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业务员把那份合同推到周维东面前的时候,纸张滑过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响,像一片叶子落进了冬天的水里。
周维东没有立刻去看别的,先把总价扫了一眼,又把旁边那张位置图慢慢转了半圈。半山腰,单穴,前面隔着两排冬青,站在墓前往下看,能看到一片水库。墓位加上配套费用,一共四万一千六百元,不是最便宜的那种,但离停车点很近。对别人来说,这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选择,对他来说,却是他认真算过以后,觉得最不折腾人的那一种。
母亲膝盖不好,走路不能久站,女儿周楚楚一坐长途车就晕得厉害。以后要是她们来,不至于爬太久,不至于在山路上走得气喘吁吁。他把这些念头压在心里,没有说出口,只是在脑子里一遍遍过,像在替自己做最后一次最小心的安排。
“确定写您本人吗?”业务员的语气很平稳,像在确认一笔普通的消费。
周维东把医院的诊断材料收回文件袋里,指尖在纸边捻了一下,低声说:“写我。”
业务员显然早就知道他的情况,没有多问,只是把合同往前挪了挪,提醒他墓位在尚未启用之前如果解除合同,要按照约定扣除一部分服务费用,退款也不会当天到账。
周维东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他的手最近总是发麻,右手尤其明显,握笔时会轻轻发颤。业务员递来印泥,他把拇指按上去,按完又拿纸巾擦了几遍,结果那一点红还是顽固地嵌进纹路里,像怎么也抹不掉的一个印记。
周维东四十五岁,在烟台芝罘区开家电维修店,开了整整十七年。别人家的空调不制冷、冰箱不结霜、洗衣机一脱水就乱跳,很多都是他一趟趟上门修好的。以前他一出门,工具包往肩上一挎,整条街的人都知道,这人来了,机器大概率能活。
去年秋天,他开始胃疼。
起初他没当回事,觉得大概是吃饭不规律,忙起来一顿吃晚一顿,胃闹点脾气也正常。那段时间正赶上旺季,空调拆装、热水器检修、冰箱加氟,电话一个接一个,他忙得连坐下喝口热水都觉得奢侈。疼得厉害了,他就去药店买几盒胃药,含糊对付着。
直到春节前,他连半碗面都吃不下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人瘦得很快,脸颊往里陷,眼窝也跟着深下去。去医院一查,胰腺上的肿瘤已经到了没法直接手术的程度。医生的话说得不算重,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他脑子里,让人一时半会儿拔不出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辗转治疗,做检查,换方案,吃药,输液,去门诊。体重掉了二十多斤,衣服一件件变得空荡。前一周复查,医生把他和家属一起叫进办公室,建议调整治疗方式,同时转介疼痛门诊,先把最难熬的那部分控制住。
家属那一栏,他填的是前妻。
其实严格说起来,前妻早就不算家属了。女儿周楚楚在外地读书,母亲又被他瞒着,周维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别人,只能把前妻的名字写上去。那天前妻来医院时,医生递给她材料,她接过去,出了诊室就问周维东:“你这次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周维东说:“瞒到瞒不住。”
前妻听完,气得把病历往他怀里一塞,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她愿意通知女儿,愿意帮忙把该说的话说到,可她不愿再替他签字,也不愿承担后续的照护。两个人离婚七年了,能够为了女儿坐在一张桌上吃顿饭,已经算是彼此给了很大的体面。
周维东没有怪她。
他知道她已经尽力了。
维修店是两个月前关掉的。那天他把几个老客户的联系方式转给了同行,把剩下的工具分给了两个跟过他的年轻人。房东来收钥匙的时候,他站在卷帘门外看了很久,玻璃门上还贴着那张有些发黄的宣传纸,上面写着“空调移机、冰箱加氟、洗衣机维修”,电话号码还是他的。可现在再有人打过来,他常常连接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手里的钱不算多。
除去治疗费用,他原本留下了六万元,想着给女儿交下一学年的学费,再给她换台电脑。可墓地一买,四万一千六百元转出去,余额一下就变得很薄,薄得让人一眼就能看穿未来有多紧。
付款完成以后,业务员陪着他去看墓位。
清明刚过,山上的纸灰已经清理干净,松树底下还压着几片褪了颜色的塑料花,风一吹,塑料花瓣轻轻晃一下,像还在坚持着最后一点体面。周维东走几步就得停一下,胸口和腹部都隐隐发紧。业务员想扶他,他摆了摆手,扶着石栏一点点往上挪。
墓位右边已经立了碑,碑上是一位戴眼镜的老太太,照片里的老人笑得平和,像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安静。左边还是空着,水泥封板上落了几根松针,细细长长的,像谁不小心留下的笔划。
周维东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他没有拍近处的墓碑,只拍了远处的水库,还有一角石栏。照片里没有什么悲凉,反倒像郊区某个新楼盘的景观平台,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平静。
下午两点二十分,他坐回业务大厅,把那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文字很短,像是随手一说。
房子买了,山景,清静,一次付清。
后面还跟了一个钥匙的表情。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阳光从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白得有些晃眼。他并不是想把这条朋友圈发给所有人看。
他屏蔽了女儿,也屏蔽了前妻,只留着几个老客户、亲戚和母亲可见。
母亲刘秀芝七十二岁,住在莱阳老家。她的微信是周维东三年前替她注册的,平时用得不多,只会接视频、看看家族群。她这个人有个习惯,午睡醒来后总爱翻翻朋友圈,看看谁家添了孩子,谁家的樱桃开始卖了,谁家又修了新房。周维东知道,她就像一只常年守在老院子里的鸟,听见一点风声都要探头看看。
他告诉自己,发这条动态,多少有点试探的意思。
试试母亲能不能看懂。
这些年,母子俩打电话越来越短。刘秀芝问他吃饭没有,他说吃了;问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问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忙完。她要是多问两句,他就觉得烦,话里话外都带着点不耐烦。可真到了陵园里,他又莫名想让她知道,自己已经置办了一件“像样的大事”。哪怕她误会成买了房子,也先高兴一会儿,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两点五十分,手机在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两个字,妈。
离朋友圈发出,正好半小时。
周维东盯着屏幕,没有马上接。电话响到快断的时候,他才滑开接听。
“维东,你在哪儿?”刘秀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透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沉稳。
“外面。”他答得很快。
“房子买在哪儿?”
周维东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说法,语速不快不慢:“开发区那边,小产权,便宜。”
“你把定位发给我。”
“你又不过来,要定位干什么?”
“发给我。”
刘秀芝的声音不高,可跟往常不一样,她没有被他两句话就堵回去。周维东朝业务大厅门口看了一眼,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祭祀用品,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吵到什么。他把身体往墙边转了转,压低声音说:“刚签完,还没收拾。以后再说。”
“那张照片是西山陵园吧?”
周维东握着手机,目光从墙上的墓区示意图慢慢移到自己脚边的合同袋上。他原本以为母亲会当真,哪怕只是装着当真,也会先追问面积、位置、首付,甚至追问一句房子够不够住。即便她看出山上根本没有楼,也许还会给他一个台阶,让他拿“先去附近看房”这种话糊弄过去。
可她直接把陵园名字说了出来。
他心里一沉,抬脚把合同袋踢到椅子下面。站起来时,不小心撞到了茶几,塑料纸杯一歪,温水全泼到了地上,顺着瓷砖缝慢慢流开。他弯腰想去捡,腹部忽然猛地一紧,像有人从里面拧了一把,只好抬起一只手撑住桌沿。电话贴在耳边,他却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刘秀芝在电话那头听见动静,连着叫了两遍:“维东?周维东?”
他咬了咬牙,终于问出口:“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爸就在那儿。”
周维东慢慢坐回椅子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不轻不重地落下来,却在他心口激起一圈又一圈说不清的涟漪。他父亲去世时,墓地是叔叔操办的。刘秀芝和丈夫分居很多年,没有参加下葬。周维东一直以为,她不知道人埋在哪儿。
“你去过?”他问。
“去过两次。”刘秀芝说,“你三叔带我认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照片右边那截栏杆,坏了三年都没修。你买墓了,是不是?”
“不是。”周维东下意识否认。
“把镜头转过来。”
“妈,你别——”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在哪儿。”
周维东没有动。
刘秀芝也不催,只在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屋后有鸡叫了几声,不远处传来三轮车从门外经过的声音。过了十几秒,她才又问:“什么病?”
周维东把裤腿攥在手里,布料被他捏出一圈细细的褶皱:“胃不太好。”
“胃不好,用得着买墓?”
“就是先占个位置。”
“给谁占?”
这句话问得太直,像一把刀突然搁到桌面上,谁都躲不开。周维东靠着椅背,喉头上下滚了几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出来:“给我。”
电话那边先是传来椅腿刮过水泥地的声音,接着“咣”的一声,像是搪瓷盆掉到了地上。刘秀芝的呼吸离开了听筒,又重新靠近。她没哭,也没骂,只是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散,像是第一遍没说清楚,第二遍才重新聚拢:“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年前。”
“年前到现在,四个多月?”
“嗯。”
“楚楚知道吗?”
“不知道。”
“她妈呢?”
“知道一点。”
刘秀芝吸了一口气,像被什么呛住似的,连着咳了几声。她平时问一句,周维东要是不愿答,她也就不再追问。可今天,她像是忽然换了一个人,每个字都问得很实,实得让周维东躲不开。
“你在那儿等着。”她说,“我坐车过去。”
“你来了也没用。”
“把合同带好。”
“已经付钱了。”
“付了也带着。”
“妈,这是我的事。”
“你要真觉得只是你自己的事,就不会发给我看。”
周维东一时没接话。
刘秀芝挂电话前,只留下一句:“别走。我到车站再打给你。”
从莱阳到烟台,坐客车要两个多小时。周维东没有留在陵园。他去找业务员要了一份解除合同的说明,可拿到手之后又没签,后来干脆打了辆车,回了出租屋。
路上,他反复想过很多种应对的办法。
想过把检查单藏起来,想过只留下几页病情轻一点的材料,想过等母亲真来了,就拿别的事情岔开。可等他回到屋里,打开衣柜,把文件袋塞进去,站了几分钟,又忍不住把它拿出来,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餐桌上。
像是躲不过。
傍晚六点多,刘秀芝敲响了门。
她没带行李,只背了一个旧皮包,手里攥着客车票。进门以后,她先看到桌上的止痛药,又看见周维东衬衣扣子没系好,衣服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骨架,锁骨凸得特别明显,像两块快要折断的木头。
她站在门口换了拖鞋,没像过去那样先问他怎么瘦了,也没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只问:“病历呢?”
周维东把文件袋推过去。
刘秀芝不会那些医学名词。她一页一页翻,看到“恶性肿瘤”“转移”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像怕那些字会从纸上自己爬起来。翻到最近一次门诊记录,她把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医生说还能治吗?”她问。
“能试的试过一些了。”周维东靠在窗边,声音很低,“现在换不换方案,还要再评估。”
“你不想去了?”
“去了也遭罪。吃不下,吐,浑身疼。钱花完了,楚楚怎么办?”
“所以你把钱拿去买墓?”
“那钱不够治多久,墓地以后还会涨。”
刘秀芝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锋利。她似乎想骂他,嘴张开以后却什么也没骂出来,只是低头把病历按日期理齐。纸边被她对了好几次,还是没对齐,边角一直轻轻翘着。
“明天带我见医生。”她说。
“你听不懂。”
“听不懂我就问。”
“问完也是这些话。”
“那也得让我听见。”她把文件袋收好,“墓地先别退。明天听完再说。”
周维东愣了一下:“你不是来逼我退的?”
“你四万多都交了,我逼你,钱就能回来?”
刘秀芝在沙发角上坐下,抬手揉了揉膝盖。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让她的腿肿了起来,袜口勒出一圈很深的印子。她没有提出替儿子做主,也没有说什么“别怕,咱慢慢来”之类的话,只说第二天一起去医院。
那一晚,两个人都没睡好。
刘秀芝睡在沙发上,半夜听见卧室里有动静,起身推门进去,看见周维东坐在床沿上找药。她把灯打开,他立刻发火:“谁让你进来的?”
“我听见你碰柜子了。”
“出去。”
刘秀芝把药盒拿起来看说明:“这一顿吃几片?”
“跟你没关系。”
“行。”
她把药盒放回去,退出房间,却没有顺手关上门。周维东抬手想去推,偏偏一动就疼得直不起腰,只能任由那道门缝留着,像留下一点不情愿的余地。
第二天去门诊,医生把情况重新讲了一遍。
现阶段可以先完善检查,再评估下一步方案,也可以把重点放在症状控制和生活质量上。无论怎么选,都不等于立刻放弃。周维东之前长期自己加减止痛药,进食又少,眼下最先要解决的,是疼痛和营养问题。
刘秀芝问:“要是继续治,能治好吗?”
医生没有给她一个干脆的答案,只是把可能的获益和风险一项一项讲清楚。
她又问:“要花多少钱?”
医生说,具体费用要看后续方案,医保结算也得结合项目,眼下没法直接报一个完整的总数。
从诊室出来以后,刘秀芝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她没有说那种“砸锅卖铁也要治”的话,也没劝周维东什么都试一试。她心里清楚,家里那点积蓄,经不起没有边界地往外花。
“你怎么想?”她问。
周维东看着手里的检查预约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先把疼控制住。后面的检查做完,再决定。”
“墓呢?”
“退了要扣钱。”
“扣多少?”
“按合同写的,四千一百六。”
刘秀芝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很紧:“四千多,够我卖一阵子鸡蛋了。”
“所以不退。”
“留着你就总惦记。”她说完,停了一下,又改口,“算了,你自己想。我不替你签。”
当天下午,他们又去了西山陵园。
还是昨天那名业务员接待的他们。对方核对了材料以后,把解除申请和费用明细摆在桌上,说明墓位未启用,可以按合同处理,扣除的款项包括已经发生的服务费用,剩余的钱会在约定期限内原路退回。
周维东盯着扣款金额,看了半天:“能不能少扣点?”
业务员摇头:“合同里都写明了。您昨天签之前,我们也提醒过。”
周维东转头埋怨母亲:“看见没有?四千一百六,一天工夫就没了。”
刘秀芝坐在旁边,没替他求情:“钱是你自己交的。”
“那不退了。”
他把申请又推了回去。
刘秀芝问:“你是心疼钱,还是还想留着?”
“都有。”
“那你留。”她站起身,把皮包背好,“以后楚楚问我,我就说我陪你来过,你自己不退。”
周维东抬起头:“你拿她压我?”
“我不敢替你瞒。你瞒了四个月,还想让我接着瞒,我做不到。”
她说完真往外走,没有哭,也没有闹,更没有伸手去抢合同。周维东坐在窗边,脸上的病色一点点沉下去,像被什么无声的东西慢慢压住。
他买墓地,一半是怕死后给人添麻烦,一半是想把最后一件事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母亲来了,他还能拒绝;可女儿一旦知道,就会从学校赶回来,会请假,会查车票,会追着问每一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偏偏他发朋友圈的时候,明明把母亲留在了可见名单里。
“妈。”
刘秀芝走到门口停下。
周维东拿起笔,在解除申请上签了名字。签完以后,他又确认了一遍退款金额,脸色不大好看:“这钱你别说我糟蹋了。”
“本来就糟蹋了。”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刘秀芝折回来,拿走一份回执,认真对折好,塞进他的病历袋里:“等钱到账,你先交检查费。剩下的留着,别又乱买东西。”
解除合同并不意味着病情就能好转。
四万多元退回来,也不够替他买一个明确的结果。
周维东做完评估以后,没有接受所有能尝试的项目,而是在医生的详细说明下,选了一个身体和费用都尚能承受的方案,同时开始接受规范的止痛治疗。那些过去被他硬扛着压下去的疼,终于不再靠意志硬撑。
他也把病情告诉了女儿。
周楚楚当晚就打来视频。她开口第一句,不是问病,而是问他为什么屏蔽自己,却故意让奶奶看见。周维东答不上来,只能说,不想耽误她上课。
“你已经耽误了。”女儿在视频那头盯着他,“我现在上课也会想,你是不是又瞒了什么。”
她没有休学,也没有立刻搬回来照顾父亲,只是跟辅导员说明了情况,每隔一周回来一次,其余时间每天晚上打视频。父女之间多了一条规矩,检查结果当天必须发,不能拖到第二天。周维东答应得好好的,还是漏发过一次。女儿两天没理他,第三天才重新打来。
刘秀芝在烟台住了半个月。
母子俩为吃药、吃饭、开窗这种小事争过几次。周维东嫌她管得太多,赶她回老家;可真等她收拾包的时候,他又忍不住问,下周还来不来。
刘秀芝说:“看你说不说实话。”
她没有搬来长期照顾。家里还有地,院里还有鸡,她自己的膝盖也要复诊。两个人商量了一下,请了钟点工隔天上门做饭,费用从退回来的那笔钱里出。刘秀芝则每周坐一次客车过来,住两晚再走。
这样的安排算不上周全,却足够把日子撑住。周维东失去了那种“什么都能自己决定”的清静,也少了一笔原本可以留给女儿的钱。刘秀芝则开始在莱阳和烟台之间来回跑,车坐久了,膝盖就疼上一整天。谁都没有因为那通电话,瞬间变成另一个更圆满的人。
可有些变化,终究还是悄悄发生了。
一个月后,陵园退款到账。
那天周维东正坐在医院输液区,手机收到银行短信。他先把四万一千六百元减去四千一百六十元,反复算了两遍,确认没错以后,截了张图发给母亲:“少了四千一百六,记住。”
刘秀芝没回文字,只发来一张照片。
老家的院墙底下摆着一只旧木箱,箱子里装着周维东从维修店带回去的螺丝刀、万用表和几卷电线。箱盖上压着那份墓地退款回执,纸边被风掀起了一角,轻轻翘着。
周维东把照片放大,看见回执角落被风吹得有点卷。
他给母亲拨去电话。
电话接通后,两个人谁也没提墓地,也没人提那四千一百六十元去了哪里,像那只是一个必须共同记住的数字。周维东问,院里那台冰柜还制不制冷,刘秀芝说启动的时候声音有点大,让他下次回来帮着看看。
周维东说:“等我这轮做完。”
“行。”刘秀芝在电话那头把木箱盖好,“工具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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