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山深处,龙泉寺大殿向东约一百米,2008年5月8日。
文殊菩萨圣诞日。
龙泉寺文管所的管理人员站在一块空地上,手里攥着施工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蓄水池。
他们打算在这里挖一个消防蓄水池——山上缺水,防火是头等大事。
工人们拎着铁锹和镐头走上来了。
铁锹插进土里。
第一锹下去,土是松的。
第二锹下去,碰到了硬东西。
工人们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几条整齐的石条露了出来。
石条不是天然形成的,边缘有凿刻的痕迹。
再往下清理——一扇小小的石门赫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石门不大,但雕凿规整,门两侧各有一尊浮雕力士像。
力士肌肉虬结,怒目圆睁,虽被泥土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线条依然刚劲有力。
工人们面面相觑。
蓄水池挖出了石门,谁也不敢再动一锹。
消息很快报了上去。
太山龙泉寺,位于太原市西南二十公里的太山深处。
如果你在网上搜“龙泉寺”,会跳出几十个同名的寺庙。
但太山这一座,原本不太起眼。
它藏在风峪沟北的山腰上,寺名来自山间的泉水。
山不算高,树不算密,寺也不算大。
但2008年5月8日这一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二
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队赶到了。
石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
石门后面是一条短过道,过道尽头,是一个用砂石筑砌的六边形地宫。
地宫不大,面积大约只有一平方米。
六边形的墙壁规整对称,看得出建造时用了心思。
地宫正北侧的供台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一件石函。
石函是砂石雕凿的,平面呈长方形,由函盖和函身扣合而成。
函盖是盝顶形,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
考古人员凑近,用毛刷轻轻扫去浮土,一个个名字浮现出来。
大多是供养人的姓名——那个时代捐资造塔、供奉舍利的善男信女们,把名字刻在了石函上。
函盖上是女性供养人,函身上是男性供养人。
然后,考古人员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安西大都护田杨名”。
旁边还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字——忠诚的“忠”字上方加了一横。
这个字音意与“臣”同,要求臣子们忠于武则天一个人。
这个字只在武周时期出现过。
公元689年,武则天以临朝称制的大唐皇太后身份颁布改字诏令,创制了十二个新字。
这些字的使用时间大约在689年至707年之间。
而太山寺已知的建寺时间是唐景云元年——公元710年。
唐代寺院的建筑惯例是先造塔,围绕塔的位置展开布局;造塔,必先造地宫。
石函上的字,把这座地宫的时间牢牢钉在了武周时期。
“安西大都护田杨名”——此人在《旧唐书》《新唐书》中均有记载。
他是武周时期的安西都护,镇守西域,政绩卓著。
《古今图书集成》记载:“都护以政绩称华狄者,田扬名、郭元振、张孝嵩、杜暹云。”
《资治通鉴》中也留下了他的名字。
石函上刻的是他妻子的名字——这位镇守安西四郡的大都护的夫人,是这座石函的供养人之一。
单凭这件带铭文的石函,就已经是价值连城的文物了。
但考古人员都明白,这很可能只是个开始。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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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函的函盖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里面没有直接露出金银珠宝。
散落在石函底部的,是大块大块的木片。
木片已经腐朽,颜色发黑,一碰就碎。
据学者考证,这些木片原本是一只木椁——石函内的第二重宝函。
木椁由椁盖、椁身和椁座三部分组成,下有四角镶有鎏金铜饰件的须弥座。
但千年岁月让木头彻底朽坏了,只剩下一堆碎片和散落在其中的鎏金铜饰件——尖顶弧形门、门楣门框、青龙、白虎、玄武、朱雀、佛足和力士等。
木椁最终没能保存下来。
后来,文物部门按照原样复制了一件木椁,复制品上的鎏金铜饰件用的才是原件。
拨开腐朽的木片,第三层宝物露出了真容。
一件鎏金铜椁。
在灯光照射下,铜椁光泽如新。
它坐在一个雕琢精美的鎏金铜质须弥座上。
铜椁不大——长约二十一厘米,宽约十点五厘米,高约十三厘米。
但它的精美程度,让现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铜椁周身镶嵌着佛足、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及铺首衔环等饰品。
椁壁上镶嵌的龙虎等图案,是用大约零点二毫米厚的铜片嵌上去的。
零点二毫米——比纸还薄。
盛唐的工匠用这样的铜片,在小小的铜椁上拼出了栩栩如生的神兽。
椁门两侧立有两尊菩萨。
前挡正中装饰火焰纹门,门两侧侍立供养人,门上方饰有朱雀;后挡饰佛足一对,佛足上方饰有玄武;左右帮板分别饰有青龙、白虎。
朱雀、玄武、青龙、白虎——这是道教的四象。
须弥座、栏楯、菩萨——这是佛教的造像。
佛教的舍利,用道教的图案装饰,放在一起毫不违和。
唐代,佛道已经交融。
铜椁的椁盖被轻轻揭开。
第四层出现了——一件银椁。
银椁更小——长约十三厘米,宽约六厘米,高约七厘米。
形制和花纹与铜椁类似,但奢华程度更上一层楼。
银椁周身镶嵌着珍珠、绿松石、红玛瑙等珠宝,大大小小上百颗。
银椁盖上镶嵌珠宝、铺首衔环,椁身通体镂刻缠枝花卉并镶嵌珠宝。
前挡尖顶弧形门,门框饰以连珠,门上镶有三排十二个门钉、一对门环,门前立有一只仙鹤和两个悲戚仪态的菩萨。
那只仙鹤的头顶上,嵌着一颗比小米粒还小的红色宝石。
精细程度令人惊叹。
银椁之下,同样有须弥座。
四面同木椁、铜椁一样,镶嵌着佛足、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及铺首衔环。
四
银椁的椁盖被轻轻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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椁内一道金光闪过。
第五层——金棺——时隔一千三百多年,再次重现人间。
金棺比银椁还要小得多。
长约八厘米,宽约四点五厘米,高约三厘米。
一个成年人的手掌就能托住。
金棺分为棺盖、棺身、底座三部分。
除了后挡部位浅浮雕有一对佛足外,再没有多余的纹饰。
没有青龙白虎,没有珠宝镶嵌——它就是一只素净的小金棺。
但就是这只素净的小金棺,让在场所有人的动作停住了。
金棺上用一条红色丝绸带捆扎着。
丝带绾成一个蝴蝶结,工工整整地系在金棺的顶盖上。
蝴蝶结完好无损。
丝带的颜色——在刚出土的那一刻——甚至还是鲜亮的。
一个一千三百年前的蝴蝶结。
丝绸的。
系在黄金棺材上。
完好无损。
现场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唐代的丝绸,在地下埋了一千三百年,纤维已经脆弱到了极致。
接触空气后,丝带的颜色在肉眼可见地变化——鲜亮褪去,迅速氧化。
而那个蝴蝶结,一旦触碰,就可能碎成粉末。
考古人员迅速将金棺转移到了提前准备的恒温恒湿环境中。
金棺连同那条蝴蝶结,被一起保护起来。
五重宝函——石函、木椁、铜椁、银椁、金棺——全部呈现在世人面前。
这是唐代武则天时期佛舍利瘗埋的典型规制。
目前发现的舍利容器组合,从三重至八重不等。
甘肃泾川大云寺为石、铜、银、金、琉璃五重;陕西临潼庆山寺为石、银、金、玻璃四重;陕西扶风法门寺则有八重、五重和三重等不同组合。
太山龙泉寺的五重棺椁,时间上早于庆山寺和法门寺,与大云寺相仿。
但龙泉寺的五重宝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东西——那个蝴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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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金棺被送进了恒温恒湿的文物保护库房。
这一放,就是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
从2008年到2020年。
一只巴掌大的金棺,被一条唐朝的丝带系着蝴蝶结,封了整整一千三百年。
全中国最顶尖的考古专家围着它转了十二年。
没有人敢打开它。
为什么?
因为那条丝带。
因为那个蝴蝶结。
唐代的丝绸,埋在地下千余年,材质已经极度碳化。
刚出土时颜色鲜亮,接触空气后迅速氧化褪色。
纤维脆弱到肉眼可见的老化——轻轻一碰就可能碎成粉末。
而蝴蝶结是系在金棺上的——要打开金棺,就必须处理掉蝴蝶结。
要么解开它,要么剪断它。
但蝴蝶结不能解开——一旦解开,就无法复原。
蝴蝶结也不能剪断——国家文物局明确要求,不能切断缠绕金棺的整条丝带。
蝴蝶结要保留,金棺要打开。
这两个要求放在一起,就是一个死结。
国家文物局非常重视这件事,先后三次派出专家组现场考察龙泉寺金棺的保护。
山西省文物局先后邀请了国内及日本、德国、意大利等国家的十多位顶级专家。
专家们围着这只小金棺,反复研究那条丝带。
方案提了一个又一个,没有一个敢真正动手。
2013年,文物部门与清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系合作,从分子层面研究唐代丝绸纤维的老化机制。
他们要搞清楚:这条一千三百年前的丝带,到底还有多少韧性?
用什么方法能让它暂时恢复弹性?
在保持色泽、蝴蝶结原形态的情况下,能不能把缠绕金棺的丝带完整取下来?
答案是:能。
但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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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组的方案是用科技手段增强丝带的韧性和弹性,从金棺较小的一头,把丝带整体脱下来。
“距今一千三百多年的唐代丝带,材质非常酥脆,一动就碎了。
我们的方案是利用化学等科技手段,增加丝带的弹性,这样就可以在保持色泽、蝴蝶结原形态的情况下,把缠绕金棺的丝带取下来。”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化学药剂要能暂时提高碳化丝绸的柔韧性,但不能损伤纤维本身;效果要足够让丝带从金棺上脱下来,但不能让蝴蝶结变形。
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
一年。
两年。
五年。
十年。
金棺躺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
蝴蝶结系在金棺上。
时间在走,丝带没动。
六
2020年。
距离金棺出土,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太原文保机构与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合作。
多年的研究和实验终于走到了付诸实施的那一天。
专家们在蝴蝶结表面小心地喷上了特制的保护药水。
药水渗入丝带的纤维,让碳化了一千三百年的丝绸慢慢恢复了韧性。
这不是魔法,是材料科学的成果——从分子层面理解了唐代丝绸的老化机制之后,找到了一种方法让它在短时间内变得可以操作。
然后,用镊子。
最细的镊子。
最稳的手。
从金棺较小的一头,把丝带整体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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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带动了。
一千三百年前的蝴蝶结,完好无损地从金棺上脱落了。
在场的人屏住的呼吸,直到这一刻才松开。
金棺的棺盖,终于可以被打开了。
棺盖被轻轻揭开。
金棺内,是两层编织精美的麻质锦囊。
锦囊叠放整齐,看得出当初放入时极为郑重。
第一层锦囊被打开。
第二层锦囊被打开。
锦囊里——二十三粒佛舍利。
大小不一。
佛舍利。
佛教中最尊贵的圣物。
太山龙泉寺金棺银椁出土后,专家们曾将其与西安法门寺发现的佛指舍利资料相对比。
太原龙泉寺石函从外形、纹饰以及棺椁的放置顺序,都与陕西法门寺的佛指舍利极为相似。
因此,专家们一直推断金棺内存放的是佛舍利。
推断得到了证实。
五重宝函——石函、木椁、铜椁、银椁、金棺——层层包裹,从外到内,从粗糙的砂石到黄金,从供养人的名字到佛的舍利。
一重比一重小,一重比一重珍贵。
最核心的地方,放着佛家最神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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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2020年,金棺打开的消息通过太原市文物局与太原广播电视台联合推出的五集系列专题片《古城·古藏》中的《盛世重光》一集,向公众揭晓。
十二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答案。
但故事并没有在2020年结束。
2014年,太原市政府投资十点一二亿元,对太山景区实施了文物修缮、步道改造、绿化美化、山体防护、景观建设等提档升级工程。
2016年,木椁、鎏金铜椁、银椁被送到湖北省荆州文物保护中心进行保护性维修。
木椁因腐朽严重,至今仍在脱水修复中。
2018年9月18日,修复后的宝函回到太原。
同月,在文物遗址上新建了仿唐式木塔展示厅。
2020年7月,太山地宫光影秀项目启动。
光影秀以唐佛塔遗址为重要景点,通过光影效果呈现立体空间,围绕五重宝函讲述太山与太原的历史文化故事。
2024年2月6日,“瑞相重光——太原太山龙泉寺唐代地宫出土五重宝函特展”在山西博物院主楼四层南厅开幕。
这是五重宝函首次集中展示。
石函、鎏金铜饰木椁(复制件)、鎏金铜椁、银椁、金棺——五重宝函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公众面前。
金棺上的蝴蝶结,也第一次被如此多的人亲眼看到。
这是迄今为止中国境内发现年代最早的蝴蝶结。
展览被国家文物局隆重向全国推介。
同时入选了文博圈全国十大考古文物大展。
八
太山深处,龙泉寺大殿向东约一百米的地方。
2008年5月8日。
工人们拎着铁锹和镐头走上来了。
铁锹插进土里。
第一锹下去,碰到了硬东西。
石条露出来了。
石门露出来了。
那扇石门后面,一平方米的六边形地宫里,石函安安静静地放着。
函盖上的字——“安西大都护田杨名”——把时间锚定在了一千三百年前。
石函里面,木椁已经腐朽成碎片。
木椁里面,鎏金铜椁光泽如新。
铜椁里面,银椁镶嵌着上百颗宝石。
银椁里面,金棺用红色丝绸带捆扎着,打着一个蝴蝶结。
金棺里面,两层麻质锦囊。
锦囊里面,二十三粒佛舍利。
一重套一重。
从外到内,从大到小,从粗糙到精致,从世俗到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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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锹插进土里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土下面埋着什么。
石条露出来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石条后面是什么。
石门打开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石函打开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函里面是什么。
木椁朽坏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铜椁是什么样子。
铜椁打开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银椁有多精美。
银椁打开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金棺上系着一个蝴蝶结。
蝴蝶结被解开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锦囊里是什么。
锦囊打开的那一刻——二十三粒佛舍利,大小不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铁锹碰到石条的那一刻,是2008年5月8日。
锦囊打开的那一刻,是2020年。
十二年。
一只巴掌大的金棺,被一条唐朝的丝带系着蝴蝶结,封了整整一千三百年。
全中国最顶尖的考古专家围着它转了十二年。
然后,蝴蝶结被取下来了。
完好无损。
金棺被打开了。
佛舍利被找到了。
那条丝带——那条红色丝绸带——如今和蝴蝶结一起,被妥善保存着。
它依然是一个蝴蝶结的形状。
它依然是完好无损的。
它依然是一千三百年前那个工匠亲手系上去的样子。
太山深处,风峪沟北的山腰上,龙泉寺的泉水还在流。
大殿向东约一百米的地方,仿唐式木塔展示厅立在原址上。
展示厅下面,一平方米的六边形地宫还在。
地宫里面空了。
石函、铜椁、银椁、金棺——连同那个蝴蝶结——去了山西博物院的展柜里。
但如果你站在那个地方,闭上眼睛,你能听到铁锹插进土里的声音。
你能看到石条露出来的那一刻。
你能闻到泥土被翻开的气味。
你能想象那扇小石门后面,一平方米的六边形地宫里,石函安安静静地等了一千三百年。
然后,2008年5月8日,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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