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古论今 | 王绍燕太守的忠实家僮陈猴

王绍燕太守的忠实家僮陈猴

晚清闽地乡土，多见雇工佣役，少有情义恒久者。雇工可受呵斥，却难容杖责，稍有委屈便辞主而去、各奔前程。唯仙游义僮陈猴，身属卑仆，心存高义，历经乱世兵祸、生死危难，终身事主、不离不弃。这段动人的主仆忠义往事，由近代古文宗师林琴南《畏庐文集・陈猴传》详细载录；民国仙游县长黄裳元（玉田村人）复据王氏后人口述，在《王绍燕先生传》中补充始末细节，内外史料互证，让这位无名义仆的赤诚风骨，得以传世不朽。

一、身世本分：闽地俗风之下，独守赤诚初心

闽地旧俗，大户人家多雇佣工、少蓄家僮。佣工为自由良民，按劳取酬、来去自由，主人稍加责罚便生离心，难以管束维系。

而陈猴，是仙游乡贤王绍燕（字文翼，号穀贻，又号定斋）太守的贴身家僮。与雇工截然不同，家僮人身依附主家，终身侍奉、荣辱与共。即便平日屡遭杖责、身被血痕，陈猴始终毫无怨言、未曾背弃主人。这份隐忍赤诚，在人心浮动、趋利避害的世俗常态中，已然殊为难得。

王绍燕为清道咸年间仙游名贤，王捷南之子，道光己亥科举人，工于文章、乐行善事。深得沈文肃公沈葆桢赏识举荐，以知府身份在浙江候补任职，曾代理杭州府知府，为官清正仁厚，曾秉公平反乡民诬陷冤案，救人于牢狱之灾，亦为日后乱世脱身埋下善缘（据黄裳元《王绍燕先生传》）。

二、乱世救主：杭城兵祸，舍身保全阖家性命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战火席卷浙地，杭州城陷入兵乱围城，城郭崩塌、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危难之际，王绍燕府中十余仆役尽数逃离，阖家性命危在旦夕，唯有陈猴挺身赴险、独担危难。

值城破慌乱之时，陈猴寻得丈余长布，催促王绍燕登城避险，又亲自下城铺布为梯，助主人缒城逃生。危急一刻，太守幼子、幼女相继从城头坠落，化险为夷。

脱险之后，王绍燕夫人腿受伤、难以行走。陈猴不辞辛劳，往复奔波：先安顿护送年幼子女至安全地带，再折返背负重伤夫人逃难。乱世行路艰险，步履蹒跚、日夜兼程，一日行程不足二十里，呵护王家老少周全（据林琴南《陈猴传》）。

逃难途中，王绍燕一家幸遇当年被他平反冤案的乡民。他感念太守昔日救命之恩，倾力相助，备船接应、庇护一家人脱离兵祸，还筹措资费，护送王绍燕阖家安然返回福建故里（据黄裳元《王绍燕先生传》）。善恶有报、仁心得济，而这份福报，终由不离不弃的义仆陈猴拼死守护，方才得以兑现。

三、尘缘有定：高僧谶语，一语道破未了尘事

战乱平息后，王绍燕携家人归闽，隐居省城福州，避世安居。闲暇之时游览鼓山，偶遇一位闭关多年的高僧。高僧观其尘缘未断、夙因未了，与之畅谈三生因缘，劝其出世修行，超脱凡尘，被王绍燕婉言谢绝。高僧叹息直言：其尘梦尚深、俗缘未尽。彼时陈猴静静侍立一旁，高僧侧目凝望，一语点破天机：“原来此子有未了事。”（据黄裳元《王绍燕先生传》）

短短一句谶语，道尽二人羁绊。世人皆以为王绍燕自身尘缘未了，殊不知，他最后的尘世牵挂、未竟之事，便是身后归宿、落叶归根。

果不其然，王绍燕隐居福州两年后安然辞世。主君离世，旧仆散尽，唯独陈猴恪守初心、不负平生侍奉之约，护丧数百里，直将王绍燕灵柩护送回归仙游故里。高僧口中的 “未了事”，正是陈猴终身报主、送主归乡的忠义宿命。

四、义贯始终：功成不骄，终身守仆本分

王绍燕离世之后，沈文肃公沈葆桢感念陈猴乱世救主、忠义无双，心生爱惜，意欲将其收留身边、随侍任用，予以提携厚待。

面对高官厚禄的机缘，陈猴断然推辞。他心中无富贵执念，唯念主君恩义，唯一所求，便是护送主人灵柩归葬故土，成全最后一段君臣主仆的情义。

其事传至仙游县衙，官府敬重其赤诚义举，每月拨付钱粮俸禄体恤陈猴。而陈猴所得薪资，分文不留，尽数奉还王氏遗属，帮扶主家后人度日。

此后陈猴安居乐业、成家立业、置田安家，生活日渐安稳富足。但每逢踏入王氏府邸，依旧躬身肃立、屏息谦恭，始终以仆人之礼自处，终身不敢逾越本分。

乡里名士君子，无不敬佩其古道热肠、忠义风骨，纷纷与之平礼相交，赞叹其守义如初、至诚至善（据林琴南《陈猴传》）。

结 语

百年光阴流转，王侯功名终将褪色，寻常人事皆归尘埃。

王绍燕太守一生仁政行善、厚德待人，而家僮陈猴，以最卑微的身份，活出了最高贵的风骨。无高官厚禄、无赫赫声名，仅凭一颗赤诚忠心，于乱世舍身救主，于盛世守义如初，一生一事、终身不渝。

林琴南以笔墨立传，为一介仆隶留名青史；黄裳元补全始末，印证这段仙游本土的忠义佳话。

附：林琴南《畏庐文集》“陈猴传”原文

林先生曰：闽人不畜僮而养佣，怒以色则受，杖则叛，盖难御也。

同年高啸桐独言：其戚王太守贻燕者，畜僮陈猴，累杖见血，而猴终弗去。

太守需次浙中，赭寇入浙，城火数作，门阖。太守家僮十数尽遁。

猴裹布寻丈，趣太守登城。猴径下，以布授太守，俾缒其家人。

家人未尽，哗言贼至。幼子自城上颠，猴捷进，承之以手；少女继坠，猴张右手再承之，坠女适当其怀，若有神鬼阴缀之者。

既免，夫人伤足，呻于路周。猴径负其子女行数百步，置之；还负夫人。蹀躞往复，日行不能二十里。

经十日，猴道病。太守度城贼且出略傍县，家人必不免，乃逡巡入近村。村人若善太守者，盖其中一人盗也。逮治杭州狱，时太守适权杭州，出之。至是，乃具舟脱太守于难。

居闽二年，太守卒，猴大恸数绝。尚书沈文肃公来吊，异之，抚猴，将以自随。

猴不可，请护丧归仙游。盖太守与猴均仙游人也。

公乃以书抵其县官，叙猴义。官饩猴月以十缗。

猴役于县官，仍以所得悉奉其主人。县官益义之，无役不随。

猴自尔亦稍稍置田筑室，且娶妇生子矣。每至太守家，辄隅立屏息，若常奴焉。

乡之士流习猴者，辄与抗礼，曰：“是有古义，能事主人之孤，安可蔑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