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武德五年，李渊把长安的钥匙，交到秦王一边的人手里。
那个人叫高士廉，长孙皇后的舅父，也就是李世民妻族里最要紧的人。官职是雍州治中。
长安城在脚下，宫城在眼前，坊门一闭，一坊就是一座小城。谁能管长安，谁就能在最要紧的时候动人、动兵、动门。
这一步不寻常。
按常理，太子李建成已经在东宫，李渊若真一心扶太子压秦王，长安这种地方，不该交给秦王府的亲近人物。
可李渊偏偏这么做了。
李建成不是传说里那个只会饮酒田猎的窝囊太子。
晋阳起兵后，他从河东赶到太原，被授左领军大都督。入关时，他带兵略定西河，又随军平长安。唐朝建立后，武德元年，李渊立他为皇太子。
东宫的名分，早早给了他。
名分给了，权也给了。
李渊让李建成练习政事，除军国大事外，许多政务都让他裁决。礼部尚书李纲、民部尚书郑善果这样的老臣，也被放进东宫，帮他参谋。
这不是冷落。
这是培养。
可培养太子，和放心太子，是两回事。
李渊见过隋朝怎么亡。
杨广当过太子，后来杨坚死在仁寿宫。弑父之说，隋末早已传开。真假在史家那里可以争，在李渊这种马上得天下的人心里，却会变成一根刺。
太子离皇位最近。
也离皇帝最近。
李世民有兵，有功，有秦王府；李建成有名分，有东宫，有继承的正当性。李渊坐在两人中间，最怕的未必是某一个儿子立刻造反，而是其中一边大到再也压不住。
他没有把秦王剪干净。
也没有把太子捧到底。
两边都留着刀。
武德五年以后，河北又乱，刘黑闼复起。李建成请兵东征，魏徵、王珪替他算过账：太子不能只靠嫡长身份，要拿军功压住人心。
李建成去了。
这一仗，他打赢了。刘黑闼败走，后来被擒，河北局面被压下去。东宫不再只是宫门里的一块牌子，李建成手里也有了实打实的功劳。
这对李渊来说，反而更棘手。
太子有名分，又有军功，身边还有魏徵、王珪这种能人。若长安内外再全是东宫的人，秦王府就成了案板上的肉。
李渊不会看不见。
所以，高士廉还在雍州治中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到玄武门事变那天露出了分量。
六月初四，玄武门前血起，高士廉没有坐在衙署里等消息。他打开监狱，放出囚徒，给他们兵甲，带着人赶到芳林门，准备同李世民合势。
这不是普通外戚能做的事。
他手里有长安行政的名分，才有这个胆量，也有这个通路。
李建成当然也看懂了。
东宫开始私募勇士，又招长安少年，分屯左右长林门，号为“长林兵”。两千多人守在门下，名义上是宫甲，实质上是太子给自己留的护身符。
他不安心。
太子不安心，秦王也不安心。
李渊要的是两股力量互相咬住，别让任何一边先咬到自己。可刀一旦都出鞘，就不再只听拿刀人的话。
武德七年，杨文干事发。
杨文干是庆州总管，和东宫关系很深。事情传到仁智宫，李渊的反应很重。他立刻召李建成前来，又派人去征杨文干。
李建成害怕了。
身边有人劝他据城起兵，也有人劝他减车服、屏从者，亲自去谢罪。最后，李建成去了仁智宫。
他没有带大队人马硬闯。
他入宫请罪。
李渊一度认定事连太子，怒气压不住，甚至对李世民许下重话：若秦王平乱回来，就立秦王为太子，让李建成去蜀地。
这才是李渊真正怕的地方。
张亮在洛阳替秦王府招引山东豪杰，事情也曾被告发。李渊处置得并不狠，张亮最后还能回洛阳。
可杨文干一动，李渊马上想到的是太子。
因为秦王的势力再强，首先要面对的是太子；太子的名分一旦和外兵连在一起，下一步就可能直接冲着皇位来。
这不是偏爱谁。
这是皇帝的本能。
李渊扶李建成，是为了储位安定；留李世民，是为了牵制东宫。可他忘了，李世民不是一块石头，李建成也不是一枚木子。
两个儿子都在长大。
两个集团都在收人。
到武德九年，东宫、秦府、齐王府的命令和皇帝诏敕交错而出，内外官吏已经不知道该先听谁的。宫城的门还在，秩序已经裂了。
玄武门那天，李世民先到。
李建成、李元吉入朝，走到临湖殿附近，察觉不对，回马想走。李世民追上去，开弓射中李建成。李元吉也死在乱中。
东宫兵随后猛攻玄武门。
箭射到殿屋上。
李渊那时在宫中，消息一层层传来。几个重臣入内，他问眼前局面该怎么办。大势已经被宫门外的刀决定了。
三天后，李渊立李世民为太子。
诏书里把军国庶事交给新太子处理。再过两个月，武德九年八月，李渊禅位，退为太上皇。
他原本想用秦王牵制太子。
最后，秦王越过了太子，也越过了他。
贞观九年五月，李渊走到人生尽头。太上皇的宫殿里，旧日的诏令、兵符、东宫、秦府，都已经成了过去。
他曾把长安的钥匙交出去。
那扇门，终究没有再由他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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