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上班第五天,经理赵德海把我叫进办公室,一份离职单拍在桌上。
“林小北,你不适合这里,收拾东西走吧。”
我没吵,也没求,弯腰签了字。
中午食堂,我端着餐盘往角落走,迎面撞上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为首的男人顿住脚步,叫了我一声:“小北?”
我抬头,愣了一秒,脱口而出:“舅。”
整个食堂安静了三秒。赵德海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第1章 离职单拍在桌上
“林小北,你被劝退了,现在就把离职单签了,今天交接完,明天不用来了。”
赵德海坐在办公桌后面,胖胖的身子陷在黑色皮椅里,一根手指点着那张薄薄的纸,像在按一个早已决定的开关。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仿佛我只是他待办事项里一个需要勾掉的选项。
我站在办公桌前,手垂在身侧,掌心全是汗。
入职第五天,我连工位抽屉里的个人物品都没摆全,HR发的员工手册还没翻到第三页,就被叫进了这间玻璃隔断的经理办公室。门外,市场部七八号人正埋头敲键盘,偶尔有人抬头往这边扫一眼,又迅速低下去。那眼神里的意思我读得懂——又走一个。
“赵经理。”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想知道,具体是哪里不合适?”
赵德海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上下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黄瓜,掂量、嫌弃、不耐烦。
“哪里不合适?”他嗤了一声,往后一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行,我就跟你说清楚。第一,你第一天来就迟到。第二,让你整理客户资料,你整了三天还没整完。第三,昨天下班,大家都走了,你最后一个关灯,结果把公司门禁卡忘了拔,早上保安找上门来了。林小北,你自己说说,哪一条冤了你?”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天迟到两分钟,是因为我六点半从城南的出租屋出发,倒了三趟公交一趟地铁,赶上了早高峰地铁故障,迟到了两分钟,我当时就跟部门同事和赵德海都解释过。客户资料三天没整完,是因为系统里三百多条数据,一半以上缺字段,我找销售部的人核对,销售部说忙,让我先空着,等他们空了再补。门禁卡的事就更离谱——那张卡是前一天下午赵德海自己让我去综合部借的,我走的时候明明放在前台登记本里,早上保安说在门缝里捡到,监控显示是清洁阿姨拖地时带出去的。
这些我一条一条解释过。赵德海每次都一样:“别说那些没用的,结果就是结果。”
我看着他,从桌上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把离职单转过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就对了嘛。”赵德海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茶渍染黄的牙,“年轻人识相点好,闹起来对你没好处。实习期七天,你干了五天,工资会按天结算,下个月十号打你卡上。”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林小北,别觉得委屈。这地方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我看了你的简历,从一个三线城市跑到这儿,住一个月八百块的城中村,每天通勤三小时。你图什么呢?人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我先把那盆从出租屋带来的绿萝用湿纸巾擦了擦叶子,再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收进一个纸箱。一个水杯、一本笔记本、一支自己买的钢笔、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全部家当,一个纸箱都装不满。
旁边工位的女孩小徐从隔板后面探出头,小声说:“林姐,你真走啊?”
我冲她笑笑:“嗯。”
“赵经理是不是又……他这个人就那样,上个月也劝退了一个实习生,人家小姑娘哭着走的。”小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看人下菜。你那个岗位,本来是他侄女想来的,结果HR把你招了。他这是故意挤兑你呢。”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这个信息我来之前完全不知道。赵德海的侄女没面试上?就因为这个,他五天给我穿小鞋?
小徐还想说什么,看见赵德海从办公室出来,赶紧缩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响。
我抱着纸箱出了门。公司大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咔”一声。我站在电梯间,看着电梯上方的数字从五楼慢慢往下跳。
说实话,来这家公司之前,我对这份工作抱了很大的期待。一家做智能家居的科技公司,市场部文案策划岗,月薪试用期五千五,转正六千八。对于一个去年才从普通二本毕业、在家乡小城做了半年小广告公司的人来说,这个起薪算不错。我投了简历,过了笔试,又过了两轮面试,拿到offer那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了整整半个小时。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好,好,我女儿出息了,去大城市打拼了。”
她不知道,我住的城中村单间只有十一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窗户外面半米就是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电梯到了,我走出去。写字楼底层的冷气很足,冻得人后脊梁发凉。我穿过大堂,经过一楼的员工食堂入口。还没到饭点,食堂里只有几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大姐在擦桌子。
我本想直接从大门出去。但鬼使神差地,我拐了个弯,推开了食堂的侧门。
因为我饿了。
从早上六点出门到现在快十一点,我只在地铁上啃了半个冷馒头。再怎么样,也得吃点东西。我想着,反正也离职了,手里的饭卡里还有五十块钱,吃了再走。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八块钱的西红柿鸡蛋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我低头慢慢吃。吃到一半,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一群人走了进来。七八个人,清一色深色西装,领口都是精心修过的。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很高,头发花白,走路带风。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男人也看见了我。他本来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话说了一半,目光扫过角落那张桌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小北?”
他叫得很轻,但整个食堂都安静了。
我握着筷子,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嘴里的面条都没咽利索,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舅。”
那一刻,空气像被抽干了。
跟在人群后面的赵德海脸色刷白,手里那双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第2章 他不是第一次救我
赵德海万万没想到,他刚刚亲手开除的一个实习期新员工,在食堂角落里吃八块钱面条的时候,管集团大老板叫了声“舅”。
他更没想到,这个穿着拼多多款白衬衫、住在城南城中村的女孩,真的是大老板的亲外甥女。
我舅舅叫沈明堂,明堂集团的董事长。这家做智能家居的科技公司,只是集团下面七家子公司之一。我应聘的这个市场部文案策划岗,在集团组织架构里小得不能再小,连年终总结都排不进前三页。
但这些跟我都没关系。因为我来这家公司,压根没跟任何人说我是谁的亲戚。我妈是沈明堂的妹妹,远嫁到了临省一个三线小城。我出生那会儿,沈明堂还在国企里熬着,后来下海做生意,一步步做大了。我们两家人逢年过节走动,但不算特别亲近。我妈总说,舅舅有本事,那是舅舅的,咱不沾那光。
我来省城找工作之前,我妈就一句嘱咐:“别跟你舅说。自己能站起来,就别伸手要人拉。”
我记住了。
所以简历上、面试时、入职登记表上,我一个字没提。学历普通、家庭普通、关系空白,凭着一张笔试第三、面试综合第二的成绩单,硬生生挤进了这家公司。可这个社会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不招惹谁,别人越要踩你一脚。赵德海不是第一天想挤我走。从入职第一天,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对。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XX学院?没听说过啊,是统招吗?”第一天见面,他翻着我的入职材料,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问。
“是统招。”我说。
“哦。现在这大学,什么阿猫阿狗都开了个校门就能叫大学了。”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扔,“先去工位熟悉下环境,下午有个会,你旁听下。”
那一下午,我旁听了四个小时,他一次没介绍我,也没让我说一句话。结束后他问我听懂了什么,我说了几句,他摆摆手:“行了行了,慢慢来吧,别心浮气躁。”
第二天开始,他交给我一堆杂活:贴发票、做表格、打印资料、给人订餐取快递。市场部其他人忙得飞起,方案会开了一个又一个,我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第三天,他让我整理客户资料。三百多条数据,我一条条核对,找销售部的人补信息。销售部的人被打断了几次后,直接甩脸子:“你新来的吧?这玩意儿不急,别老催,烦不烦?”我只好先空着。第四天下午,赵德海突然在会上点了我的名:“林小北,让你整理个资料,三天了还没交,你效率能不能高点?这里的节奏很快,跟不上趁早说。”
我坐在末位,低头应了一声。第五天,门禁卡的事成了最后一根稻草。这些事我本可以一件件反驳,但反驳了又有什么用?赵德海是经理,我是试用期新人。他说“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告到谁那里,也没人会给一个只干了五天的新人撑腰。
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我舅会在我被劝退的当天出现在食堂。
“小北,你怎么在这里?”沈明堂走到我面前,目光从我身上那件灰扑扑的T恤移到桌上一碗吃了一半的西红柿鸡蛋面,眉头微微皱起。
他旁边的人我认不全,只看到几张在集团官网上出现过的面孔。赵德海跟在最后面,已经连路都不会走了。
“我……”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的回答,最后只剩一句最诚实的,“我来吃饭。”
沈明堂盯着我看了几秒,转头往身后扫了一眼。
“赵经理。”
赵德海一个激灵,往前迈了一步:“沈总,您叫我?”
“这个员工,在你们公司哪个部门?”沈明堂的声音不大,但整个食堂的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赵德海的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市场部的,新来的,实习期。”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刚才在办公室里拍离职单时的神气。
“哦。”沈明堂点了点头,忽然笑了,“那巧了。我外甥女,刚来省城没几天。我本来还想着抽空问问她工作怎么样。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看着我,又说了一句:“小北,吃完了吗?吃完了跟我去我那儿坐坐,姑妈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多照顾照顾你。”
我心里一酸。我妈什么时候给他打电话了?他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站台。
我放下筷子,轻轻“嗯”了一声。
沈明堂带着人走了。赵德海落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擦着汗追上去,脚步比刚才更虚。
食堂里剩下的人纷纷往我这边偷瞄。我坐回椅子上,把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面慢慢吃完。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林小北吗?我是综合部李雅。沈总说你今天下午不用回工位了,先到行政楼1108室来一趟。”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心里翻江倒海。我本来只想安安静静找份工作,靠自己。可现在,一切都变了。赵德海会怎么想?同事们会怎么看我?我还能在这家公司待下去吗?
我看着面前那个空碗,忽然觉得,这碗面真没吃完。
第3章 有骨气的人活该吗
沈明堂的办公室很大,大得有点不近人情。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他坐在茶台后面,慢慢烫着一把紫砂壶,动作像在磨性子。
“姑妈真没给我打过电话。”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我坐在他对面,手指绞着帆布包带,没说话。
“你妈那脾气,你随她。有事自己扛,有路自己走,这没错。”沈明堂往茶杯里倒了水,“可你被一个部门经理劝退了,也不打算跟我说一声?你当你舅在这省城几十年,连这点事都办不了?”
“舅,您能办。”我抬起头,“但我不想您为我办。”
沈明堂递过来一杯茶,示意我喝。我接过来抿了一口,又苦又烫。
“有骨气是好事。”他慢慢靠进椅背里,“但是小北,骨气是长在心里的,不是摆在脸上的。你被人按在地上踩,不吭声不抬头,那不叫骨气,叫窝囊。”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一热。
“今天我要是不来食堂,你现在已经在回城中村的公交上了,对吧?”他看我一眼。
“嗯。”
“然后呢?再投简历,再等面试,再从一个新地方重头开始?”他叹了口气,“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可你知不知道,这种倔,有时候是在惩罚自己。别人不会因为你受了委屈不吭声,就多敬你三分。”
我捧着茶杯,不说话。
沈明堂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回市场部继续干。我让赵德海给你重新安排岗位,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学什么学什么。你放心,从今往后他不敢给你穿小鞋。”
我犹豫了一下:“第二呢?”
“第二,去集团下面的另一家子公司,离你住的地方近点,做品牌部的文案策划。我让人带你,上手快一点。”
“我想回市场部。”我说。
沈明堂转过身,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我没做错什么。”我迎着他的目光,“如果我走了,就真的成我心虚了。赵经理怎么挤兑我是他的事。我没迟到旷工,没做对不起公司的事。我凭什么走?”
沈明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赞许。
“行。那你下午就回去。但有一点,我不会给你任何额外的照顾。该怎么考核就怎么考核,干不好,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不会让您失望。”我站起来。
他摆摆手:“少说大话。走之前,让李雅把你的饭卡充一千块钱。一个姑娘家,大中午吃八块钱的面,像什么样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看见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从行政楼出来,我走回市场部所在的那栋楼。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整层楼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刷地扫过来,又齐刷刷地躲开。小徐从工位后面探出头,压着嗓子说:“林姐,你没走?赵经理刚才从食堂回来,脸色可难看了。”
我把帆布包放在工位上,没说太多。桌上那盆绿萝还在,叶片上还有我擦过的水痕。电脑屏幕上贴着两张便利贴,一张是HR发的入职流程,一张是我自己写的“本周计划”。纸上列了七条,第五条还没来得及做:完成客户资料归档。
赵德海不在办公室。听小徐说,他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去了,连水都没出来接。
下午两点,我打开电脑,开始继续整理那份没做完的客户资料。这次销售部的人格外配合,一个叫张哥的主动在OA上回我消息,说缺的字段他明天补完发我。还有隔壁组的王姐,路过我工位时笑呵呵地塞了一包坚果:“林小北,吃不吃?这坚果不错。”
我笑了笑,接过来放在一边。心里清楚,这包坚果在昨天之前,是绝对不会出现在我桌上的。
快到下班时,赵德海出来了。他走到我工位旁边,脚步停了一下。我抬头看他。
“林小北,早上那个离职单,我让HR作废了。”他脸上挤出个笑容,像朵泡蔫的菊花,“年轻人刚来不适应,很正常,慢慢就好了。那个,你继续做,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我点点头,没多说。
他转身走了,背后衬衫湿了一大块。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半,把客户资料整理完第一版,存档发给了赵德海。走出公司大门时,天已经全黑。公交站台在马路对面,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旁边一个卖烤冷面的小摊冒着白烟,摊主是个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一边翻着铁板上的面皮,一边朝我吆喝:“妹子,来一份不?六块钱,热乎的。”
我本想摇头,可肚子响了一声。
“来一份吧,多放辣。”
我接过那盒烤冷面,蹲在花坛边上吃。酱汁溅了一点在衣服上,我拿纸巾擦了擦,没擦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一股熟食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抬头看天,没有星星。
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明堂发来的消息:“回去了吗?”
我回:“在公交站,马上回。”
“到了发个消息。”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我继续吃那盒烤冷面。吃得很快,像要把这一整天的委屈都嚼碎了咽下去。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了下来,一滴,滴进了油乎乎的纸盒里。
我没有擦。风很大,我想让它自己干掉。
第4章 一场酒局
赵德海虽然收回了劝退的话,但在我心里,这事翻不了篇。不是记恨,是警觉。一个经理可以在五天之内用一个又一个借口把一个新人逼到墙角,又因为一声“舅”瞬间变脸。这家公司,或者说这一层楼里的人情,比我以为的复杂得多。
我只想干活。不掺和,不站队,不给人留话柄。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掺和,就能不掺和的。
第二周的周三,市场部跟一个做灯饰的客户在酒店有个商务饭局。这种局本来轮不到我。可赵德海点了名,说“林小北也去,多见见世面,以后对接客户用得上”。部门里几个老人都没说话,小徐偷偷给我发了条微信:这饭局不好吃,少说话,别喝酒。
我回了个“好”。
到了现场我才知道,这个客户姓庞,五十出头,大嗓门,酒量惊人,桌上点了四瓶五十二度的白酒。落座时他扫了一圈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扯着嗓子问:“赵经理,这美女是新人啊?”
“我们部门新来的,林小北,文笔不错。”赵德海笑着说。
庞总眯起眼睛:“林小姐,年轻有为啊。来,先跟你庞哥喝一个认识认识。”
我站起来,端着茶杯:“庞总,我不会喝酒,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庞总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不会喝酒?那以后可不好对接客户啊。赵经理,你们这新人培训不到位啊。”
赵德海笑了笑,说:“小北,难得庞总高兴,你就陪一杯,意思一下。”
我看着面前那个五十毫升的杯子,胃里一阵翻搅。来之前我妈刚发消息问我晚饭吃了没,说她包了荠菜饺子,冻在冰箱里给我留着。我回她“吃了,别担心”。可此刻,那杯白酒明晃晃地放在我面前,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庞总,我真的不会喝酒。”我推回去,声音很轻但很稳,“您尽兴,我给您倒茶。”
桌上安静了一瞬。庞总看着我,笑容没变,但眼睛冷了下来。“赵经理,你们公司的人,架子都挺大啊。”
赵德海脸上挂不住了。他侧过头,压低声音:“林小北,别不懂事。这是公司重要客户,你这一杯酒都敬不出去,明天传出去像什么?你不想干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我分明看见了他眼角里一闪而过的快意。
他早就算好了。庞总这个客户在圈子里出了名爱劝酒,尤其爱劝新来的年轻女孩。赵德海点我来这个饭局,不是给我“见世面”,是给我挖坑。要么我在酒桌上得罪客户,他顺理成章地给我记一笔“不配合工作”;要么我喝了,以后就打开了这个口子,逢局必喝。无论哪种结果,对他都有利。
我不是不能喝一杯。但我太清楚了,酒桌上这件事,喝了一杯,就有第二杯。那些劝酒的人永远不会因为你喝了一杯就说你够意思。他们只会觉得你还能喝。
我缓缓站起来,给自己倒满了一杯茶,双手举起来。
“庞总,这杯茶,我敬您。不是不给面子,是我身体确实不允许。这样,我干了,您随意。”
庞总没说话,看着我。赵德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个新人,连酒都不会喝,赵经理,你这管理也太松了。”庞总身子往后一仰,那语气里的轻蔑明晃晃地扎人,“不会喝酒的用茶糊弄我?我庞某人喝了三十年的酒,还没见过谁敢这么糊弄。”
整个包间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服务员站在门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端着那杯茶,站得笔直。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了。
“庞总,不好意思,来晚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深灰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款钢带表。他笑着朝庞总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扫过桌面,落到我身上。
“小北,站着干什么?坐下。”
是沈明堂身边最得力的人——集团总裁助理,陆之行。三十二岁,哈佛商学院毕业,在集团里一人之下。大家都叫他陆总。我见过他一次,就在那天食堂,沈明堂身后那排人里。他当时也看了我一眼。
陆之行走到桌边,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跟庞总寒暄了几句,像什么都没发生。
“小北,把茶放下。”他顺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庞总,我这小师妹刚来公司不久,身体不太舒服,不让她喝了。您要想喝,我陪您喝几杯。”
庞总的表情像川剧变脸一样换了三换,最后从鼻子里挤出个笑来:“陆总都出面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来来来,你来得晚,自罚三杯。”
陆之行笑着应下,三杯白酒下去,面不改色。之后的酒局里,庞总再没往我这边看。赵德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喉咙里卡了块硬骨头。
我坐在陆之行旁边的位置上,小声说了句:“谢谢陆总。”
他夹了一粒花生米,没看我,说:“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不用那么直。找个借口去洗手间,出去待一会儿,打电话给我。”
“我……”
“你舅说了,让我看着他外甥女。”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不过今天也是正好,我就在隔壁见个朋友。不是专门来的。”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心里却在想,哪有那么多“正好”。
饭局结束,庞总被人扶进车里,喝得东倒西歪。陆之行站在酒店门口,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侧头问我:“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不麻烦陆总了,我坐夜班公交。”
“你家附近那个站牌上周在修,夜班车改线了。”他淡淡地说,“走吧,上车。”
我愣了愣。他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你跟沈总的舅甥关系,综合部给你填信息时,我顺手看了眼。”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表情平淡得像个机器人。
我迟疑了一下,弯腰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股淡淡的松木香。陆之行开车很稳,不爱说话,只在一个红绿灯前问了一句:“在公司还适应吗?”
“还行。”
“赵德海又给你使绊子了?”
“今天也算。”我顿了顿,“不过我自己能处理。”
“能处理和能不吃亏是两码事。”他打了把方向盘,车拐上主路,“我跟你舅提过,赵德海这个人能力一般,心眼太多。但他在这个子公司干了十二年,没大毛病,你舅不想动他。”
我看向窗外,没接话。
“所以你也别指望着谁给你报仇雪恨。”陆之行的语气很平,“这个社会,没人会一直站在你身后。今天有,明天不一定。你要自己长出牙来。”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我“嗯”了一声。
“我记住了,陆总。”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私下里可以叫陆哥。”
我没吭声。车停在城中村巷口,我道了谢,推门下车。陆之行降下车窗,看着我走进巷子。那目光像一束追光,一路护送我到出租屋楼下。
我上了楼,拉开灯,那间十一平米的屋子被暖黄色的光填满。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沈明堂发了一条消息:“舅,我到家了。”
又给陆之行发了两个字:“谢谢。”
过了几秒,他回过来:“早点睡,明天早会别迟到。”
我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个细小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条裂纹,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食堂。沈明堂叫我“小北”,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抬头,赵德海就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发白。
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西红柿鸡蛋面吃完了。
第5章 母亲
赵德海从那天起明显收敛了很多。他不再明着给我穿小鞋,也不再在部门会上点名道姓地挑刺。分派工作时,语气客气得像在跟领导汇报。部门里的其他同事更不用说,连吃饭时都有人抢着帮我占座。
但越是这样,我越不踏实。因为客气和尊重是两码事。这种客气,是给沈明堂外甥女的,不是给林小北的。
小徐是为数不多还愿意跟我说大实话的人。那天吃完午饭,我俩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坐了会儿。她递给我一包辣条,说:“林姐,你发现没,赵经理这几天改了你两份周报,还都给你标了优。”
我撕开辣条:“所以呢?”
“夸你呢。”小徐翻了个白眼,“有些人就觉得,捧你等于捧他自己。赵德海现在肯定在想,怎么把你变成他的人。”
我嚼着辣条,没说话。小徐说得对。赵德海这种老油条,最擅长的不是做业务,是做关系。他之前排挤我,是因为我是“外人”。现在他发现我是“自己人”,就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开始拉拢、示好、甚至有点巴结的意思。
“林姐,你千万别被糖衣炮弹打中。”小徐认真地看我,“你跟沈总有这层关系,反而更要小心。楼里最怕的不是赵德海,是那些嘴上不说、心里嘀咕的人。他们会觉得你干得好,靠的是关系。你干得不好,就是关系不够硬。”
“我明白。”我说。
小徐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真心朋友。她二十六岁,本地人,干市场部内勤快三年了,工资不高不低,每天准点下班,最大的爱好是追星和抢优惠券。她看起来没心没肺,实际上什么事都门儿清。
那段时间,我把自己逼得很紧。白天忙工作,晚上回出租屋后,继续看品牌营销的课、研究同行业案例。赵德海分给我的活,不管多杂,我都按最高标准做完。市场部做季度方案,我主动承担了竞品分析模块,熬了两个通宵,交了一份三十多页的PPT。部门评审会上,赵德海还没说话,一个老员工先开了口:“这活儿,一般新人真做不出来。数据来源标得清清楚楚,每个结论有支撑。可以啊小北。”
赵德海笑着点头:“小北这姑娘,底子扎实,不错。”
会议结束后,我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综合部李雅。她说集团品牌中心有个跨部门专项小组,让我参加一次项目会,“沈总点名让你旁听。”
那天下午我坐在会议室最角落,看着陆之行在前面讲集团新品牌战略,语气平稳,逻辑清晰,手里的激光笔在屏幕上划出一条条光路。他讲了一个小时,我记了整整七页笔记。
散会后,我正往外走,陆之行叫住了我:“林小北,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笔记本:“记得挺全。”
“陆总讲得好。”
“虚话少说。”他把手插进裤兜,“你那个竞品分析的PPT,我看了。写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数据只呈现,没有洞察。你告诉了我对手在做什么,没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
我点头:“这个我确实没想到。”
“下次注意。沈总说了,以后品牌中心的专项会,你都可以来旁听。但只听不做,没用。下次提方案。”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我忽然开口:“陆总。”
他停下来。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在饭局上帮我。也谢谢你在食堂没有当众说破我的身份。”我说,“虽然我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陆之行回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早就知道?”
“你在食堂那天的表情,不像惊讶。”
他笑了,一个很浅的笑:“那你还挺适合做观察。林小北,有句话我说在前面。我帮你是沈总交代的,但你能不能留下来、能干成什么样,靠你自己。沈总不会因为你是外甥女就给你升职。相反,他对你只会更严。”
“我清楚。”
“还有赵德海。”他压低声音,“最近在跟一个供应商走得过于近了。你注意点。”
我点点头,没多问。陆之行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天晚上,我妈来了电话。她问我工作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我靠在墙上,一条条回答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挂电话之前,我妈突然说了一句:“小北,你要是不习惯,就回家来。你爸给你托人找了个图书馆的工作,一个月四千多,有编制。”
我鼻子一酸。四千多,编制,在家乡小城,那是一份体面得不能再体面的工作。我妈一定在电话那头偷偷打听了好久,才憋出这么一句。
“妈,我干得挺好的。”我笑着说,“而且我舅也在这边,你放心吧。”
“你去找你舅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没找他。就是那天在公司食堂碰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那也好。你一个人在省城,好歹有个人照应着。你那出租屋,我听你爸说了,连个阳台都没有,衣服都没地方晒吧?”
“有晾衣架,没事。”
“回头我给你寄点腊肉过去,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别老是吃泡面。”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蹲在门口,额头抵着门板,眼睛很酸。但一滴泪都没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不像刚来那会儿那么容易哭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脸,回到桌前打开电脑。陆之行说的那个“洞察”,我今晚就要把它补上。窗外城中村的夜色又深又稠,隔壁那栋楼里传来小孩子的哭闹声和一个女人大声哄睡的声音。我戴上耳机,重新翻开那份竞品分析报告。
我必须让自己变强,变得不需要靠任何人,也能站在这里。
因为我知道,那一声“舅”换来的所有客气,都不是永久的。这个城市不会因为你认识谁就高看你一眼。它只会在你真正拿出本事的时候,才把门一扇一扇地打开。
第6章 伏笔
人在最忙的时候,总是会忽略一些不太对劲的细节。赵德海被调岗了。
通知是沈明堂亲自签发的,调去集团下面一个快要空壳化的项目组做协调,级别没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是一脚被踹到了边缘。接替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叫周捷,从竞争对手那边挖过来的,短发,说话干脆,眼神里带着刀,第一天开部门会就说了一句话:“我只看结果,不听故事。”
赵德海走的那天,办公室里的气氛很怪。有人私下拍手称快,有人装模作样地去送别,还有人偷偷往我这边看,像是要从我脸上挖出点内幕来。但我什么都不知道。调岗通知发出来的时候,我比任何人都意外。
赵德海走之前,把我叫进了他那间即将腾空的办公室。他坐在那张黑色皮椅上,四周的柜子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一个纸箱装了几样零碎东西。他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得像被揉碎的纸。
“林小北,我调走了。你应该挺高兴吧。”
我没说话。
“我跟你明说,我被调走,不全是你的关系。”他把烟掐了,扔进一个空矿泉水瓶里,“但我知道,我没有惹得起你的本钱。我赵德海在这公司十多年了,见过不少有背景的,你是最低调的一个。越低调的人,越可怕。”
“赵经理。”我开口了,“我来公司,只想上班。没想过要害谁,也没想过要挤走谁。您当初逼我走,那些理由,您自己心里有数。”
他盯着我,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说的没错。”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丧气,“但你也要明白,那都是小事。公司里每天都有新人来,旧人走,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我承认,把你挤走,是我私心。可你反过来想想,一个经理,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不能选,还有什么权力?我侄女大专毕业,在家待业两年了,我就想给她找个活。偏偏你来了,笔试第一,面试第二。我就想让你自己走,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在酒桌上把我往庞总面前推,也不算?”我反问他。
他的笑容僵住了。
“赵经理,您调去哪儿,不是我能决定的。但您走之前给我撂这些话,我听懂了。您觉得自己冤。”我停了停,“那五天里,我迟到两分钟被记了旷工,整理了三百多条客户资料被说效率低,门禁卡明明放在前台,被说成是我弄丢的。您不冤。”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转身出门。
赵德海当天下午就走了。坐在我斜对面的小徐拍着胸脯说:“他总算走了,以后终于不用天天看脸色了。”新经理周捷来了之后,把市场部的活儿重新分了一遍,给我的担子比之前更重,但都是实打实的业务。她说话不好听,但公正。做得好就夸,做不好就骂,骂完会告诉你哪儿没做对。
我喜欢这种风格。至少不累心。
赵德海被调岗的原因,后来我从陆之行口里知道了个大概。他被一家材料供应商实名举报,说他在今年初的一次项目招标里收了十万回扣。集团查了半个月,证据确凿。沈明堂本来要直接开除,念他十多年苦劳,才调了岗。那笔回扣,不是十万,是三十七万。
我一时间有点恍惚。赵德海口口声声说不是全因为我,原来真的不是。他是因为自己贪,才被人抓住了把柄。而我,不过是恰巧撞在他的枪口上,又恰巧成了他走背运时的一块遮羞布。
陆之行说:“举报信是匿名的,但材料齐全,时间线清晰,应该是内部人干的。赵德海在公司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他走了之后,采购部那边还有两个他带进来的人,也一起清理了。”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职场这条路,远比我以为的更深,更冷。所有人都带着笑,但没有一个人真的简单。
第7章 旧账
我妈寄来的包裹是一个星期后到的。一个大纸箱,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我拆开,里面是四挂腊肉、两盒荠菜馅速冻饺子、一瓶家里自制的剁辣椒,还有一件浅蓝色的薄棉衣。纸箱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信纸,是我爸的字迹,铅笔写的,笔画有些抖:“小北,外面苦,就别硬撑。你妈嘴硬心软,夜里老念叨你。这棉衣是你妈在镇上买的,说省城冬天湿冷,你用得着。腊肉先煮了再炒,别舍不得。爸妈都好好的,你自己要好好的。”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半天没动。
晚上煮了一碗饺子,倒了小半碟醋。咬开第一个,荠菜的清香和猪肉的油香一起涌出来。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饺子汤冒着白气,模糊了整个屋子的灯光。
那段时间公司里的事情渐渐顺了。周捷对我很严格,但也给了机会。在品牌专项会上,陆之行果然点名让我发言。我花了三天准备,把上次他说的“洞察”补上了。发言结束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陆之行点了一下头:“这次有点意思了。”散了会,沈明堂身边的一个老人拍了我一下:“小姑娘,进步很快。”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可越是平静的时候,越容易出意外。
那天是周五,天阴得厉害,从早上就压着黑云。我上着班,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对方自称是城中村村口便利店的老板,说我家门口被泼了东西,问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脑子嗡地一下,请了假就往外跑。到了出租屋楼下,看见两个警察站在门口,几个邻居围在巷子里指指点点。我挤过去,看见门板上红漆斑斑,写着四个歪歪斜斜的大字:“多管闲事”。地上一大片红色痕迹,已经半干了,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油漆味。
警察做完了记录,说初步怀疑是寻衅滋事,让我提供一些信息,比如最近有没有跟人发生纠纷,或者有没有怀疑对象。我站在那扇被泼了漆的门前,手指发凉。
“没有。”我听见自己说,“我想不起来。”
其实我心里隐隐有个感觉,可能跟赵德海的事有关。但我不确定。赵德海被调岗后,陆之行在一次项目会上提了一句,说赵德海在走之前,给几个走得近的供应商都打了电话。有人对我“有些意见”。这话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来,那天的风,早就变了方向。
警察走后,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巷子里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天终于下起雨来。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哗啦啦响。红漆被雨水冲得流下来,像一道道红色的泪。
我掏出手机,第一个想打给的人,是我妈。可她的手机会在晚上七点以后自动关机。我又翻到舅舅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最终没有拨出去。最后我打给了小徐,让她帮我跟周捷补个假。
小徐在电话那头听出了不对劲,连声问:“你怎么了?声音不对。你在哪?我过去陪你吧。”
“别来。”我轻声说,“我能处理。”
挂了电话,我蹲在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雨越下越大,巷子里的积水漫过脚面。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一双黑色皮鞋停在我面前。
是陆之行。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低头看我。雨伞遮住了他一半的脸,只露出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为什么第一个电话不给我?”他问。
我仰起头:“陆总,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把伞往前倾了倾,遮住我头顶:“你知道这巷子里晚上有多少酒鬼、多少烂仔吗?你一个人蹲在这里,是等着他们来找你麻烦?”
“我……”
“起来。”他伸出手。
我看着他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他的手很暖,力道很稳。
他带我先去派出所补做了详细笔录,又联系了房东,把门上的红漆拍照留证。然后他把我带到附近一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让我先洗个热水澡。
“今晚别回出租屋了。那门漆明天我找人处理。”他站在房间门口,没进去,“你什么都别想,先休息。”
“陆总。”我叫住他,“你怎么知道我这边出事了?”
“我让人留了个心眼。”他顿了顿,“你舅的原话是,这孩子在省城要被人欺负了,我拿你是问。”
我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想哭。
“陆哥。”我小声说。
他愣了一下。
“谢谢你。”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很暗,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善意,不是还不起,是不必还的。因为真正对你好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你回报。
可这世界上的温暖,永远伴随着另一面的凉薄。那扇被泼了红漆的门,只是开始。
第8章 她叫了声舅
门上的红漆,第二天被陆之行叫来的人清理掉了。房东脸色很难看,但碍于陆之行在场,没有多说什么。我又搬回了那间出租屋,只是换了一把锁,在门口装了个便宜的电子门铃。
公司里没人知道这件事。周捷见我第二天准时出现在工位上,只随口问了一句“昨天请假没事吧”,我摇摇头说“家里有点事,处理好了”。
日子继续往前推。赵德海的离开,像在湖中心扔了一块石头。涟漪散尽后,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可我渐渐发现,这湖水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在搅动。
周捷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梳理部门流程。她在一次内部审计中发现,市场部在过去一年里,有近四十七万的“推广活动费”支出异常。报销单签得一个比一个漂亮,但实际入账的供应商却对不上。其中最大的一笔,九万八,背后关联的公司查不到办公场地和实际业务,法人代表姓赵。
没错。赵德海在走之前,不仅收了回扣,还在市场部内部埋了一条长期的资金线。他人是走了,但那些被他签过的单子、那些还躺在系统里等待结算的尾款,像一颗颗没拆的雷。
周捷把线索报给了集团审计部。陆之行亲自负责协调。他知道我当初在市场部经手过其中一部分报销票据的整理,就把我调进了一个临时的内部核查小组,协助审计部调取原始凭证、逐笔核对。
“你参与过业务流程,又对数字敏感,最合适。”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没有拒绝。那两周,我几乎每天加班到深夜,在会计凭证室里翻箱倒柜地找单子,拍照留档,再用Excel把每一笔钱的流向拉出来。工作很枯燥,但我从那些泛黄的票据里,看到了一个旧秩序的坍塌。
赵德海不是一个人。他是这个子公司里一张旧关系网上的一个结。供应商、财务、行政,甚至包括已经离职的两个前员工,都在这张网里。周捷的到来,不过是正好撞开了第一扇门。而真正撬动这一切的,是沈明堂。他早就在查这公司内部的账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赵德海被调岗,是沈明堂的一步棋。而我,从入职到今天,一直待在这个棋局的最中央,却浑然不觉。
那天下午,我在资料室里找到了一沓三年前的报销单,其中一张收款方,竟然是赵德海老婆开的一家小公司。金额不大,两万三,名目是“客户答谢宴物料制作”。我拍了照,记录在案。正准备起身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小姑娘,有些东西不要乱翻。对你没好处。外面刮风下雨的,出门多留神。”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像是被冰水浇过。这条短信和门口那摊红漆,终于连成了线。
有人不想我查下去。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了陆之行。他回了四个字:“别慌,有我。”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坐公交去公司。早高峰的地铁很挤,人贴着人,衣服上的汗味和早点味混在一起,让人头晕。我站在车厢中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盯着我,扭头去找,却只看到一张张漠然的脸。
出了地铁站,我加快了脚步。公司楼下的保安老万正在检查工牌,看见我,笑了一下:“林工,今天这么早。”
“忙。”我笑了笑。
刚走到大堂,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明堂的号码。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小北,你现在到行政楼来一趟。我在办公室。”
“好,舅。”
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旁边两个正在等电梯的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多自然。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里面还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中年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电梯外的行政楼指示牌,表情若有所思。
到了沈明堂办公室,他把我按在茶台前坐下,倒了一杯温水,才缓缓开口:“短信的事,陆之行跟我说了。从今天起,你暂时别碰那个核查小组的活儿。我会安排专人接手。”
“舅,我快做完了。”我抬头看他,“最后一批数据,这周就能整理完。”
“正是这样,你才更要停。”沈明堂的眼神很重,“你已经触到有些人的痛处了。当年我刚创业的时候,也收过这样的短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你不能出事。你妈把你交给我,我不能让你有个好歹。”
我心里一热,又一紧。
“我查完了,您就收网?”我问。
沈明堂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做得够多了。接下来,交给专业的人。”
我点了点头。正要起身,他忽然叫住我:“小北。”
“嗯?”
“你有没有怨过舅?一开始就知道赵德海这公司有猫腻,还是让你进去了。”他看着我。
我认真想了想,说:“没有。您不欠我什么。反而,我现在谢谢您。要不是这五天被逼到墙角,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懂怎么在这个地方生存。”
沈明堂笑了,轻轻点了点头:“能说出这话,就说明你妈没白教你。”
从行政楼出来,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市场部那栋楼走。心里忽然觉得很轻松,像卸掉了一层厚厚的壳。
这公司里的恩怨,我经历了一小部分。赵德海只是开头,后面还有更大的账要算。但那些都与我无关了。我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路走好。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天中午,食堂里人很多。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一个不认识的男同事凑过来,满脸堆笑:“林小北吧?我销售一部的,早就想认识你了。听人说沈总是你……舅舅?”
我拿着筷子,抬头看他。他笑得一脸谄媚,眼睛却滴溜溜转,像在称量我的分量。旁边几个吃饭的人也竖起了耳朵。
“有事吗?”我问。
“没事没事,就是认识一下。”他搓了搓手,“以后合作多关照。”
我低头夹菜,没再接话。心里却清楚,从我在食堂喊出那声“舅”开始,“林小北”这三个字,就在这栋楼里变了味道。有人巴结,有人妒忌,有人等着看我出丑。
我能做的,只有更努力,更干净,更坦荡。
因为我不只是沈明堂的外甥女。我是林小北。一个从城中村出发、坐了三趟公交来上班的女孩。一个在雨夜里蹲在门口、被红漆刺鼻味道包围却没有哭出声的女孩。
一个会把自己选择的路,走到底的人。
第9章 抽丝剥茧
陆之行没让我完全退出。他说,核查组的活我可以不碰了,但有一个事情我做得最好:写报告。能把那些零散、枯燥的数据和凭证,整理成一份逻辑严密、证据充分的报告。这份报告最后会提交给沈明堂,由他决定后续处理方式。
“我信得过你。”他说。
那段时间,我白天忙市场部的工作,晚上回家继续整理审计资料。陆之行让IT部给我开了个加密共享盘,所有文件只在内网里传。我熬夜熬得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小徐看了都心疼,说“林姐你再这么熬要成仙了”。
可我从那些数据里,确实看出了不少门道。比如赵德海经手的所有市场活动里,至少有三成跟“赵”姓有关联。要么是他老婆的账户,要么是他老婆表弟开的小作坊,甚至还有一家注册地址就是他丈母娘的老房子。金额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累计起来,数字惊人。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所有这些异常的报销单,都集中在每个月最后三个工作日内提交。赵德海专挑财务月底对账最忙的时候塞进去。很多票据连审核人都没细看,就被他推着走了流程。
一条清晰的线,在我眼前慢慢浮出来。
我把这些发现写进了报告里,用表格标注,每一笔都附上原始凭证的照片和档案号。报告一共四十六页,我改了四遍,最后一遍是在一个凌晨三点。客厅里很静,只有笔记本风扇的嗡嗡声。我点了保存,长出一口气,像个刚交卷的考生。
第二天上午,我把报告发给陆之行。他回了一句话:“做得漂亮。”
当天下午,沈明堂在集团高管会上拍了桌子。那份报告被投影在大屏上,白纸黑字,每一行都像锤子砸在桌面上。赵德海那些烂事,被当着二十多个高管的面翻了个底朝天。
我没有参加会议,但小徐回来跟我学了嘴。她说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冷得像冰窖,沈明堂最后说了一句话:“这些钱,每一分都是从公司骨头缝里剜出来的。我今天不是要追究哪一个人,我要让那些还在伸手的人知道,这根线,我早晚要连根拔了。”
赵德海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
那天傍晚,我站在公司天台上,吹着风。省城的天空很少有这么好看的晚霞,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像谁打翻了一罐颜料。我撑着栏杆,看了一会儿,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手机响了一声,是陆之行发来的消息。
“有人托我带句话,说想见你一面。见不见,你定。”
我回:“谁?”
“赵德海。”
我盯着那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不见。”
陆之行发来一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继续看天。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这个季节里第一丝凉爽。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有些账算得清,有些债还不完。可无论多难,不能丢了自己。
赵德海算的是他的账,我走的是我的路。我们的路,本来就不该再有交集。
第10章 那束光
赵德海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公司里对我身份的关注也慢慢降温了。人都是健忘的,尤其是职场里的人。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你是谁的外甥女,而是你手里有没有实权、眼前有没有利益。等他们发现我既不参与派系、也不给谁行方便后,那些围上来的笑脸也就散了大半。
这对我来说,是好事。
周捷对我的评价,是我入职以来听到的最实在的话。她说:“林小北,你的执行力和学习能力都不错。但你还缺少一样东西——专业深度。你什么都能干,但什么都不够精。你现在需要选一个方向,钻进去。策划、文案、品牌、渠道,你选一条。”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最后给自己的答案是:内容策划。我喜欢写字,喜欢把一个想法变成一个个有温度的句子。这个时代人人都说内容不值钱,但好的内容,永远有力量。
从那天起,我申请参与了公司一个新产品线的品牌内容策划。周捷批了。我开始从头学起,从产品卖点到用户画像,从传播渠道到内容节奏。陆之行知道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学。”
我的生活,渐渐从一团乱麻变成了两条清晰的线。一条是工作,一条是出租屋。白天在工位上跟方案死磕,晚上回家煮碗面、看会儿书、跟小徐聊几句天。偶尔,陆之行会发来一条消息,问我吃没吃饭,或者提醒我降温加衣服。
他说得不多,但每次都卡在点上。像一束不刺眼的光,刚好照在我最暗的角落。
十月中旬,公司开季度总结会。我的那篇新品内容策划方案被部门推选为季度优秀案例。颁奖那天,陆之行站在台上,把证书递给我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没给你舅丢人。”
我接过证书,笑了笑。台下的小徐激动得直挥手,拍出来的照片糊成一团。
沈明堂没来参加这场总结会。他前一天去了外地,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周捷跟我说了。继续努力。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腊肉好吃不?我说我问你她不信。”
我回:“好吃。让我妈再寄点。”
他回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我看着那个表情符号,脑海里浮现出他坐在茶台后面、拿我没办法的样子。心里很暖。
十二月的时候,我搬了家。从城中村十一平米的单间,换到了离公司四站公交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算大,一室一厅,月租贵了一倍。但有个朝南的小阳台,能晒到太阳。我打电话给我妈说这事的时候,她高兴得半天合不拢嘴。
“有阳台就好,有阳台就好。”她念叨了好几遍,“可以养点花,晒晒被子。”
“我养了盆茉莉。”我说,“等开花了给您拍照片。”
“好,好。”她笑着,声音里带着一点颤。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给那盆茉莉浇水。花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我站在阳光里,闭了闭眼。忽然想起那个清晨,我刚从城中村出发,挤上早高峰的公交,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装着我在这座城市里仅有的家当。车窗外是陌生又巨大的建筑群,一个接一个地往后倒退。
我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
而现在,我还是那颗沙。可我知道,自己正在慢慢变成一块石头。不扎眼,但沉得下、立得住。
小徐有一天问我:“林姐,如果那天你没在食堂碰到沈总,你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可能已经换了一家更小的公司,继续干着差不多的活。”
“然后呢?”
“然后,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了。”我笑笑,“所以有时候,命运这种事,真的说不清。”
小徐点点头,又往我嘴里塞了根辣条:“那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忘不了。”我笑着说。
年初的时候,陆之行请我吃了顿饭。就在公司附近一条小巷子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他点了一盘花生米、两个菜、两碗米饭,简单得像普通同事聚餐。
“你今年有什么打算?”他问。
“把内容策划这块做深。然后考个品牌相关的证。”我扒拉着米饭,“你呢?”
“升职了。”他淡淡地说,“沈总给我调了个新板块,让我去带。”
我抬头看他:“升职是好事啊,怎么你一点也不高兴?”
“活多了三倍,钱涨了一倍,算不算好事?”他笑了一下,又认真起来,“小北,这公司往后会越来越复杂。沈总不可能护你一辈子。你要自己站稳。”
“陆哥。”我放下筷子,“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教。那顿饭吃得平平淡淡,吃完后他开车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我正要下车,他忽然说:“我过段时间可能要外派,半年左右。”
我的手按在车门上,没动。
“去哪儿?”
“深圳。集团在那边有个新项目,沈总让我先过去把框架搭起来。”
“哦。”我应了一声。
“不过我会回来。”他说。
我没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陆之行摇下车窗,看着我:“小北。”
“嗯?”
“好好吃饭。别老吃泡面。”
我笑了:“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他没说话,只是挥了一下手,开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出巷子,慢慢消失。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不疼,但能感觉到。
有些人在你生命里出现,就是来教会你一件事。陆之行教会我的,是不管有没有人扶,你都得自己往前走。
我转身进了楼。那天夜里,我给阳台上那盆茉莉浇了水。月光照在叶子上,像碎银。花还没开,但我知道,它一定会开。
尾声
后来的事,说起来都挺好。周捷带着市场部做了几场漂亮的活动,我的那套内容方法论也在内部推广了。沈明堂在集团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市场部,周捷上台领奖的时候,我坐在台下,比谁都高兴。小徐后来跳槽了,去了一家做直播电商的公司,工资翻了一倍。她走的那天在楼下抱着我哭,说:“林姐,你以后要罩着我。”
我笑着说:“你以后别带着辣条来见我就行。”
陆之行去了深圳,半年后回来,带了个新项目,也带回了一盒老婆饼。他在机场把盒子递给我,说是那边的特产,“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一样买了一个。”
我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不同口味的老婆饼。我笑了:“你真的不用这么夸张。”
他看着我,目光和半年前一样。
“尝尝。”他说。
我们并排走在机场到达大厅里,外面是城市灰蓝的暮色。有人群从我们身边匆匆经过,拖着行李箱,奔向各自的归宿。
我咬了一口老婆饼,甜而不腻,酥得掉渣。
“好吃吗?”他问。
“还行。”我递过去半个,“你尝尝。”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说:“太甜了。”
“生活苦,吃点甜的。”我笑。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弯起唇角,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我们走出机场大门,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又温热的气息。我抬头,看见天边的云被风吹开,露出一片很浅很浅的月光。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那个食堂。想起那声“舅”,想起赵德海掉在地上的筷子,想起那天我端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站在所有人目光里的模样。
而如今,我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是谁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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