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500棵树到7万亩林海：治沙半生带富乡亲，她等来挂念26年的美国老友

“一个农村妇女为了生存种树治沙，默默干了十几年，突然一个外国人捐来一大笔钱，给了她更大力量。”近日，内蒙古治沙妇女殷玉珍和美国教师赛考斯的友谊故事感动了很多人。大家都说，殷玉珍的质朴坚韧、赛考斯的善良深情，是这个故事里最打动人的东西。

1985年，殷玉珍嫁到地处荒漠、方圆十几里无人住的丈夫家，一度想逃离这里。为了生存和脱贫，她最终决定种树治沙。2000年，她家附近已有4万亩树林。赛考斯当时在中国任教，被她的故事打动，筹集了5千美元捐给她种树。此后两人失去联系。

如今，殷玉珍家附近已种了7万亩树林，其中5万棵树源于这笔及时雨般的钱款。殷玉珍用赛考斯来命名这片林子。她和村民们在树林中发展种养殖，每户年入数十万元。她一直想再见赛考斯，让他看看这片树林，说一声谢谢你。

在多方力量协助下，8月24日，69岁的赛考斯来到了殷玉珍夫妇的家和林场，三位老人互相搀扶着登上山坡，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树林。他们说，以后不论身处何方，都要常常联系，“这个故事会进入下一篇章，但不会终结。”

有朋自远方来

殷玉珍的家在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乌审旗无定河镇萨拉乌苏村的“玉珍家庭林场”内。所谓林场，就是她家周边这7万亩树林。当地为了治沙，实施“谁造谁有，合造共有，长期不变，允许继承”政策，这片林场是殷玉珍一家种的，所以其管理权、建设权、使用权都是她的。林场里有很多农田、牛羊等，靠着这些，殷玉珍和其他种树大户，一年都可收入数十万。

△玉珍家庭林场。

8月23日下午，赛考斯乘坐飞机抵达鄂尔多斯市。这里离殷玉珍家还有约300多公里，她赶去机场迎接。见到后，殷玉珍主动上前拥抱赛考斯，两人都流下泪水。随后，一行人在鄂尔多斯市游览。次日上午，驱车前往殷的家。

24日中午，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来到殷玉珍的家。这是一个约1000平米的“大院”，有老旧的平房、新建的2层楼房，还种了很多树木瓜果，是一座美丽的庄园。殷玉珍治沙的事迹在当地影响很大，她获得了全国劳模等称号。所以这个院子也是一个人文景点，常年有游客来参观。

△殷玉珍在90年代建的砖瓦房。

殷玉珍来自陕西靖边县东坑镇一个农村家庭，距离此地10多公里。1985年，她嫁到此地时，夫妻俩住的是一个仅4平米的地窖。此后8年，利用种树带来的收入，他们先后建了一座土坯房和一座砖瓦房，从地下住变为地上住。2007年，又新建了二层楼房，兼居住和林场事务办公。

在院子里，记者见到了殷玉珍，她今年60岁，留着当地老一代农村妇女常见的长辫子，说着当地方言。正值中午，赛考斯在午休，殷玉珍还在四处奔忙。丈夫白万祥皮肤黝黑，穿着当地农村常见的布鞋，也在一旁帮忙。殷玉珍多次说：“老先生（赛考斯）这几天到处跑，真怕他身体吃不消。”

△殷玉珍夫妇（右一右二）带赛考斯再次参观当年新婚住的地窖房。

殷玉珍自己下厨给赛考斯煮了他爱吃的面条，此外还有鱼肉、瓜果等，大部分都是自家种的。就餐时，殷玉珍让赛考斯品尝小米，说可以帮他生发，大家笑得合不拢嘴。

片刻后，赛考斯也来到了院子里，非常自如地和记者交流。他说，当年第一次来这里见到殷玉珍，她非常害羞和拘谨。如今变得如此自信和富有，“看看她的这些房子、种的水果蔬菜，她值得这一切。是中国人民给了她自信，同时她设立目标并实现它，也很重要。”

曾想逃离的家

殷玉珍夫妻两家都处于我国四大沙地之一的毛乌素沙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里的植被覆盖率很低，人民生活很贫困。由于家境贫寒，殷玉珍没有读过书，当年嫁给白万祥，是出于父母的安排：她的父亲有一次去野外放羊遭遇沙尘暴，白万祥的父亲救了他，两人结为好友。

后来，殷父看到对方儿子勤劳朴实，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想把女儿嫁给对方儿子。白父非常感动，沙漠里的女孩都往外跑，儿子娶妻不容易。殷玉珍出于孝心委屈自己，同意了这门亲事。

△殷玉珍和丈夫早年种树场景。

当时的白家很贫穷，靠养两只羊卖羊毛，以及种的几棵沙拐枣卖果子，勉强维持生活。殷玉珍嫁来后就怨恨起父亲，想要逃出去。不过过了一段时间后，她发现丈夫对她特别好，不忍心丢下他，才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她于是思考脱贫的法子，提议多种沙拐枣卖果子，丈夫说缺水种不成，她说：“事在人为！”于是卖掉几只羊换回600棵树苗，种在房子四周。不料一场沙尘暴将它们连根拔起。沙漠种树除了缺水，沙尘暴的阻挠也是一大困难。殷玉珍为此大哭一场，但没有放弃，决定几棵几棵地、慢慢地种。

△殷玉珍早年种树场景。

此后的时间里，殷玉珍在操持家务、干农活之外，背树苗栽种，从井里取水、挑水去浇树。她也开始摸索改善种树方法，比如修建水井通往树苗的水渠、在蒸发少的冬季种树、先在有植被处种树等。然而阻碍依然常常来临：她要常常靠人力背运树苗、浇水；树苗成活率也不高；有一次，她在沙坡上背运树苗时不慎滚落，导致腹中的孩子流产；等等。但这些阻碍都没击垮她，“宁可种树累死，也不叫风沙欺负死。”她说。这期间，丈夫则去镇上打零工，挣到钱就给她买树苗。

从500棵树到7万亩林海

经过一番努力，他们最终种活了500多棵树，房子旁出现了一片绿色。这些树的果子卖到城里赚了钱，她又买来树苗种，两人的日子逐渐变好。周边村民看到后很惊讶，纷纷赶来开始学习。

如今，当年的500棵树已发展为7万亩的一大片树林。在她的带动下，乌审旗出现了200多个承包治沙造林大户，共计治理荒漠近百万亩。目前，乌审旗植被覆盖率达80%以上。毛乌素沙地的生态环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的殷玉珍家周围。图源新华社。

这么大面积的树，怎么灌溉养护，会因缺水枯死吗？当地村民告诉记者，几十年前是要浇水的，但这些年来当地气候改善，降水增多，加上也是耐旱的树种等因素，基本不需要浇水了。

当地多位气象、林业专家也表示，在全球变暖的背景下，地处西北的毛乌素沙地几十年来气温和降水明显增加，沙尘天气明显减少。专家表示，殷玉珍们的植树造林在改善局部小气候方面，也具有显著作用。毛乌素的“绿进沙退”的生态改善中，气象因素的贡献约占3成，“人努力加天帮忙，良性循环，毛乌素沙地越来越绿意盎然。”专家同时指出，毛乌素沙地的大量流沙已变为固定沙丘，但沙地还没有消失。可能仍是沙化土地，只是表面变绿了、沙化程度减轻了。下一步要在保护的基础上，巩固治沙成果，稳步推进防沙治沙工作。

“故事会进入下一个篇章”

8月24日下午，赛考斯和殷玉珍一起观赏周边树林。这7万亩树林中，有一片5万多棵树的林子，是用当年赛考斯筹集的资金种的，被殷玉珍命名为“赛考斯林”。此外，还有来自韩国、日本等多个外国友人，以及国内多个单位或人士捐赠种植的树木，殷玉珍都在旁标识了来源。

△赛考斯和殷玉珍夫妇种树。

两人来到赛考斯林，一起种下3棵松树。赛考斯感叹，没想当年的树苗，如今长这么高大了。他还记得当年殷玉珍背树苗的样子，“她很强壮，能背那么重的东西。”提及当年那笔捐助，他介绍：当时他在洛阳一所中学任教，偶然看到一则讲述殷玉珍事迹的短片，瞬间热泪盈眶，下定决心一定要伸出援手。“我内心深受触动，迫切想要尽一份力，帮助这些可敬的普通人。”“我做这一切从不是为了博取名利，只是想要回馈这个善待我、接纳我的美好国度。正是在中国的经历，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赛考斯当年捐资留影。

赛考斯说，他在中国教书一年之后，于2000年回到美国，继续在美国学校里教书。2004年，他又回到中国待了一个月。之后，他一直在美国学校工作到2020年退休。“现在，我是骄傲的祖父，有4个孙子和4个孙女，我非常爱他们。”

△赛考斯和殷玉珍夫妇查看树林。图源新华社。

傍晚时分，夕阳的光辉洒在一望无际的树林。在众人陪同下，赛考斯、殷玉珍和丈夫三位老人互相搀扶着登上一沙丘，俯瞰整片树林，随后坐在沙地上接受记者采访。谈及未来，他们说，以后不论身处何方，都要常常联系，“这个故事会进入下一篇章，但不会终结。”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於广强 史继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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