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张纸攥在手里,轻飘飘的,像片落叶,可我的手心全是汗,纸角都被洇湿了一小块。我盯着上面“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这玩意儿我写了改,改了写,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年,可真正拿到打印店打出来,还是头一回。纸是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儿,可我心里清楚,这份“新”要终结的,是一段整整二十一年的“旧”。
协议书上我仔仔细细填了所有能填的空,财产分割那一栏,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自愿放弃”。房子是孙大强他爹妈留下的老屋,虽然在县城边上不值几个钱,但那到底是他家的根。至于存款,我没去查过,这些年我挣的钱除了给家里开销,剩下的都零零碎碎贴在儿子孙浩身上了,他那儿到底攒下多少,我从不过问,也问不着。我只是把属于我的那份,抹得干干净净。
折好协议书,我把它塞进一个旧信封里,想了想,又抽出来,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陈红梅”。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写字帖。然后我把信封压在我枕头底下,用一本《知音》杂志盖住。
我得找个时机。
还没等我想好“时机”具体是哪天,下午三点半,车间里的注塑机突然“哐当”一声卡了壳,我这颗心也跟着猛地一蹦跶,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班长赵勇从机台后面绕过来,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黢黑的皮肤。他先是拿螺丝刀捅了捅传送带,又侧耳听了听机器里头的动静,最后直起身,皱着眉冲我说:“陈姐,你来看看这模具,好像是卡料了,这活儿我今天怎么干都不顺手,邪了门了。”
我放下手里的质检表格凑过去,他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都弯着腰往机器缝隙里头看。车间里那股子机油味儿混着塑料加热后的焦糊气直往鼻子里钻,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说话时热气喷在我耳廓上,痒丝丝的,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
这要是搁在三个月前,我肯定臊得脸能滴出血来。可现在,我竟然觉得……心安。
没错,是心安。在这个除了轰鸣就是轰鸣的车间里,在弥漫着刺鼻工业气味的空气里,在这个比我小了整整十三岁的男人身边,我居然觉得——心安。
“陈姐,”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机器声吞没,“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又没睡?”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昨晚孙大强又喝多了,摔了三个碗,骂了半宿,我蜷在客厅沙发上,听着他在里屋打雷一样的呼噜声,睁着眼捱到天亮。眼下的乌青大概用粉都盖不住。
“没事。”我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可能是换了季节,有点失眠。”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螺丝刀递给我,手指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就那一下,触电似的,我猛地缩回手,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铁质操作台上。
我慌得赶紧弯腰去捡,他也同时弯下腰,两个人的脑袋差点撞在一起。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儿,跟车间里那股油腻腻的机油味截然不同,清爽得不像这个地方该有的。
“陈姐,”他直起身,把螺丝刀捡起来,这回没递给我,而是攥在自己手里,目光直直地看着我,“今晚……老地方,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勇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咱们……”
“就五分钟。”他打断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执拗,“行吗?”
我盯着他工装领口露出的一截白色T恤边,那领子洗得都起毛了,却干净得扎眼。鬼使神差地,我点了头。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又重新把那副沾满油污的劳保手套戴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根本没心思再看的质检表格,感觉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身后是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头顶是白惨惨的日光灯管,面前是那个年轻男人宽厚结实的背影。
我心里那封压着的信,突然就变得烫手起来。
因为我今天带来的东西,不只是枕下那封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
还有一份体检报告——上午请假去医院取的,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早孕,约六周。
孩子的父亲是谁,我比谁都清楚。我也比谁都清楚,这个消息一旦在这个厂里,在孙大强耳朵里,会掀起什么样的惊涛骇浪。
我今年四十二了,做了一件不要老脸的事情,在厂里跟一个二十九岁的小伙好了。这事儿要是抖落出去,我这张老脸,怕是真要扔在地上让人踩了。
可事情走到这一步,由不得我回头了。
第1章 冯婶的嘴巴
“红梅啊,你可听说了?后街老张家那闺女,跟个外地来的小年轻跑了!啧啧啧,才十九岁,你说这当爹妈的得气成啥样?”冯婶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拿胳膊肘捅我,嘴里喷着韭菜盒子的味儿。
我侧了侧身子,把手里的编织袋往上提了提,里面装的都是厂里报废的塑料次品,捡回去能卖几个钱。冯婶住在孙大强家隔壁,跟我们家就隔一堵墙,是个热心肠,嘴也碎,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在巷子口嗑着瓜子唠闲嗑,谁家锅里煮啥她闻闻味儿就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是啊,年轻,不懂事。”我敷衍了一句,加快了脚步。下午六点半,车间刚下班,我身上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工装,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哎你走那么快干啥?”冯婶追上来,压低了声音,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跟别人讲是我说的。今儿下午我去菜市场,碰见你们厂里那个小赵了,就那个……长得挺精神,开辆破摩托那个小伙子,好像姓赵对吧?”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但脸上没敢露出半分异样:“嗯,赵勇,注塑班的班长。”
“对对对!就是他!”冯婶一拍大腿,“红梅你说巧不巧,他买完菜骑摩托走的时候,我就站路边,他看了我一眼,还点了个头!哎哟喂,那小伙子长得可真俊,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比我娘家那边那些强多了。你说你们厂里头咋那么多年轻男的?就你天天跟他们待一块儿,也不嫌吵闹?”
我心口突突直跳,面上却只能陪着笑:“都是工友,干活儿还来不及呢,谁有工夫吵闹。”
“那倒也是。”冯婶咂咂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凑得更近了些,“哎对了,红梅,你家大强最近咋样?我这两天都没听见他动静,是不是又出去跟那帮人喝酒了?”
听她提起孙大强,我后脊梁都绷紧了。昨晚摔碗的动静隔着一堵墙,我不信冯婶没听见。她这是在敲打我呢。
“没,加班,回来晚。”我把编织袋换了个肩膀,语气尽量平稳,“婶子,我得回去做饭了,浩子快放学了。”
“行行行,你快去忙吧!”冯婶摆摆手,又捏起一颗瓜子扔嘴里,咔嚓一声磕开,“改天来我家坐坐啊!我腌了酸萝卜,给你留点儿!”
我“哎”了一声,几乎是逃一样拐进了自家那条窄巷子。
推开院门,一股隔夜饭菜馊掉的酸味扑面而来。院子不大,堆着些废旧纸箱和矿泉水瓶,都是我从厂里和路上捡回来的。堂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孙大强还没回来。我松了口气,把编织袋放在墙角,赶紧进了厨房。
厨房就巴掌大一块地方,灶台上油腻腻的,昨天摔碎的碗渣子我还来不及扫干净。我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个蔫头耷脑的青椒和一小把韭菜。我叹了口气,系上围裙开始淘米。
电饭煲“滴”一声跳闸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妈!”孙浩背着书包走进来,把运动鞋一蹬,光着脚就往屋里冲。
“把鞋穿上!”我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嗓子,“地上凉!今天的作业多不多?”
“还行。”孙浩今年十七,上高二,个子已经窜得比他爸还高,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探头看了看厨房的灶台,“妈,晚上吃啥?”
“青椒炒蛋,韭菜汤。”我把切好的青椒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油烟腾起,“你爸呢?回来没?”
“没看见。”孙浩耸耸肩,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辣条撕开,嘎吱嘎吱嚼起来。
我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孩子从小就跟他爸不亲,孙大强喝醉了骂人打人的时候,孙浩就躲在屋里戴着耳机打游戏,父子俩跟陌生人似的。
吃完晚饭,我收拾好碗筷,又蹲在院子里把那些塑料瓶一个个踩扁,码进编织袋里。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黄的,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扑棱。隔壁冯婶家传来电视连续剧的声音,正播到悲情处,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
七点四十分。
我洗了手,走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又把它塞进了外套内兜里。然后我换了双鞋,跟孙浩说“妈出去扔个垃圾”,就出了门。
厂区后面的小树林其实算不上树林,就是一片废弃的苗圃,种着些半死不活的白杨树,夏天还好,遮阴,秋天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跟鬼爪子似的。这儿平时没人来,离厂区宿舍和后门都近,偶尔有谈对象的工人会躲在这儿见面。
我走到第三棵白杨树底下时,赵勇已经到了。他倚着树干,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我来了,把烟取下来夹在耳朵上。
“陈姐。”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插在外套兜里,指尖碰到那个硬邦邦的信封角。
“勇子,你白天说……有话跟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伸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个红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印着家金店的LOGO,我认得,县城百货大楼一楼那家。
“陈姐,”他看着我,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他头顶交错,衬着后面灰蒙蒙的天,他那双眼睛在路灯余光里亮得惊人,“我想过了,咱俩的事,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我给不了你什么大富大贵,但我赵勇有的,都给你。”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戒面嵌着一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碎钻,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勇子!”我像是被烫了一样退后一步,心脏擂鼓似的砸着胸腔,“你疯了!你把这东西收回去!我、我……”
“我没疯。”他把盒子往前又递了递,语气平静得吓人,“陈姐,你看着我,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心里,有没有我?”
一阵夜风从杨树梢头穿过,呜呜地响。远处厂区宿舍楼有窗户亮了灯,昏黄的,暖的。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男人,他下巴上有新冒出来的胡茬,工装外套里面还是那件白色T恤,衣领干干净净。
我喉头发紧,眼前蒙了一层雾。说没有是假的,说有没有用吗?我四十二了,有老公有孩子,哪怕那个老公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可在这县城里,在街坊邻居的眼睛里,我陈红梅就是个有家有室的女人。
“勇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今年才二十九,你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你找个干干净净的姑娘,结婚生孩子,多好。我……我配不上你。”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他把盒子塞进我手里,手指攥着我的手指,冰凉的银戒盒硌着我们俩的掌心,“陈姐,你听我说,我今天下午去了趟房产中介。”
我愣住了。
“我把我攒的那点钱算了下,加上摩托车卖了,够在城东那个老小区付个小户型首付。”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赵勇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我知道,不能让一个女人跟着我连个窝都没有。”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滚烫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手里攥着那个戒指盒,心里却想着外套内袋里那封离婚协议书,想着下午那张体检单。
“勇子……”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就在这时,小树林外头的土路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摩托车发动机的突突声,紧接着是男人粗嘎的嗓门:“红梅!红梅你死哪儿去了!”
是孙大强。
我浑身一激灵,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赵勇也听到了,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一步,刚好用树干挡住他自己的身形。
“快走!”我压低声音,狠狠推了他一把,“从后头绕出去,别让他看见你!”
“陈姐……”
“走啊!”我急得声音都劈了叉。
赵勇咬了咬牙,把那个戒指盒又往我手里紧了紧,然后猫着腰,踩着满地落叶,三两步消失在白杨树后面的阴影里。
他刚走,一个趔趔趄趄的身影就从小树林入口晃了进来。孙大强一身酒气,脸涨得通红,眯着一双醉醺醺的眼睛,看见我站在树下,咧嘴笑了:“哟,躲这儿跟谁约会呢?”
我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手心里全是汗,那枚戒指盒硌得我生疼。
“没、没有,就是出来走走,透透气。”我把手插回兜里,紧紧攥住那盒子,指节发白。
孙大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我,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从树干上薅了起来:“走走走,回家!跟老子回去!娘们儿家黑灯瞎火的在外面晃,像什么样子!”
他嘴里喷出的酒臭熏得我直反胃,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一路拖着往家走。路过巷子口时,冯婶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窥探的眼睛。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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