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咬牙给老哥交了80050块社保,如今老哥83,每月到账我愣了
七年前的秋天,天上飘着那种黏糊糊的细雨,不大,但落久了能把人从头到脚浸透。赵兰芝撑着一把旧伞站在社保局的台阶上,伞面有一处脱了线,雨水顺着那道缝滴下来,砸在她肩膀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印子。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信封,牛皮纸的,开口处被她捏出了两道深深的折痕。里面是八万零五十块钱,她跑了四家银行才凑齐的。
她哥赵兰生坐在台阶旁边的石墩子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领子立着,脑袋缩在里头。他八十三了,瘦得像根冬天的枯枝,脊背弯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着。雨雾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他也不擦,就那么坐着,看着街对面那棵歪脖子槐树发呆。
"哥,进去吧。"赵兰芝收了伞走到他跟前。
赵兰生慢慢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眼白泛着黄,可里头有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愧疚,说不清。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又低又哑:"妹,要不……算了吧。恁多钱,你有家有口的……"
"说啥呢。"赵兰芝弯下腰,把伞重新撑开举到他头顶,"钱都取了,这会儿说算了?进去。"
她伸手去扶他。赵兰生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那件夹克她都能摸到骨头的棱角。他撑着石墩子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打颤,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赵兰芝扶稳了他,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社保局的大门。
大厅里暖气很足,她收了伞,看见自己裤脚湿了半截,鞋面上溅满了泥点。赵兰生站在她旁边,佝偻着背四处张望,像走错了地方似的局促不安。赵兰芝拽着他去窗口排队,前面有三个人,等了一刻钟才轮到。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圆脸,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带着公式化的客气。她把赵兰生的身份证接过去在电脑里敲了一阵,眉头微微皱起来。
"大娘,您哥这个情况,之前一直没交过社保?"
"没有。"赵兰芝把信封递过去,"他以前在村里种地,后来跟着工程队打零工,人家不给他交。现在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我想给他补上。"
圆脸姑娘接过信封拆开看了看,把钱点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赵兰生。"大爷今年八十三了,补缴十五年的费用是八万零五十。您确定要交?按照规定,补缴之后每个月能拿一千出头的养老金,但具体数额要看审批。以大爷这个年纪……"
她没把话说完,可赵兰芝听懂了。八十三了,还能领几年呢?这笔账谁都会算。她看着圆脸姑娘的眼睛,那姑娘的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等她反悔。
"交。"赵兰芝说。
圆脸姑娘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低头填表格,打印单据,让赵兰生签字。赵兰生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在签名栏里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字。赵兰芝站在旁边看着,把目光移开了。
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雨停了,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白。街对面那棵歪脖子槐树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叶子绿得发亮。赵兰生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回执单,看了很久。
"走吧哥,"赵兰芝把伞收好夹在胳膊底下,"回家。"
赵兰生没动。他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像是想笑可又没笑出来。他伸手拍了拍赵兰芝的肩膀,那只手很轻,没什么力道,拍了两下就垂下去了。
"妹,"他说,"哥拖累你了。"
赵兰芝没接话。她转过身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听见后面她哥的脚步声跟上来了,鞋底蹭着湿漉漉的水泥地,沙沙的响。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他在后面跟着,就像小时候他们去镇上赶集,她走前面他走后面,中间隔几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的,一直跟在那个位置。
那年赵兰芝五十三,在县里的纺织厂后勤干了快三十年,工资一个月两千出头。八万块钱是她这些年的全部积蓄,其中还找同事借了两万。她男人走得早,闺女在省城打工,她一个人住在厂里的老家属楼,两居室,水泥地,白灰墙,厨房的窗户关不严实,冬天往里头灌风。
钱交出去之后她回家翻了翻存折,上面还剩三百四十二块六毛。她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里,去厨房煮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面端到桌上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吃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蛋煮得正好,溏心的,黄澄澄的蛋液裹在面条上,滑溜溜的。
后来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她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菜,买最便宜的那种,萝卜白菜土豆轮着来。中午在厂里食堂吃,职工价三块钱一顿,米饭管够,菜有一荤一素。晚上回家把剩饭热热,有时候炒个青菜,有时候就着咸菜喝碗粥。她把香烟戒了,原来一天抽三五根,现在一根不抽了,省下的钱每个月给赵兰生送去五十。她哥一个人住在城南那片老棚户区,一间不到十平方的小屋,每月房租一百二。那五十块钱是她哥的零花,买包烟或者打两斤散酒。
赵兰生第一次领到养老金的时候给她打了个电话,电话是借的巷口小卖部的,那头声音嘈嘈的,他在里面喊着说:"妹,钱到了!一千零八十!"
赵兰芝当时在厨房切土豆,接电话的手上还沾着淀粉。她嗯了一声,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切土豆。"到了就好。"
"妹,我把这个月给你汇过去!你留着!"
"你留着花。"
"不行!这钱是你交的,我没用!"
赵兰芝把菜刀放下,把手机拿到手里,声音放大了些:"哥,那钱给了你就是你的。你吃好喝好就行。我给你汇那五十块以后不用了,你拿着养老金自己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兰生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那种他特有的、含含糊糊的鼻音:"妹,那……那哥给你买了条烟。"
"我不抽了。"
"买了都买了……"
赵兰芝没再说话,她听见那头小卖部老板娘在催"兰生叔打完没",她哥应了一声,匆匆说了句"那我给你送过去"就挂了。
过了两天赵兰生果然来了,坐了三站公交,拎着一条红梅烟和一兜橘子。他站在家属楼下面,仰头看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喊了两声"兰芝"。赵兰芝从窗户探出头,看见她哥瘦小的身影杵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手里举着那条烟冲她晃。
她下楼去开门,赵兰生把烟和橘子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急,脊背弯着像只虾米,腿脚不太利索可走得飞快。赵兰芝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走远,手里那条烟隔着塑料纸摸上去硬邦邦的,橘子暖乎乎的,大概是一路揣在怀里带来的。
她后来把那条烟拆了,放在茶几上,偶尔想抽的时候就捏一根在手里,不点,就是放在鼻子底下闻闻那股烟草的味道。烟丝干松了,她就再换一根。那条烟放了半年多,最后被她扔了。扔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了塑料纸,把一根一根的烟从烟盒里抽出来丢进垃圾桶。烟纸碰到桶底发出轻轻的啪嗒声,一声一声的,数了二十下才停。
那之后赵兰生每个月都来一趟,有时候拎两个苹果,有时候拿一包核桃酥,东西不值钱,可他从不空手。他坐在她家那张旧沙发上喝杯茶,说几句闲话——巷口谁家娶媳妇了、街角那棵老槐树被风刮倒了、他隔壁的老周头走了——说完了就起身走人。赵兰芝留他吃饭他从来不吃,说"你一个人过不容易,哥不给你添麻烦"。
赵兰芝也不强留,就在他走的时候把冰箱里冻好的饺子或者包子给他装一袋,让他带回去热着吃。她包饺子手艺好,皮薄馅大,赵兰生爱吃她包的白菜猪肉馅的。每次接了那袋饺子他嘴上都说"又让你忙活",可拎在手里的时候攥得紧紧的,像怕掉了似的。
七年就这么过去了。七年里赵兰芝退休了,纺织厂改制,她拿了一笔买断工龄的钱,不多,两万多,够她安安静静过一阵。闺女在省城结婚了,嫁了个开出租车的,日子紧巴巴的可小两口互相帮衬着,逢年过节回来看看。赵兰生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耳朵背了,腰弯得更厉害了,可每个月那笔养老金雷打不动地到账,从一千零八十慢慢涨到了一千二、一千四。他靠着那笔钱租了间条件好点的房子,搬到了有暖气的楼里,冬天不用再裹着棉被缩在床上发抖了。
今年春天赵兰芝过六十岁生日。她没办酒,就在家里炒了几个菜,闺女从省城回来了,赵兰生也来了。那天赵兰生穿了一件新夹克,深灰色的,领子挺括,看着精神了不少。他进门的时候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硬塞到赵兰芝手里。
"妹,六十大寿,哥给你的。"
赵兰芝掂了掂那个红包,挺厚的。她拆开一看,五千块,崭新的票子,银行的纸带还扎在上面。
"哥你干啥?"她皱起眉头。
赵兰生已经走到沙发边坐下了,弯着腰解棉鞋的鞋带,头也没抬。"你拿着。哥这些年攒的。你当年给哥交了那八万,哥心里头一直记着。"
"你攒这钱干啥?你自己花。"
"我花啥?我一个老头子,一个月一千多够吃够喝,用不着啥钱。"赵兰生终于把鞋解开了,直起腰来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亮晶晶的,"你当年为了哥把钱全掏光了,哥知道。哥不能让你白掏。"
赵兰芝攥着那个红包站在餐桌旁边,闺女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妈你收着吧舅舅的心意"。她低头看着那一沓崭新的票子,票面上那行红色的编号字迹清晰,从扎着的纸带里露出来一小截。她把红包放进口袋里,转身去厨房端菜了。
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她拿抹布垫着手把砂锅端起来,里面的排骨炖萝卜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端着锅站在厨房里,听见客厅里传来她哥跟她闺女说话的声音,她哥嗓门大,耳朵背了之后说话就更响:"你妈小时候啊,性子倔得很,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折了,愣是没哭……"
闺女的笑声脆生生的。赵兰芝端着砂锅走出去,把锅放在桌子中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吃饭,"她说,"趁热。"
赵兰生颤巍巍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香。你妈做的排骨还是那个味儿。"
赵兰芝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汤。萝卜炖得烂烂的,吸足了排骨的汤汁,咬一口在嘴里化开,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她喝着那碗汤,听着她哥絮絮叨叨地说着巷子里的新鲜事,闺女在旁边剥着橘子给她递了一半。窗外春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暖黄的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地浮动着。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赵兰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给她夹了块排骨搁在碗里。那筷子头抖得厉害,排骨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才落进去。赵兰芝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上脱下来了。
她嚼着那口肉,把脸别向窗户。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把对面楼的墙面晒得白花花的,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啄着什么。她吸了吸鼻子,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萝卜。
"吃饭,"她说,"菜凉了。"
赵兰生嗯了一声,低下头去扒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一下一下的,在安静了的客厅里回响着。
赵兰芝六十岁生日过后,日子像春天的河水一样平缓地往前淌。她退了休,不用再去纺织厂上班了,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把她叫起来。起来之后烧壶水,泡杯茶,坐在窗前看对面楼那户人家在阳台上晾衣服。那个中年女人大概也是退休的,天天早上准时出来,一件一件把湿衣裳抖开搭在晾衣架上,动作不紧不慢的。赵兰芝看久了就知道那家人晾什么,蓝色的是床单,花的是被罩,小件的是内衣。她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太闲了,天天盯着别人家晾衣服看,可转念又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闲着也是闲着。
她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是从邻居家掐的枝子插活的。那盆绿萝越长越旺,藤蔓垂下来老长,她拿绳子引着让它在窗户框上爬,没几个月就绕了大半圈。每天早上她给绿萝浇水的时候,水滴在叶子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她看绿萝的时候就会想起她哥赵兰生,那人跟这绿萝似的,给点水给点光就能活,不挑不拣的。
赵兰生还是每个月来一趟。他现在搬到了有暖气的楼里,离赵兰芝家远了,公交要坐五站。他不嫌远,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来,有时候月初有时候月中,反正总要来一趟。来了就坐那张旧沙发上喝杯茶,说说话。他耳朵背了,赵兰芝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喊得多了她嗓子疼,后来她买了块小黑板,把要说的话写在上头举给他看。赵兰生凑近了瞅,看完就咧嘴笑,露出一口稀稀拉拉的牙。
"你累不累,"他说,"写这玩意。"
"不写你听不见。"
"我听见了听见了。"他摆摆手,可下次来还是凑到小黑板前面认字。
那块小黑板原来是她闺女上学时候用的,背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米老鼠,如今拿来给她舅舅当耳朵。赵兰生每次来都要把黑板上的字念出来,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蹦,有些字认不齐就含混地跳过去,可那认真的样子让赵兰芝心里头软软的。
五月里有一天赵兰生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个布兜子。那布兜子是她前些年给他缝的,深蓝的棉布,洗得褪成了灰蓝色。他把布兜子放在茶几上,解开系着的口子,从里头捧出一样东西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桌面上。
是一尊观音像。瓷的,白底青花,观音眉眼低垂,手里抱着个净瓶,瓶口那点蓝色画得细细的。不大,也就巴掌大小,可做工还算细巧。
"我在庙门口买的,"赵兰生说,指了指观音像底下,"你瞅瞅。"
赵兰芝拿起来看了看,翻到底下,见底座上贴了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几个字:平安喜乐。那字写得一般,歪歪扭扭的,可她认得出来是她哥的字。她哥小时候读过三年私塾,后来不读了,但那几个毛笔字他一直会写,写得不怎么好看,可一笔一划是正的。
"你写的?"她问。
赵兰生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庙门口有代写的,我寻思代写要花钱,就自己写了。不好看。"
赵兰芝把观音像轻轻放回茶几上,手指头在那行字上碰了碰。红纸微微凸起,是墨迹干透了之后留下的小疙瘩。她抬头看了看她哥,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弓着背,眼神有些躲闪。
"你信这个?"她问。
"我啥也不信。"赵兰生搓着手说,"就是觉着你这屋里空,摆个啥好看。"
赵兰芝没再说什么。她把那尊观音像摆在了电视柜上,电视旁边,跟那盆绿萝挨着。观音低眉垂目的样子跟绿萝垂下来的藤蔓倒是相衬,一个安静一个蓬勃。赵兰生凑过去看了半天,伸手把观音像转了个角度,让它的脸正对着沙发方向。
"这么摆好,"他说,"你坐沙发上能看见。"
赵兰芝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观音像摆正,那背影瘦瘦小小的,弓成一团,光秃秃的后脑勺对着她。她注意到他头顶那几缕花白的头发又少了些,头皮露出来一块,在日光灯下面泛着微微的光。
"哥,"她说,"你头发又掉了。"
赵兰生伸手摸了摸头顶,不在意地摆摆手。"老都老了,掉就掉吧。反正也没人看。"
"你让巷口那个剃头的老刘给你理理,别老留着。"
"知道知道。"他嘴里应着,可赵兰芝知道他不会去。她哥这辈子在穿着打扮上从来不讲究,那件灰夹克穿了好几年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也泛白了。她上个月去布市扯了块深蓝的布料,照着那件夹克的样式给他做了一件新的,叠好了压在衣柜里,等他生日的时候给他。
赵兰生生日在腊月,还早着呢。赵兰芝不急,那件夹克就在衣柜里慢慢搁着,她隔一阵拿出来抖抖灰,再叠好放回去。
五月过完六月来,天热起来了。赵兰芝住的那个老家属楼没装空调,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她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汗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后来她买了把电扇,放在床头对着吹,嗡嗡嗡的声响倒也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赵兰生夏天来得少了,天太热他出门费劲,公交车上人挤人,他站不稳。赵兰芝就隔一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吃了没睡了没热不热。电话接通了她扯着嗓子喊,赵兰生在那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有时候喊三四遍他才听见,听见了就嗓门比她还大地回一句"好着呢你别操心"。
七月中旬有一回赵兰芝打电话打了四五遍没人接。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心跳快了半拍。隔了十分钟又打,还是没人接。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日头白花花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蝉在树上叫得震天响。
她抓起包换了鞋出门。公交车上冷气足,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跑。树叶子晒得蔫头耷脑的,垂着,一点风都没有。她攥着手机,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到赵兰生住的那栋楼底下,她拿备用钥匙开了单元门,上楼,敲了几下门。里头没动静。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好像有点窸窣的声响,又好像没有。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闷热的空气涌出来。屋里没开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光线昏暗。赵兰生躺在床上,被子搭在肚子上,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赵兰芝脚下一软,扑到床边去摸他的鼻子。
有气。呼出来的气流拂在她手指头上,温温的,不紧不慢。
她整个人瘫在床沿上,后背的汗把衣裳洇透了。赵兰生被她这一扑弄醒了,眼皮子掀开一条缝,看见是她,含含糊糊说了句:"来了?"
赵兰芝坐直了身子,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她没用力,就是拍了一下,可她哥的胳膊瘦得只剩骨头,她拍上去的时候自己手心疼。
"打电话咋不接?"
赵兰生迷迷糊糊地摸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按了两下,屏幕不亮。"没电了。"
"你吓死我了。"
赵兰生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两下,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他撑着床想坐起来,胳膊使不上劲,赵兰芝扶了他一把,给他背后垫了枕头。他靠着床头坐着,嘴唇干得起皮,嗓子也哑了。
"喝水吗?"赵兰芝问。
"嗯。"
她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的时候他两只手捧着杯子,抖得厉害,水在杯子里晃荡。赵兰芝把手覆在他手背上帮他稳住,慢慢喂他喝了几口。水从他嘴角漏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她拿袖子给他擦了。
"天热,"赵兰生喝完水说,"睡迷糊了。"
赵兰芝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屋里。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两个碗,看样子是昨天用过的没洗。冰箱上搁着一袋馒头,塑料袋敞着口,里面的馒头已经干了皮,裂了口子。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头只有半瓶腐乳和几根蔫了的黄瓜。
"你天天吃的啥?"她问。
赵兰生靠在床头,有些心虚地别开眼。"随便吃点。天热不想做饭。"
赵兰芝没说话。她把冰箱门关上,开始动手收拾屋子。先把窗户打开透风,热浪涌进来,可好歹有了流动的空气。她把水池里的碗洗了,把窗台上的灰擦了,把干皮馒头收起来准备拿去喂鸽子。厨房角落里的垃圾桶满了,她弯腰去提,袋子里掉出来几个方便面空袋子,还有一个空了的榨菜丝包装。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垃圾袋,看着床上的赵兰生。他歪着头,像是又迷糊过去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窗外涌进来的热风把窗帘吹得微微扬起,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她哥那张瘦削的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分明,一条一条的,深的浅的,像干涸了的河床。
那天下午赵兰芝去菜市场买了菜,在她哥那个小厨房里做了一顿晚饭。她哥那口锅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锅底薄薄的,炒菜的时候能看见锅底透出的火光。她把土豆切成片,打了两颗鸡蛋,炒了一盘土豆炒蛋,又煮了锅西红柿鸡蛋汤,焖了一锅米饭。
赵兰生起来吃饭的时候精神头好多了。他坐在那张小方桌前,低头扒饭,筷子头抖得厉害,夹菜夹不稳,赵兰芝就把菜直接拨到他碗里。他不说话,就是闷头吃,一碗饭扒拉得干干净净的,连汤都喝完了。
吃完饭赵兰芝把碗洗了,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她想了想,跟她哥说:"明天跟我回家住几天。"
赵兰生坐在沙发上剔牙,愣了一下。"你家我住着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我那儿两间屋,你住闺女那间。她也不常回来。"
"那,那你白天干啥去?"
"我退休了能干啥?待着呗。你去了咱俩还能说说话。"
赵兰生低头捏着牙签,手指头捻来捻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声音闷闷的:"那、那哥给你添麻烦。"
"说啥呢。"赵兰芝把钥匙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你收拾两件换洗衣裳,明早我来接你。"
第二天一早赵兰芝来了,帮她哥收拾了两件衣裳和毛巾牙刷,装在那个蓝布兜子里。赵兰生锁了门,跟着她下楼梯。他走得慢,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赵兰芝在下面一层等着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歇,扶着膝盖喘了口气。
"老了,"他说,"不中用了。"
"这才几步路。"赵兰芝站在拐角处仰头看他,"慢慢走,不着急。"
赵兰生又喘了两口气,直起腰继续往下挪。走到一楼的时候他脸上出了汗,赵兰芝拿手绢给他擦了擦。他接过手绢自己抹了把脸,把手绢叠好揣进口袋里。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赵兰芝坐在他旁边,看见他偏着头,目光追着外面的树和房子移动,嘴角微微翘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膝盖上,跟着车子摇晃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到家之后赵兰芝把闺女那间房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床单,换了枕头套。赵兰生走进去看了看,摸了摸床单的边角,在床沿上坐下,像是在试探那张床结不结实。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你这儿看出去挺好。"他说。
窗外是几棵老杨树,叶子密密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树影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碎碎的,摇摇晃晃的。远处能看见纺织厂的烟囱,早就停产了,可还立在那边,像个老哨兵。
"是挺好。"赵兰芝站在门口,看着他哥站在窗前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那件旧蓝布夹克的肩头,把磨白的肩线照得发亮。他个子本来就矮,老了更缩了些,站在那儿看着外面,像个安安静静的影子。
赵兰生在她这儿住了下来。他每天起得早,天不亮就醒了,可他怕吵醒赵兰芝,就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等着天亮。后来赵兰芝发现了,就每天早起一会儿,跟他一块坐在客厅里等天亮。两个人不说话,就是坐着,听窗外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听楼下卖早点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听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早上的光线从东边那扇窗户照进来,开始是灰蒙蒙的,后来泛了点橘色,再后来就白亮亮的了。赵兰芝看着那变化,她哥也看着,有时候他指一指窗外说"今天云彩好看",她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云确实好看,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淡淡的金红色,一片一片的,薄薄地铺在天上。
"哥,"有一天早上她忽然开口,"你以前在工程队干活的时候,是不是天天早起?"
赵兰生点了点头,目光还停在窗外。"那会儿三点半就起了,夏天还好,冬天冷得够呛。可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啥。"
"累不累?"
"累。可日子得过。"他顿了顿,"你那时候还在念书,我一个月给你寄二十块钱。不多,可你每次来信都说够了够了。哥知道不够。"
赵兰芝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模糊,眼角那些皱纹密密地堆着,像揉皱了的纸。她想起那些年她念师范的时候,每回收到她哥寄来的汇款单,她都攥在手心里走回宿舍,那几张薄薄的纸被她攥出了体温。那时候她哥在工程队当小工,扛水泥袋,一天干十四个钟头,一个月挣不到一百块钱。二十块钱寄给她,剩下的他要吃饭要交房租,她从来不知道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哥。"她说。
"嗯?"
"那会儿辛苦你了。"
赵兰生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浅,可赵兰芝看见了。他伸手在自己膝盖上拍了拍,拍了三下,轻轻的,像在拍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说那些干啥。"他说,"都过去了。"
过去了。可过去了的事情有时候还会回来,在某一句话里,在某一个相似的光线里,在某个人不经意的动作里。赵兰芝看着她哥拍膝盖的那只手,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泛着淡淡的灰白色。那只手扛过水泥袋,砌过砖墙,握住汇款单的时候用力得把边角都捏皱了。
她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手背上。她哥的手凉凉的,她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没抽开,就那么让她焐着,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晨光里,听着窗外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赵兰生在她家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里她把他的生活规律摸透了。他早上六点醒,喝完粥就开始在屋里溜达,从客厅走到厨房再走回客厅,一圈一圈的,步子小,频率不高,可他闲不住。上午看会儿电视,他爱看戏曲频道,评剧京剧啥都看,有时候眯着眼打盹儿了电视还开着,赵兰芝也不关,就让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里回荡着。下午他睡一觉,起来以后坐在窗前看外面,一看就是小半天。晚上吃了饭又看会儿电视,九点多就洗洗睡了。
赵兰芝发现他胃口不太好,吃得少,一碗粥都喝不完。她就变着法儿给他做吃的,今天包馄饨明天擀面条后天炖个蛋羹,把饭菜做得软和些烂糊些。赵兰生端碗的时候总说"你做多了",可每次都能吃下去大半。有一天她炖了排骨山药汤,赵兰生喝了两碗,碗底的山药被他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的。
"这汤好喝,"他说,"啥时候再炖。"
"明儿就炖。"赵兰芝接过他的空碗,心里头高兴。
过了半个月赵兰生想回去了,说他住久了不自在,怕耽误她的事儿。赵兰芝说我能有啥事儿,你安心住着。赵兰生摇头,说家里那些花得浇水了,那盆君子兰好几天没管了。赵兰芝知道他那是编的借口,她哥那屋里就窗台上搁了盆仙人掌,耐旱得很,一个月不浇水都死不了。可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说那行我送你回去,下个月再来。
送赵兰生回去那天,公交车上她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后跑。赵兰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像是睡着了。他的头随着车身的晃动慢慢往她这边偏过来,最终靠在了她肩膀上。那颗花白脑袋沉甸甸的,隔着薄薄的外套压在她肩头。赵兰芝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公交车过了四站,她觉着自己的肩膀被压得有些发麻了,可她还是没有动。
下车的时候赵兰生揉着眼睛说"我又睡着了",赵兰芝说"没事,在车上睡会儿不挺好"。她拎着那兜衣裳把他送回屋里,帮他擦了桌子扫了地,又去菜市场买了菜塞进他冰箱里,临走的时候叮嘱他:"电话充好电,我打电话你可得接。"
赵兰生站在门口点头,嗯嗯地应着。
赵兰芝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哥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冲她摆了摆。那只手在空中晃了晃就放下去了,可他的人还在门口站着,在午后的阳光里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
八月份的时候赵兰芝女儿赵小燕从省城回来了,带着她男人开了辆二手面包车回来。小两口在省城租了个铺面卖炸鸡,生意说不上多好,可顾住了吃穿。赵小燕今年三十三了,结婚四年,还没要孩子,说是再攒攒钱。赵兰芝从来不催,她知道自己闺女心里有数。
赵小燕回来那天把车停在楼下,拎着大包小包上楼。赵兰芝开了门,闺女往她怀里扑了个结结实实,胳膊箍得她喘不过气。小燕瘦了些,脸上带着摆摊晒出来的那种黑红,可眼睛亮得很。
"妈我回来了。"赵小燕松开她,在她脸上叭叭亲了两口,"想死你了。"
"快进来快进来。"赵兰芝侧身让女婿进门,小伙子姓周,叫周磊,闷闷的一个人,见了她就喊妈,把带来的东西往地上一放就开始帮她收拾桌子。
赵小燕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说家里收拾得真干净,绿萝长这么大了。她跑到窗台上看那盆绿萝,蔓子绕了窗户框大半圈了,叶子和叶子之间叠得密密匝匝的。她又跑到电视柜前面,看见了那尊观音像。
"这啥时候买的?"
"你舅给的。"
赵小燕把观音像拿起来看了看底下,看见了那行字。"哟,舅写的?"
"嗯。"
赵小燕把观音像轻轻放回去,转过头来看赵兰芝。"舅最近身体咋样?"
"还行。上个月在我这住了半个月,我给他养胖了点。"
"那就好。"赵小燕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她妈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我这次回来,也有个事跟你说。"
赵兰芝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说。"
赵小燕放下水杯,两只手捧着杯子转了转。"我跟周磊商量了,想把你接到省城去住。我们在那边租了个两居室,你去了有个屋。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们也不放心。"
赵兰芝愣了一下。"我去了你们干啥?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去添乱。"
"添啥乱啊,你在那边还能帮我看店。我跟周磊有时候忙不过来,你帮着收收钱打打包就行。你也省得一个人闷着。"
赵兰芝没接话。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在嘴里含了含才咽下去。窗外的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那声音灌进屋里来,把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了一瞬。
"你舅还在这边呢。"她说。
赵小燕脸上的笑收了收。"那……把舅也接过去?"
赵兰芝摇头。"你舅八十多了,挪地方费劲。再说他那边住惯了,搬个生地方他不适应。"
赵小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了她妈的手。"妈,那你总得为自己想想。你把我拉扯大,现在又操心舅舅,你自己呢?"
赵兰芝看着闺女的脸。小燕的眼睛像她爸,细长的,眼尾往上挑着,有一股子倔劲儿。她闺女从小就犟,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会儿那双眼睛正看着她,里头有心疼,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大概是长大了之后才有的那种"妈妈你歇歇我来替你"的念头。
"妈挺好的,"赵兰芝把手从闺女掌心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操心我。我跟你舅两个人作个伴,也不闷。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那天晚上赵小燕没再劝。她帮着赵兰芝做了晚饭,一家人围着餐桌吃了顿饭。赵兰芝炒了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有青菜,小燕和周磊吃得满嘴流油,夸她手艺还是那个味儿。赵兰芝坐在对面看着小两口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头那片地方软乎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小燕在省城待了三天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抱了抱赵兰芝,在她耳边说:"妈你要是想去了随时给我打电话。"赵兰芝嗯嗯地应着,把俩孩子送到楼下,看着那辆二手面包车拐出家属院大门,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就消失了。
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那几棵老杨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响。她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
九月份天开始凉了。早晚要加件外套,中午日头还有点毒,可那股子燥热劲儿已经散了。赵兰芝把夏天的薄被子收起来,换了厚一些的。她又去市场扯了块布,给她哥做了条薄棉裤,针脚走得密密实实的,裤腰松紧带也换了新的。做好的时候她拎在手里抖了抖,棉裤温呼呼的,裤管里灌满了傍晚的风。
赵兰生九月底来了一趟,穿着赵兰芝给他做的那件蓝夹克。夹克做得略微肥了些,他穿上之后肩膀那块耷拉着,可他自己挺得意,进门就转了个圈让她看。
"合身不?"
"肥了。"赵兰芝扯了扯他的肩线,"我下回改改。"
"不肥不肥,穿着舒服。你手艺好。"
赵兰芝看了看他,夹克是肥了点,可颜色衬他,深蓝的把他那张瘦削的脸衬得精神了些。她伸手把他领子翻好,抻了抻衣摆。
"坐下说话。"她说。
赵兰生坐在沙发上,又开始掏他的布兜子。这回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层层叠叠的,裹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一个白瓷小碗,碗身上画着青花牡丹,碗沿有一道细细的金边。
"你看看这个。"他把碗递给她。
赵兰芝接过来。碗不大,喝茶用的那种小盏,瓷质细白,牡丹花的颜色是淡青色的,笔触流畅,金边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她把碗翻过来看底款,印着"景德镇制"四个字。
"哪来的?"
"地摊上淘的。我那天遛弯看见一个卖瓷器的摊子,瞧这个好看,就买了。"赵兰生搓着手,"我也不知道值不值钱,就是觉着好看。你喝茶用。"
赵兰芝捧着那只小碗端详了一会儿。碗壁薄薄的,对着灯光能透过去,那些青花牡丹在光下显得更淡了些,像是在水里洇开的墨。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又看了看她哥。
"你花多少钱买的?"
"不贵,二十。"赵兰生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
赵兰芝知道肯定不止二十。她哥这个人不会撒谎,一说谎眼睛就往别处看。可她没拆穿,把碗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嘴上说:"二十还行,好看。"
赵兰生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肩膀放松了些。"那你喝茶用。"
"嗯,回头就用。"
那天赵兰生走后,赵兰芝把小碗洗了洗,擦干净,搁在茶盘里。她用那只碗泡了杯茶,新买的茉莉花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来,香气顺着碗沿往外冒。碗壁薄,捧着的时候烫手,她换了两只手来回倒着。茉莉花的香味袅袅地飘起来,混着碗上那股新瓷的微涩气息,钻进鼻子里。
她端着那碗茶走到窗前站着。窗外杨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去,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轻飘飘的。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茉莉花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温温的,带着一丝丝的甜。
十月份的时候赵兰芝收到了社保局寄来的信。她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信纸展开,上面写的是一年一度的养老金调整通知,她哥的养老金从下个月起每个月涨到一千六百八十。她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里。那一千六百八跟当年那八万比起来不算什么,可她算过账了,七年领下来,差不多快要回本了。她哥再多活几年,就全是赚的。
她把这事儿在电话里跟她哥说了,赵兰生在那头嗯嗯地听着,末了说了句:"妹,那哥请你吃顿饭。"
"你请我?你有钱?"
"有!你等着!"
隔了两天赵兰生真来了,兜里揣着三百块钱,拉着赵兰芝去街角那家小馆子吃了一顿。两个人点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一盘糖醋里脊,赵兰生还破天荒要了瓶啤酒,给赵兰芝倒了满满一杯。
"来,"赵兰生举着酒杯,手抖得厉害,啤酒在杯子里晃荡,"妹,哥敬你。"
赵兰芝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啤酒沫子从她杯沿溢出来一些,淌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喝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舌尖炸开,然后回上来一丝麦芽的甜。
赵兰生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用袖子抹了抹嘴。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了一会儿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香。这家肉做得好。"
赵兰芝又喝了一口啤酒。馆子里灯光昏黄,墙上贴着过期的菜谱,对面的桌上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在玩手机,大人在低头吃面。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嗡嗡的,听着像是什么人在唱歌。所有的声响混在一起,热烘烘的,嘈杂的,可她不觉得烦。
她看着对面她哥低头扒饭的样子,那件蓝夹克的领子又翘起来了,她伸手过去给他按了按。赵兰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沾着饭粒,冲她笑了笑。那笑容皱巴巴的,挤在满脸的褶子里,可看着暖和。
"吃你的,"赵兰芝收回手,端起啤酒杯又抿了一口,"多吃点。"
赵兰生低头又夹了块里脊肉,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窗外的风吹进来一点,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赵兰芝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几盘冒着热气的菜,看着对面她哥低头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啤酒还剩半杯,她端起来慢慢喝完,苦味散尽之后是清清爽爽的甘甜。她放下空杯子,又给她哥夹了块红烧肉搁进碗里。赵兰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啥也没说,把肉塞进嘴里嚼了。
那天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脚下,一长一短。赵兰芝走在前面,她哥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街边有人遛狗经过,狗摇着尾巴凑过来闻了闻赵兰生的裤脚,赵兰生低头看了狗一眼,那狗仰头看了看他,又摇着尾巴跑了。
赵兰芝在路口停下来等她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了。赵兰生追上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挨着,中间那道空隙被路灯的光填满了。
"走,"赵兰芝说,"回家。"
赵兰生嗯了一声。两个人并排走着,步子不快不慢的,秋夜的凉风迎面吹过来,把赵兰芝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几根。她没管它们,就那么让它飘着,让风吹着,沿着路灯照亮的路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身后那家小馆子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黄澄澄的一小片,照在他们刚刚走过的路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赵兰芝没有回头。她知道那光就在那里,像她知道她哥就在她旁边一样,不用回头确认。
深秋的风把杨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往下掉。赵兰芝每天早晨起来扫阳台,那些枯黄的叶子铺了薄薄一层,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扫完又落下几片,像是怎么也扫不尽。她索性不扫了,就任它们铺着,偶尔踩上去,发出碎碎的脆响,听着倒也有趣。
十一月里她哥生了一场病。感冒,发了两天低烧,咳嗽得厉害。赵兰芝接他回家住着,给他熬了姜汤红糖水,又去卫生所买了止咳的药。赵兰生躺在床上咳嗽,一声接一声的,咳得脊背弓起来。赵兰芝给他拍背,手掌贴在他干瘦的后背上,能摸到骨头随着咳嗽一下一下地颤动。
"哥,去医院吧。"
"不去,咳两天就好了。"
赵兰芝没听他的。她叫了辆车把他送到县医院挂了个急诊,大夫看了说就是普通感冒引起的支气管炎,开了些消炎药和止咳糖浆,叮嘱多喝水多休息。赵兰芝拿了药把她哥带回家,这回她不让他住那间小屋了,直接把她哥安顿在闺女那间房里,门窗关严了不让透风。
赵兰生这回没犟,乖乖躺下了。他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脸对着窗户,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杨树。赵兰芝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叮嘱他隔四个钟头吃一回,他嗯嗯地应着。
她每天给他熬粥,小米粥里放几颗红枣,熬得烂烂的。赵兰生胃口不好,一碗粥分三次才能喝完,可每次都坚持喝完,一滴不剩。赵兰芝端着空碗去厨房的时候心里头踏实一些,至少他还愿意吃,愿意吃就说明在好转。
过了五六天咳嗽渐渐轻了,赵兰生能自己起来坐一会儿了。他靠着床头,让赵兰芝把电视开了,调到戏曲频道。那天放的是京剧《四郎探母》,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屋里回荡着。赵兰生眯着眼听,手指头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一下一下的,虽然节拍有时候跟不上,可他听得认真。
赵兰芝在客厅里择菜,隔着半开的门能看见她哥的侧影。他靠在床头,头微微歪着,手指头还在膝盖上敲着,电视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时深时浅。她把芹菜的老筋一根根撕掉,脆生生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妹。"赵兰生在里面喊她。
她放下芹菜走进去。"嗯?"
"你坐下来听会儿。"赵兰生拍了拍床沿,"这一段儿唱得好。"
赵兰芝在床沿上坐下,跟她哥一起看《四郎探母》。那一段正演到杨四郎在番邦思念故国,唱得婉转悲切,赵兰生听得入了神,眼睛微微泛着亮光。赵兰芝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穿蟒袍的老生在台上转着圈地唱,唱词她听不太懂,可那调子她听着熟悉,是小时候她哥在院子里哼过的。
那时候他们住在老家的土坯房里,冬天天黑得早,吃完了晚饭没事干,她哥就坐在灶火边上哼戏。一边哼一边拿烧火棍在地上画字,画的是《百家姓》里的字。她那时候六七岁,蹲在旁边看,她哥说"兰芝你记着,姓赵的排第一"。她就跟着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哥年轻的脸上,把他下巴上那几根胡子茬照得亮亮的。
电视里那出戏唱完了,换了个广告,赵兰生从戏里回过神来,偏头看了看赵兰芝。
"妹,你哭了?"
赵兰芝伸手抹了把脸,手背湿漉漉的。"没有,眼睛进灰了。"
赵兰生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软和的光。他伸手拍了拍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拍了两下,轻轻的,跟拍小孩似的。
"兰芝啊,"他说,"你说咱爹咱娘要是还在,看见咱俩现在这样,该多高兴。"
赵兰芝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她哥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干枯的,青筋凸起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她哥的手跟爹的手一模一样,她记得爹的手也是这样,粗大的骨节,厚实的掌心,冬天的时候裂了口子贴胶布。她哥从前年轻的时候手也厚实,这几年才瘦下来的,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架子。
"高兴着呢,"她终于开口,嗓子里有些哑,"爹娘肯定高兴。"
赵兰生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搁在膝盖上,又跟着电视里下一个节目的节拍一下一下地敲起来。
那天晚上赵兰生喝了小半碗粥,多吃了几口她拌的萝卜丝,精神头看着不错。赵兰芝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哼哼唧唧的,大概是又听上戏曲频道了,跟着调子小声地哼。那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可她听着心里头松快。
十二月入了冬,天冷得厉害。赵兰芝早早就烧上了暖气,屋子里暖烘烘的。她给她哥买了件加厚的棉背心,深灰色的,让他套在毛衣外面穿。赵兰生穿着那件背心在她屋里走来走去,说暖和多了,比他那条老棉裤还管用。
腊月里赵兰芝的闺女又回来了一趟,这回是一个人回来的,周磊要看店走不开。赵小燕提着年货进门,看见舅舅也在,高兴地喊了声"舅"。赵兰生站起来应她,嗓门比从前大了些,耳朵背了之后他说话就总跟喊似的。
"小燕又瘦了,"赵兰生上下打量她,"省城吃不饱?"
"吃得饱着呢,舅你别操心。"赵小燕把东西放下,走到赵兰生跟前端详他,"舅你看着气色好多了,我妈给你喂胖了。"
赵兰生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笑了两声。"你妈天天给我炖排骨,能不胖吗。"
赵小燕笑着回头看了她妈一眼。赵兰芝在厨房里切年糕,听见外面的说笑声,手里的刀一下一下落着,年糕切成均匀的薄片,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在桌前吃火锅。锅是赵小燕带回来的电火锅,插上电很快就咕嘟咕嘟冒了泡。羊肉卷、白菜、豆腐、粉条、蘑菇,摆了满满一桌子。赵兰生坐在主位上,赵小燕给他涮肉涮菜,夹到他碗里堆得冒尖儿。赵兰芝在旁边看着,嘴上说着"你别给他夹那么多他吃不了",可手里的漏勺还是不停地往她哥碗里添东西。
赵兰生吃得鼻尖冒汗,放下筷子的时候摸着肚子说饱了饱了。赵小燕给他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两口,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这日子,"他说,"好啊。"
赵兰芝收拾碗筷的时候,赵小燕跟进了厨房。她把门带上,站在她妈旁边低声说:"妈,我跟周磊商量了,过年你跟我们回省城过吧。舅舅也一起去。"
赵兰芝洗锅的手没停。"你舅冷天不能折腾,万一冻着了。"
"那你也总不能年年一个人过。"
"谁说我一个人?你舅在呢。"
赵小燕靠在灶台边上,沉默了一会儿。水流哗哗地冲着锅底,赵兰芝拿洗碗布用力搓着锅沿,水花溅了几滴在她袖口上。
"妈,"赵小燕的声音低了些,"你照顾舅舅这么多年了,你累不累?"
赵兰芝把水关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把洗好的锅放在沥水架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闺女。
"小燕,"她说,"你不是照顾别人,他是你舅。你舅年轻的时候一个月挣七十块钱,给我寄二十。他扛水泥袋扛到腰都直不起来,硬是供我念完了师范。你说我累不累?我不累。我为他做啥都不累。"
赵小燕看着她妈,嘴唇动了动,眼圈有点红。"那……那过年真的不跟我们回去?"
"你跟周磊过你们的小日子。我这有你舅呢。"赵兰芝伸手捋了捋闺女的头发,手指头划过她耳后的碎发,"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妈去看你。你到时候做好吃的等我。"
赵小燕低下头,脑袋轻轻抵在赵兰芝肩膀上。赵兰芝拍了拍闺女的背,闻见小燕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跟小时候一样。她闺女小时候洗澡也用这种香味的洗发水,洗完头湿漉漉地跑来钻她怀里,她拿毛巾给她裹着擦,把一头细软的头发擦得蓬蓬松松的。
"行了,"赵兰芝轻轻推开闺女,"出去陪陪你舅。他一个人看电视呢。"
赵小燕擦了擦眼睛,笑了下,开门出去了。客厅里传来她跟她舅说话的声音,赵兰生的嗓门大,隔着门都能听清楚:"小燕你跟你妈说啥了?我看她眼圈红了。"赵小燕说"没说话,我妈切洋葱辣的",赵兰生嘿嘿笑了两声,说"你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辣就红眼圈"。
赵兰芝站在厨房里,听着外头的声音,嘴角弯了弯。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角上,又给绿萝浇了浇水,水珠从叶片滚落,在窗台上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除夕那天赵兰芝起了个大早。她揉了面,剁了馅,白菜猪肉的,又单独调了一小碗韭菜鸡蛋的给她哥。赵兰生起来的时候看见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饺子,咧着嘴笑了半天。
"年年过年都包饺子,"他坐在沙发上搓着手,"你也不嫌累。"
"包个饺子累啥。"
赵兰芝把面板端到客厅茶几上,一边包一边看电视。春晚正在倒计时,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在台上笑得喜庆。赵兰生坐在旁边帮忙擀皮,他擀得慢,而且薄厚不均,可赵兰芝从来不嫌,他擀完一个她就接过去包,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皮子捏成圆鼓鼓的饺子。
"哥你这皮擀得挺好。"
"好啥好,你看这边厚那边薄的。"
"薄的好煮,熟得快。"
赵兰生摇头笑笑,又低头去擀下一个。他擀皮的手抖得厉害,面杖在案板上磕磕碰碰的,滚出来的皮子形状稀奇古怪,有的像三角形有的像椭圆。赵兰芝把他擀的都包了,一个没浪费。
天擦黑的时候饺子下锅了。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赵兰芝拿笊篱轻轻推着锅底,防止粘锅。蒸汽把厨房的玻璃窗蒙得严严实实的,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隔着一层水汽传进来,闷闷的。
她盛了两盘饺子端出去,又调了醋碟。赵兰生坐在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等她把筷子递过来。暖气把屋子烘得热乎乎的,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里夹杂着孩子们的欢叫,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数,三、二、一——鞭炮声猛地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过年了。"赵兰生说。
赵兰芝在他对面坐下,举起茶杯。"哥,新年好。"
赵兰生也举了杯,两只白瓷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水在杯子里轻轻晃荡,几缕热气袅袅地升起。他们碰了杯,各自低头喝茶,茶是茉莉花茶,用那只青花小碗泡的,香气清幽幽地在屋里散开。
赵兰生放下茶杯,夹了个饺子蘸醋,咬了一大口。他嚼着嚼着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说:"香。还是你包的好吃。"
赵兰芝也夹了一个。白菜猪肉的馅,她今天加了一点虾皮,鲜味吊得足足的。醋的酸裹着肉馅的香在嘴里炸开,她慢慢嚼着,看着窗外炸开的烟花一簇一簇地升上去,红的绿的黄的,在天幕上绽开又落下。
赵兰生又吃了一个饺子,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脸上的皱纹映得忽深忽浅。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小燕小时候过年最爱放炮,你记得不?"
"记得。有一回把新棉袄烧了个洞,哭了一晚上。"
"那件棉袄是你给她做的,枣红色的,领子上绣了朵小花。"赵兰生眯着眼想了想,"她穿着那件袄满院子跑,像个小火球。"
赵兰芝低头咬了口饺子,嚼着嚼着就笑了。"她那时候才几岁,五岁吧。"
"五岁。那会儿你刚离婚,啥都自己扛。"赵兰生偏过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烟花的光,"那会儿哥也没本事,帮不上你啥。"
"你说啥呢。"赵兰芝拿筷子点了点他的碗,"吃你的饺子,凉了。"
赵兰生嗯了一声,又夹了个饺子。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补了一句:"可你现在好过了,兰芝。你看着比以前松快多了。"
赵兰芝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又喝了口茶,茉莉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化开。窗外又一簇烟花升起来,炸开成一片金色的花雨,哗啦啦地往下落。她透过窗玻璃看着那片金色慢慢消散在夜空中,嘴角的弧度安安静静地弯着。
年夜饭吃完了,赵兰芝把碗筷收了,赵兰生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里的春晚还在唱唱跳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回荡着。赵兰芝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剩下的饺子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忙完了她走到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赵兰生已经歪在沙发靠垫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电视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赵兰芝把搭在椅背上的毯子拿过来,轻轻盖在他身上。赵兰生的眼皮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
赵兰芝没关电视。她靠在沙发另一头,把脚蜷起来,也慢慢阖上了眼。电视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地响着,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炸响,远远的,闷闷的。她听见她哥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地,跟她自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这间暖烘烘的屋子里慢慢流淌着。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透着灰白的光。赵兰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窗外,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扶手上。
他听见她醒了,偏过头来。晨光里他的脸比夜里看着更瘦了,可眼睛里头是亮的。
"醒了?"他说。
"嗯。"
"天亮了。"
赵兰芝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灰白的天光一点点变亮,东边的云层开始泛出淡淡的橘色。新年的第一个早晨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来了,没有鞭炮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安安静静的。
"哥,"赵兰芝说,"初一吃饺子。"
"我知道。"赵兰生站起来,慢慢地走向厨房,"我去给你烧水。"
他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进壶里,灌满了,搁在灶台上打火烧。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呼呼的声响。赵兰芝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她哥的背影,瘦小的,微微佝偻的,在晨光里缩成一个深色的剪影。
水烧开了。赵兰生把火关了,壶嘴冒出白汽。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皱巴巴的笑。
"妹,"他说,"过年好。"
赵兰芝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水杯。杯壁烫手,她两只手捧着,让那股热从掌心往身体里走。
"哥,"她说,"过年好。"
初一早上吃了饺子,赵兰生又坐回沙发上听戏。电视里播的是评剧《花为媒》,热闹得很,台上两个姑娘你来我往地唱,底下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赵兰生听得高兴,手指头在膝盖上打得比往日带劲了些,还时不时跟着哼两嗓子,调子跑了八百里地,可他自己浑然不觉。
赵兰芝在厨房包新的饺子。初一的饺子要包新鲜的,不能吃剩下的,老规矩。她揉了块新面,馅是昨天多剁的,放在冰箱里浸了一晚上味儿更足了。她一个一个捏着,褶子捏得细密均匀,一圈圈地码在案板上,像白胖的小元宝。
"妹,"赵兰生在客厅喊她,"你来看这个,这姑娘唱得好。"
赵兰芝擦了擦手走出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电视里那个穿粉衣裳的姑娘正甩着水袖唱一段情思绵绵的,嗓音甜润,身段也俏。赵兰生看得入神,嘴巴微张着,眼睛里映着电视屏幕的光。
"好看吧?"他问。
"好看。"
"你年轻时候也好看,比她还好看。"
赵兰芝愣了一下,偏头看她哥。赵兰生没看她,眼睛还盯着电视,嘴角却翘着,那笑里头带着点得意。她难得听见她哥说这种话,他这辈子嘴笨,从来不夸人,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啥时候的事?"她问。
"你师范毕业那天穿的那条碎花裙子。白的底子,蓝色的小花,腰上系条带子。你在台上领毕业证,我和爹坐在底下看,爹说咱家兰芝真俊。"
赵兰芝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条裙子。是她上师范第二年省吃俭用买的,八块钱,在县城百货大楼挑了半天才选中那条碎花裙。毕业那天她穿着它上台领证,下面坐了好几百人,她紧张得手心出汗,根本没注意谁在看她。原来她哥和她爹坐在底下。
"你还记得?"她问。
"咋不记得。"赵兰生终于把头转过来看她,"那会儿你走路都带风的,辫子一甩一甩的。现在你头发都白了好些了。"
赵兰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确实白了,这几年白得尤其快,鬓角那一片花白花白的,像是落了层薄霜。她把手放下来,笑了笑。
"老了嘛。"
"不老。"赵兰生认真地看着她,"在哥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小丫头。"
赵兰芝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啾啾地叫着,叫了两声就飞走了。她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说:"我饺子还没包完呢。"转身走回了厨房。
可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哥又转过头去看电视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嘴里哼哼唧唧地跟着唱。他的后脑勺对着她,那几缕稀疏的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小会儿,才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下午赵小燕打来电话,说新年好,说周磊给她做了条鱼,说省城今天放晴了。赵兰芝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跟闺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兰生凑过来听,嗓门大得震耳朵:"小燕!在省城吃得好不!"赵小燕在那头笑着回"吃得好着呢舅",赵兰生就说"那就行那就行"。
挂了电话赵兰芝把手机收起来,看见赵兰生还盯着那个手机看,眼神里有种她说不出的东西。
"哥,你想不想去省城看看?"
赵兰生摇摇头。"太远了,折腾不起。"
"那等天气暖和了,让小燕来接咱俩去住两天。"
"到时候再说。"赵兰生摆摆手,又靠回沙发里去了。
正月里那几天赵兰生精神头一直不错,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咳嗽也没再犯过。赵兰芝趁着他精神好,把家里该洗的该晒的都拾掇了一遍,床单被罩换了一遍,被褥拿出去晒了两个好日头,拍得蓬蓬松松的收回来。赵兰生躺在晒过的被窝里,闭着眼说"这味儿好闻",太阳晒过的棉花那种干燥温热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人昏昏欲睡的。
元宵节那天赵兰芝煮了汤圆。芝麻馅的,她自己包的,糯米粉揉得软软的,一个个搓得圆溜溜的。赵兰生吃了六个,喝了两碗汤,糖水喝得干干净净的,碗底那点芝麻渣都用勺子刮干净了。
"好吃。"他把空碗推到一边,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
赵兰芝接过碗去洗。水哗哗地冲着碗沿,她听见她哥在客厅里开了电视,又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跟水声混在一块儿,听着就让人心里头松快。
元宵过完年就算过完了,日子又回到平常的轨道上。可赵兰芝发现她哥有点不太一样了。他话比以前少了,以前来了总会絮絮叨叨说巷子里的新鲜事,现在他坐着就是坐着,看着窗外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有好几回赵兰芝叫他吃饭,叫了两三声他才回过神来,慢悠悠地应一声"来了"。
她心里头隐隐有些不安,可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每顿饭做她哥爱吃的,陪他说话的时候嗓门比以前更大些,怕他听不见。赵兰生有时候明明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她喊得急了他就冲她笑,说"你急啥,我不聋"。
二月底有一天赵兰生在院子里摔了一跤。那天天气好,太阳暖融融的,他说想出去晒晒太阳。赵兰芝扶着他下了楼,在楼下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会儿。阳光照在脸上他眯着眼很享受的样子,坐了小半个钟头说想回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下去。赵兰芝伸手去扶没扶住,他膝盖先跪在了地上,手肘撑着地,磕得咚的一声闷响。
赵兰芝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蹲下来扶他:"哥!摔着哪了?"
赵兰生摆了摆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他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一块,手肘也蹭出了血印子,可他自己低头看了看,说"没事没事,就蹭破点皮"。赵兰芝扶着他上楼,他的心口突突地跳着,半天平复不下来。
进屋以后她把赵兰生按在沙发上,拿碘伏给他擦手肘上的伤。酒精棉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可嘴里说"不疼不疼"。赵兰芝没理他,低头仔细地把伤口周围的灰擦干净,又贴了块创可贴。她蹲在她哥面前,抬头的时候看见他正低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头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兰芝,"他说,"哥老了。"
赵兰芝喉咙里堵了一下。她站起来把碘伏瓶子收好,背对着他说:"八十多了当然老了。可老了也能好好过。"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过着她哥摔倒那一下的画面。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那声响,闷闷的,像一袋米砸在地上。她听着身边赵兰生那间屋里传出来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块石头才慢慢落了地。可她知道,这样的石头以后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春天来的时候老家属楼前的杨树又发了新芽。嫩嫩的叶片从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来,一开始只是米粒大的绿点,几天功夫就舒展开成巴掌大的嫩叶,在风里哗啦啦地摇着。赵兰芝每天推开窗户能看见那片新绿,空气里有股泥土翻开的湿润气息,混杂着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味道。
三月中旬赵兰生又病了一场,这回比上次重些。先是低烧,然后人开始犯迷糊,跟赵兰芝说话的时候前言不搭后语的,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赵兰芝这回没犹豫,直接叫了急救车。
在医院的走廊里她攥着一把缴费单,手心全是汗。大夫从急诊室出来,摘下口罩说情况还算稳定,是肺部感染加上轻微脑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赵兰芝连连点头,去办了住院手续,把钱交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缴费单上的数字,两千多。不多,她交得起。她手里还剩些积蓄,加上每个月退休金和偶尔闺女给的钱,够用。
赵兰生躺在病床上输液,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固定着。他的脸看着灰白,嘴唇干得起了皮。赵兰芝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给他喂水、用棉签蘸着润嘴唇、帮他翻了个身。赵兰生迷迷糊糊的时候攥了一下她的手,攥得紧,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那天晚上赵兰芝没回家。她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坐着,身上盖着自己带来的那件旧棉袄。走廊里有人推着平车经过,轮子碾着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着护士站低低的交谈声和某个病房传出来的咳嗽声。她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地熬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她哥在叫她,声音很轻很轻,跟蚊子哼似的。她一下子醒过来凑过去:"哥?"
赵兰生睁着眼,目光有些飘忽地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张合了几下,声音断断续续的:"兰芝……你回去吧……别在这熬着……"
"我在这看着你,你安心睡。"
赵兰生的眼睛慢慢转向她,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灰蒙蒙的,像是被云遮住的月亮。"那八万……那八万块钱……"
"别说了哥。"
"哥心里头……一直记着。"
赵兰芝抓住他那只没扎针的手。那只手凉得很,她拢在掌心里暖着,一下一下地搓着他的指节。"我知道。你安心歇着,我不走。"
赵兰生又看了她一会儿,慢慢阖上了眼皮。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一起一伏的,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隔几秒就啪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赵兰芝攥着他的手没松开,就那么攥着,一直到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把病房的玻璃窗映成了一片白。
赵兰生在医院住了五天。大夫说恢复得不错,炎症消下去了,脑供血的状况也有所改善,可以出院回家静养。赵兰芝去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大夫把她叫到一边,含蓄地告诉她,老人的身体状况已经到了一个阶段,各项机能都在往下走,家里人要有心理准备。
"还能有多久?"赵兰芝问。
大夫推了推眼镜。"这个不好说。老人底子还行,好好养着的话,一年两年都有可能。但也保不齐有突发状况。主要还是看家属的照顾和老人的心情。"
赵兰芝点头,把诊断书折好放进包里。她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看着外面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白晃晃的。楼下的停车场里有人在倒车,刹车灯红红地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进胸口最深的角落里,转身走回了病房。
把赵兰生接回家之后,赵兰芝把日子过得更细致了。她把赵兰生住的那间屋重新拾掇了一遍,换了张更稳当的床,床边装了扶手,地上铺了防滑垫。厨房里的食谱也改了,做的东西更软烂,汤汤水水的居多,蒸蛋羹、山药泥、南瓜粥、鲫鱼汤,换着花样做。赵兰生胃口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吃小半碗饭,不好的时候就只喝几口汤,可赵兰芝不着急,他不吃就温着,过一个钟头再端过来试试,总归能哄着他吃下去一些。
赵小燕知道了舅舅的病,从省城赶回来了一趟。她进门的时候眼圈红红的,看见赵兰生躺在床上,喊了声"舅"声音就变了调。赵兰生倒是平静,冲她招招手说"来,让舅看看"。赵小燕走过去握住舅舅的手,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啥,"赵兰生拍了拍她的脑袋,"舅没事。你妈天天给我熬汤喝,养得挺好的。"
赵小燕抹了把脸,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那我回来多住几天,陪陪你和妈。"
赵兰生摇头。"你店里的生意要紧。舅好着呢。"
赵小燕那回住了三天才走,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抱她妈,什么也没说,就只是抱了一会儿。赵兰芝拍了拍闺女的背,跟她说"路上慢点开车"。赵小燕点点头下楼去了,背影在楼道口的阳光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赵兰芝关上门回到屋里,看见赵兰生靠在床头看她。他的嘴角翘着,笑得浅浅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闺女像你,"他说,"心软。"
"像她爸。她爸心也软。"
赵兰生点了点头,目光移到窗外。窗外的杨树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下着一场绿色的雨。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屋子的地板上跳着碎碎的光斑。
"春天了。"他说。
"嗯,春天了。"
"那院子里的槐花该开了吧。"
赵兰芝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她说的是老家那间土坯房前的老槐树。那房子早没了,十几年前就拆了建了厂房,可那棵槐树一直在她哥心里头种着,每年春天按时开花,白花花的一树,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早没了,"她说,"早拆了。"
赵兰生没接话。他靠在床头,目光还落在窗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又像是听见了但不想承认。他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还在,手指头在被子上轻轻地来回摩挲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
赵兰芝在床沿上坐下来,也跟着看向窗外。那些嫩绿的杨树叶在风里翻涌着,背面泛着银白色的光,一浪一浪地滚过去。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有些发酸了才收回目光。
"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赵兰生偏过头看她。
"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去看看。"
赵兰生笑了。那个笑容比他脸上的任何一次都舒展些,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大了一些,露出口腔里那几颗稀稀拉拉的牙。"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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