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记｜黑田俊雄的中世日本国制论

黑田俊雄『日本中世的国家与宗教』（『日本中世の国家と宗教』，岩波1975）近日顺利引进出版，我也从崇文的编辑老师那里受赠了译本。此书虽是老书，但黑田的「权门体制论」已成为今日入门日本中世必了解的主流基础论点，不禁深感此书译出对提升国内日本史学术认知之必要性，故将读书要领评论略记一二，可作为一个小导读参考。

『日本中世の国家と宗教』岩波1975·崇文2026

昭和五十年（1975）时，黑田俊雄将自己在中世国家史、中世宗教史两大领域的研究成果系统化于这本大部头，即「权门体制论」与「显密体制论」。黑田的视角不同于战后史学重视革新的新旧交替逻辑，而是分析为什么在一个日本国中产生了这样并立的公权力、为什么在日本的宗教世界中会形成垄断性、体制化的「显密主义」。中世的国政从未形成完全地域独立进行的逻辑，中世的宗教也并非新陈代谢，而是由密的逻辑统合显组成正统的王朝国家宗教世界。彼时黑田自嘲自己的学说尚属异端，而如今的中世史研究中，权门体制论已成为被接受的主流范式，各种基于权门体制论的新观点不断被提出。黑田的思考或许接近当时学者的另一种天皇制国家思考：天皇制并不一定导致权力的绝对化集中，王朝权力的公共性更容易使得国政分化于多元的政治势力，既有「私」（具体机构）的一面，又是「公」（王朝国家）的组成。在学术史上，黑田这样基于「怎么做」、以功能结构分析中世王朝国家如何确立新的统治形态的思路，最终超越了先前的「地方领主制·专制院政」论，比起石井进相当急进的「中世无国家论」也更敏锐地发现了「权门」与「显密」对于中世社会结构的浸透。对于这点，网野的研究其实也揭示了「无缘·公界·乐」背后的庇护主体正是诸权门，「无缘所」亦是显密体制在社会的延伸。

「权门体制论」聚焦于「制度」，也有利于今天的人们理解作为制度的「中世天皇制」如何将中世国家的权力分散但不危及天皇制本身。在「权门体制」中，王朝国家的权力在天皇下由不同权门分管，天皇的存在性格也经历了古代天皇向中世天皇的转变：古代天皇的核心关键在于天皇作为「人」的属性连接的政治关系，天皇脱胎于诸豪族共主和祭祀共同体代表的身份，缺乏中国式君主的绝对性体制化权威。但中世天皇的性格在「权门体制」的意识形态（神国思想）中发生了变化：宋学影响的「帝德」成为约束天皇人格的条件，天皇需要对得起「神器」，「神器」超越了天皇本人具有超然的正统性，天皇的人格要素减退。这也延伸出一个问题：天皇与天皇制——人与制度之间的张力。当天皇制度的变化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时，天皇个人便成为不得不服从这个制度的适应者。近代日本的「天皇机关说」、战后日本的「象征天皇制」，便是天皇的「制度性」大于「人格性」的例子。而在中世，这种制度体现为「帝德·神器论」，且这种最高合法性仅是约束最高权威者天皇的，即黑田提到的「观念性权威」的延续。对于中世的天皇来说，由于摄关体制也无法解决政治责任问题，新的政治权门主体「院」出现了，这反而让天皇这一位置本身更不需要承担具体的政治责任，而是作为一个权威象征统合诸权门。与「天皇机关说」略有不同的是，中世天皇的意见和旨意往往能发挥更大的政治作用，约束天皇的是「德」。而近代天皇在「机关说」下若以「私」的立场干预政治，则构成了破坏宪法的事实，约束天皇的是「宪」的原理。近十数年来，上岛享发展了黑田的理论，认为中世社会的形成存在一个「承平、天庆之乱」时刻：天皇转而通过上卿接触政治、形成「权门」基础；中世仏教通过吸收先已存在的神祇秩序、「神国观」及「天皇观」，并赋予其支撑新的王权与国家制度的意识形态内涵，确立了「显密体制」，天皇的权威不再通过「人格化」影响，而通过宗教建构了神祇体系与密教中共同的「国主」形象，神圣的不是天皇本人而是天皇的王权位置。「三国观」也产生于日本形成自我认识的思想基础中，成为中世日本的对外认识。神祇、官职体系也逐渐渗透到社会各层面，这体现的是中世国制自上而下对日本列岛的内化，具体庄园的神社也意味着民众的信仰也被纳入显密体制的多层次结构中，超越并修正了战后初期中世社会形成论中的「专制院政」、「领主制」、「佛教王国」等存在偏颇之见的观点。而上岛的理论基础，正是基于黑田的国家构造、宗教体制两大基本体系。

黑田这部著作分上下部，分别以具体论例解释了黑田流中世国家论的双轮「权门体制论」与「显密体制论」，虽然在领主论势大时成书的黑田流只是异端（后记黑田提及），今日已然成为中世国家论的主流了。权门体制论以「职能」为中心的「国政」协调展开，是一个王朝国家下多元公权力统治的分别展开（驳双重国家论和领主制国家论）。「公方」的早期广义用例就可以说明这点，依据朝廷先例加入内容的幕府法也同时体现了武家权门的私人机构性和国政公共性。显密体制并非简单并称，关键在于由密教统合了佛教诸显教的「正统性」，其逻辑浸透在国家权力和庄园制（本领）结构中。黑田不认为中世佛教有新旧之分，只有正异之别，禅律诸宗实际上也是新·显密主义组合，异端逐渐发展为战国后期具有极强的组织性和冲击性的一向一揆。中世发展的「神国思想」是显密主义的内向绝对主义化，「三国世界观」（本朝-震旦-天竺）亦是基于本地垂迹理念的虚构国际意识，都是日本在中世的王权转型中结合传统神祇体系与天皇观、伴生的王朝国家社会新意识形态。

『日本中世社会の形成と王権』名大出版会·2010

在此书成书时，黑田俊雄仍然为「权门体制论」保留了一些调和解释，例如认为镰仓幕府是「基于东国地域特殊性的权门」，既是王朝国家的公共权力主体，又具有一定的地域特性，这种思路在之后的院政史研究中也有「权门都市论」这样思考权门与地域联系的发展。在「显密体制论」方面，佐藤弘夫曾经指出黑田论的最大缺陷——未说明统摄一切宗门的「密教」及其内在逻辑究竟是什么，仅从宗教史层面说明密教的镇魂咒术性信仰是显密体制的思想基础，这一问题则有待思想史层面继续发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