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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一家三口自驾广东,误随800元吃席,临走时主人却不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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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导航出毛病的时候,老周正在超车道上一百一。

他瞥了一眼屏幕,原本该在下一个出口转右,可那条蓝色路线突然像被谁拿橡皮擦抹了一截,弯弯扭扭地重新画出一道弧,指向一条他从没听说过的县道。老周皱了下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后座的老婆陈慧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说怎么了。他说导航抽风了。陈慧敏说那你别光看导航,看路牌。他说看路牌也他妈不知道往哪走。坐在中间的女儿周念把脑袋从iPad上拔出来,仰着脸问爸爸我们到了吗。老周说没到,导航出毛病了。周念说那还能看动画片吗。老周说看吧看吧。

这是他们从湖南郴州出发的第四个小时。原计划是开到广东清远,找个温泉度假村泡两天。老周做建材生意,今年行情不好,压了一堆货在仓库里出不去,天天接催债电话。陈慧敏说出去走走吧,别把自己憋出病来。他想了想说行。出发前一晚他睡不着,爬起来在客厅抽烟,陈慧敏出来倒水看见他,说你又抽。他把烟掐了说不抽了。陈慧敏把水杯搁茶几上,坐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陈慧敏说你别老想着生意的事,就当陪陪念儿,她期末考了双百分你也没夸她一句。老周说我夸了。陈慧敏说你夸了个屁。老周不吭声了。

导航把他引上了那条县道之后,路越来越窄。开始还是柏油路,后来变成水泥路,再后来水泥路也没了,变成碎石渣子铺的土路,车开过去颠得咚咚响。周念的动画片看不下去了,iPad被颠得从膝盖上滑下来磕在车门把手上,她"哎哟"了一声。陈慧敏说老周你是不是走错了。老周盯着前面,这条路导航上还有。陈慧敏说你看看两边,哪像有路的样子。两边是荒地,长满野草,远处有山,天很蓝。老周说再往前开开,应该能绕回主路。

又开了十几分钟,土路到头了。前面是一片村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白墙灰瓦,房前屋后种着枇杷树和黄皮。村口有棵大榕树,树底下蹲着几只黄狗。老周把车停下来,熄了火,对着导航骂了一句。陈慧敏说你骂导航有啥用。老周说那你说咋整。陈慧敏说你下去问问路。老周拉开车门跳下去,走到榕树底下。几只黄狗站起来冲他摇尾巴,他绕过狗看见树后头坐着个老头,编竹筐,两根篾条在他手里翻来翻去。

老周说大爷,问个路。老头抬头,眼睛浑浊,说你讲啥。老周提高声音说,我问路,去广东清远咋走。老头摇摇头说听不懂。老周又说了一遍,老头还是摇头。老周正犯愁的时候,村里头走出来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盆水。她看见老周愣了一下,说你找谁。老周说我走错路了,导航导到这来了。女人啊了一声,说这条路早就不通了,前面山体滑坡封了两年了。老周说那咋办。女人想了想说,你从村东头那条路绕出去,走八公里上省道,上了省道直走就行。

老周道了谢转身要走,女人在背后叫住他说,你们吃了没。老周说吃了吃了。女人说你一看就没吃,脸色都白了。她说话带粤西口音,软软的,但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劲。老周还待推辞,女人把手里的水盆往地上一搁,说都到饭点了,正好今天我家办事,摆了几桌,来都来了吃了再走。

陈慧敏在车里看着老周跟那女人说话,推门下来了。女人看见陈慧敏和周念,眼睛一亮说这是你家闺女吧,长得多俊。周念被夸得不好意思,缩在陈慧敏身后。女人过来拉周念的手,说走走走,进去吃饭,今天我家摆席,有烧鹅有白切鸡,你肯定爱吃。周念抬头看陈慧敏,陈慧敏看老周。老周挠了挠后脑勺说那就打扰了。女人说不打扰不打扰,来了就是客。

(二)

女人姓黄,叫黄月娇,村里人都叫她月娇嫂。她男人姓梁,在镇上做泥水工,今天没回来。摆席是为了她婆婆的七十大寿。婆婆姓李,是个矮胖老太太,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褂子。老周一家被黄月娇领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乐呵呵地接受亲朋敬茶,看见陌生人进来愣了一下。黄月娇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老太太立马笑得更开了,招手说来来来坐坐坐。

院子不大,摆了三张圆桌,每桌坐七八个人。桌上已经上了几道凉菜,拍黄瓜、凉拌木耳、卤水拼盘。灶间里飘出浓郁的肉香,混着姜葱和酱油的味儿,热腾腾的往人鼻子里钻。老周肚子很应景地咕噜了一声,陈慧敏在旁边听见了,想笑又没好意思笑。黄月娇把他们安排在最里面那桌,挨着老太太的主桌。她给每人面前放了一副碗筷,又去后头端了三杯热茶来,说先喝着暖和暖和。

周念闻到香味已经在吞口水了。陈慧敏低头轻声说,待会儿吃饭要有礼貌,别抢,别人夹了你再夹。周念点点头,眼睛却一直往灶间那边瞟。黄月娇路过看见她的样子,笑着从灶间端了碟糯米糍出来,说先垫垫肚子。糯米糍刚蒸好的,白白胖胖的球搁在芭蕉叶上,冒着热气。周念看了陈慧敏一眼,陈慧敏说谢谢阿姨。周念接过来说谢谢阿姨。黄月娇摸摸她的头说乖。

老周坐在那有点不自在。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陈慧敏凑过来说你给人家随个礼。老周说我身上就带了几百块现金,不知道够不够。陈慧敏说那你看着给。老周从钱包里抽了八张一百的,装进红包里,趁人不注意塞给了旁边一个帮忙记账的年轻人。年轻人接过红包打开看了一眼,抬头想说什么,老周摆摆手示意他别声张。年轻人把红包收起来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席面很快开了。先是凉菜,然后是热炒,再然后硬菜一个一个端上来。白切鸡皮黄肉嫩,蘸着沙姜酱油吃。烧鹅的皮脆得咔嚓响,肉汁顺着筷子往下淌。还有一道清蒸鲈鱼,上面铺着葱丝姜丝,热油一浇滋啦啦地响。周念吃得满嘴油,筷子都拿不稳了。陈慧敏给她夹了一块烧鹅,小声说你慢点吃。周念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好吃。老周也吃开了,喝着同桌人倒的米酒,脸微微泛红。

同桌的一个年轻男人问他从哪来的。老周说湖南郴州。那人说哦哟,开那么远。老周说本来去清远,导航导错了。那人笑了笑说没事没事,今天碰上了就是缘分。他端起酒杯,老周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干了。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绵甜,但后劲不小。老周连喝了两杯,话匣子打开了。他跟那年轻人说自己做建材的,今年生意不好做,库房里堆了几十万的货卖不掉,急得头发一把一把掉。年轻人说你做啥建材。老周说瓷砖。年轻人说巧了,我哥在佛山做装修,专做酒店工程,用量大。他说完掏出手机记了个号码给老周,说回头我让他联系你。

老周把那号码攥在手里看了又看,叠好塞进裤子口袋。陈慧敏在旁边听见了,隔着桌子看了他一眼。老周回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陈慧敏看懂了。他说的是,有戏。

(三)

席面吃到一半的时候,老太太从主桌站起来,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走到老周这桌的时候,她拉着老周的手说,你们大老远来的,不容易,多吃点。老周站起来说大娘您生日快乐。老太太笑呵呵的,说快乐快乐,七十了,还能吃能喝,知足了。她敬完酒又去看周念,说这小闺女长得真水灵,像她妈。周念嘴里塞着糯米糍说不出话,鼓着腮帮子冲老太太笑了笑。老太太捏了捏她的脸说多吃点,长身体。

黄月娇端着一大盘炒粉从灶间出来,额头上全是汗。她把炒粉搁在桌上,顺手拿围裙擦了把脸,说吃呀吃呀别客气,锅里还有汤。陈慧敏站起来说月娇嫂你歇会儿,我来帮你端。黄月娇推辞了两句,陈慧敏已经挽起袖子进了灶间。灶间里热气蒸腾,另外两个帮忙的女人在切水果,看见陈慧敏进来愣了一下。陈慧敏说我来搭把手,你们忙你们的。她看见灶台上搁着一摞盘子,顺手端了往外走。黄月娇在后面喊,哎呀你是客人。陈慧敏说客人也是女人,谁的手不是手。

老周在外头听见陈慧敏在灶间说话的声音,低头笑了下。周念凑过来小声说,爸爸,妈妈去帮忙了。老周说嗯。周念说这里的菜比我妈做的好吃。老周说你别让她听见。周念缩了缩脖子吃吃地笑。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十二点多吃到快三点,桌上的菜换了好几茬。最后一道是糖水,红豆沙煮得沙沙的,里面搁了陈皮,甜里带着一丝微苦。周念喝了两碗,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老周打了个饱嗝,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了。他站起来去找黄月娇,说月娇嫂,我们得走了,天黑前得上省道。黄月娇正在收拾碗筷,闻言直起腰说行,我给你们指路。她洗了手,走到院子外头指着村东的方向,说你顺着这条路一直开,过两个岔路口别拐弯,大约八公里就到省道了。老周记下了,回车里发动了引擎。

陈慧敏拉着周念上车,系好安全带。老周调了个头,往村东开。刚开出村口没多远,后视镜里看见黄月娇追了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老周踩了刹车。黄月娇跑到车窗边上,手里举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东西,塞进车窗里说,刚蒸的糯米糍,带着路上吃。老周说不用不用。黄月娇说拿着拿着,你闺女爱吃。她看了车里一眼,又说周念呢。周念从后座探出脑袋说阿姨好。黄月娇说糯米糍给你。周念说谢谢阿姨。黄月娇又看了老周一眼,表情忽然变了,变得有点为难。

她说大哥,你们刚才是不是随礼了。老周嗯了一声说应该的。黄月娇说多少钱。老周说没多少。黄月娇说你们把礼金拿回去,你们是客人,怎么能收你们的礼。老周说那不行,吃席哪有不随礼的。黄月娇急了,说八百块啊大哥,太多了,我们这随礼都随五十、一百的,你随八百,别人要知道该说我们宰客了。老周说你们哪宰客了,是我们自己愿意的。黄月娇把塑料袋搁在引擎盖上,伸手往口袋里掏,掏出那个红包塞回来。老周推回去,她又塞过来,两个人推了几回合。最后黄月娇一跺脚说,那你等着,别走。

她转身跑回去了。老周和陈慧敏面面相觑。周念在后座问,妈妈,阿姨怎么了。陈慧敏说没事,阿姨去拿东西了。

过了七八分钟,黄月娇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个蛇皮袋。她把蛇皮袋从车窗塞进来,沉甸甸的,里面是花生、红薯干、还有一只风干鸡。她说这是我们自家做的,你带回去吃。老周说这哪行。黄月娇说有啥不行的,你随礼八百,我得还你东西,不然我心里过不去。她把蛇皮袋在后座放好,又摸了摸周念的头说,路上小心开车。然后她退了两步,冲他们摆摆手。

老周想说啥,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慢慢往村东开。后视镜里黄月娇还站在路边,身形越来越小。周念趴在车窗上看,说妈妈,阿姨还在招手。陈慧敏回头看了一眼,说嗯。周念说阿姨人真好。陈慧敏说是好。她回头坐好,从蛇皮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掰了一半递给周念。周念接过去嚼了两口说甜。陈慧敏也嚼了一口,是不错,软糯甜,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老周开了一段路忽然靠边停了。陈慧敏说咋了。老周没说话,把驾驶座的门推开,下了车站在路边的田埂上点了根烟。他抽了两口,把烟掐了,蹲下来抱着脑袋。陈慧敏推门下去走到他旁边,说你咋了。老周说没咋。陈慧敏说你眼睛红了。老周说风大吹的。陈慧敏说你抽了风。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田埂下面是干涸的水渠,长满野草,有只蜻蜓落在草尖上,翅膀薄得透光。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走吧,天黑前要到清远。陈慧敏跟着站起来,说你刚才是不是心里松快了。老周说啥。陈慧敏说八百块钱换一桌饭外加一袋土产,你还多认识了个佛山搞装修的,你这买卖不亏。老周说你不懂。陈慧敏说我懂。你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刚才松了。她在前面走回车上,拉开车门坐进去。老周站在车屁股后面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也上了车,点火,挂挡,车子重新动起来。

(四)

省道果然好走。路宽,车少,两边是整整齐齐的桉树林。太阳开始往西沉,光线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把车里烤得暖融融的。周念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糯米糍碎屑。陈慧敏把她嘴边的碎屑轻轻揩掉,从蛇皮袋里摸出外套给她搭上。

老周开车比之前稳当了许多,速度不快不慢,也不再频繁看导航。陈慧敏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夕阳映成暖色,眉间那两道竖纹好像浅了一点。陈慧敏说你跟那个年轻人留了电话,回头真联系么。老周说联系,人家给了电话就是要做生意,我回去就打。陈慧敏说你别又跟以前似的,拿着号码不当回事。老周说这回不,这回当回事。

到清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订的那家温泉度假村在山上,车沿着盘山路绕了二十分钟才到。前台办入住的时候老周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叮叮咚咚涌进来一堆消息。他划开屏幕看了两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陈慧敏凑过来问谁。老周说仓库那边,催仓库费。他把手机锁屏揣兜里,拿过房卡说走吧。

房间是个标间加一张折叠床。周念进来就脱了鞋在床上蹦,被陈慧敏拎下来让她先去洗澡。老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远处有几点灯火。他摸出手机开了又锁,锁了又开。陈慧敏从卫生间探出头来说你要是电话响了就接。老周说没响。陈慧敏说那你盯着它干嘛。老周把它扔床头柜上了。

晚上三个人去度假村的餐厅吃饭。自助餐,品种不少,但老周没什么胃口。他夹了一盘炒面,吃了两口就搁下了。周念倒是兴致勃勃,端着盘子来回跑了好几趟,盘子里堆了鸡翅、薯条、蛋糕。陈慧敏说你别光吃这些,吃点菜。周念说我不爱吃菜。陈慧敏说你外婆天天念叨你爱吃菜你忘了。周念撅了撅嘴,去沙拉台夹了两片生菜叶子回来。

吃完饭在度假村的小路上散步。路两边种着桂花,九月正是开的时候,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周念在前面跑,追着路灯底下飞的蛾子。陈慧敏和老周并排走着,隔了半步的距离。陈慧敏说你还记得咱俩结婚那年也出来泡过温泉。老周说记得,在江西。陈慧敏说那会儿你没这么多白头发。老周说那会儿你也没这么多皱纹。陈慧敏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说你会不会聊天。老周笑了,笑得有点笨。

走到一个岔路口,周念跑回来拉着老周的手说爸爸那边有游泳池。老周说晚上水凉不下水。周念说那我看看也行。一家三口走到泳池边上,池水映着灯光波光粼粼的,旁边躺椅上空无一人。周念蹲在池边伸手摸水,缩回来说凉的。老周在她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去感受了一下,说确实凉。周念说爸爸我们去泡温泉吧。老周说行,去泡温泉。

温泉池在山坡上,大大小小十几个池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他们挑了个没人的小池子,水面上飘着几个木托盘,托着茶壶和茶杯。老周把浴袍脱了慢慢坐进水里,热水漫到胸口,他长长地呼了口气。陈慧敏也下来了,靠着池壁坐下,水面的热气熏得她脸红扑扑的。周念套着个游泳圈在水里扑腾,扑腾够了爬上池边坐着,两条小腿垂在水里晃来晃去。

老周闭着眼睛靠在池壁上,热水的浮力托着他,整个人轻飘飘的。他脑子里那根弦确实松了一些,虽然仓库费还在那儿,催债的电话也还在那儿,但此刻他不愿意去想。他想的是今天那顿饭,那个系围裙的女人跑着追出来的样子,蛇皮袋里的风干鸡和红薯干。他想起老太太拉着他手说"来了就是客",想起同桌年轻人递过来那张写号码的纸,想起周念腮帮子塞满糯米糍的鼓包。

陈慧敏在旁边说你在想啥。老周说没想啥。陈慧敏说你在笑。老周说我没笑。他抬手摸了一下嘴角,嘴角还真是翘着的。他把手放回水里,热水包裹住手指,暖得发胀。

(五)

度假村住了三天。第三天退房的时候老周比来的时候明显精神了一些,腰板挺直了不少。周念玩疯了,天天泡在水里,身上皮肤都起褶子了还不肯出来。陈慧敏倒是安安静静的,每天早起去山路上走一圈,回来说空气好。最后一天早上她走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野花,插在矿泉水瓶子里放在窗台上。老周看见了说你采人家花。陈慧敏说路边的野花,又不是谁家的。老周说你以前不这样。陈慧敏说哪样。老周说采花。陈慧敏说以前也采,你没注意罢了。

老周被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他仔细看了陈慧敏一眼,她穿了件淡绿色的T恤,头发随意地扎着,脸上没化妆,但气色不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很久没注意过陈慧敏了。她每天做什么穿什么,好像都被他默认为背景的一部分。她早上几点起来给周念做早饭,晚上几点关灯睡觉,他都知道,但都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退房的时候前台说先生你们住得怎么样。老周说挺好。前台笑着递过来一张意见卡说麻烦填一下。老周接过来随手填了,填到"建议与意见"那栏的时候他想了想,写了一句:浴巾可以再软一点。

他放下笔,陈慧敏凑过来说你还写意见了。老周说写了一句。陈慧敏说你写啥。老周说浴巾太硬。陈慧敏噗地笑出来,说你就关心浴巾。老周说那还关心啥。陈慧敏说算了,走吧。

开车回家的路上导航终于正常了。老周按照规划的路线一路北上,经过那些来的时候走过的路,但心境完全不一样了。周念在安全座椅上啃红薯干,啃完了又翻蛇皮袋摸花生。陈慧敏说你别一次吃完了,留着慢慢吃。周念说爸爸开快点,我想回家给外婆看阿姨给的花生。老周说好,开快点。

开到半路的时候老周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佛山。他示意陈慧敏接。陈慧敏按了免提,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出来,说喂,周哥吗,我是那天跟你喝酒的,我哥让我联系你,他刚好有个酒店项目在东莞,需要一批仿古砖,你那边有没有货。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攥紧了,声音却稳得很,说有,有货,你方便的话把你哥电话发给我,我回头给他发样品。年轻男人说好嘞,那我待会儿发你微信。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了几秒钟。周念在后座喊,爸爸谁啊。老周说一个朋友。周念说朋友找你干嘛。老周说找你爸做生意。周念说那你做成了给我买冰淇淋。老周说买,买一箱。

陈慧敏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她把手伸过去搁在副驾驶中间的扶手上,掌心朝上。老周看了一眼,把右手从方向盘上腾出来,搭在她手心里。两只手握在一起,热乎乎的,出了点汗,但谁都没松开。

车窗外面的风景从山变成平原再变成丘陵,天很蓝,云很低。老周开着车一路往北,副驾上的蛇皮袋里装着花生和风干鸡,后座女儿嘴里还在嚼红薯干。他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就散了,像冬天的雾被太阳晒透了,干干净净地露出了底下的田地和河流。

(六)

回到家是傍晚。郴州的九月也凉下来了,风里带着桂花的香。老周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熄了火,三个人在车里坐着没动。周念在后座已经又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袋花生。陈慧敏转过头看她,说等会儿抱她上去吧,让她再睡五分钟。老周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没动。

地库的灯是感应式的,安静了一会儿就灭了,四周陷入昏暗。只有仪表盘上几个小灯还亮着微光。老周在黑暗里说,慧敏。陈慧敏说嗯。老周说这趟出来挺好的。陈慧敏说我也觉得。老周说以前我老想着怎么把生意做好,把钱挣够,没想过别的。陈慧敏说现在呢。老周说现在想别的了。陈慧敏说想啥。老周说想你,想念儿,想今天吃啥明天吃啥。陈慧敏笑了,说你以前可不这样。老周说以前是以前。

感应灯忽然亮了,因为有人从电梯那边走过来。老周坐直了身子,回头看了周念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说念儿到了,醒醒。周念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揉着眼睛说到了?老周说到家了。周念伸了个懒腰,安全带解了半天才解开。老周把她抱下来,一只手拎着蛇皮袋,陈慧敏拎着行李箱,一家三口往电梯走。

电梯里碰见楼上邻居大姐,牵着她家的泰迪。大姐看见他们说哟一家子出去玩啦。老周说去了趟广东。大姐说真潇洒。老周笑了笑说瞎跑。大姐看看周念手里那袋花生说带土产了?陈慧敏说路上别人送的。大姐说现在还有这么热情的人啊。陈慧敏说是的,人特别好。

出了电梯,老周掏钥匙开门。门打开,屋里暗沉沉的,有股闷了几天的味道。陈慧敏进去把窗全推开,风一下子灌进来,窗帘哗地鼓起来。周念光着脚在客厅跑了一圈,喊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老周把蛇皮袋放在餐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风干鸡、花生、红薯干,还有一包晒干的艾叶,大概是黄月娇塞进去的,他之前没发现。

他拿着那包艾叶看了半天,陈慧敏过来说这啥。老周说艾叶吧。陈慧敏拿过去闻了闻说艾叶,泡脚用的。她拿着艾叶进了厨房,找了个塑料袋重新封好。老周站在餐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她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小截皮肤,晒黑了,但看着结实。

周念已经跑到自己房间去了,翻她那些被冷落了几天的玩具。老周听见她在屋里自言自语,跟她的布娃娃说我去广东啦,吃了好多好吃的。他笑了笑,走到阳台上又点了根烟。刚点着就掐了,想了想把那包烟从兜里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他进屋的时候陈慧敏正在厨房烧水,水壶嗡嗡地响。她头也没回说,今晚吃啥。老周说吃面吧,简单点。陈慧敏从冰箱里翻出一把青菜几个鸡蛋,说行,吃面。灶台上的火苗窜起来,油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周念从屋里探出脑袋说妈妈我想吃荷包蛋。陈慧敏说就你嘴刁。但她还是打了两颗蛋到锅里,蛋白在油里迅速凝固,边缘煎出一圈焦黄。

老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油烟机嗡嗡转着,把葱花和蛋香搅在一起。他忽然开口说,我给赵哥打个电话。陈慧敏说哪个赵哥。老周说仓库那个,欠他两个月仓库费了。陈慧敏翻蛋的手顿了一下,说你要跟他说啥。老周说我跟他商量,再缓半个月,等佛山那边单子敲定了,我连本带利给他。陈慧敏说你之前不接他电话。老周说之前不知道咋开口,现在知道了。

他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关上门。陈慧敏在厨房里听见他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含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过了十几分钟他出来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走到灶台边看了眼锅里的面,说煮好了。陈慧敏没问他结果,只是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卧了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周念吃荷包蛋吃得满嘴油,说妈妈你煎的蛋好吃。陈慧敏说那当然。周念又说比广东的差一点点。陈慧敏瞪了她一眼,周念缩着脖子咯咯笑。老周低头吃面,嘴角翘着。面汤烫,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把碗底晾给陈慧敏看,干干净净的。

晚上周念洗完澡趴在沙发上翻那袋红薯干,挑最软的一块出来啃。老周坐在旁边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没什么好看的,最后停在一个农业频道,正在播怎么给果树剪枝。陈慧敏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着衣架叮叮当当。夜风把桂花香一阵一阵送进来,混着洗衣液的味儿。

周念啃完红薯干打着哈欠说爸爸我困了。老周说困了就去睡。周念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晚安。她软乎乎的小胳膊圈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脸。老周抱着她走到她房间,把她放在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周念闭着眼睛嘟囔说爸爸明天还吃荷包蛋。老周说吃,让你妈给你煎两个。周念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老周关了灯带上门出来,陈慧敏已经收完衣服坐在沙发上叠。她把老周的衬衫抖开抻平,对折再对折,四四方方地码好。老周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把手机掏出来给陈慧敏看,屏幕上是他跟佛山那边发的消息,对方让明天发样品地址。陈慧敏看了说行,你明天发。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老周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低头看他,他仰头看着她。客厅灯下她的脸有些疲态,眼角确实多了几条细纹,但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跟十几年前结婚那天差不多。他说慧敏。她说嗯。他说谢谢你今天帮我接那个电话。她说谢啥。他说就是谢谢。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宽大粗糙,但她的指头扣进去也刚好合适。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农业频道换成了一档美食节目,一个胖厨师在教做红烧肉,油光光的肉块在锅里翻腾。窗外有辆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闪过,很快就消失了。

老周说下周末咱回你妈那儿一趟吧。陈慧敏说咋突然想回去了。老周说那袋红薯干挺好吃的,让妈也尝尝。陈慧敏看着他说行,回去。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老周的肩膀不宽,但硬邦邦的实在。她靠着不说话,老周也不说话。厨房水龙头不知怎么没拧紧,隔一会儿滴一滴,嗒的一声,嗒的一声。但谁也没起来去拧。

过了好一阵,陈慧敏抬起头说睡吧,明天还上班。老周说嗯。他关掉电视,关了客厅灯,跟在陈慧敏后面往卧室走。经过阳台的时候他又闻到那股桂花香,浓一阵淡一阵的。他站住脚步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树,小小的黄花密密地缀在枝头。月光底下花也看不清,但香气是实在的,往你身上贴,哪儿都去不了。

他关上阳台的门进了卧室。陈慧敏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那一侧。老周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轻微地晃了一下。他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陈慧敏翻了个身,背对着的姿势变成了面朝着他的方向。她的呼吸慢慢的,匀匀的。老周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片叶子。他看着那片叶子慢慢合上眼。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穿围裙的女人追出村口的样子,手里举着的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她身后是那棵大榕树,树底下蹲着几只黄狗,再远处是白墙灰瓦的房子和青色的炊烟。那个画面暖融融的,裹着他,让他安安稳稳地跌进了梦里。

第二天早上老周是被周念跳上他肚皮给砸醒的。他哎哟一声睁开眼,周念骑在他身上喊爸爸起床了,今天要去幼儿园,你答应送我。老周伸手把她捞下来搂着说再睡五分钟。周念说不睡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老周笑着睁开眼,阳光确实从窗帘缝里灌进来,一条金线横过床铺,正好落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搓了把脸,陈慧敏已经在厨房了,锅铲碰撞的声响传进来。他穿着拖鞋走出去,餐厅桌上摆好了早饭,稀饭咸菜加两个煎蛋。周念已经坐在那啃馒头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老周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陈慧敏从厨房探出头说烫就吹吹。老周低头吹了两口,又喝了一小勺。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晃了晃,几朵小黄花落在窗台上,隔着一层玻璃,安安静静地躺在晨光里。老周透过玻璃看了它们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喝他的稀饭。

(七)

从清远回来后的那个星期,老周给佛山那边发了样品。他把仓库里积压的几箱仿古砖翻出来,挑了花色最正的一批,打包叫了物流发过去。物流费不便宜,他掏钱的时候迟疑了两秒,但还是付了。陈慧敏那天晚上问发了吗。老周说发了。陈慧敏说多少钱。老周说了一串数字。陈慧敏没接话,继续择手里的豆角。过了半晌她说你那仓库费跟赵哥怎么说的。老周说缓半个月。陈慧敏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说半个月够么。老周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那几天老周出门比平时早,回来比平时晚。陈慧敏没问他去哪儿,周念倒是问了,说爸爸你是不是又去工地了。老周说是。周念说工地好玩吗。老周说好玩啥好玩,灰扑扑的。周念说那你下次带我去。老周说行,等你放寒假。

其实老周不是去工地。他去建材市场转了几天,看别人家的货怎么摆的,价怎么标的。他在建材行业干了十几年,从来没认真看过别人怎么卖。以前生意好的时候别人找上门来拿货,他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就行。现在客户少了,他得自己去跑。第一天转下来鞋底磨掉一层,脚后跟起了两个泡。回家没说,陈慧敏也没问,但晚上她给他端了盆热水泡脚,什么话都没说。

泡脚的时候周念趴在地板上画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旁边画了一棵树,树上结满了圆圆的果实。她举着画纸给老周看,说爸爸这是我们。老周说那树上结的啥。周念说结的糯米糍。老周笑了,说你还惦记糯米糍。周念说阿姨家的糯米糍好吃,妈妈不会做。陈慧敏在厨房听了喊,谁说不会做,改天给你做。周念说那你做。陈慧敏说行,周末就做。

周末陈慧敏果然买了糯米粉和芭蕉叶回来。她把糯米粉和好,搓成团,包了花生芝麻馅,放在芭蕉叶上上锅蒸。蒸出来白白胖胖的一锅,周念守在灶台边上等,蒸汽一散就伸手去抓,被烫得甩着手跳脚。陈慧敏说急啥急,凉凉再吃。周念吹了半天,咬了一口说没有阿姨做的好吃。陈慧敏自己也尝了一个,说确实差了点,芭蕉叶不够新鲜。老周说挺好吃的,他连吃了三个。陈慧敏看着他说你不用硬夸。老周说真好吃,比外面卖的强。

那锅糯米糍最后被周念分给了楼下邻居的小孩,一人一个,排着队领。小孩们在楼道里嚼着糯米糍叽叽喳喳地跑,老周在阳台上看着,心里说不上来的松快。

(八)

佛山那边的消息来得比预想快。第四天下午老周正在仓库里清点库存,手机响了,是那个年轻人打来的,说他哥看了样品挺满意,花色和规格都合适,项目大概要八千平的货,问老周能不能报个价。老周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他稳了稳声音说能报,今晚就发过去。挂了电话他蹲在仓库地上一动不动地蹲了好几分钟,周围堆着成箱的瓷砖,灰尘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他蹲够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掏出手机给陈慧敏发了一条消息:佛山那边要报价了。陈慧敏秒回了个笑脸。紧接着又来一条:晚上给你炖排骨。

老周蹲回地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仓库的狗叫。他忽然觉得脚底下那层灰扑扑的水泥地也不是那么硌人了。

晚上回家排骨确实炖了,浓油赤酱的,老远就闻见味儿。周念端着自己的小碗守在灶台边上等盛饭,看见老周进门就喊爸爸今天有排骨。老周换了拖鞋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说闻到啦。陈慧敏把排骨端上桌,一盆满满的,上面撒了葱花,油亮亮的。老周坐下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肉烂骨酥,酱香十足。他说好吃。陈慧敏说那当然。周念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小嘴啃得油光光的。

那天晚上老周坐在电脑前面做报价单做到十一点。陈慧敏陪他坐着,在旁边织一件周念的毛衣,毛线针碰在一起咔咔响。老周时不时问她这个价格合不合适,陈慧敏说我又不懂你问我。老周说你觉得就行。陈慧敏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说会不会高了。老周说低了没利润,高了人家不干。陈慧敏说那你折中。老周又改了一遍,最后敲定了一个数,点了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陈慧敏把毛衣搁在膝盖上看着他说,发了?他说发了。她说那明天等消息。他说嗯。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那睡吧。老周合上电脑跟她回卧室,路过周念房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周念抱着她的布娃娃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踢到脚底下。老周进去把被子给她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像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九)

等消息的日子里老周学会了做饭。起因是陈慧敏有一天加班,老周接周念放学,周念说饿,老周翻冰箱发现剩了半棵白菜几个鸡蛋,就动手炒了个白菜鸡蛋。炒出来品相不怎么好看,白菜有点糊,鸡蛋有点碎,但周念吃得很给面子,说爸爸做的也好吃。老周自己尝了一口,咸了。但周念把一碗饭全扒拉完了,碗底刮干净,举着空碗给老周看,说爸爸我还要。

老周又去厨房煎了个荷包蛋给她。这次火候控制得不错,蛋还是溏心的。周念拿筷子戳破了蛋黄,蛋液淌在白米饭上,金灿灿的。她拌了拌呼噜呼噜又吃了一碗。老周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心里莫名其妙地高兴。

陈慧敏加班回来已经九点了,进门看见餐桌上有盖着的菜碟,掀开一看是白菜炒鸡蛋和凉拌黄瓜。老周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吃了吗。陈慧敏说没吃。老周说给你留了,还热着,我去热一下。他端着菜进厨房开火,陈慧敏倚在门框上看他。他的背影比以前厚了一点,不是胖了,是背挺直了。油烧热了他把菜倒进去扒拉了两下,动作带着点生涩,但已经像回事了。

菜热好了他端上桌,给陈慧敏盛了饭。陈慧敏坐下吃了一口,说还行。老周站在旁边说就还行?陈慧敏说进步空间很大。老周笑着坐到她对面看她吃。陈慧敏被他看得不自在,说你看啥。老周说你吃你的,我看我的。陈慧敏低下头扒饭,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那个星期老周基本承包了厨房。他买菜、洗菜、切菜、炒菜,一条龙。开始手忙脚乱的,切菜差点切到手指,油溅到胳膊上烫了个小红点,但他不吭声,贴了个创可贴继续干。陈慧敏要帮忙他说你歇着。陈慧敏说你歇着才对。老周说我在仓库坐了一天,想活动活动。陈慧敏就不坚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动静,手里织着毛衣,心里稳稳当当的。

周念对她的爸爸厨艺打分越来越低,第一次说好吃,第二次说还行,第三次说比妈妈差多了。老周被她打击得拿着锅铲愣在灶台前,说你吃了三碗饭还说差。周念说我吃的饭,没吃你炒的菜。老周低头一看,果然菜碟子没怎么动,饭倒是扒拉完了。他哭笑不得,说行,下次改进。

(十)

第四天下午老周正在切土豆,手机响了。佛山那个号码。他手一滑土豆滚到地上,他没去捡,直接按了接听。对方说他哥这边确认了,价格可以,八千平的货分两批,第一批月底就要。老周说行,我把合同发你,你们盖了章回传。对方说好。挂了电话老周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地上的土豆捡起来冲了冲水,继续切。手有点抖,土豆切得厚薄不匀,但他不在乎了。

晚上陈慧敏回来,老周在厨房忙活。他今天做了四个菜,红烧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个凉拌皮蛋。陈慧敏进门看见满桌菜愣住了,说今天啥日子。老周端着米饭出来说佛山那边定了。陈慧敏的眉梢挑了一下,然后弯下来笑了,说真的。老周说真的,月底第一批货。陈慧敏走过来抱了他一下,很轻很快的,像一只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了。老周手里还端着饭锅,被抱得有点措手不及,耳根红了一小片。周念从房间冲出来看见她妈抱着她爸,大喊我也要。她冲过来把两个人都抱住了,三个人像叠罗汉似的挤在餐桌旁边,饭锅差点翻了。

那天晚上老周喝了点酒。从清远带回来的那瓶米酒还剩大半瓶,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小口小口地抿。陈慧敏没喝,陪周念看动画片。老周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她们母女俩挤在长沙发上,周念的脑袋枕着陈慧敏的腿,陈慧敏的手搭在周念背上轻轻拍着。电视里动画片的颜色花花绿绿地投在她们脸上,周念看到好笑的地方咯咯咯地笑,陈慧敏也跟着笑。

老周把酒杯放下,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赵哥的名字,拨了过去。嘟了几声那边接了,赵哥的声音闷闷的,说喂。老周说赵哥,我老周,上次跟你说的仓库费,月底前肯定给你,这边单子定下来了。赵哥说哦,行。老周说不好意思拖了你这么久。赵哥说没事,知道你也不容易。老周连说了几声谢谢挂了电话,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下去,闭了闭眼。

周念转过头来说爸爸你睡啦。老周睁开眼说没睡。周念说那你来看动画片。老周说行,看。他从单人沙发挪到长沙发上,周念往中间挤了挤给他让了个位置,陈慧敏往里靠了靠。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电视里一只蓝色的猫在追一条鱼,追来追去追不到。周念笑出了眼泪,老周也跟着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动画片播完了周念打着哈欠去刷牙。陈慧敏收拾茶几上的水杯,老周坐在沙发上没动。陈慧敏端着一摞杯子经过他面前,他说慧敏。她站住。他说等这笔货款回来了,咱们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陈慧敏说行。他又说剩下的钱给念儿报个兴趣班,她想学画画。陈慧敏说你咋知道她想学画画。老周说她天天趴地上画,画了一沓子纸了。陈慧敏说行,画画班。她端着杯子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关掉。老周靠在沙发上听厨房里细碎的声响,陈慧敏在擦灶台、关柜门、整理碗碟,那些声音他以前从来没留意过,现在听着居然觉得很好听。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陈慧敏正背对着他擦灶台,腰微微弯着,背影被厨房灯照得柔和。他说我来擦。陈慧敏说不用,擦完了。他说那我来拖地。陈慧敏转过来看着他,你看什么呢。老周说你好看。陈慧敏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说喝多了吧你。老周说没喝多,清醒得很。陈慧敏白了他一眼,但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凉的,带着洗洁精的滑腻。

(十一)

月底第一批货发出去的时候,老周亲自去的物流园盯着装车。二十吨的仿古砖一箱一箱码上大卡车,叉车嗡嗡地来回跑。老周站在旁边看着,跟物流师傅一根一根地递烟。师傅说你这砖包装不错。老周说专门打木架的,怕磕角。师傅说做工程的人讲究。老周说那可不。

货装完了,大卡车轰隆隆地开出货场。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车屁股消失在路尽头,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佛山那边:已发,三天到。对方回了个ok。老周把手机揣兜里,转身走回车旁边。他今天开的是自己那辆老捷达,车门把手掉了一截漆,露着底下灰白色的铁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内收音机自动响了,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哼到一半忘了词,就吹口哨把调子续上了。

回家路上他拐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把葱。卖鱼的大姐认得他,说哟又来买菜。老周说来一条鲈鱼,清蒸。大姐捞了一条活蹦乱跳的,拍晕了刮鳞剖肚,利利索索地装袋递给他。老周接过来说谢谢。大姐说你媳妇有福气,现在男人会买菜的不多了。老周笑了笑没接话,拎着鱼回家。

到家的时候陈慧敏还没回来,周念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她今天画的是鸡,画了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小鸡是黄色的圆球,母鸡头上画了一顶小帽子。她举起来给老周看说爸爸我今天画了鸡。老周说像,尤其这个帽子。周念说我给母鸡戴了帽子,像月娇阿姨戴的那种。老周才想起来黄月娇那天系的是围裙不是帽子,但周念记混了,他也不纠正,就顺着她的话说对对对像。

他把鲈鱼蒸上,切了葱丝姜丝铺在鱼身上,烧了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响,葱姜的香气炸开来。周念闻着味跑进厨房说你今天做鱼了。老周说清蒸鲈鱼。周念说妈妈做鱼好吃还是你做鱼好吃。老周说等你妈回来你让她评判。

陈慧敏回来的时候鱼刚出锅。她换了拖鞋走进餐厅,鱼在桌上冒着热气,旁边摆着凉拌木耳和紫菜蛋花汤。她看了看那桌菜说今天发完货心情好是吧。老周说你尝尝这个鱼。陈慧敏夹了一筷子鱼肉蘸了蘸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说嗯,不错。周念在旁边喊我也要。陈慧敏给她夹了一块,周念吧唧着嘴说比上次做的进步了。老周说谢谢周老师点评。

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窗外的天还没黑透,西边还剩一抹橘色的余晖,透过纱窗照在餐桌上,把碗碟都镀了一层暖色。陈慧敏说货款啥时候到账。老周说对方说签收后五个工作日,应该下周末之前。陈慧敏点点头没再问。她把鱼肚子上那块没刺的肉夹给周念,又夹了一块给老周。老周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他扒拉着饭,嘴里塞着鱼肉含糊地说你别光给我们夹,你自己也吃。陈慧敏说我吃着呢。

(十二)

货款到账那天是周四的下午。老周正在仓库里整理剩下的库存,手机叮地响了,银行短信。他点开看了一眼,一串数字跳进眼里,尾数跟他预期的差不多。他把手机屏幕举到眼前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搁在一箱瓷砖上,对着那面灰扑扑的墙壁站着发了一会儿呆。

赵哥的钱他还了。利息他主动多算了一点,赵哥收到后给他打了电话,说老周你这也太客气了。老周说应该的,拖了你这么久。赵哥说下次有需要还来找我。老周说好。

他又给陈慧敏转了房贷提前还款的部分,附了一句消息:还了。陈慧敏那边正在上班,只回了一个"好"字,但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

剩下的钱他盘算着,给周念报画画班的费用留出来了,给陈慧敏买件新外套的钱留出来了,给自己换两条裤子的钱也留出来了。他在仓库里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算,算完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他看看仓库四周,那些积压了半年的瓷砖被清了一小半出去,剩下的大半还摞在那儿,但至少开了个头。他走过去拍了拍码得整整齐齐的砖箱,灰尘扑簌簌地往下落,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旋转。

他回家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进门的时候周念还没放学,陈慧敏也还在单位。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他在客厅走了一圈,看见茶几上周念的画,画了一棵大榕树,树下蹲着几只黄狗,树上画了密密麻麻的圆果子,果子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三个字:糯米糍。

老周拿起那张画看了很久。周念画的狗比鸡大,榕树比房子高,果子的颜色用了深棕色,糯米糍明明是白色的,但她非用棕色的蜡笔涂。小孩子画画不讲道理,但看着就是顺眼。他把画放回茶几上,用遥控器压住一角免得被风吹走,然后走进厨房开始淘米。

晚上的饭桌上老周宣布了三件事。第一件,货款到了,债还了,房贷提前还了一部分。第二件,周念下周开始去小区门口的画室试课,他已经跟老师约好了。第三件,礼拜天回外婆家,把清远带回来的风干鸡和花生带一些过去。

周念听见画画班三个字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了,筷子飞出去一根。陈慧敏弯腰捡起来擦了擦递给她,说坐好坐好,激动啥。周念坐下还在扭,说我真的可以去学画画了吗。老周说真的。周念说那我以后要画一本画册,画奶奶家,画月娇阿姨,画大榕树。老周说行,你画。

陈慧敏在旁边没说话,低头扒饭,但筷子尖在碗沿上慢慢划着圈。老周看见了她那个小动作。她高兴的时候不好意思当面笑,就喜欢拿筷子在碗沿上画圈,老周知道这个。他没拆穿,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十三)

礼拜天一早老周就把车擦了一遍。也不是为了多好看,就是觉得该擦。他拿抹布把挡风玻璃上的灰抹干净了,又蹲着把轮胎上沾的泥巴抠了抠。周念趴在阳台上看着他擦车,喊爸爸你把车擦那么亮干嘛。老周说带你回外婆家。周念说外婆家又不看车。老周说车干净了自己开着舒服。

陈慧敏在屋里收拾东西,风干鸡装了一袋,花生装了一袋,又把黄月娇送的艾叶也拿上了。她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和一袋苹果塞进包里。老周擦完车上来看见她准备的这些,说够了够了,又不是去走亲戚。陈慧敏说你上次空着手回去你妈念叨了半个月。老周说那是我亲妈,念叨啥。陈慧敏说你亲妈才念叨。

车开出去的时候天有点阴,但没下雨。周念在后座抱着她的画册,嚷嚷要给外婆看她画的鸡。老周说外婆肯定夸你。周念说外婆每次都夸,我画个圆她也夸。陈慧敏说那你还画圆。周念说圆多难画啊,我画圆画了好久才画圆的。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丫头嘴撅着,一本正经的。他忍着笑说那确实不容易。

到老周妈家开了四十分钟。老周妈住在城郊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一家三口爬上去的时候老周妈已经开了门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把蒲扇,看见周念就笑开了,说小念来啦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周念扑过去搂着外婆的腰说外婆我给你看画。老太太说看画看画,先让外婆亲一口。

老周把东西拎进屋放在茶几上,他妈妈探头看了看说这是啥。老周说广东带回来的土产。老太太说你们上次去广东啦?老周说去了清远。老太太说清远好,那边鸡好吃。老周说风干鸡你尝尝。老太太拎起来看了看说腌得不错,回头炖汤喝。

陈慧敏进了厨房帮她婆婆收拾灶台。老太太不让,说你们来就是客,坐着。陈慧敏说哪能让你一个人忙。老太太说那你洗个菜。陈慧敏挽起袖子在水池边洗青菜,哗哗的水声混着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说话声。老太太说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陈慧敏说是吗。老太太说是,脸上有肉了。陈慧敏说老周最近天天做饭,油水足。老太太愣了一下,说你还会做饭了?回头冲客厅喊,老周你还会做饭了?老周在客厅翻他妈的旧相册,听见喊声抬头说会了,炒个白菜煎个蛋没问题。老太太啧啧了两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念在旁边插嘴说爸爸做的饭不如妈妈好吃,但比他以前强。老周说周念你是不是你爸亲生的。周念咯咯笑着跑了。

(十四)

那天午饭老太太做了腊肉炒蒜苗、蒸腊肠、清炒油菜、还有个鱼头豆腐汤。老周吃了两碗饭,周念也吃了不少,尤其爱吃蒸腊肠,吃了四五片还伸筷子。老太太说你爸小时候也爱吃这个,一顿能吃半盘子。老周说妈你别说我小时候的事。老太太说我为啥不能说,你小时候比小念还皮,爬树摔下来把胳膊摔脱臼了,哭得半个村都听见。周念睁大眼睛看着老周说爸爸你还会爬树?老周说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周念说那你现在还会吗。老周说现在爬不动了。

陈慧敏在对面低头喝着汤,嘴角弯着。老周看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到,继续喝汤。桌子底下老周的脚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拖鞋,她不动声色地踩了他一脚。两个人的脚在桌子底下打架,面上都若无其事的。

饭后周念缠着外婆看她画画,老太太戴上老花镜凑在画纸前面看了半天,说这只鸡画得真像,尤其这个帽子。周念说外婆你也觉得像吧,爸爸非说不像。老周说我啥时候说不像了。周念说你没说,但你眼神看着不像。老周被她整得没话说,跟陈慧敏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陈慧敏抿着嘴笑,站起来收碗。

下午走的时候老太太给塞了一大包东西,自己种的南瓜、晒的萝卜干、还有一罐子剁辣椒。老周说妈你给自己留着。老太太说我自己还有,你带着,慧敏爱吃辣。陈慧敏说谢谢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下回周末再来。陈慧敏说好。老太太又弯腰看着周念说小念下次来外婆给你做糖饼。周念说好外婆我下礼拜就来。

下楼的时候老周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陈慧敏牵着周念走在后面。楼道里光线暗,老周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怕她们摔了。陈慧敏说你走你的,我看着路。老周转回去继续走,但脚步慢了些。

上了车老周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还站在阳台往下看,手搭在栏杆上,瘦瘦小小的一个影子。他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在小区里闷闷地响了两声。阳台上的影子招了招手。老周把车开出了小区才收回目光。

(十五)

画画班试课那天老周请了半天假,亲自送周念去。画室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二楼,不大但窗明几净,墙上贴着孩子们五颜六色的画。周念一进去就被那些画吸引住了,绕着墙来回看了三圈,仰着脑袋说爸爸这个画得好漂亮。老周说那你好好学,以后也能画这么漂亮。

老师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两颗小虎牙。她蹲下来跟周念平视,说你叫什么名字。周念说我叫周念。老师说周念好名字,你想画什么呀。周念说我画鸡。老师愣了愣说画什么?周念说鸡,母鸡带小鸡。老师笑了说行,我们今天画母鸡带小鸡。

老周坐在教室外面的塑料椅子上等,透过玻璃窗看见周念坐在小板凳上,握着蜡笔一本正经地往纸上涂。她涂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小嘴唇抿得紧紧的。老周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慧敏:在上课了。陈慧敏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一个小时的课很快过去。周念拿着画出来给他看,纸上的母鸡比她在家里画的那只圆了一圈,眼睛画了两个黑点,小鸡们密密麻麻排成一排跟在后面。她说爸爸我今天学会了画羽毛,你看我画的羽毛。老周低头看,母鸡翅膀上确实多了几道弧线,弯弯的像小月牙。他说真像。周念高兴得在地上蹦了两下,说下周我还要来。

回家的路上周念坐在安全座椅上抱着她的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老师夸她有想象力,说她画的小鸡像小汤圆,还说下次教她画大公鸡。老周一边开车一边应着,嗯嗯好好真棒。周念说爸爸你别光说好,你认真听。老周说爸爸认真听着呢。周念说你根本就没认真听。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撅着嘴,但眼睛亮晶晶的。他笑了,说那你再说一遍,爸爸这次认真听。周念就真的从头又讲了一遍,老周一路听着,到了家还在讲。

陈慧敏下班回来看了周念的画也夸了一通,说比上次画的鸡胖了。周念说是老师让我把肚子画大一点,鸡就是胖胖的。陈慧敏说那下次画只瘦鸡。周念说鸡没有瘦的,我见过的鸡都是胖的。外婆家的鸡也胖。陈慧敏说不跟你争了,你说胖就胖。

晚上老周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佛山那边说第一批货已经上墙铺了,效果不错,第二批可以提前准备。老周回了个收到,然后合上手机靠在沙发上。客厅里周念在跟陈慧敏抢电视遥控器,要放动画片,陈慧敏要看一档生活调解节目。两个人你争我夺地闹成一团,遥控器在她们手里传来传去,周念笑得咯咯响。

老周看着她们闹,也没插嘴,就靠在沙发上看。窗外又飘进来桂花香,比上个月淡了一些,但还有。他把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脚翘在茶几边上,姿势舒坦得不行。陈慧敏抢到遥控器扭头看见他那样,说你脚放下来,茶几上还有念儿的画。老周把脚放下来了。周念趁她妈分神一把抢走了遥控器,按到了动画片频道。陈慧敏说周念你耍赖。周念已经窝进沙发里抱着遥控器不撒手了,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脸上挂着胜利的笑。

陈慧敏也没再抢,坐回沙发另一头拿起毛线继续织。毛衣已经织了大半截,酱红色的,袖子初具雏形。老周说给念儿的?陈慧敏说不然给你。老周说我这辈子没穿过手织毛衣。陈慧敏说下回给你织一件。老周说那得排到啥时候。陈慧敏说排着呗,等念儿这件织完。周念在旁边插嘴,妈妈先给我织,再给爸爸织。陈慧敏说知道了,你爸排你后头。

(十六)

第二批货发出去是一个月后。这期间老周又接了一个小单子,一个老乡介绍的装修公司,要三千平的货。虽然量不大但利润还行。老周把两单合在一起安排发货,又跑了几趟物流园,跟几个司机混熟了,运费谈下来一点。他在仓库里贴了一张表,把出货、进货、库存都填得清清楚楚的。以前他不爱干这种琐碎的事,觉得费功夫,现在发现把账记清楚了心里反而踏实。

赵哥那边老周又见了一面。是赵哥约的,在工地附近一个小馆子,两个人点了三菜一汤,一瓶啤酒。赵哥说现在行情好像回暖了点。老周说有一点,但还是难。赵哥说难也得干,不干更没出路。两个人碰了碰杯。赵哥又问起老周家里的情况,老周说闺女学画画了,媳妇现在挺高兴的。赵哥说那就好,家和万事兴。

吃完饭老周开车回去路上经过那家卖鱼的大姐的摊位,她正在收摊,水盆一只一只往车上搬。老周停下车摇下窗户说大姐今天收得早。大姐抬头看见他笑了,说今天卖得快,剩这几条你要不要带回去。老周说行。大姐捡了三条鲫鱼装袋递给他,说不用给钱了,你拿着。老周说不行。大姐说那给十块。老周扫码付了十五,大姐说你这人。老周说行了行了走了。他把装鱼的塑料袋放在副驾脚底下,发动了车。

鲫鱼养在水池子里到第二天还是活的。陈慧敏说这鱼新鲜,炖豆腐吧。老周说行,炖豆腐。他杀鱼刮鳞的时候周念在旁边围观,问爸爸鱼疼不疼。老周说你问它。周念就凑到鱼跟前说鱼鱼你疼不疼。鱼蹦了一下甩了她一脸水,周念尖叫着跑开了,陈慧敏在厨房门口笑弯了腰。

炖好的鲫鱼豆腐汤奶白奶白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和葱花。周念喝了两碗,说这次的鱼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鱼。老周说上次的鱼你也说最好喝。周念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比上次更好喝。陈慧敏说你爸听了又要骄傲了。老周说我不骄傲,我继续保持。

(十七)

十一月底的时候外婆那边传来消息,说老家的老房子要拆了,修高速。老周妈打来电话说的,声音里带着点惆怅,说住了几十年的房子,说拆就拆。老周说补偿款怎么说的。他妈说补偿还行,就是舍不得那院子里的桂花树。老周说那树能移走不。他妈说不知道,有人说能移有人说不能。

老周挂了电话坐在客厅发了一会儿呆。陈慧敏过来问他啥事,他说老家房子要拆了。陈慧敏说那你妈咋办。老周说她说到时候搬镇上住,补偿款够买个小套间。陈慧敏说那还行。老周说就是桂花树舍不得。陈慧敏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周念从房间跑出来说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老周说没干嘛,外婆家的房子要拆了。周念说那我还能去外婆家画画吗。老周说能,外婆搬到镇上你也能去。周念想了想说那桂花树呢。老周说桂花树可能留不住了。周念说那我把桂花树画下来。她跑回房间翻出画本和蜡笔,趴在地上画起来。画了好半天举着纸出来,纸上画了一棵大桂花树,满树黄花,树底下站了三个小人,手拉手。

老周接过那张画看了很久。周念画的小人涂了三种颜色,一个红色衣服一个蓝色衣服一个黄色衣服。红色的是她自己,蓝色的是爸爸,黄色的是妈妈。桂花树的树干画得特别粗,树冠画得特别大,把三个小人都罩在底下了。他把画贴在冰箱门上,用磁贴压住,然后说念儿画得真好,这棵树外婆肯定喜欢。

(十八)

十二月头一个周末老周专门跑了一趟老家,去帮他妈收拾东西。陈慧敏和周念也跟着去了。老房子里的家具有些搬得动有些搬不动,搬得动的装了车,搬不动的拍了照留个念。他妈在堂屋里转来转去,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嘴里念叨着这个柜子是你爸打的,那个碗是你奶奶陪嫁的。老周说能带的都带上,带不动的就别惦记了。他妈说知道知道,就是心里过不去。

老周走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面站着。树比他年纪还大,据说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栽了。树干粗得他两只手环不住,树皮裂着深深的口子,里面生着青苔。十一月已经过了花期,树上只剩叶子,绿得发暗。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扎着手心。周念跑过来抱着树干仰头看,说爸爸树好大。老周说是好大。周念说我给树画过画,就是冰箱上那张。老周说记得。

他掏出手机给桂花树拍了几张照片,不同角度的。拍完了他蹲下来跟他妈说,妈,这树咱能不能移走。他妈说我跟村里问过了,说树太大,移了也活不了。老周蹲在树下没起来,手指抠着树皮缝里的土。陈慧敏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说你起来,地上凉。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那就算了吧。

搬家那天村里来了好几个帮忙的,把东西一件一件往车上搬。老周丈母娘那边的亲戚也来了两个,帮着打包碗碟被褥。忙活到下午东西基本搬完了,老房子空了大半,只剩些搬不动的笨重家具和墙上的旧年画。他妈最后锁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插了两次才插进去。锁舌咔嚓一声扣上了,她把钥匙收进口袋,转身走了,没回头。

老周跟在她后面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爬这棵树摘桂花,他妈在下面喊你慢点慢点。那时候他多大,七八岁?爬上去了抓一把桂花塞口袋里,下来的时候裤兜鼓鼓囊囊的,桂花香了一整天。他妈把他口袋里的桂花掏出来晒干了,装在小布袋里搁在衣柜中,说熏衣服用。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车那边走。周念趴在车窗上喊爸爸快上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车子从老房子门前慢慢驶过,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棵桂花树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了一个小绿点,被路边的树丛挡住了。

(十九)

新房子在镇上,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小公寓,三楼,有电梯。老太太住进去之后收拾了两天,把能挂的东西都挂上了,墙上贴了年画,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她说还是小房子好,收拾起来不费劲。老周说那你习惯不。老太太说习惯,就是晚上听不到狗叫了。老周说那给你买个收音机。老太太说不要,我有手机,慧敏教我刷短视频了。老周笑了,说我妈还会刷短视频了。老太太说我现在可时髦了,昨天还看了个教做菜的,学了道红烧茄子。

周念跟外婆视频的时候把冰箱上那棵桂花树举给外婆看,说外婆这是我画的桂花树。老太太在视频那头凑近了看,说画得真像,跟咱家那棵一模一样。周念说树被拆了,但我把它画下来了,以后想看就看画。老太太眼睛红了,说小念真懂事。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笑着问你啥时候来看外婆。周念说下周末就来,我给外婆带画。

老周在旁边听着没说啥,但心里头酸酸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泡胀了。他伸手揉了揉周念的头发,周念躲开,说爸爸你手油。老周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确实在剥橘子,橘子皮上的油沾了满手。他去厨房洗了手回来继续听祖孙俩视频,周念在跟外婆讲她在画画班学了画大公鸡,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问一句鸡冠子什么颜色。

(二十)

十二月中旬老周收到了一笔意想不到的钱。佛山那边第二批货结清之后,对方又主动联系他说后续还有个项目,问能不能给他供货。老周说能。对方说那先打一笔定金过来,你备货。老周看了定金数额,比他预想的多了三成。他给对方打电话问是不是搞错了。对方说没错,上次那个项目你做得好,到货及时,砖的质量也稳,我们信你。

老周挂了电话站在仓库里,手机攥在手里发了烫。他在仓库里走了一圈,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面停下来。那面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其中一张是纺织厂的,就是当初他去采访那个厂的海报,上面写着"奋战一百天产量翻一番"。他不知道这张海报是从哪来的,可能是之前租仓库的人留下的,他没撕。他站在海报面前看了半天,海报上的女工们穿着统一的工装,站在缝纫机前面,脸上是那种年代感很强的认真表情。老周不认识她们,但看着她们的脸,就想到自己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掏出手机想给陈慧敏发个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说的太多,挤成一句话反而说不出口。最后他发了两个字:定了。陈慧敏回过来三个字:回家说。

那天晚上老周回到家,陈慧敏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她今天做了酸菜鱼,热腾腾的一大盆搁在餐桌正中间,周围摆着几个小菜。周念已经坐在椅子上等着了,筷子举着说爸爸快洗手吃饭。老周去厨房洗了手回来坐下,陈慧敏给他盛了碗饭,递过来的时候说定金到了?老周说到了,比预想多。陈慧敏说那今晚喝点。她从冰箱里拿出那瓶剩了大半的米酒,给老周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周念说我也要喝。陈慧敏说这是酒你不能喝。周念说那我要喝饮料。陈慧敏从冰箱里给她拿了盒酸奶,插上吸管递过去。周念举着酸奶跟她爸的酒杯碰了一下,说干杯。老周跟她碰了,说干杯。陈慧敏也举起来碰了一下,三个杯子在餐桌上方叮地碰在一起,声音轻轻的,但听得很清楚。

饭吃了一半老周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卧室拿了个信封出来递给陈慧敏。陈慧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她说你干啥。老周说给你买件外套,上次说的。陈慧敏说我有外套。老周说你有那是你的,这是我给你买的。陈慧敏看了他一眼,把钱收起来说那我明天去逛逛。周念说妈妈买新衣服了!陈慧敏说买,也给你买件。周念高兴得在椅子上扭来扭去,酸奶差点洒了。

(二十一)

买衣服那天是周六。陈慧敏带着周念去了商场,老周说要在家写报价单,没去。她们娘俩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老周坐在电脑前面写了会儿报价,写完了又检查了两遍,发了出去。他关了电脑坐在椅子上转了转,目光落在冰箱门上。冰箱门上周念的画又多了几张,最新的一张画的是三棵树,一棵大的一棵中的一棵小的,树底下蹲着几只黄狗,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外婆家桂花树、月娇阿姨家榕树、我家楼下桂花树。

老周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仔细看那张画。三棵树画得高矮不齐,大的那棵树干粗得离奇,中的那棵正常点,小的那棵细细的像根筷子。树冠都是用深绿色涂的,但大树的树冠上额外点了一堆小黄点,应该是桂花。狗们画得跟兔子差不多大,但凑近了看能看出每只狗的表情不一样,有的吐舌头有的竖耳朵。

他拿手机把那张画拍下来,发给了陈慧敏,又配了一句:咱家闺女是个画家。过了会儿陈慧敏回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周念在商场的合影,两个人都举着新衣服比划。周念手里的是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只兔耳朵。陈慧敏手里是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她对着镜子拍的,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

老周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陈慧敏穿那件大衣确实好看,衬得她肤色白了一些,腰身收得刚好,比平时那件旧羽绒服利落多了。他回了一句好看。陈慧敏回了个表情,一个脸红的小人。

傍晚娘俩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拎了一堆。周念进门就扑过来给老周展示她的新卫衣,穿上以后把帽子上的兔耳朵竖起来,蹦着说爸爸你看我像不像兔子。老周说你像,像只肥兔子。周念说我哪里肥了。老周说她妈你看她哪里肥了。陈慧敏正把新大衣挂进衣柜里,头也不回地说她不肥,你别逗她。周念得意地冲老周做了个鬼脸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陈慧敏挂好衣服出来坐在沙发上,老周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半杯,说今天逛了大半天,脚都走酸了。老周说你坐着,我给你按按。他说完蹲下来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按起来。陈慧敏说不用不用。老周说我按我的,你别动。他的手劲大但动作尽量放轻了,捏着她的脚踝和脚掌,陈慧敏一开始僵着,慢慢放松下来。她的脚暖洋洋的,踩在老周的膝盖上微微凹陷下去。

客厅灯暖黄黄的,周念在房间哼着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老周低着头按脚,陈慧敏看着他头顶的旋,几根白头发竖在中间。她说老周。他说嗯。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导航没出错,咱们现在会是啥样。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没想过。他想了想又说,可能跟以前一样吧,我还在为仓库费发愁,你还在跟我生闷气。陈慧敏说也是。老周说你问这个干啥。陈慧敏说就是忽然想起来了。老周低下头继续按脚,说那导航出得挺好的。

(二十二)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平平常常的。老周继续接单发货,陈慧敏继续上班织毛衣,周念每周去画室学画画。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平了,没波澜,但也舒服。老周偶尔还是会接到催款电话,但频率低了,他自己也学会了心平气和地跟人家商量。陈慧敏的新大衣穿了好几次,每次穿出去都有人夸好看,她就说是老周买的,语气里带着点不经意的得意。周念的画越画越多,冰箱门上贴满了,又开始往墙上贴。老周说再贴墙都花了,陈慧敏说花就花呗,又不是文物。

十二月底的时候老周收到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广东那边的一个村名。他拆开一看是一个小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腊肠、腊肉、还有一小包干桂花。箱子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周哥你好,我是月娇,快过年了弄了点腊味,给你尝尝。干桂花是咱村那棵老桂花树今年的花,晾干了泡茶喝。问嫂子和念儿好。

老周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黄月娇的字写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有些还缺笔画,但每笔都用了力,纸都被笔尖戳出小坑来。他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把腊肠腊肉拎进厨房挂起来。陈慧敏下班回来看见了说这谁寄的。老周说月娇嫂。陈慧敏捏了捏腊肠说好香,农家做的比超市买的强多了。老周说她说干桂花泡茶喝,咱试试。陈慧敏烧了壶水,捏了一小撮干桂花放进杯子里,沸水冲下去,金黄的花瓣在杯里打着旋浮上来,香得满屋都是。

周念跑过来扒着杯子看,说这是花的茶吗。陈慧敏说是,桂花茶。周念说给我喝一口。陈慧敏吹了吹给她抿了一小口,周念吧唧着嘴说香。老周也端了一杯,坐在阳台上慢慢喝。桂花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清甜的水汽。他喝了两口放下杯子,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十二月底了花早就谢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但他知道明年八月它还会再开。

腊肠腊肉被陈慧敏变着花样做了几顿,炒蒜苗的、焖饭的、蒸着切片下酒的。周念每顿都多添半碗饭,嘴上一圈油。老周吃着吃着就说下回再给月娇嫂寄点啥过去。陈慧敏说寄啥。老周说咱这边的腊鱼、剁辣椒。陈慧敏说行,回头我去买点好腊鱼备着。

(二十三)

年关近了,街上开始挂灯笼。老周仓库里的货发得差不多了,剩下些尾货他盘了盘打了个折处理给了几个熟客。腊月二十八那天他把仓库门锁了,拍拍钥匙上的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里面空了七八成,剩下的几箱瓷砖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地面上拖把拖过的水渍还没干,在日光灯底下亮晶晶的。

他开着车回家,路上路过菜市场又停了。卖鱼的大姐还在,老周说大姐今儿有啥好鱼。大姐说今天刚到的黄骨鱼,嫩得很。老周说来几条。大姐捞了四条装袋,老周给钱的时候大姐多找了五块,老周说你找错了。大姐说没错,快过年了给你打个折。老周说那你明年生意兴隆。大姐说你也兴隆。

回到家陈慧敏在贴窗花,周念在旁边给窗花涂胶水。窗花是买的那种红纸剪的福字,旁边绕着两条鱼。陈慧敏贴好了退后两步看,说正不正。老周说正了。周念说歪了一点点。陈慧敏又挪了挪,说你再看。老周说这回正了。周念说还是歪了一点点。陈慧敏说周念你是不是成心。周念咯咯笑着跑了。

除夕那天老周妈来了,坐的早班车过来的,拎了一篮子自己炸的麻花和丸子。老周去车站接的她,老太太走路还是快,老周追得气喘吁吁说你慢点。老太太说我不慢,腿脚好着呢。到了家陈慧敏迎出来喊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气色真好,比上次又好看了。陈慧敏说您也是,红光满面的。老太太说我天天刷短视频学跳舞,活动开了身体好。

年夜饭是陈慧敏和老周一起做的,老太太在旁边指挥。周念负责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的,筷子头都朝同一个方向。老太太夸她有规矩,周念说我在幼儿园学的。六点钟准时开饭,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中间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老周开了一瓶白酒,给他妈倒了小半杯,给陈慧敏倒了小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周念举着她的酸奶杯子挨个碰,说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地响,光把天空映成一片一片的彩色。周念端着碗跑到窗边去看,喊爸爸妈妈外婆快来看烟花。老太太端着酒杯也凑过去看,烟花在天上炸开又落下来,像一树一树的花。老周和陈慧敏还坐在餐桌旁边,隔着满桌的菜对视了一眼。陈慧敏说你不去看。老周说看,等会儿去。他拿起酒杯碰了碰陈慧敏的杯子,酒液在杯沿上微微晃动。陈慧敏也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杯酒里装着什么。

烟花放完了,周念从窗边跑回来继续吃饭。老太太喝了两杯酒有点上头,拉着周念的手说小时候你爸也爱看烟花,每年除夕都蹲在院子里等放炮。周念说那我跟爸爸一样。老太太说一样一样的。老周在对面低头扒饭,没接话,但嘴角那弯笑没下去过。

(二十四)

大年初一老周带着陈慧敏和周念去镇上给老太太的新居拜年。小公寓里里外外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几盆绿萝长得老长,藤蔓垂下来绕了窗框两圈。老太太说这绿萝就是好养,浇点水就疯长。周念进门先跑去看绿萝,摸了摸叶子说外婆你的绿萝比我家那盆还长。老太太说你要不要剪一支回去插,这玩意儿插水里就能活。周念说好,剪一支。

老太太当真拿剪刀剪了一支绿萝给周念,装在矿泉水瓶里让她带回去。周念举着矿泉水瓶小心翼翼了一路,到家赶紧找了个玻璃杯灌了水插进去,放在她房间的窗台上。陈慧敏说你倒勤快。周念说外婆给的得养好。

那天下午老太太留他们吃饭,做了老周爱吃的红烧肉和粉蒸排骨。老周吃了两碗饭又添了半碗,老太太说你这饭量还跟十几岁似的。老周说妈你做的饭就是好吃。老太太说你媳妇做的也好吃。陈慧敏在旁边笑,说妈你别给他戴高帽,他最近做饭做得挺勤,您夸夸他。老太太当真转过头对老周说,你会做饭了?老周说会了,会炒几个菜了。老太太啧啧半天,说了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周听了跟他妈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周念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也跟着笑。

饭后天快黑了才往回走。车开出镇子的时候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站在路口挥手,小身影在路灯下面越来越小。周念趴在车窗上喊外婆再见。老太太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模糊不清的,但手一直举着没放下。老周按了两下喇叭,车转了个弯,那身影就看不到了。

(二十五)

年后开工老周忙了一阵。佛山那边的新项目开始供货了,量虽然没上次大但胜在稳定。他雇了个人帮忙搬货,不再自己一箱一箱地扛了。新雇的小伙子刚二十出头,干活利索也机灵,老周对他挺满意。陈慧敏说你现在是老板了还有伙计了。老周说算啥老板,就一个搬砖的。陈慧敏说搬砖的也是老板。

画画班那边周念已经升了一个阶段,开始学水彩了。她每周回来都带新画作,颜色从蜡笔的浓艳变成了水彩的晕染,淡了很多但也柔了很多。她画了一幅夕阳下的村庄寄给了月娇阿姨,也不知道寄到没有。后来有一次老周接到黄月娇的电话,说收到了念儿的画,可高兴了,她把画贴在堂屋墙上了,来串门的都夸。

老周把这事跟周念说了,周念乐得在客厅转圈。转完了跑回房间又画了一幅,画的是月娇阿姨家门口那棵大榕树,树下蹲着那几只黄狗。她画完拿给老周看,说爸爸你帮我寄给阿姨。老周说好。他找了信封仔细把画装进去,贴了邮票,第二天送周念上学的时候拐去邮局投了。周念在车后面说爸爸阿姨收到了会再给我打电话吗。老周说会的。

三月的时候陈慧敏的毛衣织完了。酱红色的男式开衫,针脚匀匀实实的,前襟还缝了四颗深棕色木扣子。她织完那天晚上举着让老周试穿。老周套上去站在穿衣镜前面看,袖子刚好,肩宽刚好,扣子扣上以后领口服帖地贴着脖子。他说暖和。陈慧敏在他身后整理下摆,扯了扯肩头的褶皱,说还行,没织歪。老周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她,说你手真巧。陈慧敏拍了他胸口一下说少来。但她嘴角翘着,眼睛里亮亮的,跟十几年前第一次给他织围巾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老周那件开衫后来穿了很多次。出门见客户的时候穿,周末在家看电视也穿。有回跟赵哥吃饭,赵哥看了说媳妇织的?老周说是。赵哥说好手艺。老周抚了抚袖子说针脚密,穿着踏实。赵哥说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老周说哪儿不一样。赵哥说以前你就是个忙字,话都懒得说。现在整个人松下来了。老周想了想说大概是肚子不饿了,人就不急了。赵哥笑着碰了碰他的杯子。

(二十六)

春分那天老周开车带陈慧敏和周念去了趟市郊的农庄摘草莓。棚子里一排一排的草莓垄,红艳艳的果子藏在绿叶底下,周念拎着小篮子一头扎进去就不见了人影,只听见她的喊声一会儿从这儿冒出来一会儿从那儿冒出来。老周和陈慧敏并排弯腰摘着,陈慧敏摘了一颗大的递给老周说你尝。老周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说甜。陈慧敏自己也摘了一颗尝了,说还行,没熟透。老周说你那颗没熟透,我这颗甜。他又摘了一颗递给陈慧敏,陈慧敏接过来吃了,说这个甜。两个人面对面蹲在草莓垄里,脚上沾了泥,裤腿湿了半截,但谁也没急着起来。

周念拎着满满一篮子跑回来说爸爸妈妈看我摘了好多。老周一看篮子里青的红的挤成一团,有些明显还没熟就被揪下来了。他说念儿你摘了好多生的。周念说生的是不甜吗。老周说你尝尝。周念拿了颗青的塞嘴里立马皱起了脸,老周和陈慧敏同时笑出了声。周念说那我给绿的都挑出来。老周说不用,拎回去做草莓酱也行。

那天他们摘了满满两大篮子草莓,拎回家的路上车里全是草莓的甜香。周念坐在后座一路吃一路喊撑死了,但手没停过。陈慧敏说你再吃回去晚饭就不用吃了。周念说那就不吃晚饭了。陈慧敏说不行,晚饭是外婆包的饺子。周念说那我留着肚子吃饺子。

晚上老太太真的来了,拎着两袋冻好的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她说包多了给你们送点,冻在冰箱里想吃随时煮。陈慧敏接过来放冰箱,说妈你吃了没。老太太说吃了吃了。陈慧敏说再吃点草莓,今天刚摘的。老太太捏了两颗尝了,说甜,比市场卖的好。周念在旁边说外婆我摘了满满一篮子,你要不要带回去一点。老太太说好,带一点,外孙女摘的必须带。

(二十七)

日子就这样一页一页翻过去,像老周仓库里那本越来越厚的出货记录。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每一页都实实在在写了字。老周的建材生意稳定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量上,能养家能攒点,不愁但也不算富裕。陈慧敏的单位换了个岗位,比以前清闲了一些,每天准时下班接周念放学。周念上小学了,画画还在坚持,偶尔拿回来几张奖状贴在她房间的墙上。

黄月娇那边的联系也没断。逢年过节两家互寄东西,广东的腊味过来,湖南的腊鱼过去。有回黄月娇在电话里说,村里那棵大榕树今年春天发了好多新枝,绿得跟泼了油似的,周念那幅画她还挂着,榕树画得比真的还像。老周说等暑假了带周念过去看看真的榕树。黄月娇说来吧来吧,还给你做糯米糍。

暑假的时候老周当真开着车又跑了一趟广东。这回导航没出错,他提前把路线查好了,还专门记了黄月娇那个村的名字。车开进村子的时候变化不大,白墙灰瓦的房子还是那些,村口那棵大榕树比去年又茂盛了一圈。黄月娇在门口等着,老远就招手。周念下了车就冲过去喊阿姨,黄月娇蹲下来接住她,说你长高了。周念说阿姨我还想吃糯米糍。黄月娇说今天蒸了好几锅,管够。

老太太也在,身体还硬朗,看见周念就过来拉住她的手,说小念长成大姑娘了。周念从包里翻出她的画册,把最近画的给老太太看。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翻,嘴里不停地说好、好、真像。翻到那棵桂花树的时候老太太停住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树是不是你外婆家的那棵。周念说是我画的,我外婆家的桂花树。老太太说画得真好,跟真的一样。

那天在黄月娇家又吃了顿热闹的饭。这次不止他们一家,还有村里好些人来作陪,桌上摆满了菜,糯米糍照旧是两笼子管够。老周跟黄月娇的男人坐在一桌喝酒,她男人回来了一趟,是个黝黑老实的中年汉子,话不多但酒量好,闷着头跟老周碰了好几杯。酒桌上有人说,去年导航走错路那事传得村里人都知道了,都说老周运气好。老周说我运气是不错,遇到你们这一村的好人。

黄月娇在旁边给周念剥虾,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说,啥运气好,都是缘分。

吃完饭老周带着周念去看了那棵大榕树。树确实比去年更茂盛了,气根垂下来密密麻麻的,风一吹晃悠悠地荡。周念围着树干跑了两圈,说爸爸这棵树好大,比我画的还大。老周说你把眼睛看到的东西画下来,有时候比真的还好看。周念说为啥。老周说你画的是你心里的那个样子,心里觉得它大它就大。周念想了想说明白了,就像外婆家的桂花树,在我心里它就是最大的一棵。

回去的路上天又黑了,车灯切开夜色,照着前面弯弯曲曲的村道。周念在后座又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糯米糍。陈慧敏也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呼吸慢慢的。老周握着方向盘稳稳地开着,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他把音量调低了一点,免得吵醒她们娘俩。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月光照在水田上映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远远地铺到天边去。

他一边开车一边想,去年的这时候他还在为仓库费睡不着觉,现在他拉着媳妇闺女从一个温暖的院子里出来,后备箱里装着别人送的腊味和干桂花,副驾上坐着打瞌睡的陈慧敏。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虽然天热早该换季了,但她舍不得脱,说什么春秋款现在穿正好。老周当时没反驳她,由着她穿。这会儿车厢里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映着,把她脸部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老周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车子平稳地拐上了省道。前方路牌上写着"湖南方向",白底蓝字在车灯照耀下清清楚楚。他盯着那块路牌看了一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路。后视镜里黄月娇的村子已经远得看不见了,融在身后的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车子一路向北,碾着月光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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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爸退休日记
2026-08-22 20:40:55
霍尔木兹大消息,美军:动用潜水员、海豹突击队等成功清除伊朗水雷,近1500艘商船已通过海峡,运输7.5亿桶原油!特朗普:正取得极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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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经济新闻
2026-08-28 12:29:32
这谁顶得住!伊朗彻底懵了,每天180万桶的销路说断就断,中国也不惯着了。从日进斗金到中国市场收入骤减,德黑兰的底牌有些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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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杰论事
2026-08-06 06: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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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宸侃片
2026-08-27 00:0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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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生欢喜者
2026-08-29 04:3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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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心中最美星空
2026-08-26 08: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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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7 15:3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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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说事
2026-08-29 01:47:53
2026-08-29 05:1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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