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塑料布被风刮得啪啪响,桌上那缸浓茶已经结了层膜。
我三叔老周蹲在垄沟里,手指头抠着土,愣是没抬头看一眼春晚。
别人过年往家赶,他大年三十往棚里钻,说今晚这茬黄瓜不摘,全家半年白干。
“又是这套。”
他在济南槐荫区开小卖部,开了十九年。柜台后面摞着纸箱子,装洗衣粉、酱油、孩子吃的零食。今年开春起,他多了桩生意——替人收快递。货架最上层,摆着一排拆开又封上的纸盒,全是街坊看了视频下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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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些东西,越来越怪。
三月份,巷口的张姨拎回一口锅,说是石头做的,炒菜不放油。她在老周店里拆的包裹,拆开就皱眉:“这石头咋这么轻?”老周拿手里掂掂,没说话。他心里有数,轻成这样,多半是涂层。可张姨花了三百多,他能说啥。
四月,修车的老李买了个净水器。装在水龙头上,流出来的水发蓝。老李来找老周,问能不能喝。老周说你先别喝,问问你家大学生闺女。闺女周末回家,一看就急了,拍了照片发到网上。后来怎么处理的,老周没好意思追问。
到了五月,东西更离谱。有人买“能量项链”,戴上能爬五楼不喘。有人买“护眼台灯”,说照一夜眼睛能变亮。老周的小舅子,在德州工厂上班。愣是花两千八买了台“磁疗床垫”——等等,不能提那个词,反正就是吹得神乎其神的垫子。丈母娘知道了,追着小舅子骂了半条街。
老周自己呢?他也买过。去年冬天,他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个卖老花镜的,主播当场把镜片往地上摔,摔不碎。老周心动了,九十九块,下单。货到了一戴,头晕。戴半天,太阳穴疼。他把眼镜扔柜台抽屉里,再没拿出来过。
“我算看明白了。”老周拧开搪瓷缸子,吹了吹热气,“屏幕里那张嘴,啥都敢往外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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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老周一个人的感受。
我托一个在高校教传播的朋友查了点数据。她说,2024年,针对老年群体的消费投诉,比前一年涨了将近四成。这里头,超过一半跟短视频带货有关。她给我念了几类:伪科技产品、三无食品、山寨家电、“纪念收藏品”。最后一类最坑,什么金箔画、玉玺、纪念币,吹成“限量发行”。买回来连铜都不一定是。
“说白了,”朋友推了推眼镜。“他们就是抓住了老人怕落伍、怕生病、想给孩子留点东西的心理。”
我问她有没有办法管。她叹口气,说平台有审核,但架不住账号多、话术换得快。今天封一个,明天冒出来三个。主播不说“治病”,改说“调理”;不说“抗癌”,改说“增强防御力”。擦边球打得比国球还溜。
我后来又找了个在市场监管所工作的熟人。他姓王,在基层干了十二年。老王说,他们所上个月接了十七起相关投诉,能立案的只有四起。为啥?取证难。
“老人删聊天记录的、不会截图的、把包装盒扔了的,多了去了。”老王翻开一个卷宗,“还有的。主播卖的时候一个说法,发货方是另一个公司,收款的又是第三个。你顺着网线摸,摸到最后,可能是个十几层的嵌套。”
他给我讲了个案子。辖区有个独居的赵阿姨,七十岁,刷视频买了六万块钱的“收藏品”。卖货的小伙子嘴甜,管她叫“干妈”,天天发消息嘘寒问暖。赵阿姨的儿子发现后报了案,所里费了老大劲,最后只追回来一万二。其余的,公司注销了,人找不着了。
“那小伙子后来还换了个号,继续卖。”老王把卷宗合上,声音很平,“我们也只能往上反映。”
我从监管所出来,在巷口的小摊买了个烤红薯。摊主是个胖大姐,听说我在问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她说她妈也买,谁劝都不听。
“我把道理都讲烂了。”大姐往红薯上撒芝麻,“家里老太太说,人家电视上——她管手机叫电视——人家电视上能有假?我说那都是录好的!她就跟我急。”
大姐怀疑她妈被“洗脑”了。我没接话。我想起我家里老太太,八十二了,也这样。有次我回家,发现她厨房堆着八桶洗衣液,说是看直播抢的,九毛九一桶。我一看配料表,跟水差不多。我不敢说,怕她难过。她还得意呢,说自己会过日子。
你说这叫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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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有孩子们的难处。
我在一个小区门口蹲了一下午,跟几个出来遛弯的老人聊。六十八岁的刘叔,退休前是中学数学老师,逻辑清楚得很。可他也买过假货——一台号称能“净化空气”的台灯,四百八。
“我知道可能不靠谱。”刘叔挠挠头,“但主播说,今天不买,明天恢复原价一千九。我一想,占便宜嘛。”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人家叫我‘家人’。”
这话听着有点心酸。刘叔的儿子在南方新城,一年回来一次。女儿在本地,但工作忙,两周来一趟。他每天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遛弯、刷手机。手机里那些人,虽然隔着屏幕,但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得热乎。
“我也知道他们是为了卖东西,”刘叔笑了笑,“可有人说话,总比没人强。”
我愣住了。
我原本是想写一篇“如何帮助老年人防范消费陷阱”的稿子。我列了提纲:现象、数据、监管、建议。建议部分我都想好了,无非是子女多陪伴、平台加强审核、部门加大打击。标准三连,正确但没用。
可刘叔那句话,把我的提纲戳了个窟窿。
老人们买的,到底是货,还是那点热乎气?
我没法回答。我自己每周给我她老人家打一次电话,每次不超过十分钟。我总说忙,总说下次回去看她。可我刷手机的时间,比跟她说话的时间多十倍。
我有什么资格教她防骗呢?
离开小区的时候,天快黑了。门口的广场舞刚开始,音乐放得震天响。刘叔也在队伍里,动作有点僵硬,但踩得很认真。他看见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走出去老远,音乐还在身后响。我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软件,找到老一辈的对话框。她头像是一盆君子兰,去年我给她拍的。我打了几个字:“家里老太太,这周我回去吃饭。”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别在网上买东西了,等我回去帮你挑。”
发送。
走了两步,我又折返回去。小卖部还开着,老周正趴在柜台上听收音机。我说来包烟。他转身去拿,搪瓷缸子还在老地方,豁口对着我,像一只没合上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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