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娘，你再不走，我真的撑不住了。”81岁的刘长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跪在123岁老母亲膝前，这番话藏在肚子里烂了许久，今日终于宣泄而出。山东菏泽刘家沟这户农家，出了名的一对母子，母亲赵氏高龄一百二十三岁，儿子刘长山也已八十一岁高龄。外人看是祥瑞福气，身在其中方知是何种煎熬。
赵老太太身子骨倒还硬朗，神志却早已模糊。张冠李戴是常有的事，指鹿为马也不稀奇。儿子认作早逝的丈夫，儿媳认作远房亲戚。吃喝拉撒全在床上，翻身需要人扶，如厕得人抱。里里外外一把手，全落在这个耄耋老人身上。刘长山的老伴撒手人寰快十年，儿女在外奔波谋生，一年难得回趟家。偌大的宅院，留守这一老一少。八十一岁伺候一百二十三岁，听着像天方夜谭，落在肩头那是千斤重担。
鸡还没叫，凌晨五点半，刘长山得强撑着身子爬起来。腿脚不利索，膝盖疼得钻心，走路一瘸一拐。头件事先去老娘屋里探视，老人夜里容易蹬被子，迷糊下床更是大忌。扶老人坐稳，叠好被子，开窗透气。接着钻进灶房烧水熬粥，粥得稀烂，牙口不好全靠流食。一勺一勺喂下去，半个钟头少不了，胳膊酸麻也得忍着。到了白天，老太太清醒时候少，多数时候呆坐床上。喜怒无常，忽然哭喊着要找爹娘，刘长山好言相劝，老太太听不懂，推搡着让他滚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坐旁边静静守候，过会儿风平浪静，又是一轮喊饿。
漫漫长夜最难熬。觉浅，一晚上折腾好几回。喝水、下床、胡言乱语，刘长山不敢睡死，支棱着耳朵听隔壁动静。老伴在世还能倒替，如今独木难支。儿媳妇曾回来搭把手，住了两个月，老太太认生，一碰就骂，只能无奈离开。刘长山心里明白，儿女有儿女的难处，不回来也罢。可这日复一日的伺候，铁打的人也生锈。
上个月那跤摔得惨重。端粥盆进屋，膝盖发软，整个人跪倒在地，热粥泼了一身，碗碎一地。瘫坐地上许久没起来，膝盖疼得心颤。屋里老太太听见响动询问，他咬碎牙关扶墙站立，谎称没事，重去熬粥。泪水滴进锅里，混着米汤煮沸。那一刻，心灰意冷，知道大限将至，这副身子骨真撑不了几天。这把年纪，本该享清福，如今还得像个保姆一样伺候一位比自己多活四十多年的老娘。
那天下午，日头正好，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刘长山搬小板凳在旁，剥橘子递过去。老太太吃了一瓣，眯眼盯着儿子，忽然喊了一声儿。刘长山愣神，许久没听见这般亲切的称呼。应了一声，娘在这儿。枯瘦的手摸上脸颊，说瘦了。刘长山眼圈泛红，谎称吃得好。老太太那一刻仿佛灵台清明，眼里有光，问累不累。刘长山握着母亲的手，沉默不语。老太太絮絮叨叨，知道自己活得太久，老伴六十三走的，自己快活了人家两辈子。刘长山再也忍不住，哭诉心声。老太太伸手擦去泪水，想走走不动，求儿再陪陪，走得动那天便自己走。
母子相拥而泣，阳光洒满院落，枣树麻雀叽喳。记者听闻此事，报道引发轰动。热心人寄来轮椅、护理床，汇款帮扶。刘长山感激涕零，坦言母亲用不惯，只认他一人。他也看开了，这是命，老天让母亲活这么久，许是让他这个独子多尽尽孝。母亲生八个孩子，就活他一个，父亲走得早，母亲拉扯长大不容易。当年白天生产队干活，夜晚油灯纺线，供他读书。那些背影刻在脑子里，如今轮到他反哺。
秋风起，落叶飘。刘长山扫着院子，母亲坐在轮椅上裹着棉袄眯眼瞧。偶尔喊一声儿，刘长山回头应一声。老太太笑了，接着晒太阳。八十一岁儿子，一百二十三岁母亲，就在这山东小村，相依为命，守着岁月。养儿防老，百善孝为先，这大概就是人间最真实的写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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