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下那一仗,窦建德败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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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总觉得,他直到被推出去挨刀的那一刻,大概都没转过弯来。真正要他命的,压根不是战场上的那一败。是败了之后,被人用链子拴着往长安送的那一趟路。
武德四年,虎牢决战打完,年轻的李世民没敢自己拿主意。他把窦建德和王世充一块儿上了枷锁,全送到长安去。到了长安,李渊下手很利落:王世充判了流放蜀地,结果半道上叫人做掉了;窦建德呢,直接拖到市集口,咔嚓一刀。
说起来,他那个夏国崩得比人还快。
窦建德刚被俘,老婆曹氏和左仆射齐善行就带着剩下来的人马退回了洺州。府库里的东西,全部分给将士,打发大伙各回各家,随后捧着夏国的印信,向唐投降。这个政权立起来才三四年,前后没几天工夫,散了。
写到这我停了一下。你想想,一国之主的印信交出去,意味着什么。隋末那帮割据的,大多要么战死,要么被人揪出来宰了,很少像他这样,被俘之后部下一散,干干净净地完了。这反倒叫人觉得,这人有点不一样。
窦建德这人,搁隋末那帮割据的里头,名声是真能打。
他是贝州漳南的农家子弟。起兵以后不滥杀,不屠城,连抓来的唐室宗亲都客客气气对待,对手下人还格外宽厚。别的队伍走到哪儿抢到哪儿,他偏要管着自己的兵、安顿百姓。史书上写他劝课农桑、境内安静,乱世里头硬撑出了一块像样的地方。连唐朝的宗室公主、淮安王李神通落进他手里,也没受一点亏待。
这样的人,得的是真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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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一刀斩了,河北那边震动能有多大,你稍微想想就明白。
这份民望深到什么地步?唐朝立起来几十年之后,河北、山东一带还在念叨夏国的旧事。地方官亲眼瞧见,老百姓给窦建德立了庙,香火一直没断过。一个早完蛋了的割据者,能在敌占区被念叨这么久,隋末那群人里,真挑不出几个。
唐廷刚把洛阳和河北端掉,面对这么大一块新地盘怎么安置,明显是慌了神。
窦建德一死,他那些旧部的安排又做得糙:将领被叫进朝里,部众被硬生生拆散。原本归附过来的河北势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桶随时会炸的药。
刘黑闼就是这时候冒出来的。
他是窦建德的旧将。听说主公被杀、旧部被逼,武德四年七月,干脆扯起旗子再干一票。打出来的名号,就是替窦建德报仇。河北的士族、百姓,成批成批地响应,势头比谁预想的都猛。
不到半年,他差不多把窦建德当年的地盘全夺了回去。
唐军派去的那些王啊将啊,淮安王李神通、徐世勣,都叫他打崩了。年轻的猛将罗士信,就战死在魏州城下。
一直到武德五年,李世民亲自带大军在洺水跟他决战。办法有点狠:决开河水,淹他的阵。这才把局面扳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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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黑闼败了一回,又借了突厥的兵杀回来。
最后还是太子李建成、李元吉领着人马,到武德六年才把他彻底了结。河北这么反反复复,前后拖了快两年,是武德年间最棘手的一摊烂事。为了这块新区,唐廷连着换了好几任总管,才勉强把场面稳住。
讲真,写到这我有点犯嘀咕。很多人喜欢把后来的账一股脑算在李世民头上。平心而论,那时候秦王才二十三岁,战场上是个天才,政治上还嫩,带着年轻人那股狠劲和急脾气。要我看,杀窦建德这桩事,不是什么精心算计,更像是一时处置毛糙了。英雄不是完人,正是这些毛糙的地方,历史才比戏文耐看。
窦建德之死,等于给刘黑闼再叛递了刀?这话说起来,得掰开了。
学界有个挺流行的讲法:处死窦建德,把河北的人心整个推到了唐廷对面,这是刘黑闼能那么快聚起旧部的根子。这话有它的道理,也常被拿来引用。可你要说这就是全部,我不认。河北本地本来就抱团,窦氏的余威还在,唐初治理新区的经验几乎是零,政策又粗又硬,这些东西是叠在一块儿的。
光把锅扣在杀窦建德一件事上,历史就讲薄了。
还有种说法更直接:李渊留着王世充那种人人嫌的货色无所谓,偏偏要杀窦建德,就因为他河北声望太盛,留着就是颗定时炸弹。这解释对得上李渊的政治本能,也能讲通。但道理是道理,处置失当就是失当。民心这种东西,你压,是压不住的。
所以我更愿意这么看:在唐廷河北那一连串昏招里头,杀窦建德这一下,是最要命的。它把火引子点着了。可要没有河北底下那股子怨气垫着,光死一个人,这火起不来。那桶火药,河北的民怨里早囤够了。
虎牢关那一仗,唐廷赢在战场,差点在善后上栽了跟头。说白了,刀能砍下江山,江山却不是光靠刀能坐住的,得有人心。李渊父子在河北,学费交得肉疼。窦建德人没了,河北的火没灭,反倒烧了近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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