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六岁那年,向多本走了。石门县中医院的病房里,这个从清末活到新世纪的老红军,最后留下的名头仍很普通:班长。
可这个班长不寻常。
他四十七岁参加红军,爬过雪山,过过草地,负过伤,去过南泥湾,也随部队进过新疆。到头来,职务没有往上走多少,王震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向多本自己倒平静。
他说过一句话:“我只有这个水平。何况我这个班长当得还是很合格的。”
这话不响,却压得住一辈子。
一八八八年农历正月廿四,向多本生在湖南石门县河口乡郭家坪村。家里穷,十六岁起,他就给人当挑夫。
一百多斤的担子压在肩上,山路一走就是八九十里。脚底磨破了,肩膀磨硬了,日子还是没有盼头。
四十多岁时,家人病的病死,饿的饿死,就剩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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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家。
一九三五年八月,贺龙、关向应领导的红二军团,任弼时、肖克、王震率领的红六军团,到了石门西北山区休整扩军。
向多本听说红军来了,扔下原先的苦日子,争着要参加。
一个年近半百的挑夫,站在队伍前面,身上没有像样的行装,只有一身力气。
王震那时看他年纪大,问他这把年纪当红军吃不吃得消。
向多本笑着回了一句:“穷人不解放,有了媳妇也活不出个人样。”
就这一句,王震记住了他。
部队没有把他放到最前线,而是编进后勤,给红军筹粮做饭。许多人以为后勤轻省,可向多本肩上的东西,一点也不轻。
长征开始后,他挑着一副约四十公斤重的石磨跟队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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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打到哪儿,石磨挑到哪儿;队伍一停,他就磨谷子、磨麦子,给战士们准备伙食。
那副石磨,不是摆设。
路上缺粮,能磨出一口吃的,就是命。
一九三六年六月,红二、红六军团在四川甘孜组成红二方面军,随后继续向北行进。草地上,泥水、饥饿、寒冷一道扑过来。
向多本个子高,饭量大,又天天挑着石磨,体力消耗更厉害。肚子里没有东西,他还得跟上队伍。
有一天,他倒下了。
人昏在草地里,后面收容的同志发现他还没断气,给他灌下马肉汤,他才缓过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马是贺龙的坐骑,交给后勤部杀了,专门给伤病员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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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
命,是队伍救回来的。
草地上还有一件事,最能看出这个班长的分量。
一天黄昏,部队宿营,几个战士弄到一只野狗。没油没盐,清水煮了,分给全连四十多个幸存的同志。
锅里还剩一点汤。
连长要给伤病员,伤病员又推给向多本。因为他年纪最大,负担最重,白天背锅挑磨,晚上还给不会打草鞋的战士打草鞋。
碗到了向多本手里。
他没有一个人喝。
他说:“吃喝填肚还得听我的,大家把碗拿出来,在地上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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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汤,被他一滴一滴分进大家碗里。
又一句话落下来:“有盐同享,无盐同淡。”
这就是他的班长。
不是官大,而是别人把最后一口汤推给他,他又把它分回给所有人。
一九三七年四月,向多本在西安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在抗日战争岁月里,他左臂受伤,手指留下不能完全伸直的伤残。
可他的职务,还是班长。
南泥湾大生产时,他管工具家什;进新疆后,他在新疆军区八一子弟学校管后勤。饭、菜、工具、油盐、孩子们的伙食,样样都要有人操心。
有人觉得,一个班长能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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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震在一次会上却说,向多本以一个班长的身份,管着连长、营长管不了的事,凭什么?凭忠诚老实,凭待人厚道。
这话很重。
因为王震知道,向多本不是不会吃苦,是太会吃苦;不是没有资格抬一抬,是他自己不把职务放在心上。
在子弟学校,物资紧缺,有人提出炊事班留一点鱼肉改善伙食,向多本不干。
要苦一起苦,要吃一起吃。
他把炊事班的餐桌搬出伙房,和官兵一块吃饭,不在伙房里多留一点油星。
孩子们把馍馍丢进潲水桶,他也不骂人。开饭前,他把捡出来的馍馍拿给大家看,说明以后谁丢谁吃,然后自己把馍塞进嘴里。
孩子们不敢再浪费了。
这个班长管人的办法,不靠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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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自己先做。
一九五一年五月,向多本六十三岁了,还没有成家。王震和夫人王季清关心他的婚事,后来他与新疆军区八一子弟学校缝纫员陈玉华结婚。
六十三岁,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一九五三年八月,女儿向红出生;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儿子向计青出生。六十多岁的老兵,听见孩子哭声,家里一下有了烟火气。
可到了评功、待遇、职务这些事上,他仍不往前挤。
别人替他着急。
王震也替他不平。长征走过来了,抗战打过来了,解放战争熬过来了,后勤岗位上又守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一个班长?
向多本看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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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定自己文化低,能把本分事做好就够了。班长二字,对别人也许太小;对他,却是从红军队伍里领来的责任。
一九六六年,向多本在新疆军区离休。一九七三年,他回到石门老家居住。
晚年的他,不大向人炫耀过去。每天种菜、做家务,把门前街道扫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他有自己的规矩。
夏天早晨六点半起,冬天七点起;晚上九点睡;每天做操,擦浴,戒烟戒酒,只喝白开水。百岁以后,仍耳聪目明,能读书看报。
二〇〇四年五月二十二日二十三时四十四分,向多本因呼吸循环衰竭去世,享年一百一十六岁。
从十六岁挑担子,到四十七岁参加红军,再到一百一十六岁走完人生,他肩上好像一直有东西。
先是穷苦人的担子。
后来是红军的石磨、行军锅、炊事班、子弟学校、一个班长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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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老家的屋子里,老人用过的物件安安静静放着。那双受过伤的手,终于不用再分汤、磨粮、扫街了。
可“班长”两个字,留在了他这一生最后的档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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