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半夜两点十七分,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儿子和儿媳妇在隔壁屋里说话。声音不大,但夜深人静,隔着一道墙,字字都往我耳朵里钻。儿媳妇说:"你妈到底什么时候走?这都八个月了,我快受不了了。"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等等吧,我也不好开口。"
我站在走廊里,光着脚,拖鞋拎在手上没敢穿,怕发出声响。水泥地冰凉,那股凉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一直窜到心口。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
第一章
我叫周秀英,今年六十三岁,老家在河北沧州下面的一个镇上。老伴走得早,五年前肺癌没的,走的时候六十七。老伴一走,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枣树,每年结的枣子又小又硬,不怎么甜,但我舍不得砍。老伴活着的时候每年打枣,他站树底下拿根长竹竿敲,我蹲地上捡,一边捡一边说这枣子不好吃,他说你懂什么,晒干了泡水喝降血压。他走了以后,每年秋天枣子熟透落一地,我扫起来堆在墙根底下,看着它们慢慢烂掉,也不扔。
我只有一个儿子,叫刘建国,今年三十五,在邯郸市里上班,做建材销售,跑了十几年业务,前两年升了个小经理,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儿媳妇叫赵敏,比建国小三岁,在开发区一个电子厂做质检,一个月四千多块钱,三班倒,挺辛苦。他们有个女儿,我孙女,叫刘朵朵,今年上小学二年级,七岁半,扎两个小辫子,门牙换了两颗还没长齐,一笑露出两个豁口,特别招人疼。
去年冬天,十一月底,我洗澡的时候摔了一跤。澡堂子地面滑,我拿拖鞋的时候脚底一打滑,整个人横着拍地上了,左边胯骨疼得我眼前发黑,趴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还是隔壁老张家的媳妇听见动静跑过来,帮我打了120,又给建国打了电话。建国从邯郸开车赶回来,到医院的时候我片子都拍完了,左侧股骨颈骨折,医生说年纪大了,骨头脆,建议手术换个人工关节。
我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建国请了七天假陪床,剩下几天是我妹妹秀兰从隔壁村赶来照顾的。出院那天建国跟我说,妈,你一个人在家不行,上厕所都费劲,跟我回邯郸住吧。我说不去,我住不惯城里。他说那怎么办,你这样子连饭都做不了。我说请个保姆,花不了几个钱。建国沉着脸不说话,秀兰在旁边帮腔说,姐,你就跟建国去吧,保姆哪有自己家人照顾得仔细,再说朵朵也想奶奶了。
最后一句把我拿住了。朵朵确实想我,视频的时候每次都奶奶奶奶喊不停,问我什么时候去看她。我琢磨了一宿,第二天跟建国说,行,我去,但说好了,等我能利索走路了就回来,我不长住。建国说行,都依你。
十二月三号,我收拾了一个编织袋的衣服,一个塑料袋装着降压药和钙片,还有几瓶子老伴以前泡的药酒,建国说那玩意儿别带了,我说你爸泡了六年,里面搁了人参枸杞,扔了可惜。最后把那几瓶酒也塞进了编织袋里,坐上建国的车,从镇上出发去邯郸。
一路上我看着车窗外头,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田里麦苗刚冒头,绿得发黄。我心想,住几个月就回来,家里的鸡托给秀兰喂了,院子门锁好了,枣树也剪过枝了,明年秋天我肯定回来打枣。
那时候我真这么想。
第二章
建国两口子住在邯郸市丛台区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房子是结婚那年买的二手房,两室一厅,八十多平,主卧他们住,次卧朵朵住,客厅不大,摆个沙发茶几电视柜就没多大地儿了。我去之前他们把朵朵房间收拾了一下,上下铺,朵朵睡下铺,我睡上铺。建国说委屈妈了,先凑合着,等明年换个大点的房子。我说凑合什么,有个地方睡就行。
头一个月我基本没出过门。左腿不敢使劲,走路一瘸一拐的,建国给我买了个四脚拐杖,我扶着拐杖在屋里慢慢挪。赵敏厂里三班倒,有时候白班有时候夜班,做饭的点儿经常赶不上。我就试着拄着拐杖站灶台前头,切菜慢点,炒菜时候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虚着地。建国看见了不让我弄,说我摔了更麻烦。我说你上班累一天回来还得做饭,我心里过意不去。他说你别想那么多,养好腿是正经。
那时候朵朵跟我亲得很。每天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爬上我的上铺,让我给她讲故事。我肚子里哪有那么多故事,就讲老家的事,讲她爷爷年轻时候怎么赶集卖菜,讲我们家那条老黄狗,讲枣树底下埋过一只死猫。朵朵听得入神,小眼睛亮晶晶的,说奶奶你再讲一个。赵敏有时候在旁边听见了也不吭声,该干嘛干嘛。
头两个月赵敏对我还客气,妈长妈短的,进门叫我,吃饭叫我,出去买菜也问我想吃啥。但我能感觉出来,那客气里头隔着一层东西。比如她从来不让我碰朵朵的作业,我有时候凑过去看朵朵写字,赵敏就说妈你腿不方便,坐着歇着吧,我来辅导她。比如她洗衣服的时候我的衣服她单独放一边,我说一块儿洗就行,她说外衣内衣分开卫生。都说得过去,都挑不出毛病,但就是让人觉得生分。
我尽量不给人添麻烦。早上他们没起我就醒了,轻手轻脚从上铺爬下来,先去上厕所,然后去厨房把粥熬上。赵敏爱吃绿豆粥,朵朵爱喝小米粥,我就两个锅一起熬。等他们起来洗漱完,粥正好晾到不烫嘴。建国说我起得太早,我说年纪大了觉少,躺着也睡不着。
刚开始那阵子,朵朵每天早上去上学之前都要过来抱我一下,说奶奶我走了,我说去吧好好听课。后来慢慢的,她早上起来急急忙忙吃饭背着书包就跑,有时候连招呼都忘了打。赵敏在后头追着给她整理红领巾,建国在门口换鞋,一家人跟打仗似的。我坐在餐桌边上,看着他们忙,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但我没往心里去。人家小两口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日子本来就紧巴巴,我住过来是添了麻烦的,心里得有数。
第三章
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拐杖换成了手杖,走路不用人扶了,下楼也能自己慢慢下。建国带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养养就能正常走了。我听了挺高兴,回去的路上跟建国说,等我好了我就回去,你这儿地方小,挤得慌。
建国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说妈,你急什么,多住一阵呗。我说住久了招人嫌。他说谁嫌你了,没人嫌你。我看了看他侧脸,没再说话。他心里有事我能看出来,我是他妈,他从小就这样,一有心事嘴角就往下撇,他自己不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段时间正愁换房子的事。邯郸房价那会儿刚涨过一波,他们看中了一个新盘,九十多平的小三居,首付差了七八万。建国工资卡上的钱都填进去了还差一截,赵敏那边又不想动她娘家的钱。两口子为这事吵过几回,我在屋里关着门都能听见赵敏压着嗓子说,你妈要是不来,咱家花销能省多少你算过没有?建国说你别啥事都往妈身上扯。赵敏说我不是扯,是事实。后面声音就低下去,听不清了。
我假装没听见。第二天早起做饭的时候照样熬了两锅粥,赵敏起来看见,说了句妈你腿还没好利索少干点活,语气听着跟平时没两样。我说不碍事,闲着也是闲着。
那次之后我开始留意家里的花销。以前我不操心这事,后来我发现赵敏买菜开始记账了,买棵白菜都记在本子上。有回我听见她在厨房跟建国说,这个月水电费比上个月多了八十多,肯定是天天开两个锅熬粥的事。建国说那以后别熬两锅了。赵敏说你妈非要熬,我说了也不听。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二天早上我只熬了一锅小米粥,赵敏起来一看,说妈今天怎么没熬绿豆的?我说朵朵爱喝小米的,就熬了这一种。赵敏没说什么,盛了两碗端着走了。我坐在那儿喝粥,心里想着人活着真难,熬两锅嫌费火,熬一锅又不高兴。
从那儿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上午等他们上班上学的走了,我就开始在家找活干。擦桌子擦地抹窗台,把朵朵扔得满沙发的玩具收进筐里,把鞋柜上乱的鞋一双双摆正。赵敏有时候下班回来看见了,嘴上说妈你别干这些,你腿还没全好,但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些。我知道我做对了。
但我始终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提回去的事。
每次我想开口,都有个什么事挡着。要么是朵朵发烧了要人看,要么是赵敏厂里赶订单加班回不来,要么是建国出差两三天不在家。我心想再等等,等朵朵放寒假我回去,那时候不用接送上学,赵敏也能轻松点。这一等就等到了春节。
第四章
春节前两天,建国跟我说,妈你别回去了,就在邯郸过年吧。我说你舅舅那边还等着我回去上坟呢。他说你腿没好利索,坐长途车折腾什么,跟你舅舅说一声明年再回去烧纸。我想了想说也行。
其实我心里知道,回去也是我一个人。秀兰一家子有自己的日子,我回去住她家也是给她添乱。我家的老房子大半年没住人,水管子不知道冻裂了没有,回去连口热水都烧不上。建国留我过年,我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心酸。
除夕那天赵敏值班,下午五点才回来,到家就扎进厨房忙活。我帮不上大忙,坐小板凳上剥蒜,择韭菜。朵朵在客厅看电视,建国在贴对联。厨房里赵敏炒菜的油烟味窜出来,混着腊肠的香,屋里热气腾腾的。我坐在那儿剥蒜,指甲缝里塞满了蒜皮,心里想老伴要是还在该多好,一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吃年夜饭的时候赵敏开了瓶红酒,给我也倒了一杯。她说妈,过年了,祝你身体健康。我说谢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建国说妈你说这话干啥,这是你家。赵敏跟着笑了笑,举起杯子抿了一口。朵朵嘴里塞着饺子嚷着要跟我碰杯,我把酒杯凑过去跟她搪瓷碗碰了一下,她咯咯笑。
那顿饭吃得还算温馨。饭后建国和赵敏在厨房洗碗,我坐在沙发上陪朵朵看春晚。朵朵靠在我身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我轻轻揽着她,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歌舞,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大年初二,赵敏的爸妈从峰峰矿区那边过来了。赵敏她爸是个退休工人,话不多,来了就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电视。她妈跟我年纪差不多,烫着个卷发,穿着件红毛衣,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嘴上说这儿收拾得真利索,心里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那天中午我主动说去厨房帮赵敏打下手,她妈把我拦住了,说老姐姐你坐着吧,咱俩说说话。我就在客厅陪她聊天。她问我在邯郸住得习惯不习惯,我说习惯。她说你一个人在老家也不容易,还是跟儿女住方便。我说是啊。她说建国这房子还是小了点,等换了大的你住着就宽敞了。我说他们换房子的事我不掺和,我腿好了就回去。
她妈看了我一眼,嘴上说你急什么呀,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她那个眼神说的是,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那天下午他们走了以后,我在屋里躺了会儿。上铺的床板有点硬,翻个身吱呀响,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想睡又睡不着。赵敏在客厅跟她妈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偶尔飘进来一两个字,我听见她说"嗯""知道了""我心里有数"。我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眼眶发酸,忍住了没掉眼泪。
第五章
过完年,邯郸的天还是冷得伸不出手。二月里下了一场雪,不大,落地上就化了,到处湿漉漉的。我腿好得差不多了,手杖也不用拄了,上下楼虽然慢点但不用扶扶手。我跟建国说,等天暖和了我回去。建国说妈你再住俩月,朵朵下学期开学你还能接送她。
朵朵那阵子跟我又亲起来了。有天放学她带回一张美术课画的画,上面画了三个人,高的是爸爸,矮的是她自己,中间那个扎着辫子的是妈妈。我说奶奶呢?她挠了挠头说纸太小了画不下了。我笑着说那你下次画个大点的纸把奶奶也画进去。她说行。
可我心里清楚,那个家真没我的地方。八十平的房子,一家三口刚好,多我一个,到处都是拥挤感。卫生间早上排队,我都是等他们都出门了才去洗;吃饭时候茶几太小,我得端碗坐小板凳上吃;看电视朵朵看动画片,我看什么都跟着看,从不换台。我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走路轻手轻脚,说话慢声细语,连咳嗽都憋着不敢大声。可再轻,一个活生生的人住在那里,本身就带着分量。
三月中旬一个周末,赵敏的妹妹带着孩子来串门。她妹妹家在石家庄,过来办事顺便住一晚。那天晚上家里更挤了,建国和赵敏打地铺,我和赵敏妹妹带着两个孩子睡床。半夜朵朵说梦话,叽叽咕咕地喊奶奶,赵敏妹妹被吵醒了,翻身跟我说阿姨,朵朵跟你真亲。我说是啊,从小我带得多。她说那你一直住这儿多好,反正你一个人回去也是冷清。我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赵敏起来做早饭,她妹妹在厨房帮忙,两人以为我还在睡,说话声没压住。她妹妹说姐,你婆婆打算住到啥时候?赵敏说不知道,问了几回都说要走,就是不见动。她妹妹说你得多长个心眼,这住久了就赖着不走了,我婆婆就是那样,说是来住俩月,住了三年没走。赵敏说那倒不至于,秀英婶子不是那种人。她妹妹说你别太实在了,反正你有话搁前头说清楚,别窝心里。赵敏半天没吱声,最后说了一句,再说吧。
我躺在上铺,屏着气听完,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腻子粉有点起皮,一块块翘着,我用指甲抠了抠,掉了一小片在枕头上。我把那片白粉捏在手心里,攥紧了。
那天白天我找了个空,在阳台拦住建国。我跟他说,建国,妈打算下个月回去。天气暖和了,家里院子该收拾了,枣树也得打药。建国说妈你真要走?我说嗯,早该走了,拖太久了。建国靠在阳台栏杆上,眼睛看着楼下,说妈你是不是听见啥了。我说啥也没听见,我就是想家了。
建国沉默了好一阵。他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别的,只说那到时候我送你回去。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大巴就行,你上班忙。他说那不行,我送你。
阳台上有几盆赵敏养的多肉,小小的一颗颗挤在花盆里。我拿手指碰了碰其中一颗,叶子软软的,水分挺足。我说这花养得挺好。建国说赵敏就爱弄这些。我说嗯,人都得有点爱好。
第六章
四月头上,我开始慢慢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个编织袋,住了四个月,添了几件建国给我买的衣服,几瓶赵敏买的钙片,剩下的还是那些。我把编织袋从床底下拖出来,掸了掸灰,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回去。朵朵看见了问奶奶你收拾衣服干啥,我说奶奶要回家了。朵朵说哪个家?我说咱老家的家。朵朵嘴一瘪说我不想让你走。我蹲下来搂着她说奶奶回去把枣树看好,秋天打枣给你寄过来。她说那你啥时候再来?我说等你想奶奶了奶奶就来。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那我明天就想你。
我鼻子一酸,拍了拍她后背,说傻丫头,明天奶奶还没走呢。
那几天赵敏跟我的话比以前多了些,可能是知道我快走了,心里松快了。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坐在沙发上擦头发,跟我聊了几句她厂里的事,说她们车间最近又裁了几个人,搞得人心惶惶。我说你没事吧?她说我工龄长,应该裁不到我。我说那就好。她说妈,你回去以后有啥事给建国打电话。我说好。她说你要是待不惯再回来住。我说到时候再说。她没再接话,低头擦头发,电视机里播着个什么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嗓门挺大。
我走的前一天晚上,建国做了顿饭,菜挺丰盛,炖了排骨,炒了个蒜薹肉丝,还有个西红柿蛋汤。吃饭时候他倒了杯酒,给我也倒了半杯。他说妈,敬你一杯,这几个月辛苦你了。我说辛苦啥,净是你们照顾我。朵朵在边上嚷着也要喝,赵敏给她倒了杯果汁,说你就喝这个。朵朵举着杯子跟我碰,说奶奶你要想我。我说奶奶天天想你。她把果汁一口气喝完了,打了个嗝,全家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上铺,听着楼下偶尔过去一辆车,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传上来,闷闷的。隔壁房间建国和赵敏在说话,声音小,听不清说什么。我又想起老伴了。他走的时候是秋天,枣树上的枣子还没打,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他,看他一天比一天瘦。最后那几天他跟我说,秀英啊,以后你一个人可得好好过。我说你别说丧气话。他说我是说真的,别亏待自己。我没应声,攥着他的手,手背上的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后来他走了,我把那些枣子打下来,晒干了装了一个塑料袋,搁在柜子顶上,到现在也没泡水喝过。
人在的时候不觉得,人不在了才想起来,这世上真心实意惦记你的,没几个。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多就醒了。轻手轻脚从上铺下来,去卫生间洗漱完,到厨房把剩的排骨热了热,下了把挂面。等我吃完收拾好,建国也起来了。他说妈你这么早。我说早点走,赶头班车。他说吃了没?我说吃了,锅里给你留着。
我把编织袋拎到门口,建国接过去说我拎着。赵敏也起了,披着件外套出来,说妈这就走了?我说嗯。她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说那我送你下去。我说不用,你看着朵朵,别让孩子醒了找不见人哭。
我弯腰换了鞋,回头看了看那个不大的客厅。沙发上朵朵的毛绒兔子歪在那儿,茶几上放着没吃完的半包饼干,电视柜旁边多肉花盆排了一排,窗台上晾着赵敏的工装。住了四个月,角角落落都看熟了,这一走,怕是再不会回来住了。
建国拎着编织袋走前面,我跟在后头下楼。六楼下来,他喘着气说我拿吧你慢点。我说好。出了单元门,四月的早晨还凉飕飕的,我紧了紧外套。小区里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慢悠悠打太极,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边上舔爪子。
建国把编织袋放后备箱,我上了车。车出小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开着半扇,赵敏站在那儿朝我摆手。我也摆了摆手,心里说回去吧。
到长途汽车站,建国给我买了票,又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塞我手里,说妈你拿着花。我说我有钱。他说你拿着,回去买点吃的。我把钱塞回他口袋里,说你自己留着,房贷车贷一堆,别给我。他叹了口气没再推。
发车还有二十分钟,我俩站在检票口旁边干站着。建国低着头看手机,又抬头看我,说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好。他说腿要是又疼了赶紧去医院看,别舍不得钱。我说知道了。他又说老家那房子要是住着不行你就回邯郸。我说行。其实我俩都知道我不会回去住了。
车要开了,我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建国在车窗外头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冲我点了点头。车发动了,他还在那儿站着看。车拐出车站的时候我透过玻璃看见他转了个身,肩膀塌着,一步一步往停车场走。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邯郸的街景往后退。路边法国梧桐刚抽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街上人车挤挤攘攘。我闭上眼睛,胸口闷得慌,张嘴吸了几口气,把那股子堵劲儿压下去了。
车上了高速,路两边的麦田连成片,绿油油的望不到头。同车的人有的睡觉有的看手机,我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心里空落落的。回老家的路跟来的时候一样,树还是那些树,地还是那些地,可我感觉自己跟四个月前不一样了,身上少点啥,又多点啥。
第八章
回到镇上,秀兰在车站接我。她骑着个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俩烧饼夹肉,说姐你肯定没吃午饭。我说吃了,她说吃了也再吃点,别跟我客气。我没推,坐到电动车后座上,啃着烧饼,油从指缝淌下来,我拿袖子蹭了蹭。秀兰说你家那院子上个月我帮你扫过一回,灰大得很,被子我都拿出去晒了两天。我说麻烦你了。她说麻烦啥,你是我姐。
到家开门,院子里的草长了不少,枣树发了新芽,绿茸茸的。堂屋门一推开,一股潮气扑面,屋里有一股久没人住的闷味儿。我把窗户打开通风,秀兰帮我把编织袋拎进屋,又帮着铺床烧水。我说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她说那行,晚上去我家吃饭,我炖了鸡。
秀兰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枣树。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我搬了个小马扎坐树底下,仰头看天,天蓝得晃眼,云彩一丝一丝的,老高老高。老伴要是还在,这会儿该拿竹竿敲枣树枝子修枝了。他总说枣树不修不结果,我说你年年修也没见结多甜。他说你就知道吃甜的,你不知道这玩意儿刮油。我不跟他争,由着他折腾。
坐了一会儿,觉得后背凉,起身进屋烧水。自来水放了一阵才变清,水管子估计存了锈水。我把水烧开灌了暖壶,又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干完活天快黑了,秀兰打电话催我过去吃饭。
秀兰家就在村东头,走五分钟就到。她家院子比我的大,盖了二层小楼,闺女嫁到石家庄了,儿子在天津打工,平时就她跟老伴两人。她老伴姓马,老实巴交一个人,话不多,吃饭时候闷头喝汤,偶尔问我一句身体咋样,我说挺好的。秀兰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鸡肉,说多吃点,看你瘦了。我说在建国那儿净吃好的,没瘦。她说那就行。
吃完饭往回走,村里路上黑乎乎的,路灯隔老远才一个,昏黄的光照着一小片。我拿手机照着路,脚下踩到颗石子差点崴脚,站稳了慢慢走。到家关门插好,洗了把脸躺床上。床是老式的木板床,铺了两层褥子还是硬,翻身嘎吱响。我躺在黑暗里头听着屋外的动静,风声,虫叫,偶尔远处有狗叫两声。安静是真安静,之前在邯郸每晚都有车声人声,热闹得睡不着,现在安静了又觉得太静了,静得人心里发慌。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着明天去买点菜,买袋面,日子得往前过。想归想,翻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直躺到后半夜才迷糊着睡过去。
第九章
日子一天天过。回老家头一个星期,我哪儿都没去,把家里里外外彻底拾掇了一遍。墙角的蛛网打了,灶台的油污擦了,院子里的草拔干净,又把枣树底下的落叶扫堆。我去集上买了袋米一桶油,几斤鸡蛋,还买了把新笤帚。集上碰见老张家的媳妇,拉着我嘘寒问暖,说你这腿好了没?我说好了。她说那你还在邯郸住不?我说不去了。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说了句那你一个人多保重。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们这个镇上,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去城里跟儿子住的多了,有的住得好,有的住得不好。大部分都是住一阵子就回来,回来以后也不怎么提在城里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嘴上都不点破。
我隔几天给建国打个电话,问问朵朵学习怎么样,问问他们吃了没。电话那头建国总是说都好都好,你照顾好自己。朵朵有时候接电话喊奶奶我想你了,你啥时候再来看我。我说等你放假了。她说那你说话算数。我说算数。挂了电话我坐在马扎上愣半天,想着朵朵那俩豁牙,心里软和和的。
五月份的时候,秀兰拉我去赶庙会。镇上的庙会一年一次,搭台唱戏,卖啥的都有。我俩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秀兰买了把塑料梳子,我买了二斤桃酥。戏台子上唱的河北梆子,老远就听见锣鼓喧天。我站在人群后头听了一会儿,唱的是《大登殿》,老戏了,老伴以前最爱哼这段,哼得五音不全的,我老损他。现在没人哼了,听着台上人唱,心里头滋味说不上来。
那天回去的路上,秀兰问我,姐,你跟我说实话,在建国那儿到底咋回事?我说没啥事,住不惯就回来了。秀兰说你糊弄鬼,你回来那天眼圈都是红的。我没吭声。秀兰叹了口气,说姐,我不是外人,有啥事你跟我说说。我说真没啥,就是人家小两口过日子,我在那儿不方便。秀兰说你不好开口我替你跟建国说。我说你可别,说了更不好。
秀兰骑着电动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你说咱这一辈子图啥,养儿养女一场,老了连个落脚地都没有。我说咋没有,我有房子有院子,咋就没落脚地了。她说我不是那意思。我说我知道你是啥意思,但孩子们也不容易,房贷车贷,养个孩子开销多大。咱能给他们省点就省点,别给他们添堵。
秀兰不说话了。电动车拐进村口那条土路,颠得我屁股疼,我换了个姿势坐,说这路啥时候修,颠死个人。秀兰说过两年吧,镇上说要修一直没动。我说嗯。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想着秀兰那句话,养儿养女一场,老了连个落脚地都没有。其实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我有没有房子住,她说的是心里头那个落脚地。房子有的是,可是人心里头那个地方,不是房子能给的。
第十章
六月里,天热起来。我在院子里拉了根绳子晒被子,又把冬天的棉袄棉裤翻出来晒。正晒着,建国打电话来,说妈,朵朵放暑假了,你要不要来住几天?我说太热了,过一阵再说。建国说那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我说有啥不行的,活了六十多年还不会自己过日子了?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也是。
过了两天,赵敏给我打了个电话,这倒是稀罕事。平时都是建国打,赵敏很少主动给我打。她电话里说妈,朵朵天天嚷着想你,你要不嫌热就来住几天吧,我休年假可以陪你在附近转转。我说天热,等凉快了再说。她说那随你,想来了就打电话,让建国去接你。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琢磨了一阵。赵敏主动打电话叫我去住,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客套。我想起她妹妹说的话,心里头有点硌应,但转念一想,当儿媳妇的能做到这个份上也不错了,好歹面子上过得去。这年头做婆婆的也不能要求太高,各退一步,日子才能往下过。
七月份,朵朵放暑假半个月了,到底还是没去邯郸。秀兰说要不你带朵朵回来住几天?我说那得建国送,我坐不了长途车。秀兰说你跟建国说说。我打电话跟建国提了一嘴,建国说行啊,等我休个周末送朵朵回去。我说那别耽误她上辅导班。建国说没事,辅导班下周才开课。
周末建国带着朵朵回来了。朵朵一进院子就撒欢,满院子跑,追着那几只麻雀喊。我站在枣树底下笑,看她又跑又跳的,晒得小脸红扑扑。建国把朵朵的换洗衣服拿进屋,出来跟我站在院子里说话。他说妈,你这院子收拾得挺好。我说那是,自己家嘛。
那天中午我给朵朵炖了鸡蛋羹,炒了个土豆丝,她吃了一大碗饭。吃完饭我带她去村里小卖部买冰棍,她挑了根绿豆的,我挑了根老冰棍。俩人蹲在门口台阶上啃冰棍,她啃得嘴边一圈绿,我拿手给她擦。她说奶奶你跟我回去住吧。我说奶奶要看着枣树。她说枣树有啥好看的。我说枣树结果了奶奶给你打枣吃。她说那好吧,打完了枣你就跟我回去。我说到时候再说。
朵朵住了两天,建国来接她回去。临走的时候朵朵搂着我脖子不撒手,说我不要走。建国在后头说朵朵别闹,奶奶还有事。朵朵嘴撅得老高,眼泪汪汪的。我哄她说等枣熟了你再来,奶奶给你打一筐。她不情不愿上了车,从车窗探出脑袋喊奶奶别忘了。
车开走以后,院子里空荡荡的。我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巷子口,风刮过来,带着夏天的燥热。我回到院子里,坐在枣树底下,头顶的枣子还是青的,一颗颗小小的藏在叶子中间。我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第十一章
八月底,枣子开始红了。我搬了梯子打了几竿,掉下来一地,红的青的混在一起。我蹲地上一个一个捡,好的放筐里,烂的扔墙根底下。捡着捡着想起老伴,以前年年都是他打枣我捡,他嫌我捡得慢,我说你打那么急干啥,赶着投胎啊。他嘿嘿笑说赶着给你熬枣汤喝。
那筐枣子我挑好的装了一个塑料袋,想着给建国他们寄过去。但去镇上一问,邮费比枣子还贵,我就没寄,放在堂屋里晾着,等朵朵来了让她带走。
九月初,天气凉快了。一天傍晚我正做饭,听见有人敲院门。开门一看,是建国的同事老周,我以前在邯郸时候见过一回。老周开着车来的,一脸为难,说婶子,建国让我来接你,他住院了。
我手里的锅铲咣当掉地上了。我说啥?老周说你别急,没啥大事,腿摔了一下,做了个小手术,他怕你着急没敢直接跟你说,让我来接你过去。
我手忙脚乱把火关了,进屋拿了几件衣服塞包里,锁了院门跟老周上了车。一路上老周说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就说建国在工地上看材料的时候从架子上滑下来了,腿骨裂了,打了钢板。我坐在副驾驶上,手攥着安全带,心里慌得不行。老周说婶子你别担心,建国年轻,养养就好了。我说嗯,嗯,嘴上应着,手心里全是汗。
到医院的时候天都黑了。建国躺在骨科病房里,右腿打着石膏吊着,赵敏坐在床边,朵朵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我推门进去,建国看见我,说妈来了。我走过去,看他脸色还行,稍微放了点心。我说你咋回事?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从架子上滑下来。建国说脚滑了一下,没事,过俩月就好了。赵敏站起来说妈你坐,我去打点水。她出去的时候眼圈红红的,估计哭过。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建国说妈你别担心,真没事。我说你摔的不是腿,是我的心。他咧嘴笑了一下。朵朵被我说话吵醒了,揉着眼睛看我,迷迷糊糊喊奶奶。我搂过她,拍拍她后背说睡吧。
那天晚上我跟赵敏换着陪夜。后半夜我让她带朵朵回去了,我一个人守在建国床边。他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像他爸。我拿毛巾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往下掉,心里不是滋味。养了三十五年,到头来还是心疼。
第十二章
建国住了半个月院,我一直在医院守着。赵敏白天上班,下了班来换我。我白天在医院照顾建国,给他打饭擦身子扶他上厕所。医院的伙食不好,我隔几天去菜市场买只鸡让旁边小饭馆帮忙炖了,端过来给他补。他说妈你花这钱干啥,我说你别管,喝了养骨头。
出院那天老周开车来接。建国拄着双拐,上下车费劲,我跟赵敏一边一个扶着他。回家还是那个六楼,建国上不去,老周把他背上楼的,累得呼哧带喘。我说这没电梯的房子真不行,你腿好了赶紧换个。建国说再攒攒钱。我说钱重要命重要?
那天我把建国安顿好了,跟赵敏说,我在这住一阵,等他好利索了我再走。赵敏说妈你别走了,住着吧。我说到时候再说。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这次回去住,跟上次不一样了。建国伤着,家里事多了,我里里外外忙活,做饭洗衣服接送朵朵,感觉这个家突然需要我了。赵敏下班回来也主动跟我说话,问妈今天建国咋样,妈你累不累,妈你歇歇。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头滋味有点复杂。
有天晚上我哄朵朵睡了,出来倒水喝,听见建国在卧室里跟赵敏说话。建国说你最近对妈态度好多了。赵敏说你住院这段时间她忙前忙后的,我又不是瞎子。建国说那你以前咋那样。赵敏说以前是以前,现在你腿这样,我还跟她计较什么。建国说你别计较了,妈也不容易。赵敏说行了,我晓得。
我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里没动。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扑在脸上湿乎乎的。我喝了一口水,烫着了舌尖,嘶了一声。那点疼从舌尖一路窜到心里,说不清是苦是酸。
这次住下来的日子长了。建国腿好了以后还是不能使劲,上下楼费劲,赵敏说干脆把房子换了吧。俩人商量了一个多月,最后把那套老房子挂出去了,又找亲戚凑了点钱,在开发区那边订了套小三居,期房,明年才交工。我看在眼里没吭声,但我心里明白,那个新房子,没有我的房间。
第十三章
日子一天一天过,转眼又到了冬天。这次我在邯郸住到了过完年,算下来前后又待了四个多月。建国的腿基本好了,走路看不出来瘸,就是阴天下雨还有点酸。他跟厂里申请换了岗位,不用常跑工地了,坐办公室多一些。日子看起来朝着好的方向走。
但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有过上次的经验,我知道住人家屋檐下,低头得低到啥份上。这四个月我比上次更小心,该干的活抢着干,不该听的话装听不见。赵敏有时候脾气上来了嗓门大,我听着不接话,转身进厨房切菜。切着切着眼泪掉菜板上了,拿袖子一抹,该炒菜炒菜。
三月份的时候,赵敏她们厂子裁了一批人,她虽然没被裁但工作量大了,经常加班到九点多才回来。回来以后脸色不好,有时候饭都不吃就躺床上。我做了饭给她留着,她第二天早上起来热了吃,吃完了碗放水池里就走了。我也不说啥,洗了就是。
有次朵朵数学考了七十多分,赵敏回来发了好大的火。朵朵哭着躲到我身后,我搂着她跟赵敏说孩子还小慢慢教。赵敏说你别护着她,都是你惯的。我说我哪惯了她,我就是说慢慢来。赵敏没再吱声,摔门进了卧室。那天晚上朵朵跟我睡上铺,她枕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奶奶,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我说怎么会,妈妈就是着急你学习。朵朵说那你喜欢我不。我说奶奶最喜欢你。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小声说奶奶我最喜欢你了。
我搂着朵朵,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心里头想,这世上要是只有我跟朵朵两个人住就好了,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担心哪句话说错了。可这念头一闪就没了,人家朵朵有爹有妈,我算哪根葱。
一直到四月份,赵敏生日那天。建国提前订了个蛋糕,又买了条围巾给她。赵敏挺高兴,晚上叫了她妹妹一家来吃饭。我做了一大桌子菜,炖了鱼蒸了排骨炒了四五个菜,忙了一下午。吃饭的时候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她妹妹跟她妈我爸的聊得热火朝天。我坐在桌子角落头,夹了一筷子排骨慢慢啃,看他们推杯换盏。朵朵坐我旁边,时不时给我夹菜,奶奶你吃这个奶奶你吃那个。我心里热乎乎的,至少有个小东西惦记我。
晚上客人走了,建国喝得有点多,靠着沙发打盹。赵敏在厨房收拾碗筷,我过去帮忙。厨房地方小,俩人转身都蹭着肩膀。赵敏刷碗我擦,两个人都不说话,水龙头哗哗响。我把擦好的碗摞进柜子,顺手把灶台抹了一遍。赵敏突然说妈,这阵子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她说等换了房子,给你留一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我说到时候再说。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其实我知道她说的是客气话。新房子三个卧室,他们两口子一间,朵朵一间,剩下那间赵敏早就规划好了做书房,说她一直想要个自己的书房。这些话是赵敏跟建国商量的时候我在客厅听见的,她说的原话是"那间做书房,你妈那边能不来就别来了,来了住朵朵那屋也行"。建国没吭声,算是默认。
我听完这话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照样起早做饭。但我心里有了数。
第十四章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就是那天夜里。
四月二十二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赵敏上夜班,晚上十二点多才回来。我早早就躺下了,但没睡着,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她回来以后进了卧室,跟建国说话。我本来没当回事,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突然听见她声音大了一点,我就清醒了。
她说:"建国,你跟你妈说没说?"
建国说:"说什么?"
"说让她过阵子回去的事。这都住了八个月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赵敏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重,每个字都跟钢蹦儿似的砸地上。
建国沉默了几秒,说:"我妈在这儿帮了咱多少忙你没看见?做饭接送孩子啥都干,你上夜班回来能吃上热饭是谁做的?"
"我知道她干了活,但我就是受不了。她在家里我浑身不自在。我换衣服都得关门,上厕所都不敢多待。晚上我想跟你说句话都怕她听见。这是我家,我连点自由都没有。"
"那你说咋办?"
"你跟她商量商量呗,就说老家院子得看着,枣树得打理,反正找个理由让她回去。她在这儿我压力太大了,我跟你说话都跟做贼似的。再这样下去咱俩非出问题不可。"
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在走廊上光脚站着,脚底板冰凉。我屏着气等他说下一句。
他叹了口气,说:"再等等吧,我也不好开口。妈毕竟是我亲妈。"
"你不好开口我开口。明天我跟她说。"
"你别,你再等等。"
"等到啥时候?等到你妈把这当家了赶都赶不走?"
"赵敏你说话别那么难听。我妈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不是那种人,但人就住在这儿,你让我咋想。反正你看着办吧,我忍了八个月了,我忍不了了。"
然后赵敏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屋里安静了。我还站在走廊上,一动不动。脚底的凉气已经窜到膝盖了,腿有点发僵。我慢慢退回自己屋,轻轻把门关上,摸着黑爬上铺。
上铺的床板吱呀一声,隔壁没动静。我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胸口堵着一块石头似的,喘不上气。我张着嘴无声地喘,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耳朵眼里,凉丝丝的。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赵敏那些话,"我受不了了""这是我家""再这样下去非出问题不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我在心里头反复琢磨,她说的有错吗?没错。这本来就是人家家,我住着就是碍事。她忍了八个月才说出来,已经够能忍了。可我难受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我难受的是,建国最后那句话。"我也不好开口。"
他说的是"不好开口",不是"我不让我妈走"。他根本没拦着,他只是不好意思说。当儿子的不好意思赶自己妈走,可心里头也是想让她走的。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到头顶盖住,闷得喘不上气也不掀开。我在被子里头哭,不发出声,咬着被角,眼泪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哭到后来没劲了,就干干地喘,胸口一抽一抽的。
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老伴走了以后,我以为建国是我唯一的靠山。可这座山,他是别人的山。他是赵敏的丈夫,是朵朵的爸爸。他是我儿子不假,但他撑的那个家,里头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我能怪谁?谁也不怪。怪我自己,一直没明白这个道理。
第十五章
那一夜我没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有动静了,建国起来上厕所,我赶紧把眼睛闭紧装睡。等他回去了,我听见赵敏起床洗漱,然后厨房传来锅碗的声音。我躺到七点多才起,从上铺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床架子站稳了。我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拿凉水拍了半天也消不下去。
出去的时候赵敏在餐桌边上吃早饭,看见我说妈你眼睛咋了。我说昨晚没睡好,可能上火了。她没多问,把一碗粥推过来说妈你喝点。我坐下喝了粥,建国出来拿了个馒头边走边啃,说妈我去上班了。我说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开门走了。
赵敏收拾完碗筷换了鞋也要去上班,走到门口回头说妈我走了。我说好。门关上以后,屋里就剩我一个了。
我坐在餐桌边上,对着空碗发了好一阵呆。然后起来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客厅的地扫了一遍。干完这些我回屋,把床底下的编织袋拖出来。跟一年前一样,还是那个编织袋。我的东西不多,叠好放进去,连拉链都拉不满。我看着那个瘪瘪的袋子,想起一年前来的时候满怀希望,觉得在儿子家养好了腿就回去。谁知一走一回,中间隔了这么多事,把人心都看透了。
我把东西收拾好,没有马上走。我坐在床边想了想,决定跟建国他们说一声再走,不能偷偷摸摸地走,那不是做人的道理。
中午建国不回来吃饭,赵敏也不回来。我给自己下了碗面条,放了个荷包蛋,慢慢吃完。吃完把碗洗了,又把朵朵昨天换下来的校服搓了晾起来。下午三点多,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菜,回来炖上,又蒸了米饭。等菜差不多好了,我给建国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说。建国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说知道了。
晚上建国和赵敏前后脚回来的。朵朵在托班吃了晚饭才接回来,一进屋就喊奶奶。我蹲下来抱了抱她,说朵朵先去写作业,奶奶跟爸爸妈妈说会儿话。
建国坐在沙发上,赵敏坐旁边。我搬了个板凳坐他们对面。茶几上摆着我炖的排骨,冒着热气,谁也没动筷子。
我说:"建国,赵敏,妈想跟你们说个事。"
建国说:"妈你说。"
"我今天收拾好东西了,明天我想回老家。"
建国一愣,说:"妈你怎么突然要走?"
我说:"不突然,我想了好久了。老家的院子得有人看着,枣树该打药了,再说天也暖和了,我住着舒服。"
赵敏坐在边上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头,不看我。
建国说:"妈你再住一阵呗,等朵朵放暑假我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坐车就行。你们忙你们的,别惦记我。"
建国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他:"建国,妈心里有数。妈在这住了八个月了,你们小两口的日子我也看在眼里。你们不容易,房贷车贷养孩子,压力大。妈帮不上啥大忙,但妈能做的就是不让你们操心。我回老家住着自在,你们也松快点。"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连我自己都意外。我眼睛不红也不酸,可能是眼泪昨晚上都流干了。我看着建国,他嘴角往下撇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赵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朵朵从房间跑出来,说奶奶你又要走?我说奶奶明天回去看枣树。朵朵说那你啥时候回来?我说枣熟了你来吃枣。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我不想让你走。我摸了摸她脑袋,说傻丫头,奶奶又不是不来了。
那天晚上那顿排骨没人动几筷子。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朵朵偶尔说句话。我跟平时一样给他们夹菜,像没事人一样吃饭。吃完饭我去洗碗,赵敏跟进来,站在旁边说妈,我帮你。我说不用,你去看朵朵作业吧。她站了一会儿,说妈,那明天我送你去车站。我说好。
第十六章
第二天我又五点起了。这次我没再熬粥,我把自己东西拎到门口,轻手轻脚去卫生间洗漱完,把厨房收拾干净。走之前我去朵朵房间看了看,她睡得四仰八叉的,被子踢到一边。我轻轻给她盖好,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建国在我拎东西出门的时候起来了。他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着。他说妈你咋不叫我。我说你多睡会儿。他不由分说把我编织袋接过去拎着,说走吧我送你。
赵敏也起来了,穿了件外套在门口等着。她说妈我送你下去。我说好。三个人下楼,还是那个六楼,还是那个走廊,我一步一步走下去,心里头跟过电影一样,上上下下了无数遍,现在终于到了最后一趟。
上了车,建国开车,赵敏坐副驾驶,我坐后头。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收音机开着,播早间新闻,主持人说今年邯郸要新建两所小学,又说某小区物业费要涨价。我听着那些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觉得挺远。
到了车站,建国下去给我买票。赵敏转过头跟我说,妈,你到了给建国打个电话。我说好。她说朵朵那边我跟她说。我说行。她顿了顿,又说妈,你别多想,我没有赶你的意思。我说我知道,是妈自己想回去。她嗯了一声,转回去了。
建国买了票回来递给我,说你路上当心。我说嗯。他说钱够花不?我说够。他又从兜里掏了几百块钱塞我口袋里,这回我没推,收下了。他看着我,眼圈又红了,说妈,我对不住你。我说你说啥呢,你是我儿子,啥对得住对不住的。你好好过日子,把朵朵培养好,就是对得起我。
车要开了。我上车找位置坐下,建国和赵敏站在车窗外朝我摆手。我冲他们笑了笑,摆了摆手。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建国还站在原地,赵敏也站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把头转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没掉眼泪。
第十七章
回到镇上,秀兰又来接我。这回她啥也没问,只说了句走吧,饭做好了。我坐上她电动车后座,风呼呼地吹,把头发吹了一脸。我拿手扒拉开,说秀兰,麻烦你了。秀兰说姐,你跟我还客气啥。
到家以后我把东西放好,去秀兰家吃了顿饭。她给我炖了条鱼,炒了两个素菜,还炸了盘花生米。她老伴马哥给我倒了杯酒,说秀英回来就好,一个人在外头住哪有自己家自在。我跟他碰了碰杯子,喝了一口酒,火辣辣地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我说哥你说得对,哪儿也不如自己家。
吃完饭回去,我打开院门。枣树正开着花,细碎的小黄花藏在叶子中间,闻着有一点点甜香。我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想这棵树比我年纪都大,老伴年轻时候栽的,那时候他们刚结婚,院墙还是土坯的。几十年过去了,土坯墙换成了砖墙,老伴也没了,唯独这棵树还在,一年一年开花结果,也不管身边换了几茬人。
我搬了把躺椅放在枣树底下,躺上去看着头顶的树叶子。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的,落在脸上、身上,暖洋洋的。我眯着眼,听见风穿过叶子的声音,还有远处谁家收音机响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我就在那片光影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有点阴了,身上凉飕飕的。我进屋拿了件薄外套穿上,开始收拾院子。草又长起来了,我拿了把锄头蹲地上薅。干着干着听见外头有动静,抬头一看,老张家的媳妇隔着墙头跟我打招呼,说秀英回来啦?我说回来了。她说晚上没事来我家坐坐,咱俩打打牌。我说行。
晚上我去老张家打了会儿扑克,她家老头子也在,还有隔壁老李头。四个人坐一桌,打升级,一边打一边聊天。老李头问我城里咋样,我说还行,就是挤得慌。他说那还是咱乡下好,敞亮。我说可不是。其实我心里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但嘴上不说了,说出来也没用。
打牌打到九点多我回去了。洗漱完躺床上,拿出手机看了看,有个未接来电,是建国打来的。我回过去,他接了,说妈你到了咋没给我打电话。我说忘了,到了就行。他说你好好吃饭,别凑合。我说知道。他说朵朵问你了。我说你告诉她奶奶想她。他说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妈,要不你过阵子再来住住。我说到时候再说吧。他说那行,妈你早点睡。我说好。
挂了电话,屋里黑漆漆的。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侧身躺着,把被子裹紧。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小块,白白的落在地上。我盯着那块光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
第十八章
日子又一页一页翻过去。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我每天早上去菜园子转转,种了两垄豆角一畦小白菜,够自己吃。上午没事了去秀兰家串串门,有时候她来我这儿,俩人坐枣树底下择菜说话。下午天热了就躺屋里眯一觉,醒了看看电视,或者是收拾收拾屋子。晚上早早吃完饭,出去村道上走走,碰见谁聊两句,回家看会儿电视就睡了。
生活规律得像一架老钟,走得慢,但准。
建国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吃了吗、冷不冷、钱够不够。我每次都说好。朵朵有时候在电话那头喊奶奶我想你,我说奶奶也想你。她说等我放假了去帮你打枣。我说好,奶奶等着你。
暑假的时候建国带朵朵回来住了一礼拜。朵朵长高了一截,门牙长齐了,笑起来白白净净的。她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爬枣树摘青枣子啃,被涩得直咧嘴。我看着她笑,觉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也就是这样了,干干净净的开心。
赵敏没跟着回来,说是厂里忙走不开。建国说她现在升了组长,比以前更忙了。我说你俩好好的就行。建国嗯了一声。
那几天我给朵朵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炖排骨包饺子烙馅饼,朵朵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晚上她跟我睡一床,搂着我的胳膊让我讲故事。我把老伴的故事翻来覆去讲,她听了也不嫌烦。有一天她问我,奶奶,你一个人住怕不怕?我说不怕,奶奶胆子大。她说那我长大了来陪你住。我摸了摸她头发,说那奶奶得活到一百岁。
朵朵走的时候又哭了,这回比上次哭得厉害。建国哄了半天才把她弄上车。车开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见她趴在窗户上看我,小手摆啊摆的。我站在门口一直挥到手酸才放下。
车走远了,院子又空了。我转身回屋,看见朵朵忘在桌上的发卡,粉色的,蝴蝶形状。我捡起来搁在电视柜上头,想着下次她来了给她。
那年秋天枣树结了不少果。我打下来晒了两筐,挑好的装了满满一塑料袋,去镇上寄快递给建国。邮费比枣子贵,我还是寄了。过几天建国打电话说妈枣收到了,朵朵吃了一大把,说比超市的甜。我说那当然,自己家树上结的。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拿了几颗干枣嚼着。枣子晒得透,咬起来韧韧的,甜里带着一点酸。老伴以前说过,这枣子就这个味,有点酸才正宗。我嚼着嚼着,觉得他说得对。
第十九章
入冬以后天冷下来,我早早把炉子生上了。村里的冬天安静,家家户户猫冬,街上人少,狗都懒得叫。我有一阵子没出远门,最多去秀兰家坐坐,俩人围着炉子烤红薯吃。
那天秀兰跟我说,姐,老马家那小子在天津买房了,说要接他爸妈去住。我说那不是挺好。秀兰说好啥好,我才不去,住一块儿别扭。我笑了笑没接话。秀兰看了我一眼说,姐,我知道你心里头那点事,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我说啥事?她说你还装,你在建国那儿受了委屈你当我不知道?我说没啥委屈。她说你少来,你住八个月回来眼睛肿的那天我就知道了。
我低头剥红薯皮,烫得我手指头一缩一缩的。我说秀兰,有些事过去了就不提了。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难处,咱当老的不能光想着自己。秀兰说那你呢?你就不难?我说我咋不难,可难能咋着,跟他们闹?闹完了呢?他们日子还得过,我也还得活。不如各过各的,省心。
秀兰叹了口气,说姐你就是太替别人想了,啥时候能替自己想想。我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替别人想惯了。
那天从秀兰家出来天都黑了。我走在村道上,路灯黄黄的,照着一小片路面。风刮得脸疼,我把围巾往上拉遮住半张脸,手插在兜里慢慢走。走到自家院门口,听见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是建国。我接起来,他说妈你干啥呢。我说刚在秀兰家待了会儿,正进院。他说天冷了你多穿点。我说穿着呢。他说妈,我跟你说个事,赵敏她爸病了,住院了,我跟赵敏得过去照顾一阵,朵朵没人看,你能不能来帮我们带几天?
我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锁,钥匙插在锁眼里没转。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我说啥时候?建国说后天,你在家等着我去接你。我说行。他说妈,麻烦你了。我说说啥麻烦,朵朵是我孙女。
挂了电话我推门进院。院子里黑漆漆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我开了堂屋的灯,坐在炉子边上伸手烤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影子一晃一晃。我想着后天又要去邯郸了,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盼着见朵朵,又有点怕去那个家。
但这回我心态不一样了。我知道自己是去帮忙的,帮完了就走,不多留,不留恋。心里面那个坎我跨过去了。
第二十章
建国第三天一早来接我。这回他没开他那辆旧车,换了辆新的,看着大了不少。我说换车了?他说嗯,攒了俩钱换了个空间大的,将来一家人出门方便。我坐进去,确实宽敞。建国说妈你坐好,走了。
一路上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聊。他说赵敏她爸是心脏上的毛病,得做支架手术,她妈一个人忙不过来,赵敏请了假在医院照顾。我说那朵朵怎么办。建国说朵朵放寒假了,正好你带她。我说行,我带朵朵,你们安心忙你们的。
到邯郸的时候快中午了。赵敏不在家,去医院了。朵朵看见我高兴得跳起来,搂着我脖子半天不撒手。我说朵朵你又长高了,她说奶奶我都快比你高了。我说那敢情好,以后你保护奶奶。她说行。
我在那儿住了十天。白天我做饭洗衣服陪朵朵写作业,晚上带她睡觉。朵朵听话,作业写完了就跟我看电视,看的都是动画片,我陪着她看,看不懂也看。有回她写完作业跑我旁边坐着,靠在我身上说奶奶,妈妈在医院照顾外公,晚上不回来,我有点想她。我说那咱们给她打视频。打了视频赵敏在那边接了,朵朵跟她说了会儿话,她嘱咐朵朵听奶奶话。朵朵说嗯,妈妈你早点回来。挂了视频朵朵好了,又跑去玩了。
我心里头感慨,这孩子终究是她妈的孩子,离了妈就想了。我这个奶奶再亲,也就是个替补。但我不酸了,真的不酸了。小孩儿想妈是天经地义,我想我儿子也是天经地义,可一个家里头,谁跟谁都是各有各的位置,我把自己摆在对的位置上,就不会难受了。
第十一天赵敏回来了,她爸手术成功,出院了。赵敏进门的时候看着挺累,我说你歇着,饭做好了。她坐在沙发上喝了杯水,看着我说妈,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她说朵朵咋样?我说好着呢,作业都写完了,还帮我包了饺子。赵敏笑了笑说那就好。
我又住了两天,看她爸那边稳定了,建国也不忙了,我说我该回去了。这回赵敏说妈你再多住几天呗。我说不住了,院子里还有东西没收,枣树该剪枝了。赵敏说那我给你买票。我说不用,让建国送我就行。
走的那天早上,赵敏起来做的早饭。我吃着她做的鸡蛋饼,心里头想,这媳妇跟以前不一样了,比以前爱说笑了。不知道是日子过顺了,还是我心态变了看啥都顺了。建国送我上车的时候又说妈你随时来。我说嗯,你要有空就带朵朵回来看我。他说好。
我坐在车上看着邯郸的街景往后退,高楼一栋一栋,路口一个接一个。我没啥留恋,也没啥遗憾。就是想着回去以后得把院子的落叶扫扫,枣树得打打枝,开春了还有一堆活干。
第二十一章
过了年,开春了。三月里我给枣树剪了枝,又翻了翻树底下的土,撒了点农家肥。去年结得挺好,希望今年也多结些。
四月的时候,建国打电话来说新房子交房了。我说那挺好,装修啥的你们好好弄。他说妈,等装好了你来住几天,看看新房子。我说行啊,等你们搬进去再说。他说那朵朵的屋子给你留一间。我笑了笑没说啥。我知道他说的是一句场面话,但场面话我也领情。
五月初,秀兰的儿子从天津回来了,说那边工作辞了打算回邯郸干。秀兰高兴坏了,成天忙着给儿子收拾屋子,跟我说以后儿子离家近了,能常回来看看。我说那不是挺好。秀兰说姐,你儿子也在邯郸,你咋不去他那儿长住?我说人家有自己的日子,我去了碍事。秀兰说你就是太要脸。我说不是要脸,是年纪大了,明白一个道理,人跟人之间得留点空儿,太近了谁都难受。
秀兰想了想说也是。她儿子回来那天请我去吃饭,秀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儿子给我倒了杯饮料说大姨你多注意身体,一个人在老家有事就给我妈打电话。我说好,你们年轻人好好干,大姨给你们加油。
饭桌上秀兰跟她儿子说笑,她老伴马哥也跟着乐呵。我看着他们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心里替秀兰高兴,但不羡慕了。以前我羡慕别人家有儿女在身边,现在不羡慕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的活法就是守着这个院子,这棵枣树,过我自己安安静静的日子。别人热闹是别人的,我过得踏实就行。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院子里的灯打开了,坐在枣树底下喝茶。头顶的枣树刚抽了新枝,嫩叶在月光下泛着光泽。茶是老伴以前爱喝的那种砖茶,苦中带涩,喝惯了解腻。我一口一口喝着,看着月光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我心里头很平静,像一池子水,没有风,不起波澜。
第二十二章
日子不咸不淡过着,转眼又到了秋天。枣子红了,我用长竿子打了两天,装了满满两大筐。挑好的给秀兰家送了一筐,给老张家送了一塑料袋,又给建国寄了一箱。
寄完枣子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堂屋里剥花生,手机响了。接起来是赵敏。她说话的声音跟以前不太一样,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她说妈,枣子收到了,朵朵吃了一大堆,说奶奶家的枣最甜。我说甜就行,明年还给你们寄。她说妈,我跟建国商量了,想着接你来住一阵,新房子装修好了,朵朵说想要奶奶来看看她的新房间。
我捏着手里的花生壳,咔吧一声裂开,花生仁滚出来。我说啥时候?赵敏说这个周末,建国去接你,你住几天都行,我不着急你走。她最后那句"我不着急你走"说得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的花生壳上,黄澄澄的。我说好,那我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我把剥了一半的花生收进筐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飘下来几片,打着旋落在地上。我伸手接了一片,叶子薄薄的,纹路清清楚楚。
我想着周末去邯郸的事,心里不像以前那么沉了。去就去,住几天就回来。我和他们之间那条线,清清楚楚画在那儿了。我知道分寸,他们也知道了。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果。
老伴以前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过日子跟磨刀一样,不能一个劲儿地往一个方向磨,得两面都磨,刀才快。人和人之间也是这个理,不能一头热,得两下里都有个退让,日子才能往下过。我以前没想明白,总觉得自己为儿子付出那么多,他就该回报我。后来想明白了,养孩子不是我投资,他回报不回报是我的命,我认了就行。但他过得好,我心里头就踏实。
周末我去邯郸。这回没拎编织袋,就背了个小包,装了换洗衣服和降压药。车开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建国站在车旁边等着,他胖了一点,头发有点少,笑起来眼角有褶子了。他给我开车门说妈上车。我说你头发又少了。他摸了一把脑门说没办法,基因随我爸。我说你爸头发可没你这么少。他嘿嘿笑。
车子开上高速,路两边的玉米地金灿灿的,熟透了等着收。建国说妈新房子在三楼,有电梯,你上下方便。我说那好。他说给你留了个房间,靠南,采光好。我看了他一眼,他说真的,不是客套。我说你跟我还客套啥。他说没客套,是朵朵非要给你留的,说她将来要跟你住。
我听了心里一热,嘴上说这孩子。
新房子在开发区那边,小区挺新,绿化也好。建国把车停好,领我上楼。电梯上去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点紧张,但脚步没停。门开了,赵敏站在门口,穿着件碎花的家居服,头发扎着马尾,笑着喊妈。朵朵从里头跑出来,直接扑到我腿上,奶奶奶奶叫个不停。
我弯腰抱了抱她,抬头看了看屋里。客厅宽敞亮堂,沙发新买的,电视墙刷了浅绿色,窗台上摆了几盆多肉。赵敏领我去看我的房间,果然朝南,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床是新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放了一小瓶插花。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暖洋洋的,打在被子上。我说挺好,真的挺好。
朵朵拉着我手说奶奶你看这是我给你挑的被子,粉色的好看吧。我说好看。她说你以后就住这儿吧,这屋是你的。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奶奶以后想来就来,但奶奶还得回老家看枣树。朵朵说那你把枣树搬来。我说枣树搬来就不结枣了。她想了想说那好吧,那你多来住。我说行。
那天晚上赵敏做了好多菜,还开了一瓶酒。建国举杯说妈欢迎你来,以后这就是你家。我说这房子我参观过了,装修得不错,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赵敏坐在我对面,端着酒杯看着我,说妈,以前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我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往前看。她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朵朵在边上嚷嚷着要跟我干杯,我拿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她喝了一大口果汁,打了个嗝,全桌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朝南那间屋里,床垫软和,被子有洗衣液的香味。窗外没多少车声,安静但不寂寥。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心里很踏实。我想我这一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累都过去了。老伴走了,儿子大了,孙女一天天长高。我一个人住老家也好,偶尔来城里住几天也好,日子怎么过都行,心里不拧巴了,怎么都舒坦。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去厨房熬了粥,又煮了鸡蛋。赵敏起来看见,说妈你咋又起这么早。我说习惯了。她说你歇着,以后早饭我来弄。我说咱俩一起弄,快。
朵朵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头发翘着,喊奶奶。我过去给她梳头,扎了两个小辫子,她站在镜子前面左照右照,说奶奶你扎得比妈妈好看。赵敏在厨房探出脑袋说刘朵朵你少拍马屁。朵朵嘻嘻笑。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杯子上、赵敏围裙的带子上,亮堂堂的。我坐在餐桌边,看着朵朵扒拉着喝粥,建国在阳台浇花,赵敏端了碟咸菜过来坐下。屋里头热热闹闹的,碗筷叮当响。
我看着他们,觉得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
第二十三章
后来我真的又去了几趟邯郸。逢年过节,或者朵朵放假,建国就来接我。我每次去住个几天,帮着做做饭接送一下孩子,然后就回老家。他们不拦我了,我也不觉得是被赶走的。来去都是自己乐意,心里头那根刺拔掉了,啥都顺了。
建国他们那套老房子后来卖出去了,还了贷款还剩了些,他拿那钱给赵敏买了一辆车,方便她上下班。赵敏开车技术一般,倒车入库老歪,朵朵在后座笑得咯咯响。我坐在副驾驶,说你别笑你妈,你妈紧张。赵敏说妈你别说话我更紧张。我就闭上嘴,看着她满头大汗倒进车位,歪歪扭扭停好了,全家下车,朵朵在后头补了一句妈妈你真笨。赵敏追着要打她,朵朵跑我后头躲,我张开胳膊拦着,祖孙仨在楼下笑成一团。
那样的日子我以前不敢想,后来慢慢成了常态。
秀兰的儿子在邯郸站稳脚跟以后,把秀兰两口子接过去住了几个月。秀兰住了俩月就回来了,跟我说姐你说得对,住一块儿是不自在。我说你看看,我没骗你吧。她说那你还去不去了?我说去,但住几天就回来,我家的枣树不能没人管。秀兰说你就惦记你那棵破枣树。我说那不是破枣树,那是我老伴种的。秀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姐,你想姐夫不?我想了想,说想,但想归想,日子还得照常过。人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可活着的人得把日子过好,他在天上看着也安心。
第二年春天,我在枣树底下埋了一坛子酒。老伴以前爱喝两口,每年都泡药酒,我学着他也泡了一坛,里面搁了人参枸杞大枣,封好口埋树根底下,想着等朵朵考上大学了挖出来庆祝。朵朵问我奶奶你埋的啥,我说埋的宝贝,等你长大了挖出来给你喝。她说我才不喝酒。我说那你给奶奶喝。
朵朵又长了一岁,个子快到我肩膀了,扎马尾,笑起来还是那样,眉眼弯弯的。她放假回来跟我去菜园子拔萝卜,蹲地上使劲儿薅,薅出来一个萝卜带出半截泥,她举着萝卜冲我喊奶奶你看好大。我说你洗干净了晚上炖排骨。她抱着萝卜跑去水管边上冲,水花溅了一身也不在意。
我看着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儿。我站在那儿,心里头满满当当的,说不出是啥滋味,就觉得踏实。
那个夏天的傍晚,我又听见建国和赵敏说了一句话。那次是他们在院子里小声说话,我在厨房做饭,窗户开着半扇,风把话送进来的。赵敏说:"咱妈一个人在老家我不太放心,要不劝她把老房子卖了,在咱附近买个小的,也好照应。"建国说:"我提过,她不肯,说住不惯。"赵敏说:"那算了,随她吧,她想住哪住哪,咱常回去看看就行。"建国嗯了一声说:"你比我对我妈还好。"赵敏说:"你少来,以前是我小心眼,现在想开了。"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顿,菜在锅里嗞啦嗞啦响。我翻炒了几下,把火关了。心里头那个圆,终于合上了。
这世上的人情,就像炖一锅汤,火大了糊锅,火小了没味,得慢慢熬,看着点儿火候。我跟儿子媳妇之间这锅汤,熬了这么些年,总算是熬出了滋味。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给赵敏夹了一块排骨。她愣了一下说妈你吃。我说你吃,你上班累。她看了我一眼,低头把排骨吃了。朵朵在边上嚷着也要吃,我又给她夹了一块。建国端着饭碗看着我们,嘴角往上翘了翘没说话。
窗外天黑透了,屋里灯光暖融融的。我坐在他们中间,一口一口吃着饭,心里头是满的。
这就是我的日子了。有院子,有枣树,有孙女,有儿子媳妇偶尔的牵挂。我一个人过也好,跟他们在一起也好,都不再觉得缺啥了。
枣树又该打枝了。明天一早我就起来,拿竹竿把高的枝子够下来修一修。修完了等着秋天结果子,给闺女寄一筐过去。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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