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九点多,我接到我姐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喘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句话说完整。
“小妹走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正播一档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我把声音按到静音,那些笑着的脸还在屏幕上无声地晃动,嘴巴张着,牙齿露着,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我站在电视机前面,手机贴在耳朵上,我姐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说“你来一趟吧”。
我放下手机,站在那儿。茶几上搁着一杯茶,是我泡的,还温的,茶叶还没完全舒展开。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那一点点温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妹妹三十五岁,得糖尿病六年。
六年前查出来的时候她二十九,刚结婚不久。那年体检她空腹血糖十四点多,医生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不注意”。她回来跟我说“姐,我得糖尿病了”,语气倒是轻松,像在说“我感冒了”一样。我说“你好好控制,别不当回事”,她说“我知道”。
后来她确实控制了一段时间。我见过她床头柜上那个药盒子,一周七天,早中晚,分得整整齐齐。吃饭开始注意了,甜的戒了,米饭换成了杂粮,每天吃完饭出去走一圈。那阵子她瘦了不少,脸色也好看了,跟我说“姐我感觉比以前精神多了”。我以为这病就这样被她摁住了。
可她没摁住多久。后来她怀了孕,生完孩子以后整个人就乱了。带孩子累,睡眠不足,顾不上吃饭,更顾不上监测血糖。她老公上班忙,婆婆帮带了一阵子也回去了,她一个人从早忙到晚,哪有时间管自己那个病。有一回去她家看她,茶几上搁着一袋没拆封的试纸,保质期都过半年了。我问她“你多久没测了”,她说“最近忙,顾不上”。我说“你再忙也得测”,她说“我知道了”,然后转身去哄孩子了。
她就那样一直“知道”,一直“顾不上”。
去年她开始说眼睛模糊。去医院查了,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已经二期了。医生让她严格控制血糖,再发展下去要出大问题。她听了,回来那几天确实紧张了一阵子,每天按时打针、按时测血糖。过了一个月又松了,说“反正也好不了,就这样吧”。
今年上半年她脚上起了一个泡。不是烫的,是自己长的,大概是被鞋磨的。她没当回事,自己拿针挑破了,贴了个创可贴。过了几天那个地方开始发红、发肿,疼得走路瘸着。我姐知道以后硬拉着她去医院,医生一看就说“你胆子太大了,糖尿病足你拿针挑?”
住了一回院,控制住了,但伤口一直没完全长好。她出院以后走路不敢用力,在家里也瘸着走,脚上裹着纱布,鞋都穿不进去,大冬天光着一只脚套着棉拖鞋。后来那只脚的脚趾开始发黑,医生说供血不足,末梢神经坏死,再拖可能要截肢。她听了没说话,回来后跟她老公说“我要是没了脚,你还要我吗”。她老公说她胡说八道。
前两天她开始发烧。她老公以为是感冒,给吃了感冒药。烧没退,反而越来越高,人开始犯迷糊。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酮症酸中毒加败血症,全身多器官衰竭。医生说“送来太迟了”。她老公在抢救室外面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病房里护士在拔管子,管子从她手腕上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滴血,落在白床单上,红红的,像一粒没长大的小番茄。那张床单被卷起来的时候那滴血盖住了,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躺在那儿,脸是白的,但特别平静。跟她活着的时候那个忙忙叨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终于不动了,也不喊累了。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是温的,还有点余热。人刚走的时候体温还在,大概要等好几个小时才会完全冷下来。那一点点温热从指尖传上来,让我觉得她好像只是睡着了。可她躺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最后一口气没来得及合上。那口气漏完了,人就松了。
床头柜上放着她带来的一个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手机充电线,还有一管没挤完的牙膏。那个牙膏是旅行装的小管,压得扁扁的,我拿起来看了看,挤到最后一小截还在努力往外挤的样子。她大概还想着要回去的,等退了烧就回去带孩子,明天早上还要给女儿扎辫子送幼儿园。牙膏也没挤完,充电线还缠着,她没打算在这里待太久。她大概以为这趟跟以前住院一样,输几天液,退烧了就能回家。她把洗漱用品都带上了,打包的方式还跟以前一样利索——充电线绕三圈扎紧,牙膏挤扁了塞进侧袋。可这次医院没放她走。
她才三十五。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卖烤红薯的推车,炉子里的炭火红彤彤的,那个老人正在往外拿红薯,热气和香味一起散出来,在夜里白晃晃的。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她小时候的事。她小时候特别爱吃红薯,冬天我妈买回来,她蹲在炉子前面等着,等红薯烤好了我妈剥了皮递给她,她烫得左手倒右手,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扎两个小辫子,脸上还有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沾着红薯瓤,黄澄澄的一小块。
她已经很久没笑成那样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凌晨一点多了,开了门,屋里黑着,客厅的灯没开,电视已经关了。茶几上那杯茶还在,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蜷成一团。我端起那杯凉茶倒进水池里,茶叶在水槽里挂了一下才被水冲走,几片褐色的叶子贴在瓷面上,我伸手把它们拨进水口,它们打着旋沉下去了。
我想起一件事。去年有一次我去她家,她正在给她女儿扎辫子。她女儿坐在小板凳上,她站在后面,一只手拿着梳子,一只手捏着皮筋。她的手指头胖了一点,指节粗粗的,皮筋在她手里有点笨,套了几次才套住。她女儿喊疼,她说“忍一下,马上就好”。扎完了她拍拍女儿的肩膀,说“好了,去玩吧”。她女儿跑出去以后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那两只手搁在身前,翻过来看了一下手心,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然后轻轻搓了搓,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搓掉。
那两只手现在搁在太平间的白布底下。凉了。没有人再去搓它们了。
她老公后来从医院拿回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住院时候的随身物品——手机、充电器、那管扁了的牙膏、一本没看完的杂志。杂志翻到某一页,折了一个角,那一页上有一篇关于怎么教孩子画画的文章,插图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树。
她大概在等孩子来看她之前先把那篇文章看完,好回去教她女儿画那棵树。那棵树长在纸上,歪着,往右边斜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样子。她没来得及画,那页纸就折在那儿了,等着她翻开。
三十五岁太年轻了。年轻到我坐在桌子前写这些字的时候,还在想她今天晚上会不会忽然给我发一条微信,问我“姐你明天来我家吃饭不”。我翻了一下手机,上次她给我发的消息是十天前,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说“姐你这周末有空吗,来帮我看一下孩子,我腰疼得不行”。
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她的声音有点沙,听起来是累的。她说“腰疼得不行”的时候尾音往下掉了一下,像是扭了一下腰。我回她“好,周末我来”。那个周六我去了,她躺在沙发上,腰上垫着一个枕头,两个孩子一个趴在她腿上,一个趴在她旁边,她两只手分别搭着两个孩子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姐你下周还来啊”,我说“来”,她说“那我给你留着冰箱里那盒草莓”,我说“好”。
冰箱里那盒草莓不知道后来谁吃了。她女儿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大概已经蔫了,软了。她老公大概忘了扔,那盒草莓现在还搁在冰箱里还是已经进了垃圾桶,我也没有问。
人走的时候是不会提前打招呼的。它就是一脚油门踩到底,不给你准备的时间,也不问你还有没有话没说、还有没有草莓没吃完、还有没有那棵树没画完。它把门带上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跟平时关门一样,咔嗒一声,跟每天都有的那种响声一模一样。可你走过去推那扇门的时候,推不开了。它从里面锁上了,带钥匙的那个人走了,钥匙还在她兜里,冰凉的,贴着腿侧,再也不会焐热了。
三十五岁,糖尿病六年。那六年里她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可能想过,也可能没有。她大概以为自己还年轻,还扛得住,还能拖一拖。那些她“顾不上”的、她“知道但不做”的、她“明天再说”的,全攒在一起,等攒到一定程度就炸了。炸的时候她还在忙着给孩子扎辫子,没来得及转头看。
那管牙膏还扁扁地躺在那个塑料袋里。我把它拿出来了,搁在我家洗手台上,没有扔掉。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能看见它,那个压扁了的管身像被使劲捏过很多次,前面那一截空空的,后面还有一点剩下的,可你已经挤不出来了。用尽力气挤,指甲掐进去,压出一道深深的印痕,指尖都发白了,可就是出不来,像一个人攒了很久的话到嘴边了,咽回去了,又攒,又咽,最后等咽到再也没力气开口了,那管牙膏还是满的,从外面看,瘪着,像是用完了,其实没有。她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么被挤空的,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从二十九岁到三十五岁,从“我知道”到“顾不上”,从好好的一个人到躺在白床单底下。她走后,我把它搁在水龙头边。每天拧开水龙头,水滴落在它压扁的管身上,砸出细碎的响。它在洗手台上已经两个星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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