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轩站在万恒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旋转门前,第三次检查了自己的领带。深蓝色斜纹领带,是他去年生日时母亲送的,此刻端端正正地贴在白衬衫前襟上。他微微侧头,看见自己映在门玻璃上的倒影,三十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单看外表,是标准的职场精英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喉咙发紧,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今天董事长秦正霆要来视察。消息三天前就传遍了整栋大楼,各部门负责人都像备战高考一样严阵以待。周明轩作为市场营销部经理,压力自然不小。他手里握着部门季度报表,昨晚对着镜子练习了不下十遍汇报内容,确保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从“城市焕新”项目的市场渗透率,到上季度各区域销售回款的环比变化,甚至每个数据背后对应的工作节点和责任人,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太清楚秦正霆的风格了,这个从五金店起家的男人,商业嗅觉敏锐到几乎可怕,最讨厌下属在他面前含糊其辞。
“周经理,早。”前台的小姑娘笑盈盈地跟他打招呼。她叫陈思,来公司不到两个月,个子高挑,扎着马尾,鹅蛋脸上总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对谁都客客气气,勤快又本分。每天早上她都是第一个到岗的,把前台整理得井井有条,快递和访客登记做得一丝不苟。周明轩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掠过一瞬,那笑容很甜,但又不显讨好,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早,小陈。今天董事长过来,前台这边注意一下。”周明轩压低声音叮嘱。
陈思眨了眨眼睛,浓密的睫毛扑闪两下,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快得让人抓不住:“知道了,周经理,您放心。”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南方姑娘特有的软糯,却又不过分甜腻。周明轩没再多说,转身朝电梯间走去,脑子里还转着那几个环比下降的数据,那是他最没底的部分。没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许久,像一尾游鱼,轻轻掠过水面又沉了下去。
上午九点半,三辆黑色商务车稳稳停在大楼正门。秦正霆从中间那辆车上下来,黑色羊绒大衣,身形高大挺拔,不怒自威。五十六岁的人,头发只有零星几根白丝,步伐沉稳有力,身后跟着七八个高管。大楼内早已列队等候,各部门负责人在大厅两侧站成两排,气氛肃穆得像在迎接什么大人物。周明轩站在营销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秦正霆一路走来,点头致意,偶尔与某个老员工简短寒暄。走到行政部时,他拍了拍一个中年女人的肩膀,笑着说:“王姐,我记得你儿子今年该高考了吧?回头我让秘书送两箱核桃过去,补补脑。”那中年女人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周围人纷纷赔笑,气氛松快了几分。秦正霆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在威慑与亲和之间随意切换。
到了营销部这边,他停下脚步,目光在周明轩脸上停留一瞬。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骨髓。周明轩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小周,上季度你们部门的业绩我看了,不好不坏,”秦正霆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那个‘城市焕新’项目推得怎么样?市场响应度如何?回款周期测算过没有?”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压下涌到嗓子眼的心跳。这些问题他昨晚全部准备过,此刻答案就在嘴边,像上了膛的子弹,随时可以发射。他刚张开嘴,还没发出第一个音节,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爸。”
这一声不大,却像在寂静的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波纹瞬间荡开。所有人循声望去,前台方向,陈思正朝这边走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高领,干练中透着几分俏皮,与平日里前台制服的朴素形象截然不同。她径直穿过人群,脚步轻快而稳当,一直走到秦正霆面前。
周明轩脑子嗡了一下。爸?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陈思管董事长叫爸?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旁边的同事,发现对方也正用同样震惊的表情看着他。大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
秦正霆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抹温和的笑,连眼角的纹路都柔和下来:“思雨,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让你在楼上等我吗?”
思雨。她不叫陈思,她叫秦思雨。周明轩站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紧张,在这一瞬间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事实冲得七零八落。
“我想下来迎您啊。”秦思雨亲昵地挽住秦正霆的胳膊,笑得像个小女孩,仿佛刚才那个穿着职业装端坐前台的“陈思”只是另一个人的面具。秦正霆拍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宠溺,转头对周围人说:“诸位见谅,这是小女思雨,刚从国外回来,非要来公司体验生活。前两个月一直隐姓埋名在前台工作,说是要从最基层了解公司。让大家见笑了。”
空气里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哦”“难怪”“真是低调”。有人带头鼓起掌来,大厅里顿时掌声一片。周明轩也机械地跟着鼓掌,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糊了一层胶水。陈思,不,秦思雨,那个每天笑盈盈喊他“周经理”的前台女孩,竟然是董事长的独生女。
他感觉像在做梦。那种感觉太荒诞了,荒诞到不真实。他每天上班经过前台时都会跟她打招呼,有时加班到深夜出来,还能看见她坐在那里整理资料,说是在等一份迟到的快递。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等快递”恐怕都是幌子。可她是董事长的女儿啊,为什么要这样?
掌声渐渐平息。周明轩还没从这个事实中缓过神来,忽然看见秦思雨松开了秦正霆的胳膊,转过身来,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周明轩身上。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此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锐利,像一把精准无比的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胸口。
“爸。”秦思雨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清脆、决绝、毫不含糊,“就是他,年会上亲了我。”
全场一片死寂。
周明轩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鸣,像涨潮时的海浪。他看见秦正霆脸上的笑容僵住,缓缓转头,视线如刀一般刺向自己。他看见同事们的表情精彩纷呈,震惊、错愕、幸灾乐祸、不可思议。他看见孙国梁站在人群后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在压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看见秦思雨站在父亲身旁,唇线紧抿,目光灼灼,像在陈述一个再确定不过的事实。
“你……”秦正霆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他朝周明轩走近一步,周身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说什么?是他亲了你?”
“是。”秦思雨点头,声音清晰,“上个月年会,我帮忙去送了几份文件,后来在走廊里,他亲了我。”
周明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那声音像是从砂纸上摩擦出来的:“董事长,我……我没有……”他的嗓子像被人攥住,吐出的字又干又涩。他不记得自己亲过谁,年会上他确实喝多了,有一段时间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的。但亲了董事长的女儿?这怎么可能?
“你没有?”秦正霆转过头来,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意思是我女儿在说谎?”
“我……”周明轩一时语塞。他看向秦思雨,对方正定定地望着他,眼底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反而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那眼神冷静得可怕,像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周明轩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但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只能站在那里,感受着四面八方压过来的目光,像一只被困在聚光灯下的昆虫。
“爸,我说的是事实,”秦思雨说,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但我没说要追究什么。只是正好看见他,就指出来而已。”
“没想追究?”秦正霆语气不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思雨,这件事爸必须给你一个交代。陈……”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董事长,他姓周,周明轩。”
“周明轩。”秦正霆把这个名字念得咬牙切齿,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你跟我上来。”
周明轩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跟着秦正霆走向电梯。秦思雨也跟了上去,脚步从容,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外面的人群像炸开了锅一样交头接耳。那个场景如同一场荒诞的梦境,他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电梯镜面反射出他们三人的影像:秦正霆面容冷峻,秦思雨低头不语,而他自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电梯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秦正霆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光是从背影看就知道他有多愤怒。秦思雨站在父亲右侧,低着头,似乎有些不安,但周明轩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点着自己的衣角,像是在数数。周明轩站在最后面,看着电梯数字不断跳动,觉得自己像被押赴刑场的囚犯。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拼命回忆年会那晚的事,却只记得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香槟塔、抽奖环节、同事们的笑声、还有那种喝醉了之后的眩晕感。他真的亲了谁吗?亲了秦思雨?那个才来公司没多久的前台?他连她真实身份都不知道,更别说在年会上亲她了。可秦思雨为什么要当众说出来?她什么目的?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秦正霆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下。秦思雨很自然地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双腿并拢,姿态端庄,像一个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女孩子。周明轩站在屋子中央,感觉脚下的地板都在发烫。这间办公室宽敞得离谱,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风景纳入眼底。但此刻他完全无心欣赏,只觉得空气里每一颗粒子都在向他施压。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秦正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周明轩。
周明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慌乱只会让事情更糟:“董事长,说句实话,我真的不记得年会上亲过任何人。那天我喝了很多酒,有几段时间的记忆确实模糊了。但我不认为,不认为我会做出那种事。”
“不认为?”秦正霆冷笑一声,“酒壮怂人胆。做了就是做了,推给酒,算什么男人?”
“爸,”秦思雨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说的可能是真的。那天他确实醉得不轻,也许他真的不记得了。”
秦正霆转向女儿,目光里掺杂着心疼与愤怒:“你就这样为他说话?思雨,你从小就不会说谎,你告诉爸,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到底亲没亲你?”
秦思雨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周明轩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他死死盯着她的侧脸,不知道她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
“亲了。”秦思雨终于说,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毯上,“但确实是他喝醉了,可能不是故意的。我原本没打算说出来,只是今天见到,一下子没忍住。”
“没忍住?”秦正霆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是我女儿!这种事情叫没忍住?”
“爸,您别生气。”秦思雨站起来扶住父亲的胳膊,动作里带着习惯性的亲昵,“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想追究,也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影响公司。周经理平时工作很努力的。”
周明轩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秦思雨在为他说话?她当众指出他,现在又帮他开脱?这个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他看着她扶着父亲胳膊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张清纯无辜的脸后面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秦正霆沉默了很久,胸口起伏不定。最后他坐回椅子,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先出去,思雨,让爸单独跟他谈谈。”
秦思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朝门口走去。经过周明轩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抱歉。”
那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重地砸在周明轩心上。他来不及回应,她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秦正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青烟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周明轩站在原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周明轩,”秦正霆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你在公司几年了?”
“快五年了,董事长。”
“五年。”秦正霆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的资料我调出来看过。从专员做到经理,业绩中上,还算稳妥。带过两个项目,有好有坏。人品嘛,之前没听说过什么负面评价。”
“谢谢董事长认可。”
“我没在认可你。”秦正霆冷冷地打断他,“我是在告诉你,不要以为有了这些基础,就可以动我的女儿。”
“董事长,我真的没有……”周明轩忽然生出一股无力感。在这个事实被单方面认定的情况下,他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如果我真的因为醉酒冒犯了秦小姐,我愿意道歉,也愿意承担所有责任。但我绝没有故意冒犯她的意思。”
秦正霆看了他很久,目光里的锐利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警惕。这个商场上杀伐果决的男人,在面对女儿的事情时,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他叹了口气,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先下去吧。”秦正霆说,“今天视察的事我交给刘副总。你……回去休息两天,等通知。”
等通知。周明轩心里咯噔一下。这三个字往往意味着停职。他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秦正霆已经转过椅子面向落地窗,知道他不想再听。周明轩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电梯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他一走进去,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几个原本聚在一起说话的人迅速散开,目光闪烁。那些视线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周明轩没理会他们,径直穿过大厅往外走。快到门口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台位置。那里空着。秦思雨不见了。只有她平时用的那只白色陶瓷杯还放在台面上,里面剩了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站在大楼外面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初冬的冷空气。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陈思”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这一连串的事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把他埋在了里面。
回到公寓后,周明轩脱掉西装,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手机一直在响,是同事们的消息,有来问情况的,有来表示同情的,还有明显是来打探消息的。他一个都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运转的低沉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
他开始拼命回忆年会那晚的事情。
那是一个月前,公司在东郊的一家温泉酒店举办了年终盛典。他带着营销部的同事一起参加,那天氛围很轻松,加上几笔款项刚结回来,他心情不错,就喝了不少酒。他记得自己在主桌敬完一圈酒,又去各桌跟下属碰杯,后来抽奖环节还有人起哄让他唱歌。他记得自己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五音不全地唱了一首老歌。台下的同事们笑着鼓掌叫好。再后来的记忆就像坏掉的录像带,断断续续的。他记得有人在走廊里递给他一杯水,记得有人扶着他走到户外,记得凉风吹在脸上时的片刻清醒。然后呢?然后的事情就像被橡皮擦去了一样。
他见过秦思雨吗?那时候她还叫陈思,前台小陈。她那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礼服裙,头发放了下来,卷成长波浪。他不记得自己跟她有过什么交集。但话说回来,他真的不记得。那种记忆的断层让他感到恐慌,像被人偷走了一段时间。
一阵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用手捂住脸,十指插进头发里,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呻吟。
门铃响了。
周明轩抬起头,愣了几秒,起身去开门。他以为是物业或者快递,打开门的瞬间,他僵住了。
秦思雨站在门外。她还穿着上午那件浅灰色西装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她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袋,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愧疚、紧张和某种坚定搅在一起。
“我……能进去吗?”她问。
周明轩下意识地让开了身。她走进来,目光在公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那堆凌乱的啤酒罐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他昨晚加班回来喝的。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他关上门,跟在后面。
“员工档案里有。”秦思雨把纸袋放在餐桌上,转身面对他,“我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说我是公司行政的,来送文件。”
周明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自觉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孩。今天之前,她只是前台小陈,一个说话软糯、做事麻利的年轻姑娘。现在他知道她是秦正霆的女儿,是万恒集团唯一的继承人。这个身份变化太快,以至于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她站在他的客厅里,那么自然,好像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秦……秦小姐。”
“叫我思雨就行。”她在沙发上坐下,像在办公室那样自然,“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周明轩深吸一口气,在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年会上……我真的亲了你?”
秦思雨看着他,眼睛一瞬不瞬:“真的。”
“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喝醉了。”她说,“那天你醉得很厉害。我在走廊里路过,看见你一个人坐在楼梯间,头靠着墙,闭着眼睛。我过去问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睛看了我很久,忽然就……”
周明轩的耳朵发烫:“就亲了你?”
“嗯。”她的声音很轻,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亲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你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周明轩的脸现在彻底烧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他想象着那个场景,醉酒后失去理智的自己,在一个年轻女孩面前做出那样轻率的举动,然后还靠在她身上睡着了。一种深深的羞耻感涌上来,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我……非常抱歉。”他低着头说,“不管是不是喝醉了,这种事都不应该发生。如果你需要什么补偿……”
“补偿?”秦思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你能补偿我什么呢?钱?还是项目?”
“我……”
“我今天当众说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害你?”她打断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或者觉得我仗着董事长女儿的身份,想给你难堪?”
周明轩没有否认,他确实是这么怀疑过。换做任何人,都会这样想。
秦思雨叹了口气,从纸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茶几上。那是一个深蓝色的领带夹,银色的金属边缘刻着一只小小的鹰。周明轩认出来,那是他的东西,去年部门团建时大家一起定制的,每人一个。他的那个丢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找到。
“这是在年会现场捡到的。”秦思雨说,“你亲完我之后,我在楼梯间的地上发现了它。你当时已经睡着了。我本来想还给你,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是我后来发现,我忘不了你。”
周明轩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秦思雨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忘不了你。那天晚上之后,我常常想起你。所以我才去前台工作,想多了解你一点。我知道你是营销部经理,知道你每天早上八点四十左右到公司,知道你习惯喝美式不加糖,知道你加班到深夜时会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抽根烟。我……”
“等一下。”周明轩站起来,头脑有些发晕,“你的意思是,你去前台工作,是为了……接近我?”
秦思雨仰起脸看他,眼眶有些发红:“是。”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周明轩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董事长的女儿,万恒集团唯一的千金,为了接近他,隐姓埋名到公司前台工作了近两个月。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是他在年会上醉酒后莫名其妙亲了她一下?这太不真实了,不真实到像是某个三流小说里的情节。但它偏偏就发生在他身上。
“你在开玩笑吗?”他问。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秦思雨反问。
确实不像。她的眼睛很亮,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极力控制情绪。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蜷曲。
“可这……说不通。”周明轩重新坐下,双手在膝盖上摩挲,“就因为一个意外,你就……你就喜欢上我了?秦小姐,我不是什么浪漫的人,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一个醉酒后乱亲人的男人,有什么值得你忘不了的?”
秦思雨没有立即回答。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领带夹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先收下这个。别弄丢了。”
周明轩接过来,冰凉的金属贴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这只领带夹他用了两年,边缘已经有了磨损的痕迹。他攥了攥,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你亲完我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秦思雨忽然说。
“什么话?”
“你说,别走,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当时眼睛闭着,我以为你醒了,但你只是在说梦话。你不知道,那句话,还有你靠在我肩上的样子,让我心疼。”
周明轩愣在那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但他知道,那段时间,他确实不好过。母亲生了场大病,他刚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去付手术费,结果手术出了并发症,人差点没了。那段时间他白天在公司硬撑着,晚上去医院守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年会那晚,他是真的撑不住才喝多了。
“我……”他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周明轩,”秦思雨叫他的名字,不是“周经理”,也不是“你”,而是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又坚定,“我很喜欢你。这个喜欢,开始于那天晚上,但不止于那天晚上。这两个月我在公司,看到你工作上的认真,看到你对下属的耐心,看到你每天来得比别人早,走得比别人晚。我不是在玩,我对你是认真的。”
周明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没听过这么直接的表白。他一直忙于工作,照顾母亲,对感情的事一窍不通。前女友在三年前因为嫌他陪自己的时间太少而离开,从那以后他再没谈过恋爱。他一度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过一辈子,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现在,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姑娘,他的老板的女儿,就坐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红着眼眶说喜欢他。这太不真实了。
“可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上午当众说出那句话,所有人都听见了。”周明轩的声音有些沙哑,“董事长现在要我停职。我连工作都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
秦思雨低下头,指甲轻轻刮着沙发布面:“我知道。我本来没想说的。今天你走进去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你。我看着你西装笔挺地站在那儿,努力又隐忍的样子,忽然就很想让我爸认识你。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才能引起他的注意。那句话冲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明轩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淡淡地渗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成朦胧的影子。
“对不起。”秦思雨又说了一遍,“工作的事,我会去找我爸。明天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但是……我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什么想法?”
“你对我的感觉。”她抬起头来,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也亮得惊人。
周明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问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以前她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前台,说话礼貌,工作认真,偶尔碰上会打个招呼。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现在,她坐在这里,用那样一种认真又脆弱的目光看着他,像是把一颗心捧在手里送到他面前。他承认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但他不能草率。这份喜欢太突然,太沉重。他需要时间。
“我现在脑子很乱,”他说,“我不能给你一个敷衍的回答。工作的事、你爸的事、还有你……我需要想想。”
秦思雨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好。我等你。但工作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我来解决。”
她走到门口,换好鞋,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明轩,我不后悔今天说出来。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因为我不想再以一个假身份站在你面前了。”
门关上了。
周明轩独自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个小小的领带夹。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他回想秦思雨说的每一句话,回想她看他的每一个眼神,回想她说“别走,我什么都没有了”时那种心疼。她到底是怎么看他的?一个醉酒后脆弱不堪的男人,一个靠在她肩上说梦话的陌生人,一个在公司里兢兢业业却始终独来独往的普通经理。她凭什么就喜欢上他了?
他找不到答案。但有一点他不能否认:当她说出“我忘不了你”的时候,他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
第二天是周一。周明轩按照通知,没有去公司。他给几个核心下属发了消息,简单交代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然后换上家常衣服,去了趟医院。母亲的情况稳定下来了,虽然暂时还不能出院,但精神好了很多。他陪着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又去找主治医生询问了后续治疗方案。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思雨发来的消息。
“我爸同意了。你明天回来上班。”
周明轩站在医院门口,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同意了?就这么简单?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秦正霆昨天那副要吃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消气了?
他犹豫了一下,回复了一个字:“好。”
过了不到一分钟,秦思雨又发来一条:“我爸说,今天下班后想见见你。在我们家。你愿意来吗?”
这一次,周明轩盯着屏幕的时间更长了。去见秦正霆,以什么身份?当事人?还是……他不敢往下想。但最终,他还是打了几个字:“好,地址发我。”
秦思雨发来了一个地址,是城西的一个别墅区,周明轩听说过那个地方,住的人非富即贵。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命运推着走。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荒诞了。
下午五点,周明轩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深色西装。他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脸色不太好看,显得有几分憔悴。但没办法,昨晚几乎一夜没睡,闭上眼睛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拎着一盒水果篮,开车前往秦家。
到别墅门口的时候,秦思雨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柔软的白色毛衣,下面是一条简单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跟白天在公司时的干练形象截然不同。她看见他下车,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带着点紧张又期待的表情。
“你来了。”
周明轩点点头,举起手里的水果篮:“第一次登门,不知道买什么,就……”
“你买水果?”秦思雨笑起来,“我爸糖尿病,吃不了这些。”
周明轩顿时有些窘迫:“那……”
“没事,他看见你的心意就行。”秦思雨伸手接过水果篮,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同时微微僵了一下。她垂下眼睛,转身带他进门。
秦家的别墅从外面看就很气派,走进去更是宽敞明亮。玄关处摆着一只巨大的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字画。周明轩换了拖鞋,跟在秦思雨身后穿过走廊,来到客厅。秦正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少了点在公司时的威压,多了几分家常气息。
“董事长。”周明轩躬身致意。
秦正霆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哼了一声:“坐吧。在家里不用叫董事长。”
周明轩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秦思雨把水果篮拿去厨房,切了壶茶端过来。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滞。电视上正在放一档财经节目,秦正霆手里拿着遥控器,却没有看画面,眼睛半眯着打量周明轩。
“思雨跟我说,你母亲病了,你一个人扛着。”秦正霆忽然说。
周明轩一愣,转头看了一眼秦思雨,她正低头给父亲倒茶,没有看他。
“是的。前阵子做了手术,现在情况稳定了。”
“你父亲呢?”
“我父亲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就我和我母亲。”
秦正霆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的锐利缓和了一分:“那你小子倒是不容易。”
“也没什么,习惯了。”周明轩说。
沉默了一会儿。秦正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年会的事,思雨跟我说了。她说你是喝醉了,不是故意的。而且……她说你不记得了。”
“是,我真的不记得。但我并不想以此为借口推卸责任。”周明轩认真地说,“如果那天我的行为让秦小姐感到不适,我再次诚挚道歉。”
秦正霆摆了摆手:“一个大男人,喝成那样,像什么样子。这一点我还是要批评你。但是思雨跟我说了之后,我也想了很久。酒桌上的事情,不能全当真,也不能全不当真。昨天我让你停职反省,你反省了没有?”
“反省了。”周明轩说。
“说,反省了什么。”
“我不该在重要场合喝酒过量。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失去自控能力都是不专业的。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周明轩说得诚恳。
秦正霆看了他几秒钟,忽然轻笑了一声:“行。既然思雨都不追究,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工作的事,明天你照常回去。但是有一条,”他竖起一根手指,眼神突然严厉起来,“不管你在公司做什么,你跟我女儿之间的事情,要保持分寸。你明白我什么意思。”
周明轩的心猛地缩了一下:“董事长,我跟秦小姐之间……”
“你不用急着表态。”秦正霆打断他,“我自己的女儿我了解。她既然看上你了,肯定有她的道理。但我告诉你,思雨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她经历的事情没你多。如果你伤害她,我饶不了你。”
这番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周明轩一时消化不过来。他转头看秦思雨,她低着头,耳根红得厉害,像做了什么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还有,”秦正霆接着说,“公司是公司,私事是私事。不要因为你们之间的事情,影响工作。更不要让别人在背后说闲话。如果你们两个都要在公司待着,就守规矩,明白吗?”
“明白。”周明轩点头。
“行了,”秦正霆站起来,语气轻松下来,“正好饭做好了。留下来吃顿饭吧。张姐做了不少菜。”
那是一顿氛围微妙的饭。秦正霆坐在主位,周明轩和秦思雨分坐两旁。饭桌上秦正霆话不多,偶尔问几句周明轩家里的情况,工作上的想法,聊的都是些硬邦邦的话题。周明轩小心应对,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说出口。秦思雨则安静得多,只在他碗边放了一只剥好的虾,被秦正霆看了一眼。
“爸,周经理母亲住院,他每天晚上都去陪护,挺辛苦的。”秦思雨装作不经意地说。
“哦?”秦正霆看了周明轩一眼,“那你工作上的精力能保证吗?”
“能保证,董事长。工作上的事我不会耽误。”周明轩答得干脆。
秦正霆没再多问,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融洽,但也没那么紧张了。周明轩的心一直提着,直到吃完饭告辞离开,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秦思雨送他到车旁。夜风冷飕飕的,她没穿外套,只站在门口的灯光下,白色毛衣映衬着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我爸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她问。
“大概明白了。”他说。
“那你……”她犹豫着,“心里怎么想的?”
周明轩沉默片刻,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他低头看见她冻得通红的指尖,下意识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秦思雨愣住了,抬头看着他,没接。
“我不着急要答案。”她说,“但你别躲着我。明天公司见。”
周明轩把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回去吧,外面冷。”
秦思雨抿了抿嘴,冲他挥挥手,转身走进了门里。周明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转身上车。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秦家的大门缓缓合上,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周明轩从后视镜里看到,秦家的门口已经空了。他一个人开了很久的车,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了几圈。手机响了几次,他都没接。直到深夜,他把车停在江边,打开车窗,任由冷风灌进车里。
他喜欢她吗?他不知道。他知道她很好,漂亮、勇敢、坦率,身上有一种这个时代少见的真诚和热烈。但他害怕。怕她的感情是一时冲动,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怕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太大,更怕这份关系里掺杂了太多外在的东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部门经理,而她是要继承万恒集团的人。这条鸿沟不是一句“我喜欢你”就能填平的。
第二天早上,周明轩回到公司。一进大楼,他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嫉妒,有暧昧,有审视,像无数根线将他缠住。他没有回避,径直朝前台看了一眼。秦思雨还坐在那里,冲他微微一笑,一切如常。那个笑像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一些他心里的阴霾。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营销部的楼层。
日子好像恢复了正常,但又处处都不正常。周明轩发现,秦思雨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因为身份公开而变得高调张扬,反而比以前更克制了。她依旧每天按时在前台工作,偶尔遇见也只是微笑着点头,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给一个眼神。但周明轩知道,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公司里关于他和秦思雨的流言蜚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什么版本都有。有人说他攀高枝,有人说他趁人之危,也有人说秦思雨早就对他有意思,是倒追。周明轩听到这些,不置可否。他没办法堵住别人的嘴,只能做好自己的事。
然而真正的麻烦很快来了。
那天下午,营销部开完例会,周明轩的顶头上司、分管营销的副总孙国梁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孙国梁四十出头,在万恒干了十几年,是秦正霆的老部下,为人精明能干,但对下属出了名的严厉。周明轩跟他一直不冷不热,维持着表面的上下级关系。
“小周,坐。”孙国梁示意他关门,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最近工作怎么样?状态还行吧?”
“还行,谢谢孙总关心。”
“那件事我听说了。哈哈,你可真行,年会上把人家千金给亲了。”孙国梁的笑声有些刺耳,像砂纸刮在玻璃上,“现在全公司谁不知道你周明轩是董事长看中的人?以后平步青云,可别忘了提携提携老哥啊。”
周明轩脸色微沉:“孙总说笑了。那只是一个误会,我喝多了酒,给秦小姐造成了困扰。董事长宽宏大量没有计较。至于什么平步青云,我没想过。”
“没想过?”孙国梁站起身,绕到周明轩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落下来的时候又重又慢,带着一种宣示主权的意味,“小周啊,机会摆在面前,还不抓紧。董事长就这一个女儿,你要是能抱得美人归,整个万恒将来都是你的。这不是平步青云是什么?”
周明轩从孙国梁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看得出来,孙国梁表面在祝贺,实际是在敲打试探。如果他和秦思雨真的走到一起,对孙国梁这种在权力格局里经营多年的人来说,既可能是威胁,也可能是机会。他不喜欢被人当成棋子,更不喜欢这种夹枪带棒的“提点”。
更让他烦躁的是,秦正霆似乎也在观察他。自从那天家宴之后,秦正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过秘书给周明轩派一些额外的工作,有时是让他陪同出差,有时是让他写专项报告,有时是让他参加高层会议。周明轩干得好了,秦正霆不夸;干得不好,秦正霆会毫不留情地批评。这是一种锻炼,也是一种考验。周明轩清楚这一点,所以咬紧了牙关,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
时间在这样微妙的平衡中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周明轩和秦思雨之间最大的进展,也不过是每天下班后互相发几条微信。她问他今天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他问她家里的花浇了没有,前台忙不忙。偶尔周末,秦思雨会约他出来散步,两个人沿着江边走走,说些有的没的。周明轩渐渐发现,这个女孩比他想象中要成熟得多。她跟他讲留学时的见闻,讲她对企业的看法,讲她想去做的公益项目。她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你为什么会去学人力资源?”有一天晚上,周明轩问她。两个人走在江边的步道上,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凉丝丝的。
“因为我想了解人。”秦思雨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呵出的白气在灯光下像一小片雾,“企业说到底是由人组成的。我从前台做起,可以知道最真实的东西。只不过后来发现,我好像光顾着看你了。”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周明轩也忍不住笑了。这样的时刻越来越轻松,越来越自然。
但矛盾也随之而来。
一个周末的傍晚,周明轩去医院看完母亲,刚走出大门,就看见秦思雨站在外面的花坛旁。她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高高的丸子头,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冲他扬了扬手,笑得眉眼弯弯。
“你怎么来了?”周明轩走过去。
“我来看看阿姨。”她说得理所当然。
周明轩有些犹豫:“我妈不知道你……我们的事。”
秦思雨的表情微微变了,但很快恢复自然:“那就当我是你的同事。同事之间也可以探望家属啊。”
那天,秦思雨在病房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她嘴甜,人又细心,给周母削苹果、剥橘子、讲笑话。周母被逗得不停笑,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还一个劲儿对周明轩说:“这姑娘好,这姑娘真好。”周明轩站在一旁,看着这幅画面,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冰封了很久的东西在慢慢融化。他很久没有看到母亲这么开心过了。病痛让母亲变得寡言少语,可秦思雨一来,她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送秦思雨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医院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谢你。”周明轩说。
秦思雨站在医院门口,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谢我什么?我是真心来看阿姨的。她一个人在医院挺孤单的,你白天要上班,不能经常陪她,我来帮帮忙也不错。”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周明轩终于问出了这个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秦思雨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因为我想对你好啊。就这么简单。”
周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轻轻打断了。她伸出手,在他胸前拍了拍:“你这里,有层壳。我不知道这层壳是怎么形成的,但我等它自己打开。我不着急。”
那天晚上,周明轩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人和事。想起父亲去世那一年,他才十九岁,刚上大二,被迫一夜之间长大。想起母亲为了供他读书,白天在超市打工,晚上给人做零活。想起毕业以后找工作、还债、攒钱的日日夜夜。想起前女友离开时说的那句“你跟谁在一起都不会幸福的,因为你根本不懂怎么去爱”。
前女友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确实不懂爱,不会爱人。所以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直到遇见秦思雨。她不按常理出牌,不在乎所谓的身份和面子,像一束光一样不管不顾地照进他的生活。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你值得被喜欢,你值得别人对你好。
周明轩第一次认真地、主动地想:我是不是该走出去了?
第二周,公司宣布了一个大消息:万恒集团成功收购了城北一家经营不善的商业地产项目,打算改造升级,成立新的城市生活中心。这个项目体量很大,涉及多个部门协作。秦正霆在高层会议上宣布,项目由孙国梁总牵头,但核心策划方案由营销部负责,周明轩直接担任项目执行负责人。
消息一出,公司里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秦正霆在栽培未来女婿,给周明轩铺路;也有人说这是孙国梁设的局,故意把难啃的骨头丢给周明轩。周明轩自己清楚,这个项目难度极大,预算紧张,合作方复杂,还有外部竞争压力。如果做成了,他能在公司站稳脚跟;如果做砸了,他可能再无翻身之日。
他接下了这个任务。一方面是因为没有退路,另一方面,他确实需要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向秦正霆证明,向全公司证明,他的价值和能力,不是靠任何关系,而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
项目启动后,周明轩整个人像上了发条。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也泡在会议室里。秦思雨偶尔来给他送咖啡,或者等他忙完一起去吃个宵夜。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他忙,只是每次看他眼睛熬得通红,会皱着眉头说一句:“身体是自己的,别拼得太狠。”
“我不能不拼。”周明轩说。
“我知道。”秦思雨轻轻地说。
但她不知道的是,孙国梁在背后做了些什么。项目推进到第三周,周明轩发现,原本谈好的几个合作方突然态度暧昧起来。有一家供应商迟迟不签合同,有一个关键数据对方始终不提供,还有一家设计公司突然提出要增加预算。周明轩觉察到了不对劲,但没有证据。他去问孙国梁,对方一脸无辜地说:“这些情况你看着办嘛,你现在是执行负责人,事事都要来问我,那我要你干什么?”
周明轩咽下这口气,自己一家一家去跑。有一次,他为了堵一个合作方的负责人,在对方公司楼下从下午等到晚上十点。那天下了大雨,他没带伞,浑身湿透。对方出来看见他,愣住了,最终被他的诚意打动,当场敲定了合同。周明轩回到车上,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但第二天还是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秦思雨知道这件事,是从周明轩的一个下属那里听来的。那天她气冲冲地跑到周明轩办公室,不由分说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退烧了才稍微放下心,但眼睛还是红的。
“你下次再这样,我生气了。”她说。
周明轩笑了笑:“我这不是没办法吗?这个项目我必须拿下。”
“那也不能拿命去换。”秦思雨看着他,目光里全是心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每次半夜给你打电话你还在工地或者会议室,我都不敢挂电话,怕你一个人出什么事没人知道。”
周明轩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滚烫而坚定。秦思雨愣住了,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
“我答应你,不会再这样了。”周明轩说,“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因为我发现,我好像……开始在意一个人了。”
秦思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像夜空中的星星。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眼泪先滚了下来。
“你这人……非要生一场病才肯说一句好听的。”她哽咽着笑起来。
周明轩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对不起,我笨。”
“不笨。”她吸了吸鼻子,“你只是……太习惯一个人了。”
那天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进展。虽然没有明说,但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周明轩会在加班的间隙给秦思雨拍一张办公桌上堆满文件的照片,配上“汇报进度”四个字;秦思雨会在他每次外出谈判前发来一句“加油”,后面跟着一个手绘的红色小爱心。
然而事情并没有一帆风顺。就在项目即将进入执行阶段的时候,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周明轩被叫到秦正霆的办公室。他推门进去,看见秦正霆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脸色阴沉得可怕。秦思雨也在,坐在旁边,眼圈红肿,像是刚刚哭过。
“董事长,出什么事了?”周明轩心里咯噔一下。
秦正霆把文件推过来:“你自己看。”
周明轩上前拿起文件。那是一份匿名举报信,打印的A4纸,内容直指他和秦思雨的私人关系。信中说,周明轩利用职务之便,借年会酒后失态为借口,企图攀附秦家,而秦思雨被蒙蔽其中,识人不明。信中还提到,周明轩在项目合作中存在利益输送嫌疑,收受了某合作方的好处。说得有鼻子有眼,似乎真有其事。
“这纯属诽谤。”周明轩放下信,声音发紧,“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项目推进过程中接触的每个合作方,我都有备案可查。如果公司需要,我可以接受调查。”
“我知道是诽谤。”秦正霆说,“这封信是谁写的,我大概也猜得到。但是思雨……”
“爸……”秦思雨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喜欢周明轩,这跟他的身份、职位没有任何关系。他也没有利用过我。你不能因为一封信就怀疑他。”
“我没怀疑他。”秦正霆打断女儿,“我是在担心你。你们在一起,外人会说闲话,会有人拿你们的感情做文章。这封信就是个例子。公司里鱼龙混杂,你们自己得有这个心理准备。”
周明轩沉默了。他知道秦正霆说的是事实。他的心里翻涌着一股愤怒和无力。他可以选择强硬反击,但这会把秦思雨卷进来。他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
“董事长,信里的内容,我会逐条拿出证据反驳。项目上所有合同和往来记录,我可以向审计部门开放。我周明轩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他说得坚定,“至于我和思雨之间的事,我希望您能相信,我对她是认真的。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我,但我在意她的感受。如果我的存在给她带来了困扰,我会……”
“会怎样?”秦思雨猛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死死盯着他,“你会躲开?会辞职?会一个人把这些都扛下来然后告诉我‘为了你好’?周明轩,我不许你走。”
周明轩被她这一连串话堵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爸,”秦思雨转向秦正霆,“我知道您疼我。从小到大,您给了我一切最好的东西。但是有些路您不能替我走。我喜欢周明轩,不是一时冲动。这两个月,我看着他怎么工作,怎么对下属,怎么照顾妈妈。他值得我喜欢。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
她说完,屋子里静了很久。
秦正霆看着女儿,再看看周明轩,目光里的复杂难以言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也有几分释然:“行。我女儿长大了。小周,你过来。”
周明轩走过去。
“这封信的事,我会处理。孙国梁在公司里有些根基,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他。但你记住,有些人不是靠你一两句解释就能改变的。你要做的,就是把项目干好,把人心赢下来。”秦正霆拍拍他的肩膀,用力一握,“还有,你小子听好了。我女儿选了你,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是因为她觉得你值得。你别让她失望。”
周明轩看着秦正霆,认真地点点头:“我一定不让她失望。”
那天从秦正霆办公室出来,秦思雨拉着周明轩去了天台。风很大,天很冷,但她的手一直紧紧攥着他的。他们站在栏杆前,俯瞰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天色渐暗,远处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金。
“你会不会怪我?”秦思雨问。
“怪你什么?”
“把所有事情都摊开。让我爸知道,让全公司知道。让你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周明轩侧过头看她。灯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精致而坚定。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不会。”他说,“我很感谢你。感谢你那天当众说出来,感谢你闯进我的生活,感谢你给我这么多勇气。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到现在还缩在自己的壳里,以为孤独是理所当然的。”
秦思雨笑了,眼里有光。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偷了糖的孩子一样,红着脸跑开了。
周明轩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脸上她亲过的地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从心底升起来,一直蔓延到眼角眉梢。他忽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第一次变得如此明亮。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明轩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项目中。他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干,跑市场、做调研、改方案、盯施工。孙国梁明里暗里地使绊子,他不去理会,只是把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滴水不漏。那些曾经观望的合作方,渐渐被他的专业和诚意打动,项目进展越来越顺利。
秦思雨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他。她帮他整理资料,陪他接待客户,甚至利用自己留学时积累的人脉,帮项目对接了几家优质的境外设计资源。秦正霆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一次高层会议上,当众表扬了项目组的执行力,点到了周明轩的名字。周明轩注意到,孙国梁的脸色很难看。
项目最终在三个月后顺利落地。开业那天,人山人海,媒体争相报道。周明轩作为项目负责人站在台上讲话,西装革履,神采飞扬。台下,秦正霆坐在贵宾区,脸上带着欣慰的笑。秦思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那个熠熠生辉的男人,眼里满是骄傲。
那天晚上庆功宴,周明轩被灌了不少酒。这一次,他控制住了量。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他举杯敬了一圈人,最后走到秦思雨面前,微醺地笑着。
“陈……不对,秦思雨小姐,”他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那天在前台喊我的时候,我心跳停了半拍。”
“是吗?”秦思雨笑着看他,“我还以为你只是被吓到了。”
“吓到了是真的。但后来想想,那也是我人生里最幸运的一次惊吓。”周明轩轻声说,“因为那声‘爸’,把你带到了我面前。”
秦思雨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主动抱住他。周围掌声和起哄声一片。周明轩环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看见秦正霆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觉得之前经历的所有痛苦和挣扎都值得了。
故事的最后,周明轩和秦思雨结婚了。婚礼是在第二年春天办的,地点选在城郊的一个庄园。秦正霆牵着女儿的手把她交给周明轩的时候,这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男人红了眼眶。他说:“小周,我女儿从小没妈妈。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答应我,一辈子对她好。”
周明轩深深鞠了一躬:“爸,您放心。我会用一辈子去守护她。”
秦思雨在旁边泪流满面。她知道,这个叫周明轩的男人,从那个雨夜之后,就再也没有让她失望过。
他们的故事,从一场年会上的意外开始,却以漫长的余生作为续篇。在那些彼此扶持、共同面对的日子里,他们都学会了同一件事:真正的爱,不是等来的,也不是想来的。它是在一次次勇敢的靠近中,一步步变得清晰,最终照亮彼此的人生。
这就是周明轩和秦思雨的故事。它算不上惊天动地,却足够真实,真实得就像每一个普通人在茫茫人海中的相遇。而相遇本身,就是奇迹。
婚后第一年,周明轩和秦思雨住进了城东的一套三居室。房子是秦正霆送的结婚礼物,但周明轩坚持自己还贷,每个月从工资里划走一大半。秦思雨知道他的脾气,没有多劝,只是默默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房子不大,但被她布置得温馨雅致,阳台上种满了绿植,客厅里挂着他俩的结婚照,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像春天。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周明轩在公司的位置越来越稳,秦正霆开始让他参与更核心的决策。他依旧每天早出晚归,但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拼到凌晨。他学会了在晚饭前回家,偶尔下厨,虽然手艺一般,煮碗面、炒个青菜还是可以的。秦思雨在前台的工作做了半年,便转到了人力资源部,负责员工关系和企业文化。这步棋是秦正霆安排的,他觉得女儿不能总在前台坐着,得真正学点东西。秦思雨倒也愿意,只是临离开前台那几天,拉着周明轩絮叨了好一阵,说那个位置见证了他们从陌生到熟悉的全部过程。周明轩笑着说:“那也不妨碍它继续见证你变成秦总。”她白了他一眼,说:“什么秦总,我还是愿意给你当小陈。”
他们的关系在公司里公开以后,反而比之前更坦然了。周明轩不再刻意回避什么,偶尔午休时间去秦思雨办公室找她一起吃饭,或者在电梯里碰上就正常说话。同事们渐渐习惯,那些闲言碎语也少了很多。毕竟,真正有能力的人,时间会给所有人答案。周明轩用一个个项目证明了自己,即便有人想拿他和秦家的关系说事,也找不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
不过平静之下,并不是没有波澜。
秦思雨的父亲秦正霆年纪大了,身体开始出现一些毛病。先是颈椎压迫神经,疼得厉害,去医院做理疗做了两个月。后来又查出血压偏高,血脂也高,医生说必须改变生活习惯,戒烟限酒,少熬夜。秦正霆一辈子在商场上拼杀,要他一下子清闲下来并不容易。公司里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臣子们,开始有人暗中盘算些什么。秦思雨虽然从小耳濡目染,但毕竟年轻,根基未稳。周明轩敏锐地感觉到了这层变化。他发现,每次高层会议上,当讨论到一些敏感的人事任免和战略方向时,总有几位副总话里有话,明里暗里试探秦正霆的态度。孙国梁尤其活跃,在几次会上都提出了一些激进的扩张方案,似乎急于在秦正霆精力不济的时候抢占地盘。
那天晚上回家,秦思雨对着一本厚厚的管理书籍发呆。周明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担心你爸?”
秦思雨点点头,把书合上:“爸最近总说累。我让他去做全面体检,他也不当回事。公司的事我又帮不上多少。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别这样说。”周明轩揽过她的肩膀,“你已经在学,在进步。你爸自己心里有数。你别太着急。”
秦思雨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周明轩,你说万一爸的身体真有什么问题,公司怎么办?我能撑起来吗?”
周明轩沉默了片刻,抚了抚她的头发:“能。有我在呢。我们一起。”
秦思雨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愿意帮我?”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老婆。”周明轩认真地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公司的事急不来。你爸有他的安排。我们要做的,是先把自己的能力提上去。等需要的时候,自然能接得住。”
那之后,两个人像约好了似的,各自在事业上暗暗使劲。秦思雨利用周末去上了一个企业管理的培训班,周明轩则主动向秦正霆请求参与更多跨部门协调的工作。秦正霆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在晚饭后叫周明轩去书房,聊一些公司历史、行业格局和人情世故。这些对话看似随意,却让周明轩受益匪浅。他开始真正理解秦正霆的经营哲学,也明白了这个看起来很风光的大企业,内部有多少暗流涌动。
时间一晃到了秋天。秦思雨怀孕了。得知消息那天,周明轩正在工地上开现场会。他接起电话,听见秦思雨的声音有些颤抖:“周明轩,你要当爸爸了。”他当时站在一堆钢筋水泥中间,周围嘈杂无比,可那句话却像带着回音一样钻进他耳朵里。他愣了好几秒,然后跑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压着嗓子问:“真的?你没骗我?”电话那头传来秦思雨带着笑意的啜泣声:“真的。我刚刚从医院出来。”
那一刻,周明轩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他站在工地上,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圆满过。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去世的那个夜晚,他在医院的走廊里蹲着哭,觉得天塌了。后来母亲生病,他一个人扛着所有,觉得日子苦得没有尽头。再后来,秦思雨出现了,像一束光把他从黑暗里拉了出来。现在,他们有了孩子。他周明轩,也要当父亲了。
从那以后,周明轩变得更加小心谨慎。他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应酬,下班就回家。秦思雨的孕期反应比较厉害,前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周明轩心疼得不行,到处问人找偏方,最后是一个老中医教他用生姜煮水,慢慢地才缓解了一些。秦正霆知道女儿怀孕的消息后,高兴得合不拢嘴,特意把周明轩叫去,嘱咐了一遍又一遍。这个一向威严的男人,那一刻只是一个即将当外公的普通老头。
然而就在这个本该最幸福的阶段,公司里却出了事。
孙国梁被查出在负责的一个外地项目中收受回扣,金额还不小。事情捅出来的经过很突然,是一个合作方的财务人员在离职后爆的料。证据确凿,秦正霆勃然大怒,连夜召开董事会,当场免了孙国梁的所有职务。一时间,公司里人人自危,那些跟孙国梁走得近的人噤若寒蝉。
那段时间,周明轩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他既要照顾怀孕的妻子,又要处理公司因孙国梁事件引发的一系列震荡。秦正霆亲自抓整顿,很多项目被叫停审查,周明轩负责的新项目也在审查范围之内。虽然他的项目经得起查,但过程依然让人心力交瘁。秦思雨担心他压力太大,每天晚上等他回家,都会放好热水,准备点吃的。有时候周明轩太累了,到家倒头就睡,秦思雨也不吵他,只是默默把被子掖好,然后在他额头上亲一下。
审查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最终,周明轩的项目没有任何问题,而孙国梁则被移交司法。那段时间,秦正霆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小半,背也没以前那么直了。但他始终没有在人前露出过疲态。直到有一天晚上,周明轩去书房找他,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秦思雨小时候的照片发呆。周明轩没有出声,轻轻退了出来。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个他曾经畏惧、后来敬重的男人,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也会累、也会怀念过去的老人。
那一晚,周明轩回到卧室,秦思雨已经睡着了。她侧躺着,手放在微隆的小腹上,呼吸轻浅。周明轩躺下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周明轩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气,心里涌上一阵柔软的酸楚。他默默对自己说:不能停,要更努力,要更强大。为了她,为了即将出世的孩子,也为了秦正霆用一辈子打下的这座江山。
冬天来的时候,秦思雨的预产期近了。周明轩请了陪产假,整天守在她身边。秦正霆也推掉了大部分公务,每天来他们家坐一会儿,看着女儿大起来的肚子,脸上全是期待。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生产那天,周明轩在产房外等了六个小时。他坐立不安,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秦正霆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双手撑着拐杖,沉默地陪着他。两个男人都没有多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六斤七两。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周明轩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小小的生命在他怀里动了动,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周明轩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当爸爸是这样的感觉,那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瞬间将他淹没。秦正霆站在旁边,接过孩子看了很久,眼眶也湿了。
秦思雨从产房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眼神温柔。周明轩蹲在床前,握住她的手,嘴唇贴着她的手指,说了一句“辛苦了”。秦思雨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虚弱但笃定:“我们有女儿了。周明轩,我们有女儿了。”
他们给女儿取名周念安。没有华丽的寓意,只希望她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念念在心。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彻底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节奏。周明轩变成了一个凡事亲力亲为的奶爸,冲奶粉、换尿布、拍嗝,样样都做得来。秦思雨坐月子期间不能多动,他就每天变着法儿地做月子餐,虽然味道一般,但用心十足。秦正霆几乎隔天就来看外孙女,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那副宠溺的模样,跟当年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秦董判若两人。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女儿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含糊不清地发出“巴巴”和“妈妈”的音节。周明轩觉得自己的人生被这个小家伙填得满满当当。工作再累再苦,回家一看到她咿咿呀呀地朝他扑过来,所有的疲倦就都烟消云散了。
然而生活似乎总喜欢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石子。
秦正霆的身体状况在第二年春天急转直下。先是一次突然的晕倒,送到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不理想。医生说是长期劳累过度导致的多种问题叠加,心脏、肝脏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秦正霆被强制要求住院治疗。那一阵子,公司群龙无首,气氛微妙到了极点。秦思雨一边要照顾父亲,一边要管孩子,整个人迅速瘦了下来。周明轩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把公司的事情撑起来。
秦正霆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周明轩每天下班后都去看他。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秦正霆说了很多过去的事。从他年轻时候蹬三轮车送五金件,到后来开了第一家小店,再到一步步把生意做到现在的规模。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秦思雨的妈妈,那个陪他熬过了最苦日子的女人,却没赶上过一天好日子就走了。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思雨和念安。他说:“周明轩,万恒以后就靠你了。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像托孤,但是我不怕你笑话。我老了,身体不行了。你把公司接过去。有你在,思雨吃不了亏。”
周明轩坐在床前,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他想说“您会好的”,却说不出口。他只能用力点头:“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思雨和念安。公司的事,我会尽全力。”
秦正霆笑了笑,闭上眼睛,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半个月后,秦正霆病情稳定出院了。但他主动辞去了万恒集团董事长的职务,只保留了一个名誉顾问的头衔。董事会经过多轮协商,最终推选了新的董事长。周明轩没有坐上那个位置,他的资历还不够。但他被任命为集团常务副总裁,负责全面经营管理。秦思雨则进入了董事会,成为执行董事之一。这样的安排,是秦正霆和董事会的默契,也是各方势力平衡的结果。周明轩很清楚,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他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成绩来稳住局面。
那一年,他几乎没有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公司内部需要整顿,对外竞争又格外激烈。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转个不停。秦思雨也忙,两个人常常只有深夜回家才能碰上一面。但无论多晚,他们都会坐在床头说一会儿话,聊聊公司的事,聊聊孩子的成长,然后相拥而眠。疲惫是真实的,但幸福也是真实的。他们慢慢学会了在忙碌中寻找平衡,在压力中彼此支撑。
念安三岁那年的夏天,秦正霆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消息传来的时候,秦思雨正在公司开会。她接完电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周明轩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把她抱在怀里。她哭得浑身颤抖,反反复复只说一句:“我没有爸爸了……”
那是一场让全城商界震动的丧礼。秦正霆的离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作为他的女儿和女婿,秦思雨和周明轩以最克制也最体面的方式,送走了这位老人。追悼会上,周明轩致悼词。他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站在秦正霆面前时,那个威严的男人让他害怕。后来,他成了他的岳父,他的导师,他的战友。他教会了他太多东西,也把最珍贵的宝贝托付给了他。周明轩在悼词的最后说:“爸,我会把万恒做好,会把思雨和念安照顾好。您安心走好。”
台下,秦思雨抱着女儿,泪如雨下。
秦正霆走后,公司里出现了一些波折。原本被压制的几股势力蠢蠢欲动,有几家长期合作的伙伴也开始重新评估与万恒的关系。周明轩临危不乱,他一方面稳住核心团队,一方面亲自去拜访那些重要的合作伙伴,一家一家地谈,一段关系一段关系地修复。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有回过家,秦思雨理解他,从不抱怨,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发几条微信提醒他吃饭休息。偶尔他实在撑不住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一会儿,醒来总能看见手机上有秦思雨发来的女儿的照片或视频。女儿在视频里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加油”。他把手机按在心口,眼眶发酸,又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
半年后,万恒稳住了。周明轩用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证明了他有能力接住这个盘子。那一年年底,董事会全票通过,推选周明轩为万恒集团新一任董事长。秦思雨担任副董事长,分管人力资源和品牌战略。念安在台下鼓掌,小手拍得啪啪响。
典礼结束后的家宴上,秦思雨端着酒杯,眼圈发红地对周明轩说:“我替我爸看到了这一天。”
周明轩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我们,还有咱爸打下的基础。”
秦思雨点点头,靠在他肩头。窗外的夜色安静而辽阔,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周明轩搂着妻子的肩,看着怀里的女儿,觉得那些走过的路,吃过的苦,都值了。他们从一个荒唐的误会开始,经历了身份差距、职场暗流、亲人生死,最终走成了彼此生命里最坚实的依靠。
几年后,万恒在周明轩和秦思雨的带领下,稳扎稳打,业务拓展到了新的领域。周明轩依然保持着早起的习惯,每天第一个到公司。他经常走正门,经过前台时,偶尔会停顿一下。那里早就换了新的面孔,年轻的小姑娘站起来喊他“周董”。他点点头,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叫陈思的女孩坐在那里,笑着说:“周经理,早。”
有些记忆,像陈年的酒,越久越香。
念安上小学了。小姑娘聪明伶俐,继承了妈妈的漂亮和爸爸的沉稳,在班里人缘极好。每天放学,周明轩再忙也会抽空去接她。有一次,念安在学校门口等爸爸的时候,看见一只流浪猫,蹲在那里不动。她跑过去,从书包里掏出午餐剩下的半根火腿肠,小心翼翼地喂给它吃。周明轩远远看见,没有过去打扰。他靠在车门旁,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清晨,一个女孩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旁,冲他扬手微笑的样子。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他几乎要忘记,自己也曾是那个满身疲惫、对未来充满迷茫的年轻人。如今,他有了一个完整的家,有了热爱的事业,有了愿意用余生去守护的人。
晚上回到家,秦思雨在厨房做饭,系着围裙的样子跟当年在公司前台时判若两人。念安在客厅画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三口。周明轩脱掉外套,走到厨房,从背后环住秦思雨的腰。她熟练地翻炒着菜,头也不回地说:“去陪陪女儿,别闹。”周明轩把下巴抵在她肩上,笑着说:“我天天在公司能看见你,回家也要看。”秦思雨笑着推开他:“少贫,去把碗筷摆上。”
日子就是这样。平淡,琐碎,偶尔拌嘴,更多的时候是相视一笑。他们早已过了轰轰烈烈的年纪,剩下的,是沉甸甸的踏实和温暖。周明轩有时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场年会,没有那次醉酒,没有那句“别走,我什么都没有了”,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大概还像从前一样,一个人走在冰冷的城市里,麻木地工作,默默地扛。可是命运给了他一个意外,一次失态,一场看似荒诞的开局,却最终把他引向了真正的幸福。
原来,人生最美好的部分,往往就藏在那些你意想不到的瞬间里。就像那个年会夜晚,一个男人醉倒在楼梯间,亲了一个女孩,说了一句梦话。女孩记住了他,而他最终用一辈子,兑现了那句话。
“别走,我什么都没有了。”
如今他什么都有了。
日子过着过着,人就容易产生一种错觉,以为所有的风波都已经过去,剩下的只有平静。周明轩和秦思雨也不例外。万恒在两人手中稳步发展,念安在不知不觉中上了小学三年级,个头窜得飞快,已经到了周明轩胸口。这丫头嘴巴伶俐,性格里既有妈妈的明朗果敢,也有爸爸的沉稳内敛,在学校里成绩拔尖,朋友众多。每天晚饭后,她喜欢趴在餐桌旁写作业,秦思雨就在对面处理邮件,周明轩则坐在沙发上翻报表。三个人的时光安安静静地流淌,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
但河底并非永远没有暗礁。
事情是从一个叫许志远的人开始的。那年秋天,万恒在城南拿了一块地,打算做高端养老社区。这个项目筹备了近两年,从市场调研到方案设计,周明轩都亲自参与,倾注了大量心血。项目招标过程中,一家叫远辰建设的公司频频出现,资质齐全,报价合理,方案也做得漂亮。周明轩对其印象不错,但总觉得这家公司的老板似曾相识。直到签约前的商务宴请上,对方姗姗来迟,推门而入的那一瞬,周明轩握杯的手顿了一下。
许志远,他的大学同班同学,曾经睡在他上铺的兄弟。毕业后去了外地,十年间几乎断了联系。如今出现在眼前,西装革履,谈笑风生,眉宇间多了几分圆滑世故。两个人握手时,许志远笑得热情:“老周,多年不见,你发达了都不联系兄弟。怎么,当了万恒的董事长,门槛高了?”
周明轩笑了笑,寒暄了几句。秦思雨坐在旁边,察觉到周明轩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她没有多问,只是在回去的路上,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和许总以前很熟?”周明轩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的红灯上:“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后来他去了南方,听说做了包工头,再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
“你不喜欢他?”秦思雨问。
周明轩沉默片刻:“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他变了很多。”
秦思雨没再追问。生意场上,遇到的故人不少,有些能合作,有些敬而远之。她相信周明轩的判断。但她没想到,这个许志远远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
项目正式启动后,一切看似顺利。远辰建设的施工队伍进场,工程进度按计划推进。可就在第三个月,工地上出了安全事故,一个工人在高空作业时不慎坠落,虽捡回了一条命,但双腿粉碎性骨折,这辈子再难站起来。事故调查显示,远辰建设在安全防护上存在明显漏洞,部分脚手架搭建不合规。周明轩当即下令停工整顿,并要求远辰建设承担全部责任。许志远连夜来找他,一进办公室就堆起满脸的笑,递烟、倒茶,姿态放得极低:“老周,这事儿是我不对,我认。但你也知道,干工程的,哪能一点事都不出?人我负责到底,该赔多少赔多少。项目工期紧,你高抬贵手,别闹大。咱们是兄弟,你给个机会。”
周明轩看着他递来的烟,没有接。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宿舍里,许志远总喜欢从别人桌上拿泡面,说“兄弟嘛,你的就是我的”。那时候周明轩并不在意,觉得都是小事。可后来有一次,许志远借了他的实验报告去抄,结果两个人被老师叫去谈话。许志远一口咬定是周明轩主动给的,害得周明轩差点记了处分。那件事之后,周明轩渐渐疏远了他。如今十年过去,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男人,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遇事就推、见了便宜就占的人。
“许总,”周明轩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事故报告我已经看了。安全防护不到位,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如果这次不整改到位,以后还会出更大的事。我不管工地上的进度多紧,安全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许志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行行行,听你的。整改就整改。不过媒体那边,能不能先压一压?事情传出去,对万恒名声也不好。”
周明轩看他一眼:“媒体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回去把工人安抚好,该赔的钱一分不能少。整改通过了再说。”
许志远连连点头,退出了办公室。周明轩独自坐了很久,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果不其然,三天后,一条关于万恒项目安全事故的新闻在网上发酵。标题触目惊心,配图是工地上血迹斑斑的安全帽,内容直指万恒集团为赶工期忽视安全管理。秦思雨第一时间联系了公关部门,但网络传播速度太快,各种猜测和骂声铺天盖地而来。周明轩的手机被打爆了,董事们纷纷打来电话询问情况。他连夜召开紧急会议,做危机公关处理。
就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刻,另一个消息传来:受伤工人的家属闹到了项目现场,拉起了横幅,要求万恒集团赔偿两百万。许志远在电话里故作无辜:“老周,我是想赔的,可对方一口咬定要两百万,这不是讹人吗?要不你那边先垫一垫,回头我再补给你?”
周明轩冷笑了一声:“许志远,你当我是傻子?工人是你的人,出了事你是第一责任人。现在舆论压过来,你想把火引到万恒身上,自己躲在后面。我告诉你,这不可能。该你负的责任,推不掉。”
许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换了一副腔调:“老周,话别说得那么绝。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你非要把我推出去,我也不好做。当初签合同的时候,那些条款可是你们法务部审过的。你觉得闹大了,万恒能一点不受牵连?”
周明轩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知道许志远说的是实情。当初万恒法务部审核合同时存在疏忽,让远辰建设在某些条款上钻了空子。如果许志远反咬一口,万恒确实会陷入被动。秦思雨得知情况后,连夜组织了律师团队研究合同,试图找到应对之策。那段时间,两个人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对坐到深夜,一个研究合同条款,一个部署公关策略。念安偶尔端着水杯进来,看见他们愁眉不展的样子,就乖乖地退出去,不吵不闹。
转折出现在一个雨夜。周明轩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无意间发现了一份远辰建设内部的邮件打印件,是当初招投标时对方提交的资格审查文件。文件里有一页附有许志远手写的备注,上面列着“重点公关对象”名单,其中一个名字让周明轩背脊发凉。那个名字是秦正霆生前最信任的助理,老孟。老孟在秦正霆去世后不久就退休了,回了老家。文件上的笔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足以证明,许志远在投标阶段就试图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项目信息。
周明轩把证据发给秦思雨。秦思雨看完,脸色发白:“你的意思是,他在招标的时候就不干净?”
“十有八九。”周明轩说,“老孟虽然跟着爸干了很多年,但退休以后的情况我们都不清楚。许志远能那么精准地拿到项目关键信息,背后一定有人泄露。我明天就联系老孟。”
秦思雨点点头,又摇头:“不,我亲自去。有些话,我在场会更好。”
第二天一早,秦思雨带着一个助理,飞去了老孟的老家。那是一个偏远的小县城,下了飞机还要坐三个小时的车。老孟看到秦思雨时,眼眶红了,嘴里念叨着“小姐怎么来了”。秦思雨看着他苍老的面容,不忍心一上来就质问,只是陪着说了会儿家常。后来她拿出那份文件,老孟的手一直在抖。他说:“小姐,我对不起你爸。我儿子当时要买房,我手头紧,许志远找到我,说只要透一点项目资料,就给我五十万。我一时糊涂……但我发誓,我只给了初步资料,后续的关键信息我没有透。你爸对我那么好,我这心里……”他说着,老泪纵横。
秦思雨没有责备他。她只是说:“孟叔,您跟我爸一辈子了,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但您得帮我,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否则,万恒会被人拿捏,我爸的心血就危险了。”
老孟写了一份详细的材料,把他和许志远之间所有的往来都交代得一清二楚。有了这份材料,周明轩迅速调整了策略。他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他约见了许志远,摊开了所有证据,包括老孟的陈述、银行转账记录、以及当初招标文件中的疑点。他说:“许志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主动承担事故责任,按法律和合同赔偿工人,终止与万恒的合作,以后各走各路。二是我把这些证据交给警方,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面对商业贿赂和工程安全事故的指控。你自己选。”
许志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老周,我……我一时糊涂。你给我条活路。”
周明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当年你借我的实验报告去抄,把事情推给我,我不追究。后来你拿走我的优秀毕业生推荐信,我也不计较。但今天这件事不一样。你伤害的是万恒,是秦家的心血,也是我答应了要用生命去守护的东西。许志远,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
许志远低着头,攥着拳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当天晚上,远辰建设主动发表声明,承认安全事故责任,承诺赔偿到位,并正式退出万恒项目。受影响的工人得到了妥善安置,舆论也逐渐平息。周明轩在集团内部启动了合同审查专项整改,把法务部重新梳理了一遍。秦思雨在董事会上做了报告,语气坚定,条理清晰。那一刻,她不再是当年站在前台喊“爸”的小女孩,而是真正能够独当一面的企业领导者。
危机过后,周明轩带着秦思雨和念安去了趟墓园。他们站在秦正霆的墓前,点上香烛,摆上水果。秦思雨轻声说:“爸,公司最近出了点事,但我们解决好了。您别担心,我们都好好的。”
周明轩蹲下来,用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碑面。念安站在一旁,小声问:“妈妈,外公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秦思雨摸摸她的头:“能。”
下山的时候,天色近黄昏。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头顶。念安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周明轩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山上的墓园。那些他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如今都成了身后的风景。他转过身,看见秦思雨正看着他微笑。他走上去,揽住她的肩,轻声说:“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的路上,念安在车后座睡着了,脑袋靠在安全座椅上,呼吸均匀。周明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放慢了车速。秦思雨坐在副驾驶,把手机调成静音,怕吵醒女儿。两个大人都不说话,只有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歌声低沉,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岁月的味道。
周明轩忽然轻声说:“思雨,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在公司前台,每天早上跟我打招呼,说‘周经理,早’。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姑娘声音真好听。”
秦思雨笑了:“你还说呢。第一次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板着个脸,问我前台快递登记表放在哪儿。我想这人怎么那么严肃。”
“紧张。”周明轩说,“我一看见你,就莫名紧张。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董事长的女儿,只觉得这姑娘太干净了,像不属于那个地方。”
“现在呢?”秦思雨侧过脸看他。
周明轩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现在你是我的全部。周念安、万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我身边。”
秦思雨的眼眶湿润了。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肉麻。”
周明轩笑起来,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之中。后座上的念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秦思雨回过头,替她把滑落的毯子盖好。窗外的灯光一格一格地掠过,像电影画面一样,把这一家三口的剪影映在玻璃上。
回到家,周明轩抱着念安进房间,秦思雨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夜风有些凉,但月亮很亮。他们聊起念安的未来,聊起万恒下一步的发展,聊起那些还没实现的愿望。周明轩说:“等念安再大一点,我想带你们去旅行。去你以前留学的地方,再回我老家看看。人这辈子不能总在办公室里过。”
秦思雨靠进他怀里,轻声说:“好。不管去哪里,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行。”
夜深了,万籁俱寂。这座城市的喧嚣沉入海底,只剩下月亮静静地照着他们的窗。周明轩低头亲了亲妻子的额头,说:“睡吧,明天我早点起来给你们做早饭。”
秦思雨笑:“你做的早饭,念安说了,勉强能吃。”
“那也不错。”周明轩故作认真,“有进步空间。”
两个人在月光下笑成一团。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像一条闪烁的河,载着无数人的悲欢流向远方。而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两个曾经在风雨中彼此靠近的人,正用最平凡的方式,续写着属于他们的漫长故事。
有些爱情,不用轰轰烈烈。它只要在每一个清晨,有人为你热一杯牛奶;在每一个夜晚,有人陪你坐在月光下说几句闲话。就够了。
全文完结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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