老槐树下,一边埋一边念叨:“小鸡,小鸡,你别怨我们,是我们没照顾好你……”

小芳也哭了,抓着我的衣角,问:“赵叔叔,小鸡还会活过来吗?”

我蹲下来,抱住她,说:“小芳,小鸡不会活过来了,但叔叔会想办法,让其他小鸡好好活着。”

小芳哭着说:“那你一定要想办法,我不想让它们都死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我骑着自行车又去了镇上,这一次,我跑遍了所有可能买到药的地方——供销社、农资站、卫生院,甚至去了一趟公社的畜牧站,但人家都说,鸡瘟的药只有县里有,而且需要兽医开处方,一般人买不到。

我站在供销社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头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回到村里,秀兰已经把病鸡全部隔离了,一共九只。她站在鸡棚前,手里拿着一瓶白酒,正在往鸡棚里洒,说是消毒。我看见她的手在抖,眼睛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我走过去,说:“秀兰,别忙了,我有话跟你说。”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说:“鸡瘟的药,我没办法买到。兽医要三天后才回来,但鸡瘟等不了三天。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消毒、隔离,把病鸡全部处理掉,才能保住剩下的。”

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咬着牙,没哭出声,半天才说:“卫国,你……你决定吧。”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刀割一样。这些鸡,是我们俩的希望,是她的盼头,是她的命根子。现在,要我亲手把这些鸡处理掉,我下不去手。

我说:“我写信给我爸,看能不能借点钱,去县城买药。”

秀兰说:“那你写吧,我……我等你。”

我进屋,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了一封信。信上,我把情况说了,说鸡瘟来了,急需钱买药,希望父亲能借我五十块钱,等我赚了钱一定还。

我骑了十几里路,到公社邮局,把信寄了出去,又专门拍了加急电报,多花了一块钱。

然后,我回来,等着。

两天,我足足等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病鸡从九只变成了十五只,死了五只。秀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草药,洒消毒水,把病鸡隔离了又隔离,但鸡瘟还是像野火一样,扑不灭。

我急得嘴上起了泡,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着办法。小芳也懂事了,每天放学回来,也不闹着玩了,默默地帮秀兰干活,喂鸡、扫地,有时候还蹲在鸡棚前,小声跟鸡说话,像个大人一样。

第三天早上,邮递员来了。

我跑出去,接过信,一看,信封上是我爸的笔迹,我心里头五味杂陈,一边盼着信里有钱,一边又怕。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没有钱。

信上只有几行字:卫国,你大了,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我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农村养鸡的。五十块钱,给了你,是害你。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我拿着信,手抖得厉害,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来。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封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是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信,问:“咋样?你爸……借了吗?”

我没说话,把信递给她。

秀兰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说:“卫国,你爸说得对,你读了书,不该在这里受苦。”

我看着她,说:“秀兰,我不走。”

秀兰说:“可现在……鸡瘟来了,咱们的钱都投进去了,要是鸡都死了,咱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心里头猛地一横,说:“秀兰,我还有一个办法。”

“啥办法?”

“我那块手表,是我爸给我买的,用了好几年了,但还能卖几十块钱。”我说着,从我手腕上把手表解下来,放在手里,看了又看。这块表跟了我五年,是我考上高中那年,我爸特地给我买的,平时我连磕一下都心疼。但现在,我没犹豫。

秀兰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说:“卫国,那是你爸给你的,你……”

“我爸给你的,你不心疼,我心疼。”我说,“鸡没了,还能再养,但你没了,我什么都没了。”

秀兰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拿着手表,转身就往外走,才走了两步,秀兰突然在身后喊了一声:“卫国,你等等!”

我回过头,看见秀兰跑进屋里,翻箱倒柜,从柜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细细的,素素的,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这是……”我看着那枚戒指,心里头猛地一抽。

秀兰说:“这是我结婚时,我娘给我的嫁妆。我男人死了以后,我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了这枚戒指。我一直舍不得卖,想着以后留给我闺女。”她说完,把戒指递到我面前,说:“你拿去卖了吧,凑钱买药,救咱们的鸡。”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看着那枚银戒指,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说:“秀兰,这戒指,我不能要。”

秀兰说:“你咋不能要?你都能卖你的手表,我咋就不能卖我的戒指?”

我说:“不一样,你的戒指是你娘给的,是你……”

“卫国,”秀兰打断我,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你是比这戒指重要的人。”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芳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小声说:“妈妈,赵叔叔,你们别难过,小鸡会好的,会好的。”

我蹲下来,把小芳抱在怀里,把我那封信和秀兰的戒指放在一起,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不管花多少钱,不管多难,我一定要把鸡瘟治好,一定要让这一家人的日子好起来。

第十三章 转机与收获

那天晚上,我没回屋睡觉,守在鸡棚边上,隔两个钟头就起来看一趟,添柴、换水、喂药。秀兰后半夜也起来了,端着一碗热粥,硬塞到我手里,说:“你也不怕冻出病来。”我说:“鸡都没好,我哪敢病。”

第二天天没亮,我揣上那枚银戒指,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我的手表已经卖了三十五块,加上秀兰的戒指,十二块,一共凑了四十七块钱。我把手表卖了以后一直没敢跟秀兰说价钱,怕她心疼。现在想想,人家看我们是急用钱,狠狠压了价,心里头虽说不舍,可也没功夫计较。我攥着这四十七块钱,径直去了公社兽医站,找到站里一位姓周的老兽医,把鸡瘟的症状一一说了,又从他那儿买了三包中草药,还借了一本《家禽疫病防治手册》。

回到村里,日头已经偏西了。秀兰站在院门口,见我回来,眼睛一亮,迎上来,说:“咋样?买着了吗?”

我说:“买着了,周兽医说照这个方子熬,七到十天就能见效。他还说,光靠药不行,鸡棚里的粪得清一遍,石灰粉撒上,来苏水按比例兑,一天喷两回,棚里要通风,晚上也不能堵得太严实。”

秀兰点点头,说:“中,我这就去收拾。”

那一晚,我跟秀兰把鸡棚整个翻了一遍,清粪、换土、撒石灰、垫新草,又把病鸡和好鸡彻底分开,食槽水槽用开水烫过,晾在月光下。一直忙到天快亮,秀兰说:“你去歇会儿吧,天亮还得喂鸡。”我说:“你也歇,咱俩换着来。”

从那天起,我天天趴在鸡棚里,一天到晚守着那十几只病鸡,喂药、喂水、清粪、消毒,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嘴上全是泡。秀兰也没闲着,每天煮三遍草药,把糠皮和剩饭拌得细细的,又去后山挖野菜,剁碎了掺在食里,给病鸡增加营养。

小芳每天放学回来,也蹲在鸡棚前,看着一群鸡,小声念叨:“小鸡小鸡,你们快好吧,好了就能下蛋了,下了蛋就能给妈妈买新衣裳了。”

我和秀兰听了,都忍不住笑,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大约过了七八天,我发现最早病倒的那只芦花鸡,开始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扑棱了一下翅膀。我心里头一跳,赶紧蹲下来看,见它眼睛亮了,毛也顺了,不像前几天那样蔫巴巴地蜷在角落里。

我回头喊秀兰:“秀兰,你快来看!这只鸡精神了!”

秀兰跑过来,蹲在鸡棚前,看了半天,眼睛一下子红了,说:“真的,真的好了!”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落泪。

又过了五六天,大部分病鸡都缓过劲来,开始吃食、喝水,有的甚至在院子里刨地找虫子了。最让我高兴的是,一天傍晚,我听到鸡棚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咯咯哒”——那是母鸡下蛋的声音。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草窝里摸出一枚还带着温热的鸡蛋,蛋壳白白的,圆圆滚滚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攥着那枚鸡蛋,手都在抖,冲屋里喊:“秀兰!秀兰!下蛋了!鸡下蛋了!”

秀兰从灶间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手里的鸡蛋,愣了半天,眼泪顺着脸颊就流下来了。她也没说话,只是拿围裙擦着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小芳从屋里蹦出来,踮着脚要看,秀兰蹲下来,把那枚鸡蛋放进小芳的小手里,说:“闺女,这是咱家的第一颗蛋,你拿着。”

小芳捧着鸡蛋,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奶声奶气地说:“小鸡真争气!妈妈,赵叔叔,咱们以后会有好多好多鸡蛋的!”

那天晚上,秀兰把那枚鸡蛋蒸了蛋羹,小芳吃了一半,剩下的硬分给了我。我没舍得吃,又拨回秀兰的碗里。秀兰瞪了我一眼,说:“你个大老爷们儿,不吃咋有力气干活?”我说:“你跟小芳吃,我看着就高兴。”秀兰没再推让,低着头,把那半碗蛋羹吃了,我看见她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闪,没说话。

从那以后,鸡一天比一天好,蛋也一天比一天多,头几天是两三个,后来越来越多,一天能捡七八个。等到秋末冬初,原本剩下的二十六只母鸡,全都恢复了,再加上原先没染病的十几只,一共四十多只鸡,每天都能捡二十来个蛋。

我攒了几天的鸡蛋,用篮子装了,跟秀兰商量着去镇上的集市卖。

秀兰有些犹豫,说:“咱从来没卖过东西,能行吗?”

我说:“咋不行?咱这是正经鸡蛋,新鲜,个又大,去了能卖。”

天不亮,我骑着自行车,驮着两篮子鸡蛋,走了二十里土路,到了集镇上。集市上人不少,卖菜的、卖猪的、卖布票粮票的,吵吵嚷嚷。我找了个空地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先有些局促,不知道咋吆喝,愣愣地站着。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叔看着我笑,说:“后生,你是头回来卖鸡蛋吧?你喊啊,不喊人家咋知道你有鸡蛋?”

我脸一红,清了清嗓子,还是张不开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心一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鸡蛋!新鲜鸡蛋!自家养的!”

喊完这一嗓子,我脸上火烧火燎的,但到底开了头。有人围过来看,拿起鸡蛋在耳边晃晃,又对着光照了照,说:“这鸡蛋个头不小啊。”

我说:“都是新下的,绝对不会掺坏蛋,您放心。”

那人一口气买了二十个。我手忙脚乱地给他数鸡蛋,装了袋子,收了钱,一块二毛钱揣进兜里,心

心里头那个激动,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一个上午,两篮子鸡蛋全卖完了,一共卖了三块六毛钱。我攥着钱,手心全是汗,心里头盘算着,一只鸡一天下蛋,四十多只鸡,就是二十多个蛋,隔几天赶一趟集,一个月下来,少说也能挣二十来块钱。这可比在生产队干一天挣九分钱强太多了。

回去的路上,我蹬着自行车,一路哼着歌。到了村口,远远看见秀兰抱着小芳站在路边张望,见我回来,她眼睛一亮,迎上来问:“卖完了?”

“全卖完了!”我把钱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数给她看,“三块六,一分不少。”

秀兰接过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不住地往上翘,说:“真好,真好,咱们也能挣钱了。”

小芳扒着篮子往里看,仰着头问:“赵叔叔,鸡蛋都卖光了?那明天还能吃蛋羹吗?”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说:“能吃!等咱家的鸡再多下蛋,叔叔天天给你蒸蛋羹,还给小芳买糖吃。”

这事没几天就在村里传开了。有人不信,说穷得叮当响的人家,能养鸡挣钱?有人信了,跑到我家鸡棚前,扒着门缝往里瞅,啧啧称奇。先是隔壁的王婶,拉着秀兰的手问:“秀兰啊,你们这鸡是咋养的?咋就治好了呢?”

秀兰看了我一眼,说:“是卫国兄弟,他天天去镇上找兽医,又自己琢磨着配草药,一步步折腾出来的。”

王婶又转头看我,眼巴巴地问:“卫国,那方子能教教婶子不?我家那几只鸡,也蔫了好几天了,我都愁得睡不着觉。”

我想都没想,说:“婶子,方子不难,我写给你,草草药镇上药铺都有,照着配就行。鸡棚的卫生也得跟上,勤清粪,勤消毒,通风也得做好。”

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拿了方子,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来问。我跟秀兰一商量,干脆把方子抄了好几份,谁要就给谁,再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防疫、怎么喂食、怎么调理鸡棚。有人不好意思,说:“你们这也太无私了,这是你们吃饭的本事啊。”秀兰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日子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到了冬天,鸡的产蛋量稳定下来,每天都能收二十多个蛋。我赶集越跑越勤,从三天一趟,到两天一趟,有时候一篮子鸡蛋半天就卖光了。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原来的看笑话,变成了羡慕,有时候还主动跟我打招呼,叫我“卫国师傅”。

年底,我把账仔细算了一遍,半年来卖鸡蛋的钱,加上卖了几只老公鸡,总共挣了二百多块钱。还清了秀兰借的账,还剩下一百多块。我把钱掏出来,摆了一桌子,秀兰看着那些票子,眼眶红了,说:“卫国,咱们真的熬出来了。”

我说:“这还只是开始,明年开春,我想再养一批鸡,把鸡棚扩大,再孵些小鸡。”

秀兰点点头,说:“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那天,我骑车载着秀兰去镇上,在供销社买了一台缝纫机。秀兰摸着那台崭新的缝纫机,手都在抖,说:“你咋买这个?多贵啊。”我说:“你不是一直想给小芳做衣裳吗?现在咱有钱了,该买。你有了它,做啥都方便。”

秀兰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缝纫机上,她用手背擦了又擦,嘴角却带着笑。小芳站在旁边,小手摸着缝纫机的踏板,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咱们家也有缝纫机了,真好看!”

那一刻,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台缝纫机,看着秀兰坐在灯下,踩动踏板,缝纫机

第十四章 父亲的理解

赵德厚是在一个阴冷的下午,收到那封从乡下寄来的信的。信封上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字迹是赵卫国的,但笔画比从前稳当了许多,不再是以前那种毛毛躁躁的笔体。他拆开信,里面滑出一张黑白照片,落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德厚拿起照片,手指微微一顿。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排鸡棚前,阳光正好,赵卫国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带着笑,晒得黑黑的,但精神头很足。他旁边站着李秀兰,头上扎着一条碎花头巾,腼腆地抿着嘴,怀里抱着小芳。小芳穿着新衣裳,梳着两条小辫子,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笑得露出豁豁的牙。三个人身后,是一排用竹条和苇席搭的鸡棚,几只芦花鸡正探头探脑地啄食。赵德厚把照片举到窗边,借着光看了很久,目光在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他慢慢放下照片,又把信纸展开,赵卫国的字迹工工整整:

“爸,这是咱们家的新模样。鸡棚里的鸡有四十多只,一天能下二十多个蛋,赶一趟集能卖三块多钱。秀兰的缝纫机买了,小芳已经会背三字经了,是秀兰教的。这里的人都很好,大队长也支持我们养鸡,还让村里人跟我学。爸,您放心,我过得很好,是打心底里觉得好。附上照片一张,秀兰说,让您看看她和小芳,她总说,希望您能接受她。”

赵德厚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目光落在“爸,您放心”那几个字上,心里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他想起去年秋天,赵卫国第一次来信,说被安排和寡妇合住一铺,他当时又急又气,连夜写了四个字“自己掂量着办”,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寄出去了。那时候他怕,他怕儿子年轻不懂事,怕儿子被拖累,怕儿子毁了一辈子。他以为自己是替儿子着想,可现在看来,他替儿子想的,不过是城里户口、正式工作、体面生活这些东西,从来没问过儿子到底想要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同事老刘探进头来,看见赵德厚对着照片发呆,笑着问:“老赵,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赵德厚把照片递过去,说:“我儿子,在乡下养的鸡,成了。”老刘接过照片一看,咦了一声,说:“这小伙子精神头好啊,黑是黑了点,但看着壮实。”他顿了顿,又说,“这姑娘和孩子是谁?不像是知青吧?”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他处的人,村里的,带孩子。”老刘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拍了拍赵德厚的肩膀,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只要他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老刘走了以后,赵德厚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作响,他又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秀兰脸上。那姑娘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子温善和坚韧,眼神干净,没有半分红在眼角。小芳胖乎乎的,攥着布娃娃,笑得天真烂漫。赵德厚忽然想起赵卫国小时候,也是这么胖乎乎的,也是这么爱笑,后来他妈走了,他跟着自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脸上的笑越来越少。他以为把儿子送到乡下去锻炼,是替他铺路,可儿子在乡下,反而笑回来了。

他翻出抽屉里那封已经磨损的信,那是赵卫国之前寄来的,信里说:“爸,你教我要正直善良,秀兰就是善良的人。我不会后悔。”赵德厚把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为了一个念头,不顾一切地往前冲,那时候他爸也骂他,说他胡闹,说他不孝。可他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只不过,他爸当年骂他的话,如今他原封不动地骂给了儿子。

那天晚上,赵德厚翻来覆去睡不着,披着衣服起来,坐在桌前,拧开台灯,铺开信纸。他拿起笔,放下,又拿起,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终于落笔:

“卫国,你长大了。我过去太固执,总想着替你做主,却忘了你已经是个大人,有自己的想法和担当。秀兰是个好姑娘,从照片上就能看出来,她眼里的善意是藏不住的。小芳也可爱,你把她当亲闺女疼,我看了也高兴。你们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难处,写封信回来,爸能帮的一定帮。随信寄去二百块钱,是爸攒的,不多,算是我给秀兰和小芳的见面礼,别嫌少。等忙完这阵子,我去看看你们,顺便看看那些鸡。”

赵德厚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他把信仔细折好,装进信封,又拿出二百块钱,一张一张地点好,小心地夹在信纸里。第二天一早,他亲自跑到邮局,把信寄了出去。邮局的人认得他,笑着问:“赵老师,又给儿子寄信?”赵德厚点点头,说:“寄钱,给我儿子,还有他媳妇,和孙女。”邮局的人愣了一下,赵德厚已经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信寄到村子的时候,是腊月里一个晴朗的下午。我正蹲在鸡棚前面,跟小芳一起喂鸡,小芳把玉米粒撒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小鸡小鸡快吃,吃得饱饱的,多下蛋,卖了钱,给我买糖吃。”秀兰在门口踩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像是唱歌。邮递员老张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来,老远就喊:“赵卫国,信!你爸寄来的,挂号信!”

我心头一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信封上,赵德厚的字迹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我撕开信封,里面掉出厚厚一沓钱,小芳眼睛瞪得圆圆的,喊:“哇,好多钱!”秀兰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紧张地看着我。

我展开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一半,眼眶就热了。秀兰低声问:“你爸说啥了?”我没说话,把信递给她。秀兰接过去,看了几行,眼泪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地滴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片。她抬起头,又哭又笑,说:“卫国,你爸他……他接受我了。”

我把小芳抱起来,一手搂着秀兰,说:“是啊,我爸,他终于明白了。”秀兰把信纸贴在胸口,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然后擦了擦眼泪,蹲下来,把小芳拉过来,说:“小芳,你爷爷来信了,爷爷说喜欢你,还寄了钱,给你买糖吃。”小芳歪着头,问:“爷爷在哪?什么时候来?我要给爷爷看我的布娃娃。”秀兰笑着说:“快了,快了,爷爷忙完就来看你。”

那天晚上,秀兰坐在灯下,把那二百块钱数了好几遍,又小心地收进柜子深处,说:“这钱不能乱花,得留着,等你爸来了,给他做几件新衣裳,再买点好酒好菜。”我说:“我爸不讲究这些,他来,就是高兴。”秀兰点点头,又拿出那块绣花鞋垫,看了半天,说:“等你爸来了,我把这鞋垫给他,他应该会喜欢。”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秀兰的背影,看着小芳趴在她腿上睡得正香,心里头暖洋洋的。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鸡棚里稻草和玉米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泥土的腥气,但闻起来,却让人觉得踏实,觉得安稳。我摸了摸胸口那封信,信纸还带着一点温度,是赵德厚的体温,从几百里外传过来,穿过冬天,穿过了漫长的时光,终于落在了我手里。

我闭上眼睛,轻轻笑了。

第十五章 婚礼与新生

1979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早,腊月二十几,村里就开始热闹起来。大队长王德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扯着嗓子喊:“赵卫国,你跟你媳妇儿的事,定在腊月二十八,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我给你主持。”我正从鸡棚里出来,手上沾着鸡食,笑着说:“王叔,劳您费心了。”王德厚摆摆手,说:“你这小子,能给咱村办起养鸡场,就是本事人,我老脸给你撑一回面子,值。”

秀兰在屋里听见了,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脸上浮起两朵红云。她放下手里的鞋垫,走到门口,对着院子喊:“卫国,你进来,我跟你商量个事。”我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进屋里。秀兰坐在炕沿上,小芳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个女人,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她画的是我们三个。秀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你爸……他会不会来?”我愣了一下,说:“信上说忙完就来,没说具体日子。”秀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说:“要是他不来,也没关系,咱自己办,也挺好。”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我爸说了,他一定来。”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秀兰就起来忙活了。她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贴了红纸剪的窗花,是小芳画的,鸡啊鸭啊,村里的老人说,这窗花好看,有生气。我穿上秀兰给我做的新衣裳,蓝色卡其布,领口缝得整整齐齐,袖口还绣了一圈细密的针脚。秀兰也换上了一件红棉袄,是她自己缝的,领口缀着一朵小花,是她从镇上买来的一小块绒布,剪了贴上去的。小芳穿了一件新罩衣,也是秀兰连夜赶的,上面绣了一只小兔子,活灵活现。

大队长王德厚一大早就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村民,有的端着鸡蛋,有的抱着一块布,还有的拿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王德厚把一块红布系在门上,笑着说:“咱村头一回办这么热闹的喜事,你们俩,可得把日子过好,给大伙儿做个榜样。”我点点头,说:“王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跟秀兰过日子。”

婚礼在院子里举行,没有大操大办,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王德厚站在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说:“今儿个,是咱村赵卫国同志和李秀兰同志的大喜日子。赵卫国同志,是咱村的好知青,来了两年多,帮着村里办起了养鸡场,带着大伙儿致富。秀兰同志,是咱村的好媳妇,勤快,善良,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现在,这两人走到一块儿,是咱村的福气。大伙儿说,是不是?”院子里响起一片掌声和笑声,有人喊:“是!是!赵卫国,娶了秀兰,是你小子有福气!”秀兰脸红得跟布似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我握住秀兰的手,走到院子中间,对着大伙儿鞠了一躬,说:“谢谢大伙儿,谢谢王叔,还有,谢谢秀兰,愿意跟我过一辈子。”秀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发抖,说:“卫国,你别说了,再说,我该哭了。”小芳在旁边拽着我的衣角,仰着头问:“赵叔叔,你以后就是我爸爸了吗?”我蹲下来,把小芳抱起来,说:“小芳,以后,我就是你爸爸,永远都是。”小芳眨眨眼睛,忽然喊了一声:“爸爸!”声音清脆,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掌声。秀兰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但她笑着,抱住小芳,也抱住我。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我抬头一看,邮递员老张推着车,后面跟着一个人,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是我爸,赵德厚。我愣住了,抱着小芳,半天没反应过来。秀兰也看见了,她松开手,愣愣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轻轻喊了一声:“赵老师……”赵德厚走进院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兰,最后目光落在小芳身上。小芳不认识他,缩在我怀里,歪着头,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人。

赵德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小芳,说:“小芳,我是你爷爷,来看看你。”小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兰,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糖,小声说:“爷爷好。”赵德厚眼眶一热,伸手把小芳抱过来,搂在怀里,说:“好孩子,好孩子,爷爷来晚了,爷爷给你带了礼物。”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娃娃,是镇上买的,穿着一件花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小芳接过布娃娃,眼睛亮了,喊:“哇,好漂亮!谢谢爷爷!”赵德厚站起来,走到秀兰面前,看了看她,说:“秀兰,你是个好姑娘,卫国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我过去太固执,你别往心里去。”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深深鞠了一躬,说:“赵老师,您能来,我就知足了。”赵德厚扶起她,说:“别叫赵老师了,叫爸吧。”

秀兰愣住,抬头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她这才小声喊了一句:“爸。”赵德厚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说:“好,好,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婚礼继续,王德厚把赵德厚请到上座,几个村民端来酒菜,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赵德厚喝了几口酒,脸上泛起红晕,他看了看院子里的鸡棚,又看了看秀兰忙前忙后的身影,感慨地说:“卫国,你在这儿,比在城里强,城里再热闹,也没这地方的人情味儿重。”我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说:“爸,谢谢您能理解我。”赵德厚摆摆手,说:“我要是再不理解,我这当爹的,就太不像话了。”

到了下午,王德厚提议,在院子里拍一张合照。村里有人借了一台老式相机,一个年轻人举着相机,对着我们喊:“看这里,笑一个!”我站在中间,左边是秀兰,右边是赵德厚,小芳站在前面,抱着布娃娃,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快门咔嚓一声,把这一刻永远定格了下来。

晚上,客人都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还有小芳。秀兰坐在炕沿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说:“卫国,你看,你爸笑得真开心。”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他还是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秀兰放下照片,看着我说:“卫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问:“什么事?”秀兰说:“我想把养鸡场扩大,不光咱自己养,也教村里人养,让大伙儿都能富起来。”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咱可以成立一个养殖合作社,一起干,一起致富。”秀兰点点头,说:“行,咱就一起干。”

小芳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娃娃。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到炕上,盖好被子。秀兰依偎在我身边,轻声说:“卫国,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我握住她的手,说:“会,一定会。”窗外,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但院子里,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灶台上那盏煤油灯,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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