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他白日里是温柔的邻家哥哥,深夜却拿着绳子站在我床前。我假装熟睡,心却止不住的狂跳,原来他爸防得对,我早就是他盯上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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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满,你哥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我闻着味儿都馋死了。”
隔壁王婶扒着我家院墙的铁栏杆,脖子伸得像只待宰的鹅,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刚从赵明手里接过来的保温桶。
我冲她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拧开盖子。热气扑上来,是玉米排骨汤的甜香,肉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赵明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卫衣兜里,影子被傍晚的太阳拉得很长,正好罩在我身上。
“王婶,小满胃不好,我给她炖了点清淡的。”他声音很温,像这汤的温度一样,不烫人。
王婶咂咂嘴,目光又在我和赵明之间转了个来回,脸上堆着“我就知道”的笑,转身走了。铁栏杆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我端着汤的手有点僵。赵明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把我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我耳廓,凉丝丝的。
“趁热喝。”他说,“晚上别熬夜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隔壁那栋和我家只隔了一道铁栏的小楼。他在门口换了拖鞋,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像布条,又像……绳子。
我眨了眨眼。再看时,门已经关上了。
晚上九点半,我妈在客厅吼了一嗓子:“小满,把你那破外卖盒子从茶几上拿走!招苍蝇!”
我没应声,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和赵明的聊天框停在下午五点,他发来一张排骨汤的照片,下面跟了一条语音。我点开,贴在耳朵上听。
“小满,汤里我放了山药,你上次说喜欢吃。”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像一根羽毛搔在耳膜上。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赵明身上的一模一样,同一个牌子的,他上个月给我家送了两大桶。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我抬起头,盯着那面贴着碎花墙纸的墙。墙那边是赵明家的客厅。又一声,更轻些,然后是水龙头哗哗开的声音。
我重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数过,裂纹旁边有十三个淡黄色的水渍印子。赵明跟我说过,等下雨天不潮了,他帮我爸把屋顶修一修。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我家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施工图,画完抬头冲我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你以为他真对你好?傻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号码拉黑,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隔壁水声停了。
十一点,客厅电视声关掉了。我妈的拖鞋啪嗒啪嗒走回卧室,门咔哒一锁。我爸的鼾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在泥地里打滑。
我关掉灯,把被子拉到下巴。
眼睛适应黑暗之后,窗外的月光把窗帘映成灰蓝色。窗帘是赵明去年帮我换的,原来的那副洗褪色了,他量了尺寸,去商场挑了一下午,抱回来的时候满头汗。我妈接过窗帘,嘴上说“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手上已经拆开了包装。
门把手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刚好睁着眼,绝对会以为是风声。咔哒。门锁簧弹开的声音在黑暗里像一根针扎进耳朵。
我后背瞬间绷紧了。被子底下,我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我没锁门。我从来不在自己家里锁门。
门慢慢推开一条缝。月光斜着切进门缝,地上出现一道影子。窄长的、缓缓移动的影子。
影子停住了。门缝又宽了一指。
我看见一只脚。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右脚鞋带末端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扣,月光照上去亮了一下。然后是一条深灰色运动裤的裤脚,裤脚收在鞋帮里,露出一截白袜子。
赵明穿拖鞋。他从来不穿运动鞋进家门,他跟我说过,他在家都穿那双米色毛绒拖鞋。
那只脚跨过了门槛。第二只脚。整个人的轮廓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页纸从门缝里塞进来。他站住了。
我闭着眼。呼吸压得又浅又匀,被子底下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微微蜷着,做出一个熟睡的人无意识的姿势。心跳在胸腔里撞,撞得肋骨发酸,太阳穴上有一根筋突突地跳。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空气里飘过来一丝气味,铁的、冷的、带着一点汗腥。我鼻子发痒,死死忍住了。眼皮底下,眼珠不能转,一转就会被发现。月光照在我脸上,我得控制住脸上每一块肌肉,让它保持松弛。
一声极轻的响动。金属碰撞的叮——很短,像钥匙串被攥在手里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我闻到了绳子的味道。尼龙的,新的,带一股化工厂的涩味。这股味道我太熟悉了。上个月赵明帮我爸搬装修材料,车上有一卷新买的尼龙绳,我爸拆开的时候那股味道冲得我打了个喷嚏。赵明当时笑着把那卷绳子扔到了后备箱最里面,说“这味儿是有点大,晾晾就好了”。
那卷绳子后来我爸找不到了。他骂了两天,说现在的商家黑心,绳子买回来还能长腿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运动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吱——”一声。木板老旧了,那块地板靠门的地方踩上去会响,我自己都知道。
他停住了。退回去半步。
又站住了。
我的睫毛在抖。控制不住,上下眼皮交界的地方开始发痒,痒得想抬手去揉。他离我不到三步远。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我的被面上,那影子手里拎着一条长长的、蜷曲的东西。
绳子。
他在看我的脸。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压在我的额头、鼻梁、嘴唇上。他可能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也可能在等我睁眼。也可能就在等一个契机。
我胃里翻涌着想吐。但我的嘴角甚至保持着一丝弧度,一个睡梦中的人自然的、松弛的弧度。不能咽口水。咽口水的动作在安静里会被放大十倍。
他慢慢蹲下来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骨节发出细碎的“咔”一声。近。近到我闻到他身上除了那股绳子味之外,还有沐浴露的味道,是他常用的那款薄荷味。洗过澡了。他在自己家洗完澡,换了运动鞋,拿着绳子,半夜进了我的房间。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把汤送到我家?从帮我换窗帘?从我爸跟他爸喝酒时,他坐在旁边给我剥虾?从他笑着跟我说“小满,胃不好要慢慢养”?
还是更早。早到他第一次隔着铁栏杆递给我一根冰棍,手指碰到我的指尖,他缩回去,脸红了。那年我十四,他十八。
蹲在床前的影子缓缓站起来了。绳子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碰到床沿,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他退了一步。两步。退到门口。
门缝慢慢合拢。月光被一寸一寸夹断,最后只剩下一条头发丝那么细的光线。咔哒。门锁簧重新弹回原位。
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了。
我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浑身抖得像过电。被子被我攥成一团塞进嘴里,把一声堵在嗓子眼的干嚎死死压下去。嘴里全是棉絮和口水混在一起的涩味。眼泪从眼角淌进头发里,冰凉。
手机在枕头底下。我没拿出来。我不敢动。万一他就在门口站着,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房间彻底暗下来。暗到伸手不见五指。
我盯着门缝底下那条黑的缝隙。月光全没了,那条缝现在纯粹是黑的。
门缝底下有东西。一团更黑的、圆滚滚的影子,堵在门缝和地板之间的空隙里。它不动。就那么堵着。
他根本没走。他坐在我门口。他拿着绳子坐在我门口。
我浑身汗毛竖起来了。指尖冰凉,掌心全是汗。被子底下,我的腿开始抽筋,小腿肚拧成一个硬邦邦的疙瘩,疼得我眼前发花。我不能动。不能翻身。不能揉。
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像布料摩擦地板的窸窣。
然后没了。
我睁着眼,在彻底的黑里瞪着天花板的方向。那道裂纹我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灯座旁边十三个水渍印子,我知道它们也在。赵明说过要帮我爸修屋顶,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我家院子里,用树枝画施工图。他爸当时站在屋里窗后面看着我们。他爸的脸在玻璃后面是模糊的,但我记得那个眼神。
他爸防得对。防的就是今天。
我一直知道赵明看我的眼神不对。那种过于温柔的、包裹着东西的眼神。我妈说我不知好歹,人家对你这么好你还拿腔拿调。我爸说赵明这孩子老实,靠得住。王婶每次看见赵明给我送东西,脸上的笑都像在说“早晚的事”。
我手机震动了一下。
枕头底下,屏幕的光透过棉布透出一小圈模糊的白。我不敢看。手抖得按不住指纹解锁。
震动又来了。连着三条。
我咬住被角,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屏幕亮度压到最低,扣在胸口,眯着眼看。
第一条,陌生号码,和晚上拉黑的那个同一个号段。“他进去了吗?”
第二条。“你看到绳子了吗。”
第三条。“别出声。他在你门外。”
第二章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前,我看到了那个号码的最后一位。7。尾号是7。
我认识这个尾号。赵明的手机尾号是3,他爸的是1。但这个7是谁的,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对上号。
门外那团黑影子还在。我没听见脚步声离开。短信说“别出声。他在你门外”,可这个人是谁?他怎么知道赵明在我门口?他怎么知道绳子的颜色?这条短信在我点开的一瞬间,那个人的号码就自动从黑名单里跳出来了。我之前拉黑的是同一个号。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云散了一半。门缝底下那团圆滚滚的黑影动了。
先是一点点往左挪,像一只巨大的蜗牛在缓慢移动。然后更亮了,原来他一直在低头缩着,现在他直起身了。
然后门缝底下出现一个更清晰的轮廓。他躺下来了。就躺在我房间门口的地板上。
我攥手机的指甲劈了一个,肉里渗出一丝血,疼得我眉心一抽。不能出声。不能。他从晚上十一点多进来,蹲在床前看我,然后退出去,一直没走。他在等我醒。还是等我不醒?
我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我闭上眼睛,把呼吸调整得比刚才更平稳。肚子里翻搅着酸水,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小腿抽筋的劲缓过去了,但那块肌肉还硬邦邦地拧着。我慢慢把腿伸直,一点一点,被单摩擦的声音压到最低。
外面传来一声咳嗽。很轻,是憋着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像人感冒了嗓子痒又不想吵醒别人。赵明感冒了。他那天给我送汤的时候鼻子就有点囔囔的,他说没事,喝了两包感冒冲剂。
他感冒了还拿着绳子蹲在我门口。
我攥紧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盲打,把那条短信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存好之后锁屏,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指甲劈开的地方渗出的血蹭在屏幕边缘,我舔了一下,铁锈味。
凌晨三点。楼下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停了。隔壁王婶家的公鸡开始打第一遍鸣,远得跟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似的。
门口地板上的影子翻了个身,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
我听见了呼吸声。均匀的、拉长的、带着鼻腔堵塞的那种呼吸。他睡着了吗?拿着绳子躺在我门口的地板上,他睡着了?
那一刻我反而不敢动了。比醒着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他是真睡着还是装的。我不能赌。我是他盯上的猎物,他爸防了这么多年,防的就是今天。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我十四岁,赵明十八岁,隔着铁栏杆递冰棍。他爸从屋里冲出来,一巴掌打掉了赵明手里的冰棍,奶白色的雪糕砸在地上,溅了我一裤腿。他爸指着赵明骂了一句,赵明缩着脖子站着,眼里的光熄了。我当时吓哭了,我妈把我拽回屋里,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爸隔着铁栏杆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和刚才赵明蹲在床前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睁眼到天亮。晨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先是一条灰线,然后变成暖黄色,最后整个房间亮起来。门缝底下那团黑影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也可能是在公鸡打鸣的时候,也可能更早。我僵在被子里,浑身的骨头都硬了,翻身的时候关节咔咔响。
手机又震了。七点零三分。
我摸出来看,那个尾号7的号码发来一条新短信:“他回自己家了。你妈在厨房。”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缓了三秒钟,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脚心激得一抖。我开门,走廊空荡荡的,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尼龙绳在地上拖过的印子。
我蹲下去用手指蹭了一下。灰。灰里夹着几根黑色的短纤维。
厨房里我妈在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两条腿还在打晃。
“妈。”
“醒了?鸡蛋煎好了自己拿,牛奶在锅里。”她头也没回。
“妈,昨晚……”
“昨晚怎么了?又做梦了?你老说梦话,吵得隔壁王婶都听见了。”
我看着她背影,嘴张了一下。说什么?说赵明半夜拿着绳子进我房间?说我亲眼看见他蹲在床前看我?说她觉得老实靠得住的那个邻家哥哥是个拿尼龙绳的疯子?
我妈把煎蛋铲进盘子,转身递给我。她手上沾着油,围裙上溅了一块蛋黄。“发什么愣?吃完了把碗洗了,我今天要去你姨家,你爸中午回来自己热饭。”
我端着盘子回房间。蛋黄煎得焦黄,边上一圈脆皮,赵明以前说过他最喜欢吃这种火候的。他坐在我家饭桌上,我妈给他夹菜,他说阿姨煎蛋一绝,我每次来都多添半碗饭。
我把盘子放桌上,一口都吃不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那个号码:“中午别在家吃饭。出来,我在小区东门那棵银杏树底下等你。”
我盯着屏幕,指甲劈开的那根手指上血已经凝了,黑红色的一条细线。我打字:“你是谁。”
那边秒回:“你见了就知道了。别告诉赵明。别告诉你妈。一个人来。”
我捏着手机站在窗户前面。窗帘掀开一条缝,隔壁赵明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他那辆灰色电动车还停在车棚下面。二楼的窗帘拉着。
他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把镰刀,走到院子角落的菜地里割韭菜。弯着腰,动作很慢,割一把放到旁边的竹篮里。他直起身的时候朝我家窗户看了一眼。
我松开窗帘。
银杏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我从小区东门出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瘦高的影子靠在树干上,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兜帽扣在头上,低着头看手机。
我走近了,他抬头。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那张脸我认识。去年夏天赵明他爸因为宅基地的事跟隔壁村的人动手,对方家里来了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后来派出所来了,那人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赵明挡在我前面,皱着眉头说了句“你别吓着我妹”。
他是赵明他爸那个案子里的当事人。那个被赵明他爸用铁锹拍了一下的邻居。
“你……”我嗓子干得发涩。
他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阳光下我看清他的脸,左眉骨上一道疤,断在眉毛中间。他开口第一句:“昨晚他在你门口待了几个小时?”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我。一张照片,角度是从隔壁那栋楼的二楼窗户拍下来的,画面里赵明家的院子,赵明他爸站在窗后面,手里拿着一条绳子,跟赵明说了句什么。赵明接过绳子,揣在怀里,转身往我家方向走。
照片的时间戳:昨晚十点四十七分。
“你住他家对面?”我问。
“我租了他家对面那栋楼的二楼,阳台正对着他爸的书房窗。”他把手机收回去,“赵国强一早就知道赵明对你有心思。去年他把你照片洗出来压在书桌玻璃底下,我看见了。”
我胃里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
“你到底是谁?”
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我叫陈野。去年你家隔壁那块宅基地,本来是我家的。”
银杏叶落了一片下来,擦着我的肩膀掉在地上。我低头看那片叶子,黄得彻底,边缘卷着。
陈野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一截灰色的尼龙绳,大概半米长,断口处是烧过的,焦黑蜷曲。“今早他走的时候,掉在你家门口的。”
我伸手接过,绳子表面还带着一点潮,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汗。我攥在手里,手心发烫。
“他想干什么。”我说。这不是问句。
“赵国强教他的。”陈野往小区里面看了一眼,“你爸当年那块地,本来也有我家的份。赵国强吞了,拿你爸当幌子。你要是嫁进赵家,地契就是他们的。你要是死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的脸。
“你死了,地也是他们的。”
我攥着那截绳子,指甲劈开的那根指头又开始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银杏树底下的泥土里。
第三章
我蹲在银杏树底下把手指上的血蹭在裤子上,脑子里的东西像被搅拌机打了一遍。
陈野站在旁边,看着我蹲着,没伸手扶我。他靠回树干上,兜帽重新扣上去,只露出一截下巴和那道断眉。
“你爸当年买那块宅基地的时候,赵国强拿了三分之二的钱,写的你爸的名字。”他说,“合同在赵国强手里,一式两份,你爸那份签完字就被赵国强‘保管’了。”
我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爷当年是中间人。”陈野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爷死之前跟我说,赵国强把合同锁在书房左边抽屉夹层里。去年我租了对面的房子,拿望远镜看了三个月,亲眼看见他拉开那个抽屉。”
我站起来,腿麻了半条,扶着树干缓了一下。
“他半夜拿绳子进我房间,赵国强知道?”
“绳子是他爸给他的。”陈野说,“昨晚赵国强在书房跟他谈了两个小时,我拍了十七张照片,你们家院子那个角度的,有一张赵国强指着你家窗户,赵明低着头。”
我没说话。想起昨晚赵明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想起他蹲在床前看我时那道目光的重量,想起门缝底下那团黑影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陈野看了我一眼。他那只断眉的眼睛比另一只稍微小一点,看人的时候像在量什么东西。
“我不让你做什么。”他说,“我让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回头。
“短信是你发的?三条都是?”
他点头。
“你为什么不报警?”
陈野嘴角扯了一下,那条断眉跟着动了动。“报警抓什么?抓一个男的半夜进了你房间又出去了?抓他拿了一条绳子在你门口睡着了?还是抓赵国强抽屉里锁了张地契合同?赵明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但最后一句话让我的后脊梁一阵发凉。没碰。对,他没碰。他进来,站着看了我,走了,坐门口睡了一觉。什么都没做。
但下次呢?
陈野走了,从东门出去,拐进旁边那条巷子。我站在银杏树底下,把那截绳子塞进外套口袋,慢慢往回走。小区里老人带着小孩在遛弯,菜摊的喇叭在喊“西红柿两块五一斤”,一切正常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赵明他爸正好从菜地里直起腰。隔着铁栏杆,他冲我笑了一下。
“小满,起这么早啊?你哥一大早去给你买早点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手里那把镰刀还在滴韭菜汁,绿色的,溅在鞋面上。他穿了一双老北京布鞋,鞋帮上沾了泥,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早晨在院子里割韭菜的老头。
但我知道他书桌玻璃底下压着我的照片。知道他在两年前就把他儿子的目标锁在了我身上。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在院子里站着:“你还愣着干嘛?碗没洗呢!”
我走进屋,水龙头拧开,凉水冲在手上。我把那截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洗碗池旁边,用洗洁精冲了一遍。焦黑的断口洗不掉,绳子的纹理里嵌着灰色的灰尘。
我把它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那截绳子像一条晒干的蛇。
十点多,赵明来了。他敲我家院门,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是豆浆和油条。
我隔着门上的纱窗看着他。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眼下青黑一片。他冲我笑,跟平时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眼睛弯的程度,就连说“小满,豆浆趁热喝”的声音,都和昨天下午隔着保温桶说“排骨汤趁热喝”一模一样。
我拉开门。他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他问得很自然。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滑过我身后的走廊,往楼梯口看了一眼。他在看那截绳子被我收了没有。他走得时候太慌,绳子拖在地上剐了一道痕。
“还行。”我说,“你呢?你眼睛怎么那么红?”
他摸了摸自己眼皮:“有点感冒,没睡好。”
“那你回去再睡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把豆浆油条递过来。我没接,他就放在门槛旁边的鞋柜上。“汤喝了没?胃还难受不?”
“喝了,挺好的。”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小满,晚上要是睡不着,给我发消息。”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进隔壁院子。赵国强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茶壶和两个杯子。他看见赵明回来,喊了一声“过来喝茶”。赵明走过去坐下,他爸给他倒了一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往我这边看。赵国强低着头吹茶叶沫子,赵明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我在门槛上站了三秒钟,转身回屋,把豆浆油条拎进厨房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三点,我趁我妈没回来,翻进了我爸放杂物的那个房间。角落里堆着十几年前的旧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上面一层灰。我抹开灰,锁扣没锁,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堆发黄的票据和证明。宅基地那块地的批文,有我爸的名字,但批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旧了,是另一个人的签名。陈振国。
陈野他爷。
我掏出手机拍了照。盒子底下还有一张折成四方块的纸,打开来是一份手写的协议,陈振国和我爸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中间划了一道杠,杠旁边写着“双方合议,份额各半”几个字。纸边上有撕过的痕迹,撕得不齐,明显是从什么本子上扯下来的。
没有赵国强的名字。但这块地现在是赵国强的。他在中间做了什么,我猜得到。
晚上八点,我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尾号7。
“明天下午三点,赵国强要去镇上买农药。赵明会来你家。他手里有钥匙,你爸妈不在的时候他进来过三次。”
我坐在床上盯着这条短信。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隔壁赵明家的客厅亮着灯,赵明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在走来走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把锁是他自己配的。你爸不知道。你妈不知道。他家门垫底下压着一把你家的备用钥匙,他偷偷配了一把一模一样的。”
我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下楼,客厅门锁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锁。我蹲下去,手伸进门垫底下,摸了一把。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钥匙。一把崭新的、还没磨过的钥匙,齿口跟门口鞋柜抽屉里那把备用的一模一样。
我拿着那把钥匙,手心全是汗。门垫被我掀开一角,底下的水泥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划痕,像是钥匙被反复拿进拿出的印子。
客厅门锁的锁芯上有一道刮花的细纹。我凑近了看,是新的,金属屑还亮着。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鞋柜角上,疼得弯了一下腰。鞋柜上面还放着赵明早上送来的豆浆油条,塑料袋没扔,豆浆已经凉透了,上面凝着一层白膜。
我摸出手机给陈野回了两个字:“然后呢?”
他秒回:“然后他第三次进来的时候,得让他爸看看。”
第四章
我攥着那把钥匙在客厅站了十分钟。
灯没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新的,边缘的铜色锃亮,锁齿的棱角还没被磨圆。他什么时候配的?是昨晚拿着绳子进我房间之前就配好了,还是更早?上个月他帮我妈修水龙头的时候?上上周他帮我爸搬米缸的时候?
我蹲回去,把钥匙重新塞进门垫底下。位置按我摸出来的那个角度放好,蹭乱的尘土用手指拨了拨,恢复原样。
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手扶着墙,每一级台阶都踩得稳当。进了房间反锁了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浑身才慢慢不抖了。
手机亮着。陈野发来最后一条:"明天他进门之后,你把客厅窗户打开,朝对面二楼比个手势。我拍。"
我回了一个"好"字,锁屏。
半夜两点,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安静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门反锁了。我知道一把破锁挡不住一个拿着钥匙的人,但至少门锁弹开的声音能让我醒。
我醒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客厅窗户开了一半,窗帘拉到边上,正对着对面那栋楼的二楼阳台。陈野说得对,那个阳台的角度能看见我家客厅的大半个格局,赵国强书房的窗户也能看见。
我把厨房水龙头拧开一个小缝,水滴在碗里,嗒。嗒。嗒。钟在走,秒针每跳一下,我后背的汗就多一层。
两点五十八分。院门响了一下。不是敲门,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碰撞声。
我盯着客厅大门。
门开了。赵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里握着钥匙。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拍。就一拍。
他随即笑起来:“小满,你在家啊?我给你带了点水果。”
他迈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咔哒。锁舌弹回去了。
他穿着那天晚上的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整齐,右脚鞋带末端那个金属扣在客厅地板上反了一下光。深灰色运动裤。上身是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顶。他进来之后没往厨房走,而是站在门口和沙发之间的过道上,把水果袋子放在鞋柜上。
“你爸妈不在?”他问。
“我妈去姨家了,我爸上班。”
他点了一下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了一遍客厅,在窗户上停了一秒。窗帘拉开了,窗户半开,风把纱帘吹得微微摆动。
“窗户开着不冷?”他问。
“透透气。”
他走过来,绕过茶几,在我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运动裤的布料。他离我很近,我闻到那股沐浴露的味道,薄荷味的,盖住了底下铁腥气。
他转头看我,笑了一下:“怎么不看我?我今天脸上有东西?”
我看着他。他眼下的青黑比早上更重了,眼白上布满血丝,嘴角那个笑撑得太用力,唇纹都绷开了。
“赵明,”我说,“你昨晚睡得好吗?”
他嘴角僵了不到一秒钟。“还行。”
“我睡得不好。”我说,“我梦见有人站在我床前面。”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瞳孔缩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紧了两分。“做梦嘛,都是反的。”
“我梦见那个人手里拿着绳子。”我继续盯着他,“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然后走了。”
赵明的手不搓裤子了。他整个人的姿势定住了三秒,然后他笑了一声,偏过头去看窗户。“小满你最近是不是看恐怖片了?别老看那些,对脑子不好。”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
我余光扫到了那个口袋的形状。不是手机,是条状的东西,弯着,贴着大腿外侧,口袋布料被撑出一根长条的轮廓。绳子。
他掏出来的是一只橘子。黄皮的,个头不大,他放在手心里搓了一下递给我。“吃个橘子,压压惊。”
我接过来,橘子皮上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没收回手,手还悬在半空,张开的手指慢慢收拢,像要握住什么东西又没握。
“赵明,”我捏着橘子,“你有没有什么事想告诉我?”
他转过头来。那一刻他眼里的东西不藏了,跟昨晚蹲在床前月光底下那道目光一模一样。黏的,热的,裹着东西的。那个东西我看清楚了,是"早晚是我的"。
"小满,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他说。声音低了两度,不再是平时那种温的,"你知道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又伸进口袋里了。这一次没掏橘子,他握着口袋里的东西,把口袋布料攥出一个隆起的形状。
"我知道你爸不同意。"他继续说,"但你想想,你嫁过来,咱俩院子打通了,你们家那半块地本来就是咱们两家的,合在一起,以后盖楼多宽敞。"
我攥着橘子没说话。指甲劈开的那根指头上的伤口又裂了,橘子皮上染了一小片红。
窗户外面。对面二楼阳台的玻璃反了一下光。陈野在。
"赵明,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我问。
他的脸紧绷了一下。右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空的。他把手摊开给我看:"没有啊,就装了橘子。"
"那把钥匙呢?"我问他。
他愣了。
"你鞋柜底下那把钥匙,什么时候配的?"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着窗户,正对着他。他仰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一层抹平的面糊,被这句话刮出一道裂缝。
"小满你说什么呢,什么钥匙。"
"你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我说,"你拿的不是我家的钥匙,门垫底下那把是你配的。赵明,你来我家几次了?我爸我妈不在的时候,你进门几次了?"
他站起来。沙发垫弹回去的动静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声闷雷。他比我高一个头,站着的时候影子整个罩住我。他呼吸快了,胸口起伏得很明显,右手又往口袋里摸。
"小满,你别乱说话。"他声音压得很低,鼻音很重,"我那是怕你爸妈不在家你有事,备一把钥匙好照应。"
"照应需要半夜进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到了窗台边沿。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在我后脖颈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赵明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这一次,手里捏着一截灰白色的东西。尼龙绳。就是昨晚他拿的那条,断口烧过的那条。
"你把绳子给我。"我说。
他没给。他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攥紧了。客厅门关着,窗户开着,他背对着门,我背对着窗。他往前又迈了一步,我就往后一靠,整个人坐在窗台上了。
"赵明,你爸今天不在家,没人替你关门。"
他又愣了。这一次愣得时间长,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盘算什么。外面有脚步声,是菜摊推车经过的声音,离得很近。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相机的画面从窗户拍出去,正对着对面二楼阳台。画面里陈野站在阳台上,举着一台相机,镜头对着这边。
赵明顺着我的视线转头看窗户。他看见了。
他的脸色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猪肝色的红。绳子的断口扎在他掌心里,渗出一点血。
"你在拍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在窗台上坐着笑了一下,笑得浑身发抖,嘴角压都压不住。
"拍你给我看的好东西。"我说。
第五章
赵明脸上的东西碎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绳圈还缠在手上,断口扎进掌心的肉里,一滴血顺着绳子的纹理往下爬,滴在地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血,又抬头看我,再转头看窗户外面陈野站着的阳台。他在算。算自己站在哪儿,从哪个方向能挡住镜头,算窗户能不能够到,算我手里的手机能不能抢下来。
他往前猛扑了一步。我脚蹬窗台,整个人往后一翻,从窗户翻进了院子里。后背落地磕在花坛沿子上,疼得眼前一黑。但他比我慢了一步,窗户太小,他腰卡了一下,我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手里攥着手机往院门跑。
"林小满!"
他声音从屋里追出来,带着喘。院门锁着,钥匙不在我身上,我回头看他正从窗户里往外钻,上半身已经出来了,两条腿还卡在窗框里。我转身就往隔壁王婶家跑,院墙不高,铁栏杆我一翻就过去了,裤腿上刮了一条口子。
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翻墙过来吓了一跳,手里的簸箕掉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小满你干啥——"
我没停。翻过王婶家另一侧围墙,摔在巷子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蹭掉一层皮。我爬起来继续跑,穿了三条巷子,在菜市场后面的公厕门口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手机还在手里。屏幕亮着,我哆嗦着打开相机相册,刚才客厅里那段画面已经传到了陈野的微信里。他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我在公厕门口蹲了五分钟,等喘匀了气,把裤腿上的泥拍了拍。膝盖破了,蹭掉一大块皮,血混着泥糊成一片。我找了个水龙头冲了一下,凉的,激得我倒抽气。
手机响了。赵明打的。
我按掉。他又打。我又按掉。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听,里面是他喘着粗气的声音:"小满,你回来,我们好好说。我刚才吓着你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绳子我就是带在身上,没想干吗。你回来好不好?"
我听完把语音删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我爸不在家,就我一个人。你回来我跟你解释清楚。"
我回了四个字:"解释什么?"
他秒回:"解释我喜欢你。"
我没回。站在菜市场后巷里,旁边摊位上有人在杀鱼,鱼鳞溅了一地,血腥气混着下水道的味道。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解释我喜欢你"那几个字,手指把手机壳捏得咯吱响。
陈野的电话打进来了。
"你怎么样?"他问。
"跑了。拍了。他追出来两分钟,没追上。"
"赵国强回来了。我看见他电动车停进院子里了,赵明在院子门口站着跟他说话。你听好——"陈野的声音压低了,"赵国强在打电话。他在给一个人打电话,我认识那个号码,是镇上派出所的老刘。赵国强管他叫刘哥。"
我后背一阵凉。
"他报警?"
"他先报警。"陈野说,"他把钥匙和绳子的事推给你,说你勾引赵明。你家里那个门垫底下的钥匙,他可以让赵明说是你给的。绳子上的指纹,昨天赵明碰过了,你碰过了,上面还有你的指纹。"
我低头看着自己那根劈开的指甲。对,我碰了绳子,我拿着那截绳头洗过,冲过水,但指纹还在绳子的纤维里嵌着。赵明手里那截断绳头,他刚才攥的时候出了血,上面全是他的血。
"他报警说我什么?"
"说你诱骗他儿子,说你半夜约他进屋,说他儿子老实被你耍得团团转。"陈野说,"你信不信,等警察来的时候,你妈你爸到家了,赵国强在院子里坐着泡茶,他儿子跪在客厅地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你勾引他。"
我咬着下嘴唇,嘴唇咬破了一块皮。
"你现在人在哪儿?"陈野问。
"菜市场后面。"
"别回去。别回你家。你先待着,我给你发个地址,你过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菜市场后巷的阴影里,看着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鱼的老板娘把一条鲤鱼拍晕了刮鳞,刀刮在鳞片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对面卖豆腐的大爷在午睡,苍蝇绕着他头顶飞。一切正常。这些人不知道在离这条街两百米远的那个院子里,一个男人刚报了警要抓我。
手机震了。尾号7,陈野发了个定位过来。我正要往巷口走,面前挡了一个人。
赵明他爸。赵国强。
他穿着早上那件灰布褂子,脚上还是那双沾泥的布鞋,手里没拿镰刀,拿了一部老式翻盖手机。他站在巷口,把巷子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菜市场后巷是个死胡同,后面是堵墙,前面只有这一个口子。
"小满,"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脸上是笑的,但那个笑和赵明在客厅里的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哥说你跑出来了,我来找你。你这孩子,有啥事回家说,跑啥?"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公厕的外墙上,墙上瓷砖冰凉硌人。
"赵叔,"我嗓子干得发涩,"你报警了?"
赵国强的脸上那点笑收了一点。他把翻盖手机合上,揣进裤兜里,往前迈了一步。"报警?报啥警?我就来叫我侄女回家吃饭的。你妈回来了,正找你呢。"
他身后巷口还有一个人影。灰色的卫衣,白色运动鞋。赵明站在那儿,离他爸三步远,低着头。他手里没拿绳子。他空着手。
但他裤兜里鼓着。鼓着一个长条形的形状。
"你俩一起来的?"我问。
赵国强又往前迈了一步。"走,回家。"
我没动。手机攥在手里,陈野的定位还在屏幕上亮着。赵国强离我不到三步了,他身上有股韭菜味,混着汗味,还有一股洗衣粉的香。他伸出手来拉我胳膊。
他的手指碰到我手腕的瞬间,我整个后背炸了。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刮了一道血印子。他缩回手看了一眼那道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林小满,别不懂事。"他的声音低下来,跟赵明在客厅里压低的声音一模一样,"你爸你妈的脸面要不要了?你跑出去瞎嚷嚷,谁信你?一个邻居家的丫头片子半夜不锁门,怪谁?"
他说话的时候,站在巷口的赵明把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了。我看见了。是另一卷绳子,新的,标签还挂在上面,白底红字,写着价钱。他爸让他带了新的来。
"我不跟你回家。"我说。
赵国强又伸手了。这一次他抓的是我肩膀,五根手指掐进肩头的肉里,指甲隔着衣服都掐得疼。我被他拽着往巷口走了两步,脚后跟在地上磨出两道印子。巷子口外面就是大路,有人在走,但没人往这条死胡同里看一眼。
赵明站在巷口,迎着走过来。他手里那卷新绳子攥得紧紧的,标签被他捏皱了。
他离我三步。两步。
我张开嘴,没喊救命,喊了另一句话。
"你爸书桌左边抽屉夹层里那份合同,我拍了照了。"我盯着赵明的脸,"他吞了陈家的地,用我爸的名字做幌子。你半夜拿绳子进我房间也是他教的。赵明,你爸让你干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赵明脚步骤停。他看了他爸一眼。
赵国强掐着我肩膀的手紧了半分。
巷口的阳光忽然暗了一块。陈野从赵明身后出来,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这个方向,屏幕上的录制红点一闪一闪。
"赵国强,"陈野说,"手拿开。"
第六章
赵国强的手从我肩膀上松开了,但不是因为陈野喊的那句话。
他松手是因为巷口进来了第三个人。穿了件灰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对讲机,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根伸缩警棍。镇上派出所的老刘,赵国强刚才打电话喊来的那个人。
老刘站在巷口,看看赵国强,看看我,看看陈野,又看看赵明手里攥着的那卷新绳子。他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眉头拧出一个疙瘩。
"老赵,"老刘开口了,声音拖得长,像是嘴里含了块糖,"你这电话里说的可不是这回事啊。"
赵国强回头看他,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堆得比刚才更厚。"刘哥,小事小事,小孩子闹别扭,我这就带她回去——"
"她脸上有伤。"老刘打断他。他下巴朝我点了点,"你抓的?"
赵国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我肩膀上的衣服纤维。他把手往后背了一下。"不是抓,就是拉了一下,这孩子跑太快了——"
"老赵。"老刘又喊了一声他名字,往前走了一步。制服上的对讲机随着他的脚步晃荡,里面传出一阵电流杂音。他站在赵国强和我中间,把我和赵国强隔开了。
陈野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我旁边。他没看赵国强,也没看赵明,看着老刘。"刘叔,东西我传给你了。三分钟前发的,你看一眼。"
老刘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他的表情没变,但腮帮子上的肌肉动了一动,像是后槽牙咬了一下。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看着赵国强。
"老赵,你出来,咱俩边上说句话。"
赵国强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他嘴角往下耷拉了一点,又往上扯,扯得嘴角两边的纹路不对称。他跟着老刘往巷口外边走了几步,两个人站在菜摊旁边说话。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老刘的嘴一直在动,赵国强的手时不时比划一下,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辩白什么。
赵明站在原地没动。他攥着那卷新绳子,标签在他手心里被汗浸软了,白底红字的价钱码洇开了一团。他看着我,又看看陈野,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靠在公厕墙上,膝盖上蹭掉皮的那块在渗液,裤腿粘在伤口上,一扯就疼。我低头看了一下,血和泥糊了一腿,灰蓝色运动裤的膝盖位置破了一个三角口子。
陈野在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擦一下。"
我接过来,抽了两张按在膝盖上。纸巾瞬间被血浸透了,变成深红色,我扔掉又换了两张。疼。疼得我牙根发酸。
赵明往前走了一步。陈野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你让开,"赵明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我跟她说句话。"
"你站那儿说。"陈野没动。
赵明看了一眼陈野的眉骨那道疤,又看了一眼陈野的鞋。他没再往前走。他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绳子塞进裤兜里,绳子太长塞不进去,半截露在外面荡着。
"小满,"他喊我名字,嗓子是哑的,"我没想对你怎么样。真的。"
我按着膝盖上的纸巾没说话。
"绳子是……是我爸让我拿的。他说你爸妈不在家,让我去吓唬你一下,让你……让你怕了就会听他的话。"赵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我不想的。我昨天晚上进去了,站了一会儿我就出来了。我没碰你。"
老刘和赵国强站在菜摊旁边。赵国强忽然提高了一截声音:"刘哥你不能这么办事!那是我家的事!"
老刘回了一句,声音压着,但后半个字还是飘过来了:"……你儿子自己录的口供要不要听听?"
赵国强不说话了。他站在菜摊旁边,手垂在身体两侧,翻盖手机被他攥在手心里,壳子都攥歪了。
老刘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你叫林小满?"
我点头。
"你爸你妈在家不?"
"我妈在。我爸上班。"
老刘点了下头,拿出对讲机喊了一声,让人去我家通知我妈。他放下对讲机,看着赵国强和赵明父子俩。"你俩跟我回所里。你,"他指了一下赵明,"把你兜里那卷绳子拿出来放这儿。"
赵明把绳子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旁边的菜摊案板上。卖菜的大姐看了那卷绳子一眼,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的菜筐挪开了。
老刘又看陈野:"你跟我一块儿去,把你拍的东西给所里备一份。"
陈野点头。
赵国强被老刘带着往巷口外面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就停了一步。他的目光从我的脸滑到我的膝盖,滑到我手上攥着的染血的纸巾。他没说话,扭过头跟着老刘走了。
赵明跟在他爸后面。经过我的时候也停了一步。他低头看着我,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说什么。但陈野站了过来,挡在我和他之间。赵明闭上嘴,低头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陈野。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膝盖弯不过去,一弯就扯着伤口疼。我蹲着,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肩膀开始抖。
陈野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把那卷新绳子从菜摊案板上拿起来,标签已经湿透了,上面红字写着"8元/米"。他把绳子对折,打了两个死结,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走,"他站起来,朝我伸手,"去所里。"
我没接他手。自己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右腿一沾地就钻心地疼,我单脚跳了两步,扶着墙,咬着牙笑了一下。
"我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把冲锋衣拉链拉上。"你走路像只瘸腿的鸡。"
"你说话像欠揍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眉骨那道疤跟着往上挑了挑。
我靠在墙上,盯着巷口外面的光。天已经暗下来了,菜摊在收摊,卖鱼的老板娘在冲地上的血迹。远处传来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从我家的方向开过来。
我掏出手机,尾号7的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但这次是陈野当着我的面发的。
"你妈在派出所门口等你。你爸刚到家,赵国强他老婆已经跪在你家客厅了。"
我抬头看陈野。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按了锁屏。
"跪了?"我问。
"跪了。"他说,"她哭着说赵明不懂事,赵国强一时糊涂,让林家高抬贵手。"
我闭上眼。太阳穴上一根筋突突跳了十几下,跳得我半个脑壳都在疼。我睁眼,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
陈野跟上来,走在我左边,步幅压得极小,配合我瘸腿的节奏。
我从垃圾桶边上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那卷打了死结的绳子。标签上的红字洇湿了,看不清价钱,只看见"8元"两个字还勉强可以辨认。
我没停下来。
巷口外面的路灯亮了,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我走进其中一圈光里,影子拖在身后,短了一截。
第七章
派出所的灯管是白炽的,照在人脸上显得每个人都灰白灰白,像洗过三遍的旧衬衫。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右腿伸直搁在对面凳子上,膝盖上的伤口被卫生员处理过了,糊了一层黄褐色的碘伏,周围肿了一圈。
我妈坐在我旁边,她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到了之后先问了我一句"伤哪儿了",然后就坐在椅子上,两手攥着包带子,指节泛白。我爸是后脚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没跟我说话,先看见对面拘留室铁栏杆里面的赵国强,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墙站了一分多钟,从侧面能看见他的后脖颈红了一片。
赵国强他老婆还在我家客厅跪着。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她跪就让她跪。"我妈说,"地里长了草还得连根拔。"
走廊尽头,老刘从办公室出来,拿着一沓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最底下有签名和手印。赵明签了,赵国强也签了。我隔着十几米看见赵明的手在抖,签字笔在他手里握不住,老刘扶着那张纸让他画了个押。
陈野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朝我这边走过来。他走到我跟前,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是那段在赵明家对面二楼拍的照片和视频压缩包,文件名字就是今天的日期,后缀是派出所的存档编号。
"录了。"他说。
我点头。
老刘走过来了,站在我和我妈面前。他清了清嗓子,眼睛看着手里的记录本,把嘴唇抿了两下才开口。"林小满,你这边的情况我们初步核实了。赵明对他入室的行为和持有绳子的动机做了书面承认。赵国强涉嫌教唆、非法拘禁未遂和对宅基地合同伪造的举报,目前证据已经收拢。赵明这孩子——"他顿了一下,"我们今天先按治安案件受理,如果后续查实更严重的情节,走刑事程序。"
我妈攥着包带子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了。
"合同的事呢?"我问。
老刘看了我一眼。"宅基地那块地,你爸提供的批文和陈野这边的证人证言、书证都在整理。赵国强书房抽屉里的原件我们今天下午依法提取了,跟你拍的那些照片能对应上。这块地当年的份额问题,后续走民事确权,你爸和陈野他爷的家人可以共同主张。"
我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白墙。墙上有一个黑色的手印,不知道是谁蹭上去的,印子上面还有指纹的纹路。
老刘走了。走廊里静下来,远处有审讯室关门的声音。赵明从他签字的那个办公室里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民警。他看见我坐在走廊上,脚步慢下来,到最后几乎是磨着地砖走的,白鞋底擦在灰瓷砖上,发出滋啦一声。他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被民警拦住了。
"小满——"他喊了一声,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在派出所的白炽灯底下是灰青色,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更重了,眼下那块黑青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的卫衣领口歪了,脖子上一道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又松开。他爸打他了?还是他自己抓的?
"我对不起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我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我爸说,他说你早晚是我的人,说我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就不配当赵家的儿子。我信了。我他妈信了。"
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在抖,从肩膀到手到嘴唇,一起抖。
民警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走吧。"
他被带着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五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开,又合上,最后转回去跟着民警走了。走廊尽头的铁门关上,哐的一声,整条走廊的地砖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面。那件灰色卫衣的帽子从后背上翻起来又落下去,晃了两下不动了。
我妈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走吧,回家。"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疼得我眼前一黑。陈野往前迈了一步,犹豫了一下没伸手,站回原地。我妈扶着我,她的胳膊很细,但是撑住了我半边身体的重量。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院子里的水泥地照成橘黄色,几只飞蛾绕着灯罩转圈。一辆电动车从门口经过,车灯晃了我一下,我眯起眼。
我爸站在派出所门口台阶下面,背对着我们,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烟,烟灰老长了没弹。他听见我们出来也没回头,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低头站了两秒,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我,又看着我膝盖上糊着的碘伏,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我爸开车,我妈坐在副驾,我躺在后座,右腿架在窗框上。车窗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忽明忽暗的光打在我脸上。手机亮了一下,我摸出来看,陈野发的。
"赵国强老婆还在你家客厅。"
我没回。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我从车窗里看见了我家院门。门开着,门口的空地上停了一辆不认识的电瓶车。客厅的灯亮着,窗帘没拉。
车停稳了,我下车。刚进院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从指缝里漏出来。
客厅门半开着。赵国强他老婆跪在我家茶几前面,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脸。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白头发混在黑头发里贴在额头上。茶几上放着我家那只搪瓷茶杯,杯盖没盖,里面的茶汤早就凉了。
我妈从我身后走进客厅,站在门口看着她。我爸跟进来站在玄关那儿,没往里走。
赵国强他老婆听见动静抬头,脸上全是泪,糊了眼线,黑了一道一道淌下来。她看见我,直接从地上跪着挪过来,膝盖在瓷砖上磕出闷响。
"小满,"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婶子求你,他爸糊涂,小明不懂事,你千万别告他,他俩要是进去了这家就完了。婶子给你磕头——"
她说着真的要往地上趴。
我妈往前一步,蹲下去拉住了她的胳膊。两个女人在客厅地板上一蹲一跪,谁都没说话。我妈攥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先起来。"我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用尺子量着说话,"你家的事,你家自己承担。林小满是我闺女,你儿子半夜拿着绳子进她房间的时候,你干吗呢?"
赵国强他老婆被这句话噎住了,张着嘴,口水拉成一道丝,断在嘴角。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棉袄膝盖那一片灰扑扑的印子,没拍。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转身走了。她穿过客厅,经过我爸身边的时候缩了一下肩膀,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客厅里安静下来。灯管嗡嗡响,空调外机在窗外转。
我走到茶几旁边,把那杯凉透了的茶倒进旁边的绿萝花盆里。茶水浇在土上,渗下去,冒了几个泡。
我坐进沙发里,右腿伸直搁在矮凳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灯座旁边十三个水渍印子还在,跟昨晚一模一样。隔了一道墙,赵明家客厅的灯灭了,赵国强家的院子里没有声音。
手机又震了。陈野发来一条:"赵国强夫妻今晚住所里隔壁旅馆。赵明在拘留室过夜。你家院墙那铁栏杆,明天找人焊密点。"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笑得嘴角扯得发疼。伤口在脸上?我摸了一下才发现嘴角内侧破了一块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的。
后半夜我躺在自己床上,窗帘拉开了一半,月光照进来。这一次门缝底下没有黑影,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对面那栋楼的二楼阳台上,灯亮着。陈野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在来回走动。
我闭上眼,听着隔壁彻底安静了的院子。一只猫从房顶上跳过,瓦片响了两声。
半年后。
镇上的法院判了,宅基地份额重新确权,我爸和陈野他爷的家人各得一半。赵国强合同伪造的证据经手了三个部门的核查,他本人因教唆他人非法侵入住宅、伪造文书两项罪名成立,判了一年半。赵明非法侵入住宅和持有管制工具的治安案件走了快速程序,行政处罚加社区矫治。赵明他妈在判决那天没来,听说搬去了她娘家镇上。
赵明家的院子空了。铁栏杆还在,但对面那栋楼我家的部分重新砌了一堵砖墙,把两个院子彻底隔开了。砖是红褐色的,新砌的,水泥缝还没干透,我去摸过,手指上沾了一层白灰。
陈野在对面那栋楼二楼的租约到期没续,他说他爷的地拿回来了,他打算在原来的宅基地上盖两间房子。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靠在银杏树上,兜帽没扣,眉骨上那道疤在太阳底下白亮亮的。
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他递过来的一杯热豆浆。银杏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长。那棵树的根底下,去年秋天滴进去的血早没了,土翻过了,上面长了一层新草。
赵明今年春天出过一次,那时候矫治还没结束,他不让出镇,但可以在小区里走。我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看见他从院墙外面经过,灰色卫衣换成了一件蓝白条纹的短袖,头发剃短了,瘦了一圈。他隔着新砌的那堵砖墙看了我一眼,我没抬头。
水壶里的水浇在月季根上,渗进土里,冒了几个泡。跟那晚凉茶浇进绿萝花盆里一模一样的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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