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我憋了很多年,逢人问起我们为什么还没领证,我总说县城里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四十六岁,在晋中一个县城的商场里做收银员,他叫周建,比我大两岁,跑长途货车,车子常年停在建材市场后头。
我们住的是老小区顶楼,两间小屋,厨房窄得转身都费劲,楼下有家麻将馆,白天总有人喊着碰牌,晚上才慢慢安静下来。
刚在一起那阵,他手里没攒下钱,我离婚时也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有几件换季衣服,还有我妈给我缝的旧毛衣。
周建那时候跑一趟车回来,先去菜市场买半扇排骨,再到修车铺还欠下的工钱,剩下的钱才交给我管,他从不问我花到哪里去了。
我在商场收银台站一天,脚肿得鞋面都发紧,回家还要烧水洗衣服,他就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拆袜子,破了的地方自己补。
他话少,问啥都是嗯一声,后来连我弟都说,这男人瞧着不大方,跟他过日子得受罪。
可谁知,那天他从车上下来,手里只拎着一个空饭盒。
周建站在厨房门口,说车队老板把他的车扣了,押金要补一笔,不补就不让他再接活,我问他欠了多少,他说不多,过阵子能还上。那天晚上我把银行卡翻了几遍,里面只剩下几百块,连房租都不够,周建却把我的卡推回来,说你别动这个,商场工资还要留着交水电。第二天我去上班,听见同事说建材市场那辆蓝色货车被人拖走了,我心里一沉,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晚上快十一点,他才从楼道上来,衣服上沾着灰,手背划了一道口子,我问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他说没有,搬轮胎碰的。那一晚他没吃饭,只在水龙头边洗了半天手,洗完把一串钥匙放在桌角,叫我别拿去配。那串钥匙后来一直搁在抽屉里,少了一把。
那阵子,他像是把家里所有活都揽走了。
他早上比我起得早,给我锅里留一碗稀饭,晚上回来也不说去了哪里,进门先看看煤气表,再把阳台晾着的衣服收进去。
我问他车的事,他只说快了,我再问,他就低头拆快递纸箱,把能用的纸板压好,留着冬天垫窗缝。
我妈那时住在镇上的平房里,腿脚不好,逢集要我过去一趟,周建嘴上没说过陪我,到了周末却总把车开到楼下等着。
我妈不喜欢他,觉得他没正式工作,连个像样的家都给不了我,见了面只问我工资有没有按时发。
周建给她买过一只电热水袋,我妈收下了,却转身塞进柜子里,说这东西费电,别让他再乱花钱。
我夹在中间,谁的话都不好接。
直到那顿盖浇饭摆上桌,我们之间那点还能遮住的东西,连饭盒盖都压不住了。
那天是冬天,我俩在车站后边的小饭馆吃饭,周建刚从外地回来,手里没钱,我把兜里的零钱数了两遍,只够买一份土豆肉片盖浇饭。老板端上来时,我拿勺子把肉片往他那边拨,他又拨回我这边,说你在商场站一天,比我更该吃点荤的。我说你开车也不是坐办公室,他说我在车里能伸腿,你不能。两个人推了半天,米饭都凉了一层,我索性把饭分成两堆,挨着碗边一人一半。旁边桌上的小伙子看了我们几眼,周建把头埋得很低,吃到最后只剩下两片土豆,他用勺子压住其中一片,说这个你吃。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像两个人合伙熬日子,合伙得连一块肉都要算清楚。回去路上我问他,咱们这样过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握着方向盘,说等我把车赎回来,咱们就去领证。
我没接话。
因为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三回了。
后来周建的车没有赎回来,车队老板说他在外头出了事故,赔偿和押金一块算,账面上还差一大截。
那天晚上,周建把一张纸放在饭桌上,纸上写着借款人和担保人的名字,我看见最后一行是我弟赵强。
赵强当初找周建借钱开五金店,说只借几个月,周建没跟我商量就签了担保。
我拿着纸问他,你凭啥替他签,他说赵强说店里周转不开,先帮一把,谁知道拖成这样。
我给赵强打电话,他在麻将馆里接的,说姐夫自己愿意签,跟我有什么关系,咱家人说话,不能一张纸都算得这么细。
我问他什么时候还,他笑了,说等店里有钱再说,反正周建不是还在跑车吗。
周建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我把电话挂了,问他是不是觉得我弟比我亲,你什么都能替他扛。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事我会处理,你别掺和。
那句话把我顶得胸口发紧,我拿起桌上的水杯摔在地上,杯底滚到门槛边,停了半天。
我说你有啥资格叫我别掺和,这是咱俩的日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周建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他把碎片包进报纸里,说你别再摔东西,房东明天还要来看房。
第二天,赵强带着我妈和两个舅舅来了。
他们坐在客厅里,话都冲着我来,说我跟周建同居这么久,吃他的住他的,出了事就该一起扛,周建沉着脸倒水,谁也不看。
我妈说你要是跟他过,就不能只享福不受罪,我说这几年房租水电都是我交的,她说女人跟男人算这些,传出去不好听。
赵强把那张借款纸拍在桌上,说姐夫不是外人,店里要是倒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看着周建,问他是不是也觉得我该把存款拿出来,他还是那句话,说你别动自己的钱。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他,你到底把我当啥,搭伙的,还是随时能替你填账的人。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说你想多了。
这三个字,让屋里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天我收拾了半个行李箱,回了我妈家。
我没带走他的旧毛衣,也没拿那串钥匙,只把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装进布袋,临出门时他靠在墙边,没有拦我。
我问他你也不留我,他说你先去住几天,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说我已经想清楚了,你这个人从来没把我算进以后的日子里。
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路上慢点。
我在我妈家住了一个多月,白天去商场上班,晚上回去给她煎药,楼道里没人时,我站在窗边,闻见煤烟味从缝里钻进来,衣服上全是那股味道。
周建没来找我,只托邻居把我的被子送了过来,还把电费交到了下个月。
我心里那点气没散,反而越积越厚,我跟同事说他这人冷,跟亲戚说他窝囊,连我妈问起他,我也说以后别提了。
赵强的五金店就在那段时间关了门,卷帘门上贴了张转让纸,人却找不着了。
我给周建打电话,他终于接了,我问赵强跑哪去了,他说不知道,我问借款怎么办,他说我会去处理。
我说你处理得了吗,你连自己的车都没了。
他在那头停了一下,说你别管了。
那边挂得很快,像他只是接了个送货电话。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拖着,直到我妈半夜摔倒,才又被推回了那间旧屋。
那晚我妈在卫生间门口摔得起不来,我打急救电话,又给赵强打了几遍,他一声没接,周建的号码也是关机。
我一个人把我妈拖到门口,等救护车来,腿软得站不稳,到了社区医院,护士让家属先去缴费。
我翻遍布袋,只凑出一小把零钱,缴费窗口的灯亮着,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走廊尽头传来轮子压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往这边靠,我抬头看见周建穿着那件洗旧的棉服,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工具箱。
他把工具箱放到椅子旁,说钱我交了,先去给咱妈办住院。
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借的。
我说谁肯借你,他没回答,只把缴费单递给我,让我去护士站问床位。
我妈住进病房后,医生说要观察一阵,腿上的伤不算轻,血压也不稳定,周建每天早上送我去商场,下午再到医院换我。
我让他别来了,我自己能守,他说你上班要扣钱,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可他那时根本没有家里的车,白天还要去给人卸货,晚上睡医院走廊的长椅,第二天照样过来。
我问护士他是不是一直没回去,护士说他有天夜里找不到地方睡,拿工具箱垫着头,后来让保安赶走了。
我听完没说话,只把饭盒里的鸡蛋夹给他,他说你留着给妈。
那几天我心里乱得很,既恨他替赵强担保,又看不得他一个人扛着我妈的住院费。
我妈醒着的时候问周建,你们是不是散了,他正在削苹果,削下来的皮没有断,他说没散,先把你的腿养好。
我妈说她这个病费钱,你别替她掏,周建把苹果切成小块,说知道了。
缴费单一张张叠在床头柜里,护士来换药时,他总先把那些单子收进工具箱夹层,等我下班再拿出来。
我有一次趁他去打水,打开工具箱找缴费票据,里面没有账本,没有现金,只有几把扳手、一件沾着油的工作服,还有一个旧存折。
我翻开存折,最后一笔取款是在我妈住院前一天,金额不大,余额只剩下几百块。
存折夹层里塞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我妈住院押金和后面几项检查,字是周建写的,歪歪扭扭,后面还标着能推迟的项目。
他把这种事也分了轻重缓急。
我把存折放回去,站在病房门口等他回来,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线,一直没有松开。
转机出现在我下班后的第三天。
周建坐在医院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协议纸,见我过来,赶紧把它折好,塞进了棉服里。
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没啥,就是车队那边的手续。
我说你的车不是早没了吗,他说嗯,没了。
我伸手去拿,他躲了一下,后来又把纸递给我,说你看吧,看完别跟我吵。
协议上写着,他把那辆蓝色货车卖给了车队老板,卖车的钱先补了事故赔偿,剩下的钱替赵强把担保款还了一部分,另外一部分由他每月从卸货工钱里扣。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低着头说告诉你,你也只能跟着发愁。
我说那你凭啥替赵强还,他说我签的字。
我说他人都跑了,你替他守信用,谁替你守。
他把协议纸重新折起来,说没人替我守,我自己签的,自己认。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纸差点掉到地上,护士从门口喊我妈的名字,我才把脸转过去。
那天夜里,我妈睡着后,周建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双布鞋,鞋底开了口,他用小锥子一点点往里穿线,穿一下,停一下,像在修一双很难修的鞋。
我坐在床边问他,你把车卖了,往后靠什么过日子,他说先找活,货运站那边缺装卸工,五金店也能帮人送货。
我问那咱俩的证呢,你还领不领,他手里的线顿了顿,说领。
我说你拿什么办酒席,他说不办,领了证,买两碗面,叫你妈也吃一口。
我说我妈现在吃不了面,他说那就等她能吃的时候。
我低头看着他手背上的裂口,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赵强还不上,他说差不多吧。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所有事都扛下来,我就会一直跟着你,他说我没这么想。
我说那你到底怎么想,他把鞋放到脚边,说我不想你跟着我,我想你跟我一起过。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鞋底还得补一针。
他又把那双布鞋递给我,说鞋跟磨偏了,明天拿去给你妈穿,医院地滑。
我接过鞋,没再问协议纸的事。
过了几天,赵强突然来了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没敢往前走,我妈看见他,把脸转向了窗户。
赵强说姐,我不是不想还,店里那批货压住了,我这阵子也没地方住。
我问他那你住哪儿,他说朋友家,话说到一半又看周建。
周建正在给我妈倒水,听见赵强叫他姐夫,手停在半空。
赵强说车卖了就卖了,咱们一家人,别因为这点钱闹得太难看。
我说你拿走的钱,够买好几辆旧车了。
赵强低下头,说我会还。
周建把水杯放在床头,说你先把住的地方定下来,别再去赌。
赵强脸一下红了,说我没赌。
周建说你上个月在麻将馆输了三千八,老板都找到我这儿了,你还说没赌。
病房里没人接话,我妈抬手指了指门,叫赵强出去。
赵强走到门口,回头说姐夫,你这么护着她,也不怕她以后跟你翻脸。
周建擦着桌上的水,说她要翻脸,也是我欠她。
赵强没再说话,水果放在了门边,后来一直没人拿走。
那袋水果在门口放到下午,护士拿去给值班的人分了。
我妈住了二十六天院,出院那天,周建借来一辆三轮车,把她的被褥和药盒全搬回镇上。
他没再提领证,也没问我愿不愿意回老小区,只把我妈的床靠墙挪好,又去找人修卫生间的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蹲在门槛边拧螺丝,突然问他,你以后还跑车吗。
他说不跑了,年纪大了,腰受不了。
我说那你靠啥挣钱,他说先去货运站接零活,慢慢看。
我问他欠的钱还要还多久,他说快二十年吧,顺利的话能早些。
我听着这话,心里又酸又堵,想骂他傻,话到嘴边却没出来。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重新回了老小区。
他没有给我接风,也没有问我为什么回来,只在厨房里多淘了一把米,煮了一锅粥。
后来我才知道,车队老板之所以愿意把车卖给周建,是因为周建在事故里替一个年轻司机担了责任,那孩子家里拿不出钱,老板把这事压下去,才没让人进去。
周建不让我说,是怕我去找人理论,也怕我觉得他又替别人做了傻事。
我问他你怎么什么都瞒着我,他说说出来也没钱多,反而让你睡不着。
我说我那段时间骂你窝囊,你听见没有,他说听见了。
我说你怎么不解释,他把窗帘往上别了一下,说解释了,你也不一定信。
我没接这句话,只把那件旧毛衣从柜子里拿出来,袖口已经被他补过一回。
春天过完,我们去县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酒席,没有礼服,我下班后换了件干净外套,周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还攥着货运站老板退给他的几张零钱。
办完手续,我们去车站后边的小饭馆,老板认出了我们,问还是一份土豆肉片盖浇饭不。
周建笑了一下,说这回要两份。
我说别浪费,他说吃不完带回去,咱妈晚上还能吃一点。
他提起那时候一人一半的饭,眼睛就红了,赶紧低头夹菜,说那时你把肉都拨给我,我都记着呢。
我说你也没少拨给我,最后那片土豆还是我吃的。
他说你记得倒清楚。
我问他现在咋还红眼睛,他说饭太热,烫的。
这回我没拆穿他。
日子往后挪了几年,赵强偶尔寄来一点钱,寄信的地址总在变,后来就没消息了,门口那袋水果是谁拿走的,也没人再提。
我和周建把老小区的厨房重新刷了一遍,墙角还是返潮,水龙头也总是关不严,他在货运站干了大半辈子,腰一到阴天就疼。
我在商场收银台换到了靠门的位置,中午不用走太远,周建每天来接我,手里常拎着两个饭盒。
我妈现在住在我们隔壁屋,午睡醒了就喊我给她找眼镜,周建嫌她把药片藏在柜子里,嘴上说了几句,转身又给她分好放进药盒。
我有时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份盖浇饭,他说记得,连老板端碗时往哪边放都记得。
我说你那会儿是不是就认定我了,他低头解饭盒扣子,说先吃饭,凉了不好吃。
我妈在里屋喊,说你们两个别光说,给我端一碗过来。
我端着饭进屋,周建在厨房把另一只饭盒盖好,盖子边上粘着一粒米。
桌上的旧存折被他压在菜谱下面。
下午我下班回来,周建在厨房剥蒜,我妈坐在门口晒太阳,手边放着那双鞋底补过的布鞋。
我把买来的青菜放进盆里,说晚上别做太多,咱妈吃不了,周建说知道,随后又往锅里添了一勺米。
我问他明天还去不去货运站,他说去,上午装一车瓷砖,下午早些回来。
我说回来买份盖浇饭,他看了我一眼,说买两份,吃不了就留着。
我妈在旁边插嘴,说你们现在有钱了,别再一人半碗。
周建把蒜皮扫进簸箕里,说妈,饭多了也不能糟蹋。
我把那双布鞋拎到门边,问他鞋跟是不是又偏了,他擦了擦手,说晚上给你补。
窗台上的两只饭盒一只开着,一只扣着。
![]()
未成年人请在监护人指导下浏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