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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相亲,姑娘全程冷脸,临走在我耳边说一句,我立刻明白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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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离异三年,摆摊卖炒粉糊口。前妻嫌我没出息,丢下五岁的女儿跟了别人。日子再难也得过,女儿就是我的全部念想。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安稳稳把闺女养大。

下午五点,太阳还挂在西边没落下去,巷子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铺了一大片碎金子似的斑驳光点。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一阵一阵的,热风裹着隔壁卤味店飘出来的酱香味,把整条巷子都熏得懒洋洋的。

我蹲在三轮车旁边,正把煤气罐往车斗里搬。那罐子沉,我两只手环着抱起来,腰上使劲往上一顶,放稳了又拿布绳子捆了一圈。电喇叭搁在前筐里,红绳子磨得起毛边了,缠了好几道透明胶布将就着用,喇叭壳子上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每天六点半准时出摊,炒粉、炒面、炒饭,就这三样东西卖到夜里十一点,赶上运气好能挣个一百五六。刨掉成本、房租、水电,剩下那点刚够把欣欣的幼儿园学费交上。

这天有个好事,把整个计划打乱了。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弯腰拎半桶油,手不空着,让那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秒才摸出来。屏幕上跳出来"妈"那个字,红通通的,看着就让人心里一紧。

"小军,今晚上七点,春风路那家川菜馆,给你约了个姑娘。"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头,跟当年催我结婚时一模一样的语气,"人家不嫌弃你带个孩子,条件还不错,在县医院上班。你得好好打扮打扮,别再穿你那件掉色的夹克了。"

我蹲在原地没动,拿肩膀夹着手机,把油桶搁在三轮车踏板上,手指头在桶把上蹭了蹭。"妈,我不是说了先不找了吗?欣欣还小,我一个人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能听见我妈在那边把电视声音关小了,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个调,带着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拿她没办法的腔调:"你今年都三十五了,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欣欣早晚要长大嫁人,到时候你孤零零一个,我死了都不瞑目。"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这招她百试百灵,一提死啊活啊的,一提"不瞑目"这三个字,我就没辙。从小到大,我妈就是用这种语气让我好好念书、让我学门手艺、让我结婚、让我忍让,我哪回顶住了?

"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我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像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掰开。

挂了电话,我把煤气罐又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罐一罐推回墙角靠好。旁边的老张叼着根烟蹲在那儿剥橘子皮,看见我这一通折腾,冲我喊:"咋了军子,今天不摆了?"

"有点事。"我冲他摆摆手,把三轮车锁上,链条锁穿过轮毂绕了两圈,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老张是摆水果摊的,瘦高个儿,比我还大两岁,老婆三年前跟他离了,孩子跟妈去了省城,每年暑假回来住半个月,寒假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我们俩摆摊摆了两年多,算是熟人了。他说我命不好,我说他也强不到哪儿去,两个人笑一场,喝完啤酒各回各家。

回家的路走得慢。巷子口卖烧饼的大妈收摊了,铁皮车子往屋檐底下一靠,油布盖得严严实实。路边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几朵红的,晒了一天太阳有点蔫,花瓣软塌塌地耷拉着。我踢了一脚地上的烟头,一路走一路数着地砖缝里的蚂蚁。

离婚三年了。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人从心里那股憋屈劲儿里慢慢爬出来。刚离婚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嫌我没出息。嫌我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嫌我连个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嫌我除了会炒个粉别的什么都不会。她走那天收拾了两个行李箱,欣欣抱着她的腿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还是掰开孩子的手出了门。那扇防盗门"哐"一声关上以后,我就知道这辈子有些东西是彻底没了。

后来慢慢就缓过来了。不为别的,欣欣还在,日子还得过。我妈说"欣欣早晚要长大嫁人,到时候你孤零零一个",这话听着心酸,可也不是没道理。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这辈子不求大富大贵,能把闺女安安稳稳养大,让她吃饱穿暖好好念书,我就知足了。至于自己,一个人过也就那么回事。

可我妈不这么想。从离婚第二年开始,她前前后后给我安排了七八回相亲。有的是她托老姐妹介绍的,有的是跟我爸一起去公园相亲角跟人搭上的,还有一次是我舅妈那边牵的线。大部分姑娘一听我离过婚还带着个五岁的女儿,面都不肯见,电话里就推了。少数几个肯见面的,坐下来聊不到半小时,不是借口接电话就是低头玩手机,走的时候连个联系方式都不留。

我也习惯了。心里那点念想早就磨平了,跟河滩上的石头一样,再怎么棱角分明也经不住水常年冲着。但今天这个,我妈说得郑重其事,说人家在县医院急诊科上班,姓周,护士,二十八岁,家里条件也还行,最重要的是"人家不嫌弃你带孩子"。

我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隔夜饭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也是厨房,厨房也是客厅,中间拉一道布帘子隔开。欣欣正坐在地上玩积木,花花绿绿的塑料块被她搭成歪歪扭扭的小房子,门口还立着两根柱子,旁边放着那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耳朵被她拽脱线了,棉花露出来一小团,白花花的。

听见门响,她猛地转过头,扔下积木就扑过来。"爸爸!"

我把她抱起来,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还有一股小孩子身上特有的热乎乎的味道。心里那点烦躁就跟冰块见了火似的,一下子消了大半。欣欣搂着我脖子,胖乎乎的小手在我脸上拍了拍,她最近老爱拍人脸,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

"爸爸你今天不出摊吗?"

"有点事,晚上王奶奶接你,好不好?"

"好。"她答应得爽快,又挣扎着下去继续搭她的积木。小嘴嘟着,神情认真得跟盖大楼的工程师似的。

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还算新的深蓝衬衣。那件衣服买了两年多了,压在箱子底一直没怎么穿,领子洗得微微泛白,但比起平时穿的那件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胸口有两块油洗不掉——已经算是体面了。换了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点长了,耳根后面翘着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我拿水抹了好几遍才勉强服帖。镜子里的人瘦了不少,颧骨比以前高,脸上皮肤被油烟熏得发黄,眼底下有两条青黑色的印子,那是常年熬夜落下的。

出门前我把欣欣送到隔壁王奶奶家。王奶奶住在一楼,老伴走了快十年了,儿女都在外地工作,过年才回来一趟。平时她就帮衬着我们这些邻居,谁家孩子没人看她都搭把手,也不收钱。我塞给她五十块钱,她死活不要,说什么"邻里邻居的帮个忙还要钱像什么话",我硬塞进她围裙兜里才转身走。她追出来喊"小军你路上慢点",我回头冲她摆手。

骑电动车往春风路去的时候,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上正是下班高峰,电动车在汽车和公交车的缝隙里钻来钻去,车灯晃得人眼花。我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见面该说什么——自我介绍的时候要不要提离婚的事?带个闺女这事儿是主动说还是等人家问?万一人家一听就翻脸我该怎么收场?

就这么一路想着,春风路到了。

七点整,春风路那家川菜馆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光从红绸子里透出来,把门前的台阶都染成了暖色。门帘是那种透明塑料条拼的,掀开的时候哗啦哗啦响,一股麻辣的香气混着油锅的滋啦声冲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我上了二楼,靠窗的卡座,她已经在哪儿坐着了。

第一眼看过去,这人神情冷淡得很。穿着一件灰蓝色外套,料子挺括,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头发扎成低马尾搭在肩膀一侧,发绳上缠着几圈深红色的线,线头有点起毛了。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细长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点。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像夏天喝汤之前先拿勺子搅一搅试试烫不烫。

然后她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坐下,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拖长的"吱"。服务员很快递过来菜单,塑封的,边角卷起来沾着油渍。她没接,示意直接给我。

我翻开菜单,扫了一眼,点了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点完合上菜单看她:"你爱吃啥?要不要再加个清淡点的?"

"不用,你点就行。"她声音淡淡的,终于正眼看了我一次。那目光凉飕飕的,像冬天打开冰箱门那一瞬间的感觉,让我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服务员端着两杯茶过来,塑料杯壁烫手,我小心地转了两圈才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下去,顺着食道一直暖到胃里。

"听我妈说,你在县医院急诊科上班?那挺辛苦的吧?"我搁下杯子开了口。

"还行。"她喝了口水,视线又飘向了窗外。窗外是春风路的主街,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路边的烧烤摊飘上来一股孜然味的烟。

空气静了几秒。我搓了搓手心,又找话:"急诊科一天到晚忙得很吧?我有个朋友的老婆也是护士,经常值夜班,说有时候一晚上都合不了眼。"

"嗯,排班是挺紧的。"她收回视线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了。

又是沉默。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我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看窗外,等我不说了她才转回来。我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话太多招人烦了,干脆闭上嘴,拿筷子夹了块服务员刚端上来的拌黄瓜。

黄瓜咬在嘴里脆生生的,混着醋和蒜的味道,但嚼着没什么滋味。她坐在对面没动筷子,手指搁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没涂颜色,指尖泛着浅浅的粉色。皮肤白,单眼皮,睫毛不算密,但垂下来的时候正好能遮住眼珠子,把她的表情盖得严严实实。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我搁在桌角的那只手上。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把手缩回来。指头上油乎乎的,指甲缝里还有前两天洗锅没洗干净留下的黑印子,食指侧面贴了张创可贴,也脏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一道淡红的印子。干这行的,手再洗也洗不干净,热油溅的、铁锅磨的、洗洁精泡的,日积月累,指节上的纹路都是黑的。

我把手搁在膝盖上,脸上就开始发烫了。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水煮鱼最后上,滚烫的油还在滋滋响,辣椒和花椒浮在油面上红灿灿的一片。她终于动筷子了,夹了一块鱼片搁在碗里,低头慢慢吃,吃得认真,连鱼刺都一根一根挑出来摆在碟子边上。

我也夹了一筷子,辣味冲上来,鼻尖冒了层细汗。

"你女儿几岁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

"五岁,上幼儿园中班。"我放下筷子,腰板挺直了些,"叫欣欣,挺乖的,平时不怎么闹人。就是黏人,走哪儿跟哪儿。"

她又嗯了一声,没往下接。我原以为她会顺着问问孩子妈妈在哪儿或者谁在带之类的话,毕竟相亲带孩子的,这些免不了要交代。但她什么都没问,继续低头吃鱼。那份安静让我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顿饭就在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里往下磨。我说的多,她应的少,有时候我故意停住不说话试试她反应,她也不主动开口,就安安静静坐着,偶尔抬眼看一眼窗外。服务员过来添了两次水,她杯子里就下去了小半杯。

快吃完的时候我去前台结了账。一百四十七,钱包里三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找回来三块钢镚。她站在旁边等着,看着我往夹层里塞零钱,那三枚硬币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裤兜。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着三级台阶。她步子不快,灰蓝色外套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灯光暗下来,她侧过半边脸,鬓角那几缕碎发被穿堂风吹得飘了一下。

门口停着我的电动车,还有一排别人的自行车和摩托。晚风吹过来带着隔壁烧烤摊的烟味和孜然香,她侧对着我站在台阶下面,脸被路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那我先走了。"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点了下头,想说"我送你"但咽回去了。她住哪儿我没问过,说了也白说。

她往左边走了几步,步子不快不慢的。我弯腰开电动车锁,链条锁转了两圈才解开,钥匙插进锁孔正准备拧,听见脚步声又折回来了。

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走到跟前了,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干净的、清淡的,混着一点医院消毒水的余味。

她微微偏过头,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特别低,低到刚够我听见的程度。

"那姑娘有男朋友,是被逼着来的。你人不错,别白费劲了。"

说完她直起身,没等我答话,转身就走了。这回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几步就汇进春风路的人流里,灰蓝色的身影被路边的灯光和行人的影子盖过去,很快就找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电动车钥匙还攥在手里,那把钥匙凉得扎人。春风路的喧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炒菜的滋啦声、食客的划拳声、汽车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嗡嗡响。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把钥匙拧进去。

骑上车往回走的时候风大了些,把衬衣吹得鼓起来贴在身上。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我心里有个念头反复转着——她把这事儿告诉我了。她本可以不说的。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了,一直没人来修,我摸黑上楼,扶着墙壁一步步踩实了才走。推开王奶奶家的门,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关得极小,画面里放着什么家庭伦理剧,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抹眼泪。

欣欣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蜷成一团,身上搭着王奶奶一条格子薄毯子,那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搁在她脸旁边,兔子的一只塑料眼睛掉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小坑。

"回来了?"王奶奶压着嗓门站起来,"欣欣吃了小半碗饭,喝了牛奶,洗完澡才睡的。今天乖得很,没闹。"

"麻烦您了王奶奶。"我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欣欣抱起来。她软乎乎的身子贴着我胸口,小手无意识地攥住我的衣领不放,鼻息喷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我拿毯子给她裹严实了才往外走。

上楼的时候她趴在我肩膀上,小脸埋在我颈窝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可能是做梦。我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廊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她的呼吸声。

进了屋我把她放在床上,轻手轻脚地给她脱了外套和鞋子,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头发散在枕头上,软塌塌的几缕贴着耳朵根。我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给她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她脸蛋的时候她无意识地蹭了蹭。

灯关了,屋里黑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没睡着,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那姑娘有男朋友,是被逼着来的。"

她说的"那姑娘"分明就是她自己。坐在我对面吃了四十分钟饭的人,从头到尾冷着脸的人,临走凑在我耳边说这句话的人。

我翻来覆去地想,她为什么要告诉我?

一整晚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话少得可怜,有一搭没一搭的。我本来以为她看不上我,故意冷着脸好让我知难而退。毕竟之前那些相亲对象也是这么干的,有的是全程低头玩手机,一个字都懒得多说;有的聊两句就借口"还有事"匆匆走人;还有一个更离谱,坐下来不到十分钟就接了个电话,然后跟我说"对不起同事有急事",站起来就走了,连茶都还没凉。

但她不一样。她熬完了整顿饭,坐着把我点的菜都吃了,最后才把底兜给我。

这说明她压根没打算糊弄我。她能装个样子把饭吃完,回家跟她爸妈交差说是"见了但没感觉",谁也不会知道内情。可她偏不,临走了把实情摆在我面前。

这个人做事利索。干脆、明白、不拖泥带水。冲这一句话我就觉得,这人挺实在的。

我闭上眼,黑暗中又浮现出她坐在卡座里的样子——细长的单眼皮眼睛,清淡的嗓音,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就把那句话说了出来,短得像一阵风。那声音现在还在我耳朵里转着,不高不低,刚好够我听清,又刚好够不被别人听见。

她男朋友在哪儿上班?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她被家里人逼着来相亲,那她跟她男朋友之间得顶着多大的压力?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才点开,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试探:"咋样啊?人家姑娘啥态度?"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还行,挺有主见的一个人。"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欣欣翻了个身,被子被她蹬开一角,我听见了,伸手过去给她重新盖好。指腹碰到她软乎乎的肩膀,心里某处忽然就安稳下来了。

闭上眼,灰蓝色的外套、低马尾、那句压低了嗓门的话,像一段重复播放的录音一样在脑子里转。转着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照常出摊。

六点半到巷子口,老张已经在了,正拿水管往西瓜上淋水,白花花的水柱浇在青皮瓜上溅起细碎的水珠。旁边几个泡沫箱子里码着桃子和葡萄,紫的绿的码得整整齐齐。看见我来了,老张关了水龙头冲我招手:"咋样军子,昨天相亲有戏没?"

"就那样。"我把三轮车停好,解绳子搬煤气罐。罐子底部磕在水泥地上咣一声,震得旁边的空油桶嗡嗡响。点火热锅,铁锅烧透了浇一圈油,油面起细纹的时候滋啦滋啦地冒烟。

老张凑过来,手里剥着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又是没下文?"

"人家有男朋友。"我把葱姜蒜丢进锅里爆香,白色的油烟腾起来,呛得我偏了偏头,"被家里逼着来的。临走告诉我了,让我别白费劲。"

老张愣了一下,嚼橘子的动作停了停。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带着点无奈:"这姑娘倒是实诚。换别人,吃完抹嘴走人,谁管你白不白费劲。我那年相了五个,有三个从头到尾一句实话没有,最后托人一问,人家早谈着了。"

我没接话,往锅里下了把绿豆芽,筷子翻了两下。豆芽在高温里迅速变软,透明的茎身裹上油色。他说得对,但凡她多犹豫一秒钟,也就跟大多数人一样糊弄过去了。

晚上九点多,摊子上人少了。我把台面擦了一遍,抹布捏干了水,叠好搭在水桶边上。巷子里安静下来,偶尔有辆电动车从远处经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老张提前收了摊回去看球赛了,就剩我一个人坐在马扎上,拿手机刷了会儿新闻,又翻了翻短视频,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来划过去,也不知道想看什么。

忽然想起她说的"急诊科"三个字。

我在搜索框里慢慢敲了"县医院急诊科"六个字,页面跳出来,有医院简介、有科室介绍,底下还有几个患者留言。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三条,有人写了句:"急诊科周兰态度挺好的,晚上带孩子去看病,她帮着哄了半天,还拿糖果给孩子吃。"

周兰。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弯腰把地上的菜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袋,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白菜叶子蔫了,边缘发黄,捏在手里软塌塌的。老张的西瓜皮也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红瓤还连着一点没啃干净。

十一点收摊的时候巷子里静悄悄的,路灯的光把三轮车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把锅碗瓢盆收进车斗里,拿篷布盖好扎紧绳子,推着车往回走。车轮轱辘轱辘地碾过地面,在夜里发出单调的声音。

上楼之前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今晚月亮挺圆,银白的一轮悬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边上缀着两三颗星星,淡得几乎看不见。楼下的桂花开了一树,香味被夜风送过来,若有若无的。

推门进屋,欣欣居然还没睡。她坐在床上,抱着那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被子堆在她腰上。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

"今天人多。"我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坐在床边,发现她头发有点乱,大概自己折腾了好一会儿了,"你怎么还不睡?"

"我在等你呀。"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张床的位置,小手拍了拍枕头,"爸爸讲故事。"

我从床头柜上拿了那本童话书,翻到《三只小猪》。她窝进我胳膊弯里,脑袋靠着我的胸口,热烘烘的像只小火炉。我念了两页她就睡着了,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小小的阴影。

书搁在膝盖上,我没动。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白线横在床上。欣欣的头发蹭着我手背,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

我低头看着她的小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天晚上周兰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转身走了,我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大概跟之前七八次相亲一样,回家睡一觉,第二天该干嘛干嘛。也不会知道她叫周兰,不会知道她是急诊科护士,不会好奇她男朋友是谁、她妈为什么要逼她相亲。

可她说了。就那一句话,轻飘飘的,像根羽毛落下来。

可我偏偏接住了。接住了就拿不掉了。

过了三天,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相过那么多次亲,哪个不是见完就没了下文。走的时候客客气气说句"再联系",然后手机安安静静,连条群发短信都不会有。我已经学会见面的时候不多想、分开的时候不惦记,省得自个儿难受。

那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欣欣。五点半,园门口的铁栅栏门前聚了一堆家长,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有的骑着电动车还没熄火,有的提着菜篮子,还有几个奶奶姥姥级别的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五点半一到,铁门"哗啦"一声拉开,小孩子们呼啦啦往外涌,书包五颜六色的,喊爸妈的声音此起彼伏。

欣欣老远就看见我了,背着她那个小黄鸭书包飞奔过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起脸咧着嘴笑,新换的那颗门牙还没长全,豁着个口子。

"爸爸!今天老师教我们画太阳,我画了一个最大的!"

"是嘛,给我看看。"我蹲下来,她把书包甩在地上,拉开拉链翻了好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纸是那种幼儿园发的淡黄色手工纸,中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橙色圆圈,边上一圈长短不一的火柴棍光线,有的画歪了戳到圆圈里面去了。

"真好看。"我认真夸她,把画小心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旁边几个家长在聊天,李昊然的妈妈嗓门最大,烫着一头卷发,涂了个红嘴唇,整条巷子的八卦她都知道。她看见我了就喊:"欣她爸,昨天听王奶奶说你相亲去了?咋样啊?"

我一听就知道王奶奶跟她提过了,这老太太嘴上没把门。旁边几个家长都看过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看得我有点发毛。

"就吃了个饭。"我含糊地说,弯腰把欣欣抱起来。

"哎呦,人家姑娘啥条件啊?"

"县医院的。"

"县医院的?那不错啊!"她一拍巴掌,旁边的李昊然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护士还是医生?你可得抓紧了,人家护士工作稳定着呢!"

我抱着欣欣加快步子往外走,她还在后面喊:"回头成了请我们吃糖啊!"

欣欣趴在我肩上,小手揪着我耳朵玩,小声问:"爸爸,相亲是什么?"

"就是……认识新朋友。"

"那你认识新朋友了吗?"

我想了想,嗯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拐进菜市场,我停下来买了条鲫鱼和一把小青菜。鲫鱼搁在红色塑料袋里还蹦了两下,小青菜水灵灵的,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欣欣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小手抓着我的衣摆,哼着幼儿园教的儿歌,调子跑得没边没沿的。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系着围裙在灶台跟前忙活,油锅烧热了把鲫鱼滑进去,"刺啦"一声响,鱼皮在高温里迅速卷边。欣欣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拿彩笔在纸上乱画,嘴里还哼哼着刚才那首歌,画两笔就抬起头看我一眼,然后又埋头涂。

锅盖焖上,我腾出手来切姜片。手机在客厅茶几上亮了一下,屏幕闪了闪。我没听见。欣欣倒是看见了,她放下彩笔跑过去拿起来,噔噔噔跑进厨房递给我,举得高高的:"爸爸,有人找你。"

我擦了把手接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很短,我一眼扫过去,切姜片的动作就停住了。

"上次的事不好意思。我跟我妈说了实话,她被气得不轻。不过总比糊弄你好。——周兰"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署名,第三遍读她说话的语气——怎么就跟我说上实话了?

锅里的鱼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收得差不多了,一股鲜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我握着手机愣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姜。

欣欣仰着头看我,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角:"爸爸你笑什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嘴角翘着,赶紧抿住嘴。"没笑什么,走,吃饭。"

晚上欣欣睡了之后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拇指在屏幕上面悬着,想回又不知道回什么。打了好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干脆把手机搁一边起身去刷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跟杯底的茶叶梗似的,晃晃荡荡的,落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回了条信息:"没事。你也不容易,家里人别闹太僵。"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揣兜里,接着忙。上午要备菜,洗青椒、切洋葱、泡粉丝、剁蒜末,一整个上午手没闲着。中间拿手机看过两回,她没回。我也没多想,急诊科忙起来什么样我大概能想象。

到了下午三点多,我在屋里歇着,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我妈逼我周末再去见一个。这回是银行的,我不想见。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腾地从椅子上坐直了,手机差点没拿稳。办法?我一个摆摊卖炒粉的能有什么办法?可这语气不像开玩笑,她真是在问我。我想了半天,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回了一句:"要不你就说……看上别人了?"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这话跟没长脑子似的,什么叫看上别人了?人家有正牌男朋友,我说这话不是让人难办吗?

过了大概三分钟,她回:"看上谁?"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心冒汗。坐在椅子上原地转了个圈又转回来,脑子里嗡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阵,咬咬牙敲了一行字:"就说上次见面那人不赖,先处处看。"

打完这几个字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意思太明白了,她是让我当她的挡箭牌。我俩就见了一面,统共没说上几句话,她对我什么印象我都没底。要是她觉得我蹬鼻子上脸自作多情怎么办?

可犹豫了半天还是发了。

手机搁在桌上,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已经亮着新消息了。

"行。那你这周末有空没?出来吃个饭,不然我妈问起来我没话讲。"

我差点把水呛出来,放下杯子赶紧回:"有。周六晚上?"

"周六晚上我夜班,中午吧。你定地方。"

"行。"

发完这个"行"字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屋外头不知道哪家电视在放新闻,声音隔着一堵墙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播音员的声音听不清楚,但配乐是那种傍晚新闻特有的节奏。我伸手拿过桌上欣欣的画,那个歪歪扭扭的大太阳,橙色的圆圈画得比脸还大,几条光线长短不一,最长的那条戳出了纸边。

周六中午。我在心里把时间记了三遍,然后又默念了一遍。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她说的是"出来吃个饭",原话。

这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她妈安排的,她连菜单都不愿意接。这回是她自己说的。她主动约的。

我把欣欣的画小心折好放回桌上,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那个人嘴角又翘起来了。我抬手搓了搓脸,把那个表情搓下去,没成功。

周六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平时出摊都不至于起这么早。

翻了翻衣柜,把里面不多的几件衣服来来回回比了个遍。蓝衬衣、白T恤、黑夹克,一件一件换上对着镜子照,换了又脱、脱了又换。最后穿的还是第一次见面那件深蓝衬衣——至少这件熨过,领子挺括,袖口的扣子也还在。

出门的时候欣欣还没醒,小脸埋在枕头里睡得正香,嘴角流了一小摊口水在枕巾上。我跟王奶奶打了招呼,说中午回来接欣欣,她正在门口择豆角,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又说"你去吧孩子我看着"。

电动车骑到半路才想起来忘了问她在哪儿碰头,赶紧靠边停车掏手机。马路上汽车喇叭嘀嘀响,我一条腿撑着地,低着头打字。

"咱去哪儿吃?"

两分钟后她回:"你定就行。"

我想了想,选了小学旁边那条街上的牛肉面馆。店面不大,就四张桌子,但干净,老板娘每天擦两遍桌子,碗筷都用开水烫过。一碗面十二块钱,我能请得起,不至于寒碜也不至于打肿脸充胖子。发了地址给她,她说好。

十一点半,牛肉面馆。我到的时候店里人不多,角落里两个老头在喝啤酒就花生米,桌上摆着个老式收音机放评书。我选了靠里的位置,面前搁了两瓶玻璃瓶汽水,一瓶橘子味一瓶荔枝味,橙的和粉的并排立在桌面上,瓶壁挂着水珠。我不知道她喝什么,就都买了。

她来的时候穿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米色开衫,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但比上次利落了些,没那么多碎发飘在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热风,她看见我,微微抬了下手算是招呼。老板娘从后厨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坐下之后她把开衫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白短袖的袖子短,露出两截小臂。她挺瘦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系了颗米粒大的小珠子,不知道是玛瑙还是塑料的,颜色挺正。

"我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炸酱面,你看你要哪个。"我把菜单推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牛肉面那碗拉到自己跟前。"就这个。"

面端上来,两大碗热气腾腾。老板娘还送了碟腌萝卜条,青白相间的,码得整整齐齐。她吃面挺快,筷子夹起来往嘴里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跟第一次那种端着的样子比,这时候的她反而自在了不少,像卸了层壳。

"你妈后来怎么说?"我夹了根面条问。

"气了两天,不跟我说话。"她喝了口汤,拿纸巾擦嘴,动作利索,"后来我爸出面劝了劝,她才消停。但是她说了,跟介绍人那边丢不起这个人,非要我再相一回。"

"银行那个你真没去?"

"没去。我跟她说,上次那个还行,先处着看看。"她抬眼看了看我,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没完全笑出来,"她就没再逼了。"

我"哦"了一声低头吃面。她这话的意思我明白,我就是个挡箭牌。等她妈那股劲儿过去了,或者她跟她男朋友那边稳定下来商量好对策了,我这牌就可以撤了。

"你男朋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是干什么的?"

她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嘴里送,嚼完了才答:"在省城上班,做工程的,搞建筑那一块。我俩在一起两年多了,但我妈死活不同意,嫌他家是外地的,嫌他工作不稳定,嫌他一年到头在工地上跑。"

"那你俩怎么打算的?"

"等吧。"她放下筷子,拿起汽水喝了一口,"等我妈松口,或者等他那边做出点成绩来。反正我不是那种能被逼着嫁人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挺平静的,但语气里有股干脆劲儿,跟那天晚上在饭店门口说"别白费劲了"时一模一样。我点了下头没接话。心里那个刚刚冒头的小念头忽然缩回去了,像潮水退下去一截,露出湿漉漉的沙滩。人家有正牌男朋友,两年多了,感情好好的。我算什么呢?临时被抓来演对手戏的。

"你闺女叫欣欣是吧?"她忽然换了话题。

"嗯,五岁,红苹果幼儿园中班。"

"谁带她平时?"

"我出摊就隔壁王奶奶帮忙看着,白天送幼儿园,周末我自己带。"

她听完没说什么,低头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吃完,汤也喝了两口。搁下碗的时候她看了看手机,说了句"一点多了我得回去补个觉,晚上夜班"。

我起身去结账。两碗面一瓶汽水,一共三十四块钱。她站在门口等我,阳光从门帘缝隙里照进来打在她身上,那根红绳在手腕上细细的一条,衬得皮肤更白了些。

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面对我:"对了,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等我妈那边松动了我就跟她说咱俩不成,到时候不会让你为难。"

"没事。"我摆了摆手,"能帮上忙就行。"

她点了下头,转身往马路对面走了。走过斑马线的时候步子挺轻快的,米色开衫被风撩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白短袖的边,后脑勺那个低马尾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马路,才骑上电动车往回走。风从耳边刮过去热烘烘的,吹在脸上却没什么感觉。

我把心里那个念头压下去了。压得死死的。

接下来半个多月,我们又见了两次。

一次是她下班早,发消息问我在哪儿出摊,说想吃炒粉。我给她发了个定位,晚上九点多她来了,穿着件薄外套站在路灯底下,旁边就是老张的西瓜摊。她看了一会儿我炒粉的动作,也没出声,等我忙完这一锅才靠过来。

"你要什么口味的?"我掀开锅盖问她。

"鸡蛋的,少放辣。"

我舀了勺油下去,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搅散,蛋液倒进热油里瞬间蓬起来,黄澄澄的。加了火腿丁、豆芽、青菜,粉丝提前泡好的,一锅炒出来热气腾腾。装进一次性饭盒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

"挺香。"她站在路灯底下用筷子挑着粉丝慢慢吃,旁边有几个熟客看见了,冲我笑:"军子你女朋友啊?"

我赶紧摇头:"别瞎说,朋友。"

她听见了也没什么反应,继续吃她的粉。吃完把饭盒扔进旁边垃圾桶,说了句"还行,比饭店的好吃",转身走了。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那口锅还开着火,锅里剩了点油在滋啦滋啦响。

第二次是周末,她主动说要带欣欣去动物园。我本来觉得不合适,她坚持说闲着也是闲着,反正她那天轮休。欣欣倒是跟她玩得来——从见面开始就拉着她手不撒,一路看猴子看大象看长颈鹿,她抱着欣欣凑近了看笼子里的孔雀开屏。欣欣笑得咯咯响,伸手去摸玻璃,她拿手挡了一下说"别碰脏了"。我在后面跟着看她俩的背影,心里那个被压下去的念头又蠢蠢欲动,像地里的草,根没除干净就总要冒头。

那段时间我跟她的短信多了起来。不像之前隔两天才聊几句,现在几乎每天都有。她值夜班的时候会发一条"忙死了今晚",我回"注意身体注意喝水"。她去省城看男朋友,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包那边特产的花生酥,用牛皮纸袋装着扎了根麻绳,还挺讲究。我炒了份她爱吃的河粉,第二天中午送到医院门卫室,她下了夜班才去拿,回消息说"粉凉了但还行"。

我妈那边一直以为我在跟她处着,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我都含糊地应付过去。她说她妈那边也是,最近提我的次数越来越多,从"那个卖炒粉的"慢慢变成了"小军那孩子",说的时候还连带着问她"你们周末没出去啊"、"他最近生意好不好"。

有一天晚上她发了一条长消息过来:"我妈今天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我说你做小生意。她又问具体做啥,我说卖炒粉。她半天没说话,我都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撇嘴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人家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看着这条消息,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炒粉摊一个月的收入刨掉成本,撑死四千出头,再扣房租水电物业费,加上欣欣的幼儿园学费,月底兜里能剩个百八十块都算好的。这就是我的底,薄得跟一张纸似的。

我回她:"你咋说的?"

"我说挣多少关你啥事,他又不花你的钱。"

我盯着屏幕,鼻头忽然就酸了一下。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过了几天她又发了一条:"他跟我提分手了。"

我当时正弯着腰往三轮车上装煤气罐,手机在裤兜里震,我腾出手掏出来看。那行字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我手上松了劲,罐子差点砸到脚面上。赶紧扶着车斗站稳,两只手捧着手机,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她说:"他说异地太累了,看不到头。他妈也在催他结婚,那边家里介绍了个本地的姑娘。"

我攥着手机站在巷子里,旁边老张在喊"军子你愣着干啥"。我没理他,直接给她拨了电话。

她接得挺快,声音听起来挺平静的,但细听能分辨出鼻音有点重。"没事,我心里有准备。两年多了他回来过几回?掰手指头数得清。本来就是异地,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你现在在哪?"

"医院值班室,刚下手术,累得不想动。"

"吃饭了吗?"

"不饿。"

"你等着。"我挂了电话,把煤气罐往车上一撂,跟老张说了声"帮我看一下",骑上电动车就往县医院赶。

到急诊科楼下的时候我停下来想了想,拐到旁边二十四小时超市买了桶泡面、一根火腿肠和一瓶热豆浆,又拿了两颗卤蛋。塑料袋拎在手里晃荡着,我快步进了急诊楼。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来白花花的光。我敲了两下,推开。

她坐在桌子后面,趴着,脸埋在胳膊弯里。听见敲门声她慢慢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鼻子尖也是红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桌面上摊着半开的病历本,笔搁在一边,笔帽没盖上,那支笔大概写到一半就放下了。

"来了?"她声音沙沙的,想挤出个笑但没成功。

"嗯。"我把塑料袋搁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泡面,火腿肠,卤蛋,热的豆浆。泡面吃不吃?"

她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你大晚上跑过来就为了送这个?"

"不然呢?我又不会治病。"我把豆浆拧开盖子推到她跟前,"热的,先喝两口。"

她没接,就那么看着我。值班室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把她的脸照得一阵一阵地换颜色。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伸手去摸豆浆杯的盖子,那个封口膜她抠了两下没抠开,我伸手帮她撕开,揭下来的膜攥在手里。

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泡面拆开,撕调料包的手法不太利索,抖了好几回才撕开,倒进碗里冲了热水,拿叉子压着盖子。热气顶上来,白色的蒸汽在灯光下袅袅地飘。

"谢谢你。"她说,声音低低的。

"谢什么,一桶面的事。"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值班室不大,靠墙一张上下铺,铺上堆着白大褂和毛毯,墙上的排班表密密麻麻的,旁边贴着几张X光片和一张人体结构示意图。桌上的电话偶尔响一声又静了。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面泡好的时候她低头吃着,发出很轻的吸溜声。我坐在旁边不说话,看着她把面条一根一根送进嘴里,那颗卤蛋咬了小半口就搁在盖子上慢慢啃。窗外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鸣笛声越来越尖,然后停下来,引擎熄火,开关门的声音,担架轮子滚过地面的咕噜声,一切又归于安静。

"你不用陪我。"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埋在泡面碗里闷闷的,"回去吧,欣欣在家呢。"

"王奶奶看着呢,不急。"

她又不说话了,专心吃面。我注意到她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那颗小珠子在灯下反着一点光。她拿筷子的手有点抖,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我什么都没问,就这么坐着。

那晚我在值班室待到快十一点。她吃完了面把垃圾收好,又喝了半杯豆浆,气色缓过来些。走的时候我站起来,她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穿了件开衫送我下楼。

急诊科的灯牌亮晃晃地悬在楼顶,"县医院急诊科"几个字红底白字,在夜空里特别显眼。她站在门口冲我摆了摆手,说"路上慢点"。我骑上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开衫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变了,又好像没变。

变的是短信的频率。以前隔两天聊几句,现在几乎每天都有来有往。早上我起床备菜的时候发一句"起了没",她有时秒回一个"早"字,有时是一段语音,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夜班刚下,困死了,回去睡觉。"

没变的是我们谁也没挑明什么。她还是那个在急诊科忙得脚不沾地的护士,我还是那个每晚在巷口翻锅炒粉的小摊贩。见了面该说话说话,该吃饭吃饭,谁也不提"名分"这两个字。

但有些东西藏不住。

比如她会在我出摊的时候忽然出现,不提前打招呼,就站在路灯下面等我忙完那一锅,然后跟我说"炒饭带走"。比如她值班之前会发消息说"今晚病人多我就不回你了",第二天早上又补一句"昨晚还行睡了四个小时"。

比如欣欣越来越喜欢她。每次她来,欣欣都黏上去不放,要她抱要她一起画画要她陪着看动画片。有一次她蹲下来帮欣欣系鞋带,刘海扫过眼睛,欣欣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轻的跟个小大人似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我正好看见。不是礼貌性扯嘴角的那种,是真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嘴角边一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我端着炒锅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她蹲在地上给欣欣系蝴蝶结,油锅里的菜差点糊了。

我心想完了。这回怕是按不住了。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进了九月,天慢慢凉下来。梧桐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在地上被人踩碎了,发出清脆的响。欣欣幼儿园要办国庆汇演,每个小朋友都要上台表演节目,她回家天天练一首叫《小星星》的歌,调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跑,跑到她自己都发觉不了。

那天上午她发来消息:"我妈问,国庆要不要带你回家吃顿饭。"

我正在门口蹲着削土豆,皮刚削了一半,看见这条消息手上一滑,削皮刀的刃口在拇指边擦了一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我放下土豆和刀在台阶上坐了好半天,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

正式见?

之前说好的"挡箭牌",挡到人家家里去吃饭了。这箭还能拔得出来吗?

我想了半天回她:"你想让我去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想。但你不想来也没关系,我跟她说你回老家了就行。"

"去。我去。"我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你妈爱吃啥?我带点东西。"

她回了个笑脸表情,圆圆的黄脸,嘴角咧到最大。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继续削土豆。削了两个才发现削皮刀的方向反了,土豆削得坑坑洼洼的跟狗啃过似的。我停下来,一个一个重新削。

十一

九月三十号,我提前收了两天摊。

去市场挑了一箱红富士苹果,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的,拿指头挨个按了一遍确保没有软的。又买了瓶酒和一条烟,烟是硬盒的,我不抽烟也分不清好坏,让老板拿了条中档价位的。我妈知道了这件事,专门打来电话叮嘱"好好表现嘴甜一点",还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盒没拆封的铁观音让我带上,说是前年别人送的好茶,一直没舍得喝。

欣欣那天穿了那条她最喜欢的粉色连衣裙,袖口有点短了露出半截胳膊,我又给她套了件白针织小外搭。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是我照着她发的视频教程扎的,虽然歪了一点好歹没散,镜子面前照了三遍她才满意。

出门的时候她拉着我衣角问:"爸爸,我们去周阿姨家吗?"

"对,她妈妈请我们吃饭。"

"那我叫她妈妈什么呀?"

"叫奶奶就行。"

她仰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小脸上有种认真过头的表情,下巴微微点着,跟个小大人似的。"那我叫周阿姨什么?还叫阿姨吗?"

我想了想。"叫阿姨就行。"

周兰家在老城区的单位家属院,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拐角处摞着几袋子空饮料瓶,墙上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白的红的一层盖一层。我拎着东西往上爬,到四楼的时候额头上就出汗了,停在拐角歇了口气。欣欣自己扶着扶手上来的,小脸红扑扑的,嘴里数着台阶数。

六楼到了,我站在防盗门前深呼吸了两下才抬手敲。

门开了,周兰站在门里头,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毛衣,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比平时显得柔和不少。看见我她嘴角抿着笑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她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五十多岁的样子,烫着短卷发,系着一条蓝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目光在我身上上下走了一遍,然后笑了:"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好。"

我换了拖鞋进去,把东西搁在玄关的鞋柜上。欣欣紧紧抓着我的手,有点怯生但没躲,小半个身子藏在我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悄悄打量屋里。

客厅不大,一组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铺了块桌布,上头摆着切好的西瓜和一盘橘子。她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瘦高个,脸上的皱纹挺深,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看见我进来他抬了下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下巴,然后继续低头看报。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欣欣倒是自来熟,看见茶几上的橘子就小声问我能不能吃,我说可以她就拿了一个,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剥橘子皮,一瓣一瓣剥得认真,白色的橘络揪得干干净净。

周兰端了杯茶过来放在我面前,趁着放杯子的功夫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别紧张,我妈不会吃人。"

她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香味一阵一阵飘出来。她爸始终没怎么说话,偶尔从老花镜上面看我一眼,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饭桌上六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番茄蛋汤,荤素搭配着。她妈先动筷子招呼我"吃吃吃别客气",我才拿起筷子。

"小周说你在做小生意?"她妈夹了块排骨放进欣欣碗里,然后转向我,"做的啥?"

"在巷子口摆了个摊,卖炒粉炒面,还有炒饭。"我老实交代,筷子悬在半空。

她妈筷子顿了一下,脸上有细微的意外一闪而过,但没露出什么不高兴来。"那挺辛苦的吧,起早贪黑的。"

"还行,习惯了。就是时间不太固定,有时候忙到十一二点才收。"

"那孩子谁带?"

"白天送幼儿园,晚上隔壁王奶奶搭把手看着。周末我自己带。"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给欣欣碗里又夹了块鱼肉,挑干净了刺才放进去。"小姑娘长得挺俊,随你?"

"像她妈多些。"我说完这句话餐桌安静了两秒。周兰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了我一下,我意识到不该提这茬,赶紧低头扒饭。欣欣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地啃她碗里的排骨。

她爸从头到尾就问了句"市口那边摆摊有没有人管",我说办了证照有固定摊位,他就"嗯"了一声。整顿饭下来他的话不超过五句。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她妈拦着不让说"客人哪能干活"。周兰把她妈推进客厅让她去看电视,自己跟我一起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开着,她拿洗洁精搓碗,泡沫堆满了水池,我在旁边拿干布一只一只擦。

"怎么样?"她偏头小声问我。

"什么怎么样?"

"我妈啊,你觉得她对我印象咋样?"

"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我擦干净一个盘子摞好,"不过菜挺好吃的。"

她嗤地笑了一声,拿湿淋淋的手往我胳膊上甩了甩水珠。"你就知道吃。"

我没躲,水珠溅在袖口上凉丝丝的。她垂着头洗碗,侧脸的轮廓在水汽和灯光里有点模糊,睫毛上挂着一点水雾。那一刻我心里安静得很,像风停了之后水面慢慢恢复平静的那种安静。我站在她旁边擦碗,偶尔手指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都没躲。

走的时候她妈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胳膊说:"有空常来,小周说你人实在,我看也是。"

她爸在沙发上没动,但冲着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

下了楼,周兰抱着欣欣送出来。晚风凉飕飕的,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欣欣趴在她肩膀上有点困了,小手揪着她毛衣领子不肯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阿姨再见"。

"你妈对我印象还行?"我小声问。

"应该还行吧。"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快睡着的欣欣,声音很轻,"不然也不会让你常来了。"

十二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我照常出摊。

老张回老家了,巷子里就我一个人。傍晚六点半把锅架起来,煤气灶蹿出蓝火苗,油下锅滋啦一声响。那天生意不错,七点多那会儿人最多,我忙得满头汗,炒锅翻得胳膊酸,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露出一截被油点溅出的红印子。正炒到第三份炒饭的时候,一抬头看见她抱着欣欣站在路灯底下。

欣欣手里举着一根粉色的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糖絮,黏在嘴角和鼻尖上白花花的一片。她冲我喊:"爸爸,阿姨带我去坐摇摇车了!"

"好玩不?"

"好玩!那个小马会唱歌,还上上下下地晃,阿姨投了两个硬币!"

周兰把欣欣放下来让她自己站着,理了理被蹭乱的外套。"下班路过,看见她蹲在门口玩,就带去旁边小广场转了转。"

"吃了没?"

"还没。"

我二话不说,舀了勺油下锅,打了两个蛋。鸡蛋磕在锅沿上裂开,蛋液滑入热油里迅速膨胀,拿筷子搅散。加了火腿丁、青菜、冷饭,翻炒得米粒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着油光。出锅的时候撒了把葱花,装在盘子里递过去。

她接了,拿筷子扒拉着吃,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嚼。"嗯,比上次的香。"

"火候不一样。"

欣欣靠着她腿站着,手里举着那根棉花糖,时不时往她嘴边递:"阿姨你吃这个,可甜了。"

周兰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然后笑着揉了揉她头发,把她嘴角的糖絮擦掉了。"行了你自己吃,阿姨吃饭呢。"

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她帮我把凳子和折叠桌往车上搬。四张塑料凳叠起来用绳子捆好,桌面擦干净了竖着靠在车斗边上。搬完了她拍拍手上的灰站到路灯底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

我推着车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喂。"

"嗯?"

她犹豫了一下,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是个小收纳盒,透明塑料壳子,巴掌大小,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排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旁边还卷着一小团纱布。

"你手上老有口子,炒菜油溅的吧?备着点。"她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跟逃跑似的。

我攥着那个小盒子站在原地,路灯昏黄的光打在透明的塑料壳上,映出我手背的影子。里面的创可贴花花绿绿的,有肉色的有卡通图案的,有一只上面还印着小熊的脸。我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新烫的红印子,昨天炒菜时油点溅的,没管它,现在还在隐隐发疼。

把盒子揣进外套内兜,贴着胸口的位置,推着三轮车往家走。一路上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察觉。

到了楼下锁车的时候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她发的消息:"别多想,就是顺手带的。早点睡。"

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黑暗中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嘴角还是翘着的。回了一句:"晚安。"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内兜那个硬邦邦的小盒子正好顶在胸口的位置。我拿手按了按,上楼。

十三

日子一天天往后走,天气凉得越来越快。十月中旬的时候下了场雨,连着三天没停。

雨点子打在梧桐叶上哗啦啦的,巷子里的积水能没过脚面。出不了摊,我窝在家里陪欣欣画画、读绘本、搭积木。她每天都要问一遍"周阿姨今天来不来",我每次都说"阿姨上班忙,等她休息了就来"。

她倒是隔天就会发消息过来。有时是一张医院食堂的饭菜照片,配一句"今天的红烧肉肥得没法吃";有时是一段语音,背景里救护车鸣笛声隐约可闻,她在嘈杂里喊一嗓子"忙死了先不说了"。

我跟她回消息的时候欣欣在旁边探头看,看见是她就抢手机喊:"阿姨阿姨,我画了新的画给你看!"然后拍一张歪歪扭扭的画发过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她回一串竖大拇指的表情,欣欣乐得在床上滚了一圈。

有天晚上欣欣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个装着创可贴的小盒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塑料壳被体温捂得微热,里面的东西一个没少,我压根没舍得用。指头在壳面上摸了一圈,又把它放回内兜里。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俩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从来没说过什么,我也从来没问过。"挡箭牌"是她先提的,可后来谁也没再提。她妈都见过我了,她爸都跟我说"路上慢点"了,我还去她家吃了饭。

可她也没说"咱俩在一起吧"。

我该不该主动点?想到这儿我又迟疑了。人家是县医院的护士,端着铁饭碗的体面人。我就是一个推着三轮车在巷子口卖炒粉的。她妈之前问"那人家一个月能挣多少"的时候,话里话外那个意思我能听出来——嫌我穷,嫌我没个正经工作。虽然她怼回去了,说"他不花你的钱",可现实摆在这儿,挡不住。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当初跟欣欣她妈结婚是家里安排的,离婚是被动的,摆摊是为了糊口。唯一主动过的事,就是每天把那锅炒粉炒得尽量好吃,让回头客多一点。可面对周兰,我第一次觉得心里有团火,烧得又热又慌。

那天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十四

转机来得挺突然。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我出摊到一半,天毫无征兆地下起雨来。雨点子又大又急,砸在篷布上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风一吹雨就斜着灌进来。我赶紧拿篷布把灶台和食材盖住,刚收拾完浑身就湿透了。

正打算提前收摊,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后门一开,周兰撑了把伞跑过来。

"快走快走,雨大了!"她拽着我的胳膊往三轮车那边推,雨水顺着她撑伞的手腕流下来,袖子湿了一片,"我把伞给你,你骑车回去,我打车走。"

"你咋来了?"我抹了把脸上的水,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打给王奶奶她说你今晚出摊了。天气预报说有大暴雨,我不放心,打了车过来看看。"

她说着把伞柄塞到我手里,自己退后一步站到出租车后座门边,淋着雨冲我摆手:"快走!别磨蹭了!"

我攥着伞,伞柄还是温热的,有她手心里的温度。雨声哗啦啦砸在篷布上,顺着边缘淌下来汇成水帘。我跨上电动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坐进出租车后座了,车门关上的瞬间朝我挥手。我拧了油门冲进雨幕里,雨水迎面砸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那把伞根本挡不住斜着刮进来的雨,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

推开家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她发的:"到家了没?"

"到了。"我打完这两个字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到门后,站在玄关犹豫了几秒,又加了一句:"你淋着没?"

"没事,已经上车了,你赶紧洗澡换衣服,别感冒了。"

那晚我在浴室里冲热水,雾气蒸腾起来把镜子糊成一片白。热水顺着脊背流下去暖和了冰凉的身子。我仰着头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雨里把伞塞给我的样子,还有她坐进出租车后座隔着车窗冲我挥手那个动作,又急又干脆。

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了,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第二天雨停了但地还是湿的,空气里一股泥土和落叶混合的味道。我蹲在门口刷锅,忽然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楼梯转角停下来,然后她出现在那里,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桶身外面罩着保温套。

"熬了姜汤。"她把桶递给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进,"你昨天淋雨了,喝点驱寒。"

我接过来,桶底还烫手。她今天穿着件灰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头发从帽檐边露出来几缕,脸上什么妆都没化,素着一张脸,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你专门送来的?"

"顺路。"她把两只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偏过头去不看我,"上班路过。"

我打开保温桶盖,里面冒着热气,姜片的香味和红糖的甜味一起扑上来,暖暖的直往脸上拂。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喝完把桶刷干净还我,上班要迟到了,走了。"

她转身下楼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响,灰卫衣的帽子在她后脑勺上一晃一晃的。我端着姜汤站在门口看着她走下去,直到脚步声消失在二楼拐弯的地方,才把门关上。

那碗姜汤我喝得一滴不剩,甜中带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捧着空碗站了一会儿,厨房窗户开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脸上是烫的。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十五

我跟老张换了天班,让他帮我顶一晚上摊。然后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二斤排骨、一把青菜和几样佐料,回来把厨房拾掇得干干净净。灶台擦了三遍,案板用开水烫过,连角落里那半瓶酱油都擦了瓶身。

下午五点半我给周兰发消息:"晚上有空没?来我家吃饭。"

她回得挺快:"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个锅不是只炒粉吗?"

"少废话,来不来?"

"几点?"

"七点。"

"行。"

我把手机放下,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排骨先焯水去沫,冷水下锅煮出浮沫捞出来沥干。鱼改刀,在鱼身两面各划三刀抹上料酒和盐腌着。青菜泡在水池里一片一片搓洗根部的泥。灶台上摆了一排瓶瓶罐罐,酱油、醋、料酒、糖、盐、干辣椒、花椒、八角,整整齐齐。

欣欣在旁边帮忙剥蒜。她搬了她的小凳子坐在垃圾桶旁边,一瓣一瓣地剥得格外认真,白色蒜瓣从蒜皮里挤出来扔进碗里,小手上沾满了蒜皮碎屑。她剥一个就举起来给我看一眼:"爸爸你看这个圆不圆!"

"圆,真圆。"

"周阿姨什么时候来呀?"她剥着剥着又问。

"七点。"

"那还有一个小时。"她把蒜瓣丢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碎,"爸爸你今天做这么多菜,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呀?"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周阿姨吃顿饭。"

"哦——"她拖长了音,嘴角咧开露出豁了颗门牙的豁口,"爸爸你是不是喜欢周阿姨呀?"

我被问得一愣,弯腰捏她脸蛋:"小屁孩懂什么,剥你的蒜。"

她咯咯笑着躲开,又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认真地说:"我也喜欢周阿姨。"

六点五十门铃响了。欣欣比我先跑过去,踮着脚尖去够门把手,够不着急得在原地蹦了两下。我走过去把门拉开,她站在门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扎得比平时利索,还换了一双新球鞋。手里提着一兜橘子,黄澄澄的挤在塑料袋里。

"来了。"她进门换鞋,顺手把欣欣抱起来掂了掂,"哎呀又重了,最近没少吃吧?"

"阿姨,我今天帮爸爸剥蒜了!"欣欣搂着她脖子显摆。

"真能干。"

我转身回厨房接着炒菜。锅里的油在响,她把欣欣放下来说"去看动画片吧",然后跟着我进了厨房。我正往锅里下排骨,她站在旁边看着,两手揣在卫衣兜里。

"要我帮忙吗?"

"不用,坐着等就行了。"

"那我就站这儿看。"她靠着门框没动。

客厅里电视机的动画片声音响起来,欣欣跟着主题曲在哼。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在看我,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她移开了,嘴角有一点弧度。

菜端上桌的时候她坐过来了。四菜一汤摆满了一张小折叠桌,糖醋排骨、红烧鲫鱼、蒜蓉空心菜、凉拌木耳,中间一碗青菜豆腐汤冒着热气。我把饭碗和筷子摆好,欣欣已经爬上她的小椅子等着了。

她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冲我挑眉:"可以啊你,干这行的吧?"

"本来就是干这行的。"我给她盛了碗汤推过去,"尝尝。"

欣欣坐在我们中间,拿筷子笨拙地戳鱼肉,她低头帮她把鱼刺挑了,把白嫩的鱼肉夹到她碗里。欣欣说"谢谢阿姨",她也说"不客气",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吃完饭她帮我一起收碗筷。我站在水槽边洗碗,她站在旁边拿干布擦,跟上次在她家厨房一样。水声哗哗响着,我洗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在心里翻了几个来回的话,终于开口了。

"周兰。"

"嗯?"

"咱俩……"我停了手里的动作转身看着她。她也停了,那块干布攥在手里,抬眼对上我的目光。厨房灯是暖黄色的,她的脸被灯光照得柔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两个小小的我站在她的瞳孔里。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哑。"我想跟你说,你要是觉得我还行——不是当挡箭牌的那种行——咱俩就好好处。我知道我条件一般,摆摊的,带着个孩子,日子紧巴巴的,但我会对你好,会对欣欣好,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

说到后面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语速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她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客厅电视机里动画片的片尾曲。

然后她把手里的干布往台面上一搁,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就等你这句话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要再不说,我都打算自己开口了。"

我愣住了,洗碗的手还在滴水,水珠顺着指尖滴到地砖上,嗒、嗒。

"你……"

"我怎么了?"她走近了半步,仰着下巴看我,眼神里头有光,"你以为我为什么三天两头往你这跑?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送姜汤送创可贴?真闲得慌啊?"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跟塞了团棉花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我那个呆样,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明晃晃的。

客厅里欣欣在喊:"爸爸,阿姨,你们洗好没有呀?"

她扭头应了一声"来啦",然后转回来看着我,把声音压低了:"行了就这么定了。你慢慢洗,我去陪欣欣了。"

她转身走出厨房的步子轻快得很,卫衣的下摆随着动作摆动。我站在水槽跟前,手里的盘子滑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低头看着那池泡沫,热水冲在手上暖烘烘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想憋都憋不住。

十六

确定关系之后的日子,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她还是上她的班,我还是摆我的摊。只是每天晚上的短信变成她值夜班的时候我给她送一份宵夜过去——有时候是炒粉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就是超市买的饼干牛奶。或者她下早班过来接欣欣放学,三个人一起走回家,路过菜市场买点菜,我拎着袋子她牵着欣欣。

她妈那边后来又吃过两回饭。她爸话还是少,但有回喝了酒,跟我说了句"小周从小主意正得很,她选的人错不了"。她妈从最初的客气慢慢变得热络了,有时候会特意多做些菜让周兰带回来给我们。有一回蒸了条大鲈鱼,用保温袋装着,周兰送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十一月的某个晚上,我收摊回来,她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等我。欣欣已经睡了,她靠着沙发靠背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我推门进去带进来一阵冷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跟我妈说了咱俩的事。"

我换鞋的手停在半空。"说啥了?"

"说咱俩在一起了,正经在一起的那种。"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她说,那挺好,那孩子看着靠得住。"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偏过头看着我,近得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她今天没扎头发,黑发披在肩膀上,发尾有点分叉。

"那你以后可跑不掉了。"我说。

"谁要跑了。"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跑不动了,折腾累了。就想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

我伸手揽过她肩膀,她头发蹭着我下巴,痒痒的。客厅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照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团,靠得紧紧的。

"你那个挡箭牌的方案,还作数不?"我故意问。

她拿胳膊肘撞了我一下。"作数。现在改成挡一辈子的那种,你签不签字?"

"签。"我低下头在她头顶发旋上亲了一下。

窗外有辆出租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扫出去。屋里重新暗下来,小夜灯的光暖融融地铺在她肩头。欣欣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阿姨",又没声了。

她听见了,轻轻笑了一声从我肩上抬起头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这小丫头比你还黏人。"

"那以后你俩黏一块儿了,我怎么办?"

"你炒粉啊。"她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手心暖的,"好好炒粉,养我们娘儿俩。"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可空气里满满当当的,有什么东西把每一道缝隙都填实了。

后来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十一月的晚风已经带了冬天的意思,她缩了缩脖子把卫衣帽子扣上,站在路灯底下,帽檐下一张脸被光打得柔和。她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哎。"

"嗯?"

"你那天相亲的时候,紧张不紧张?"

"废话。"

"我看出来了。"她笑了,"筷子都拿反了,夹黄瓜的时候掉了两回。"

我脸上一热刚要辩解,她摆摆手转身走了。帽子扣在脑袋上,背影小小的,步子稳稳当当的。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她走远,巷子口的风呼呼灌过来,我把手揣进兜里哈了口气搓了搓。内兜那个创可贴盒子硬邦邦地贴着胸口,拿手按了按,热乎乎的。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三轮车,车斗里还剩半桶油,明天接着用。我拍了拍车把,弯腰把篷布掖好,抬头看见楼上窗口的灯还亮着——欣欣睡觉怕黑,出门的时候给她留了盏小夜灯。

那团暖黄的光从四楼的窗户透出来,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小块融化的月亮。

尾声

后来老张问我:"军子,你跟那姑娘到底咋回事?那天相亲的时候人家不是冷着脸吗?"

我擦了把额头的汗往锅里浇了勺油。"冷着脸是装给她妈看的。临走在我耳朵旁边撂了句话,说的全是实在话。"

"啥话?"

我笑了笑没答,翻锅炒粉的动作没停。铁锅里油光锃亮,粉丝和青菜在高温里滋啦啦地响,香气腾起来飘进夜色里。旁边站着她和欣欣,欣欣坐在小凳子上拿她的手机看动画片,她把下巴搁在欣欣头顶上,隔着油烟和路灯的光朝我这边看。那双细长的眼睛温温软软的,跟第一次见面时冷着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端着那盘炒粉走过去的时候她伸了手来接。手指碰到我手背的那一下,暖和的。欣欣仰起头喊"我要吃我要吃",她低头吹了吹热气才把筷子递过去。

巷子里的风从老梧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最后一点残香。路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印在地上,长长的,叠在一起。

老张还在旁边蹲着啃西瓜,他看了看我们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皮,什么都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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