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天津鞋店是天津市首屈一指的大鞋店,专售全国各地厂家的优质皮鞋,这里时常有鞋贩子来钻空子。他们唇蓄小胡,头留长发,臂刺青龙,从鞋店里套购皮鞋出门加价出售。鞋店内外乱哄哄的。
一九八O年二月十三日,已临近春节。天津鞋店内买鞋的人熙熙攘攘,拥来挤去。销货款像水一样流进收款员的钱柜里。
下午四点半,货款清点数额:三万一千二百六十元九角五分。依照惯例,由女会计岳茗香和女统计员黄云将货款交到锦州道银行。
黄云,同行姐妹们亲昵地称她“大黄”,这不单单因为她三十四岁的年龄长了姐妹们几岁,而是因为她高大的身材、健壮的体魄确实给人以壮实之感。临出鞋店门她瞧了瞧腕上的表:四点三十五分。她右手挽着岳茗香的臂弯,左手提着一口旧而破了一个洞的铝锅,她想顺道将它修理一下。
比起黄云来,岳茗香长得确实娇小了。她有着两只机灵的大眼睛,一个宽而白的脑门,她二十七岁,是名共青团员,上上下下对她印象不错。她担当着会计工作的重任,此时她手中提着装钱的包。
两人穿过滨江道,拐上和平路,向北走,边走边亲亲热热地聊。她们本该一直向北,因为大黄要修锅,所以向右拐上了长春道。那里有个“民用金属修配门市部”,市民俗称它黑白铁修理部,大黄的表妹就在里面工作。大黄为的是“近水楼台先得‘锅’”,立等可取,晚上还要用锅做饭,所以才到表妹工作的门市部来修锅。
![]()
“你进去吧,我在外边等你。可快点呀!”在修理部门前,岳茗香对黄云说。
“叮叮当当……”修理部里几位面无表情的老师傅在各自的操作位置前机械地敲打着。
“锅破了,你才想起还有我这个表妹!”大黄的表妹半玩笑半认真地说。
“咦,师傅们,你们听听!”大黄先是朝向众位师傅,然后扭脸面对表妹,“我看你先别补锅补盆的了,还是剪块厚厚实实的白铁补补你的黑心吧!哪次降价处理皮鞋没想着你!”
表姐表妹正互相打趣,岳茗香突然进来伏在大黄耳边悄悄地说:“提包被人抢走了!”
“呀!还不快回单位报案!”
这一下子,天津鞋店就更热闹了。
不过,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热闹。一下子来了几十名警察,他们来自派出所、分局和市局。他们楼上楼下,进进出出经理室。这里显然出了大事,鞋贩子们溜之大吉,顾客也被动员陆续走出鞋店。鞋店总算清静下来。但在贾三立处长和另一位处长的指挥下,一种完全不同于买卖鞋的忙碌开始了。
在一间靠墙堆满鞋的办公室里,两名来自治二处的侦查员对事主岳茗香进行着仔细的询问。
“那位姓黄的统计员——你的那位同事走进修理部多长时间,那个罪犯把你手中装钱的提包抢走了?”
“大约两分钟。”
“不会更长些,或更短些吗?”
“不,就两分钟。”
“那人——抢钱的人,他步行还是骑自行车?”
“骑自行车。”
“从对面?”
“不,是从身后。”
“他下车了吗?”
“没有,从我身后擦身而过。”
“你呼喊了吗?比如高喊‘抓贼’或喊‘抓抢钱的?’
”“没有,我当时吓傻了。”
“三万多元的公款被抢了,你没有任何反应?”
“愣了一下,我追了上去。”
“愣了多长时间?”
“不长,说不准……也就是十几秒钟。”
“追出多远?”
“不到二十米。”
“没追上?”
“没追上。”
“那人什么特征?”
“身高一米七左右,二十一二岁,身穿蓝制服棉袄,头戴灰色鸭舌帽,骑一辆新飞鸽二八自行车,方形后尾灯,长脸,大眼。”
“那人从你身后而来,你怎么会看清他的脸呢?而且还大眼?”
“他边逃边回头看,我当然看清他的脸了。”
“好吧,就算是这样……”
“什么叫就算,本来就是这样。”
“请你不要着急,——后来呢?”
“我返回来到修理部把事跟大黄说了。”
“每次送款都是你俩吗?”
“差不多都是。怕一个人出事,由大黄护送。”
“大黄事先说要去补锅了吗?”
“她手里拿着锅,当然说了。”
“一路上没发现有可疑人尾随你们吗?”
“我们只顾聊买年货的事,没注意,确实没注意。”
“好吧,我们暂时谈到这里。”
岳茗香从容镇静地在笔录上签了字,捺上指印。
“我可以走了吗?”
“去哪儿?”
“我是说下班回家。”
“不,你哪儿也别去。因为随时还会问你一些情况。”
![]()
在另一间办公室里。黄云眉宇间挽成一个疙瘩,她满脸悔恨交加之情,不住地谴责自己:“我真该死!我不该去补那口破锅。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有责任!”
此时,并没有人想责备她。弄清情况是当务之急。可是,她老是没完没了地谈自己的责任。说得客观些,她并没事先想到因为去补锅招来巨款被抢。话又说回来,如果有罪犯已经打上了她们的主意,即使她不去补锅,也会在别的地方和别的时候把钱抢走。民间有句俗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不要老是责备,要想法补救。”
“我明白,你们问吧。”
“每天都是你俩去银行交款?”
“每天。”
“总是四点半?”
“总是。”
“你对什么人提起过你们的这项工作吗?”
“我又不傻。”
“不是说你不懂得提防,是说跟亲戚朋友说闲话,扯闲篇,无意中说走了嘴……”
“到银行送款,不过是一项普普通通的工作,又不像你们搞侦查的,可以当故事讲,干嘛跟亲戚朋友提起这事!”
“你们几点将款装入提包的?”
“四点半。”
“只有你们俩在场?”
“那倒不是。都是同事,互相很了解,也没有特意防备过。”
“你记得很准吗,——四点三十五分走出鞋店?”
“我已经说过了,出鞋店时我看过表。”
“你们出鞋店时没发现有人跟你们出去?”
“出出进进的人很多,没法注意谁特意跟着我们。”
“门口那些鞋贩子,有什么可疑人、可疑举动吗?”
“没在意。”
“你走进修配门市部后,大约过了多长时间,岳茗香进去说钱被抢了?”
“这得算算:四点三十五分我们走出鞋店,回到鞋店是四点五十分。来回道上最多用了十分钟。”
“这么说你和你表妹说了五分钟的话?”
“好像没这么长时间,唉呀,我脑子都乱了!”
两位侦查员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本想能从黄云嘴里多弄到些情况,每次侦查员都是这样。证人或当事人提供的情况总是不尽如人意。他们把笔录让她看过,黄云签了名字,捺上了指印。
![]()
长春道是人的海洋,特别是和平路和兴安路之间这一段,人挨人,人挤人,人蹭人。走在后边的人把手掌放在前边人的后背上慢慢向前移动,便道上摆满了出售年货的摊位。
贾三立双手插在警服大衣口袋里,站在民用金属制品修配门市部门前,神情专注地打量着涌动的人潮。足足过了一刻钟,他对身边几位着便衣的侦查员吩咐了几句,侦查员们立即分头行动。
一位高个子侦查员刚刚站到一个水果摊前,售货人忙殷勤地跟他打招呼:“同志,买点什么?你瞧瞧这苹果,正宗山东烟台产品,存放两三个月没问题,来几斤?”售货人说着抄起秤。
“不……我是公安局的。”说着从衣袋掏出工作证给他看。
“公安局的?我没违法,我有照,有占地许可证……”
“我不是来查你照的,我向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售货人的紧张情绪消除了。
“一个多小时前,也就是四点四十五分左右,你见没见到一个女的追一个骑自行车的男的?如果有人追,一定从你摊前跑过。”
“没这回事。”摊主摇摇头。另外一位侦查员在另一个摊前向摊主提出同样的问题。
“您也不瞧瞧,这马路能骑车跑吗?推车都得走走停停。”
听摊主的口气,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侦查员是个十足的傻瓜。
所有侦查员调查的结果完全相同,没有看见有位女的追一位骑自行车的男的。这里骑自行车逃窜是绝对不可能的。
![]()
贾三立摸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很隐蔽地向侦查员们挥了一下手,一起钻进了民用金属品修配门市部。
“哪位是黄云的表妹?”
“我是,”一位音容笑貌透露着爽快气质的青年妇女说,“找我有什么事?”
“我们是公安局的,请问一个多小时前你表姐来找过你吗?”
“找过,她来补锅。”她举起她表姐的那口铝锅给他们瞧。“怎么了?”她瞪着诧异的眼睛看着面前一个个虎背熊腰、神情严肃的公安人员。
一位上岁数的侦查员首先意识到气氛过于紧张,马上换上一副笑模样,和缓着口气说:“我在家里自己也试着补过锅,不知为什么,那锡说什么也不往上面粘。可是同样一把烙铁、一块锡到了你们手里就像玩一样……”
“三毛两毛的事,您多余费那劲儿。”大黄的表妹笑笑说。
“好,下次补锅就找您了。”
“不过,今天您不是来补锅的吧?”
“说实话——不是。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下,您表姐进来多长时间又进来一位女同志,跟她‘咬耳朵’?”
“哟,出事啦?”
“可不,出大事了。”
“进来了多长时间?进来了……”她嘴里咕咕哝哝,翻着眼皮瞧着墙上的石英钟,又闭上眼估算了一阵儿,“两分来钟。”说罢偏过头,“韩师傅,差不多吧?”
“嗯,也就这意思。统共你俩才说了两句话。”
“可你表姐说五分钟。”
“她——呀!平时挺精,沾事就蒙!”
出了修配部,贾三立问负责询问岳茗香的两位侦查员:“她说过了多长时间?”
“她只说在外边等了两分钟被抢,没说过了多长时间进的修配部。”
“是她没说,还是你们没问!”贾三立脸色阴沉。他心里明白,一两分钟的差异已经成了侦破这宗特大抢劫案的关键。恰在这关键问题上,他们居然没问。作为一个指挥员,当然不允许有这种疏忽。贾三立强压着火没有发作。
贾三立余怒未息,又把负责询问黄云的两位侦查员叫到身边:“你们二位也算得上是老侦查了,你们制作的笔录我看了,让你们自己说,有没有漏洞?”贾三立说罢,甩开步子只顾前行。
这二位心里敲开了小鼓。他们毕竟经验丰富,头脑灵活,稍经回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漏洞所在,脚下加快了步伐。他们必须马上找到黄云。
![]()
第二天下午,又是四点三十五分,黄云和岳茗香挽臂走出鞋店。无论是她俩的神态,还是脚步,绝不会像昨天那样从容。她们是在贾三立的导演下,重现昨天那幕剧,侦查术语叫做“现场实验”。
她俩用昨天的速度来到民用金属制品修配门市部门前,说了昨天说过的话。黄云进入门市部,门市部里已经有侦查员守候。黄云和她表妹见面后重演昨天的场景和台词。侦查员紧张地注视着手中的表。实验结果:岳茗香是过了两分钟进来告诉黄云钱被抢的,黄云修正了上次说的五分钟。
与此同时,门外两名侦查员盯着手表指针,另两名侦查员盯着岳茗香表演。两分钟又五十秒后,一名侦查员下令:“开追!”
岳茗香真的往前跑佯装追案犯,这一追就收不住了。昨天她说追出不到二十米,可现在,从长春道修配门市部门前追到兴安路口已经二十米了,她依然顺兴安路又追出二十多米才住脚,然后顺原路返回,进到门市部,对等在那里的黄云气喘吁吁地说:“钱,钱,钱被人抢跑了。”
岳茗香演完这幕剧用了五分钟。不到两分钟黄云姐妹俩见到的那位岳茗香除非是鬼!昨天她没有气喘吁吁,而今天呼哧带喘。怪不得贾三立对侦查员第一次谈话没问及这两个问题那样大动肝火。还有骑自行车抢了装钱的包又骑车逃跑,这根本是不可能的。除非自行车上长有翅膀。何况根本没人证明那一时刻有位女的追一位骑自行车的男的。至于岳茗香把案犯的特征描绘得那样具体细致,那更是天方夜谭,如同一只蚊子从眼前飞过,立即说出其是公的母的一样离奇!
至此,每个侦查员都有了一个相同的想法:岳茗香监守自盗,而且有一个同伙和她配合。
岳茗香,二十七岁,天津鞋店会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结账,按时到银行交款,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对于她的私生活、家庭经济状况乃至她的内心世界似乎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
她在一九七三年开始与一男青年非法同居,当时她年仅二十岁,对生活理解得并不是十分透彻,所以也就带有幼稚状态中的盲目性。他们生了个孩子,不久,那男的离她而去。家庭状况是:父亲母亲,两个妹妹,加上她娘儿俩,共计六口人。父亲的退休金不过几十元钱,母亲没工作没收入。大妹妹十九岁,在街办弹簧厂工作,每月二十四元工资。二妹妹上中学。还有两个弟弟在原籍务农,说白了叫务穷。
钱的必须加上钱的诱惑,一九八O年二月十日中午,这是春节前所剩无几的一个中午。很多年货要买,很多年货没钱买。岳茗香这天中午回家吃饭,趁屋里没人,对她大妹妹岳茗芳说:“要过春节了,咱家挣钱少,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们每天下午四点多到银行交款,你后面跟着我……”
“不行不行,那多危险!”
“危险是危险,就这一次,危险也值得。”
如果岳茗香的妹妹岳茗芳当时能认识到这事根本不该做,或许还能是一道坚实的堤坝。问题出在她只认为有危险,但没能抵制住诱惑。岳茗香说好,让她在十三日下午四点多装作去买衣服,在冲滨江道的劝业场门前等她。这里正好面对天津鞋店。
四点三十五分,岳茗香和黄云走出鞋店。岳茗芳尾随其后,两眼盯着姐姐手中的包。众广人多,硬抢是不可能的。偏巧统计员黄云要补锅,进了修配门市部。岳茗芳走到岳茗香面前,两人心领神会,一个递一个接。岳茗芳刚离去一分多钟,岳茗香进到修配门市部告诉大黄钱被抢了。
不过,姐妹俩在交代作案过程时是费了一番周折的。
![]()
一开始岳茗香是这样说的:“大黄进去补锅,我在外边等她,正看见我妹妹岳茗芳从长春道往大菜市场走。我问她干吗来了,她说到劝业场买上衣。我说你把这个手提包拿回家吧,里面有钱。她接过提包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姐姐不愿意让妹妹担责任,手足之情,用心良苦呀!
岳茗芳却说:“我平时听我姐姐说过,她们每天四点多到银行送钱,我记住了。十三号下午四点多,我到劝业场买衣服,正好碰上我姐姐到银行送款,我从她身后抢了钱就跑……”
妹妹心疼姐姐有个没爹的孩子,想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在生活的道路上,岳茗香轻信过别人,也轻信过自己,所以才在本来前程似锦的道路上栽上了荆棘。
贾三立和他指挥的侦查员们不轻信岳茗香,也不轻信自己。责任心和精湛的侦查艺术戳穿了岳茗香的假戏,她成了舞台上的丑角,社会的罪人!
她的父母,她的没爹的孩子,她的妹妹——同案犯,还有在农村务农的两个弟弟……可怜呐,可悲呀……
岳茗香一失足成千古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