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咱不治了,回家。”小舅把诊断书往桌上一拍,那张纸轻飘飘的,落下来的时候打了个旋儿。
大舅坐在对面,手里攥着自己那份,指节发白。
俩人同一天拿到的结果。同一天。同一个医院。同一个大夫开的单子。一个是哥,一个是弟,一个娘胎里出来的,病都一样——肝癌晚期。
大舅当时就站起来了:“治!砸锅卖铁也得治!”
小舅没吭声。他把我拉到走廊尽头,蹲在垃圾桶旁边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
“你大舅有多少钱?”他问我。
“七十六万。”我说,“刚把县城那套房子卖了。”
小舅笑了一声,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拍,就那么让灰烫着。
“我连七万六都没有。”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跟诊断书落地的动静一样。
住院那天,大舅把七十六万拍在缴费窗口。一沓一沓的,用报纸裹着,打开的时候柜台里的小姑娘愣了一下。大舅嗓门大:“都给我用最好的药!进口的!别心疼钱!”
小舅没办住院。他回了家,把院子里的鸡杀了,炖了一锅汤。晚上给我打电话:“来喝汤,你舅妈熬了一下午。”
我去的时候,他坐在炕沿上喝汤,碗里漂着油花,他喝一口咂一下嘴。舅妈在旁边给他剥蒜,剥一个递一个。
“哥那边咋样了?”他问。
“化疗呢,刚做第一次,吐得厉害。”
小舅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汤:“嗯。”
那声“嗯”拉得老长,听着跟叹气似的。
大舅的化疗从第一天就遭罪。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第三天剃了光头。他老婆——我大舅妈——天天在医院守着,端屎端尿。但大舅脾气越来越暴。
“这药狗屁用没有!”他砸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护士进来收拾碎玻璃,他抓着人家胳膊问:“我花了二十万了,你告诉我还能活多久?”
护士挣开跑了。大舅把头埋在枕头里,大舅妈站在门口哭。
我去了三次,每次他都拉着我手说话。手瘦得皮包骨,青筋一根一根的,输液针扎进去都找不着血管。
“我他妈的就想多活两年。”他喘着气说,“我还没看见闺女出嫁……”
这话说第三遍的时候,我受不了了。跑出去在楼梯间抽了半包烟,烟屁股撅了一地。
反观小舅那边。他回了老家,跟以前一模一样。早上六点起来去菜园子拔草,中午喝二两散酒,下午搬个躺椅在槐树底下睡觉。舅妈做了个布袋子,把止痛药装里头挂在脖子上,疼得厉害了就吃一粒。
一粒。一天最多两粒。
大舅那边一天打四针止痛,一针八百。
三个月的时候我去看小舅。他瘦了,但精神头还行。坐在院子里剥毛豆,毛豆壳子扔了一地,几只鸡围着他转。
“舅,你身上疼不?”
“疼啊。”他手上没停,“但比哥强。他是浑身都疼,还加上心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大舅已经花了六十万了。人躺在那张床上,瘦成一把骨头架子,眼睛凹进去俩坑。
我大舅妈跟我哭:“钱没了,人也没了,两头空。”
小舅听见这话是第二个月底。他来医院看大舅,提着一兜子自家种的草莓。进病房之前他在走廊里站了半天,扶着墙,脸冲着墙角的灭火器。
我过去叫他,他转过身来,眼圈红的。
“进去吧。”他说。
大舅看见小舅,俩人对视了能有十秒钟。一个在病床上躺着,鼻子里插着管;一个在床边上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兜里装着那袋止痛药。
“弟。”大舅开口,声音沙得跟砂纸一样,“我后悔了。”
小舅没说话,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那柜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草莓袋子挤在旁边,红得扎眼。
“后悔没跟你一块回家。”大舅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没进枕头里,“白花了七十六万……狗屁用不顶……”
当天晚上大舅走了。从确诊到走,整整半年。七十六万,一天合四千二。
小舅是三个月以后走的。走那天上午还坐在院子里喂鸡,下午睡了一觉没醒过来。舅妈说,床头那袋止痛药,还剩大半袋。
我帮着料理的后事。两个舅舅,两个坟头,隔了三排。大舅的墓碑又高又大,汉白玉的,花了八千。小舅的是一块青石板,我爹自己刻的字。
上坟那天,我在俩坟之间蹲了半天。大舅坟前摆着水果点心,小舅坟前头只有一碗小米粥——舅妈早上熬的,说他爱喝。
我站起来往山下走,脑子里翻来覆去算那笔账。
七十六万和七千六。半年和三个月。一个疼得打滚,一个安静地走了。
你说这钱花得值不值?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大舅最后说的那句话:“白花了。”
他还说:“早知道……早知道回来喝小米粥算了。”
这话我没敢告诉我大舅妈。她到现在还在还债。房子卖了,租了个一居室,一个月八百。墙上还挂着她跟大舅的结婚照,大舅穿着西装,笑得跟傻子似的。
小舅妈呢?还住那个院子,每天喂鸡,种菜。她跟我说:“你舅走得踏实。”
踏实。一个“踏实”跟七十六万比,哪个重哪个轻?
回城的高铁上我一直在想这事儿。对面坐个大哥刷短视频,外放声音贼大。视频里一个专家在那讲:“癌症晚期不要放弃治疗,要相信现代医学……”
我把耳机戴上,音量开到最大。
窗外头的地一片一片往后跑,绿油油的。我想起小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他躺在树底下打呼噜的样子,脚趾头从拖鞋里伸出来,晒得黢黑。
我手机里还存着大舅最后那段视频。他躺在那张病床上,冲镜头比了个耶,嘴唇干得裂皮,还在那笑:“外甥,给舅拍好看点。”
那个视频我看了两遍就再也没打开过。不敢。
七十六万,半年。
够买多少斤草莓,够买多少袋止痛药,够老槐树底下睡多少回午觉?
我算了算,又没敢算到底。
到站了,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子发酸。旁边那大哥终于关了短视频,车厢里安静下来。
就听见乘务员喊:“各位旅客,终点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我摸了摸口袋,里头装着我舅那半袋止痛药。舅妈塞给我的,说留个念想。
我没扔。也没吃。就搁在抽屉里,跟那把旧钥匙、半截铅笔、一张过期的车票搁在一块。
有时候半夜翻到了,盯着那药盒看半天。
然后关上抽屉,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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