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茉从上海出发去杭州那天,包里塞着一只没来得及扔掉的胃药盒。
早上七点十五分,她站在虹桥站候车大厅,低头回客户消息。
“唐总,杭州那边上午十点半先看样片,下午如果顺利,晚上品牌方会安排试播。”
她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我到站直接过去。”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
G7341,上海虹桥到杭州东。
她今年三十六岁,在上海一家短视频内容公司做项目制片,平时最常做的事就是把别人的热闹安排得井井有条。
直播间几点开灯,达人几点进场,客户几点审片,哪句口播要改成更柔和的表达,她都能盯住。
可她自己的生活,已经乱了很久。
离婚一年,母亲在重庆老家打电话时仍然会说:“女人一个人过日子,再能干也不像个样子。”
同事聚餐时有人问她:“唐姐,你现在是不是特别自由?”
她笑笑,说:“是啊,没人管。”
其实不是没人管,是没人问。
她下班回到上海租的小两居,门口鞋柜上永远只有她一双鞋。冰箱里有半盒鸡蛋、两瓶无糖气泡水和过期三天的酸奶。阳台上的迷迭香死了一半,她每次想浇水,又觉得来不及。
这次去杭州,是为了给一家国货护肤品牌做春季新品的直播试播。客户新办公室在余杭,地方远,行程紧。
她原本只想把这两天熬过去。
高铁快到嘉兴时,她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唐茉点开,母亲的声音隔着电流,带着重庆话的尾音:“茉茉,你大姨给你介绍那个公务员,你莫再推了嘛。你都三十六了,不是二十六。离过一次婚,更要现实点。”
她没回。
母亲又发来一条:“你高中那个班长,叫什么许砚舟的,他妈前几天还在菜市场碰到我,说他现在在杭州。人家还没结婚。你们当年关系不是挺好吗?你要去杭州出差,顺便联系一下嘛。”
唐茉看见这个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许砚舟。
她已经十七年没见过他了。
她高中在重庆念的,学校在嘉陵江边,夏天教室里风扇转得吱呀响,老师讲题时粉笔灰落在讲台上。
许砚舟坐她右后方。
他不是那种特别张扬的男生,成绩很好,话不多,笑起来有一点慢。高三那年,唐茉胃病犯得厉害,午休总趴在桌上。许砚舟常常把食堂买的热豆浆放到她桌角,不说是谁。
有一次她回头逮住他,他只说:“买多了。”
唐茉那时嘴硬,“你天天买多?”
他低头写卷子,耳朵红了一点,“那我明天少买。”
后来他还是天天买。
毕业前一天,学校组织拍毕业照。许砚舟给了她一个淡蓝色信封,说:“上大学之前再看。”
唐茉收下了。
可那年暑假,她父母闹离婚,家里鸡飞狗跳。她母亲带她去上海投奔舅舅,走得匆忙。那个信封夹在一本英语词典里,被装进纸箱。纸箱后来寄丢了。
她没有看到信,也没有回头。
大学第一年,她换了手机号。再后来,班级群沉了,大家各自散在天南地北。
十七年过去,她只在同学会照片里见过许砚舟一次。
照片拍得模糊,他站在人群边上,穿白衬衫,像一块被时光轻轻擦过的旧玻璃。
唐茉退出母亲的聊天框,盯着窗外快速后退的田野。
如果只是母亲提一句,她大概会当没听见。
可偏偏客户发来的地址里,合作方视频团队负责人名字,也叫许砚舟。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打开邮件又看了一遍。
“杭州溪岸影像工作室,负责人:许砚舟。”
唐茉的心突然跳重了一下。
世界有时候很小,小到她越想避开什么,什么就站到她面前。
上午十点二十,唐茉拖着小箱子赶到余杭的园区。
雨刚停,园区里有一排湿漉漉的银杏树。客户助理在楼下接她,一边带路一边说:“唐老师,今天影像团队已经到了,许老师也在。”
电梯上行时,唐茉看着金属门里的自己。
黑色衬衫,米白外套,头发挽得很紧,脸上有熬夜后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十八岁时的自己。
校服袖口总是洗得发白,书包上挂着一只丑丑的熊,胃疼时喜欢把热水袋藏在桌肚里。
会议室门推开,一群人正围着屏幕看样片。
有人抬头说:“唐总到了。”
坐在最里面的男人转过身。
唐茉一眼就认出了他。
许砚舟比记忆里清瘦一些,头发剪得短,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他穿深灰色针织衫,手边放着一台贴满标签的笔记本电脑。
他也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他没有马上说话。
会议室里有人介绍:“这位是上海来的唐茉唐总。这位是我们杭州合作影像团队的许砚舟老师。”
唐茉伸出手,声音稳得像平时开会:“许老师,您好。”
许砚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薄茧。
他看着她,说:“唐茉,好久不见。”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半秒。
客户经理笑起来,“你们认识啊?”
唐茉收回手,“高中同学。”
许砚舟补了一句:“重庆一中,高三七班。”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串信息一直放在他心里,没有落灰。
那一上午,他们只聊工作。
唐茉打开方案,讲品牌人群、内容节奏和直播间情绪点。许砚舟讲拍摄机位、光线、素材调性和后期节奏。
他们配合得出奇顺畅。
有一个产品质地的特写镜头,客户觉得不够细腻。唐茉刚要开口,许砚舟已经调出备用镜头,说:“这里可以换成慢推,停在瓶身水珠上,不用再补拍。”
唐茉看了他一眼。
许砚舟也看她。
那一眼很短,却像他们当年隔着半间教室交换答案。
中午客户安排盒饭。
唐茉胃不太舒服,只夹了几口青菜。许砚舟坐在隔壁位置,没说什么,起身出去了一趟。
十分钟后,他回来,手里多了一杯热豆浆。
他把豆浆放到她旁边,“园区门口买的,不知道你现在还喝不喝。”
唐茉看着那杯豆浆,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她说:“我现在不太喝甜的。”
“没加糖。”许砚舟说。
她低头,指尖碰到杯壁,很烫。
十七年前那个没说出口的午后,突然像被热气蒸开了。
下午试播到六点才结束。
客户对样片满意,晚上定了饭局。唐茉本来想推,说自己还要回酒店改明天的执行表,但客户总监拉着她说:“唐老师,今天辛苦了,简单吃个便饭。”
饭局地点在西溪附近一家小馆子。
唐茉坐主位右手边,许砚舟坐得远,中间隔着三个客户。大家聊行业、平台规则、投放预算,话题一轮一轮转。
有人给唐茉倒酒,她笑着挡了一下,“我胃不好,今天不喝了。”
客户总监开玩笑:“唐老师这么专业,酒量肯定也专业。”
唐茉刚想继续推,许砚舟从旁边拿起茶壶,替她把杯子续满。
“她高中胃就不好。”他说,“别劝她了。”
桌上有人笑,“许老师记性这么好?”
许砚舟低头放下茶壶,“有些事不容易忘。”
唐茉握着杯子,没有接话。
饭局结束已经九点多。
客户走后,唐茉站在饭店门口等车。杭州晚上有点冷,风从湿润的树叶间钻出来。
许砚舟撑着伞从台阶上下来。
他问:“你住哪?”
唐茉报了酒店名。
他说:“离我工作室不远,我送你一段。”
她想说不用,又觉得这句不用已经在过去十几年里说过太多次。
于是她点头,“麻烦你。”
车是许砚舟开的,一辆普通的白色车,车里很干净,后座放着两个三脚架和一叠样片资料。
路上他们一开始都没说话。
导航里的女声提醒前方右转,雨刷慢慢刮过玻璃。
到红灯时,许砚舟忽然问:“你这次来杭州几天?”
“明天下午回上海。”唐茉说,“客户如果不临时加需求的话。”
“你一直在上海?”
“嗯。大学后就没回重庆长住过。”
“结婚了吗?”
唐茉转头看向窗外。
这个问题不冒犯,可她还是沉默了两秒。
“离了。”她说,“去年。”
许砚舟轻轻点头,“对不起。”
唐茉笑了笑,“不用对不起,又不是你离的。”
他也笑了一下,很淡。
车里又安静下来。
快到酒店时,许砚舟把车停在路边,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他从中控旁的小储物格里拿出一张东西,递给她。
“这个,本来今天不该拿出来。”他说,“但我怕再拖下去,又拖成很多年。”
唐茉低头。
那是一张旧照片,边角有些泛黄。照片里是重庆一中操场,高三七班毕业照边缘,有两个被同学起哄挤在一起的人。
她和许砚舟。
她穿蓝白校服,笑得很别扭。许砚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词典。
唐茉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会有这张?”
“毕业照加洗的时候,我多洗了一张。”许砚舟说,“我后来给你写过信,夹在你那本英语词典里。”
唐茉手指一紧。
“那本词典丢了。”她说,“我没看到。”
许砚舟看着前方,过了很久才说:“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为什么不问?”
他笑了一下,有一点无奈。
“那时候我也不太勇敢。”他说,“你突然走了,号码换了,QQ也不上。我托同学问过,有人说你去上海了,有人说你家里出事。我怕我追着问,像给你添麻烦。”
唐茉低声说:“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许砚舟转过头看她。
车窗外是酒店门口的灯,落在他眼镜片上,一闪而过。
“唐茉,我没有忘。”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枚钉子,钉住了她整晚的慌乱。
她不敢看他太久。
她把照片还给他,“都十七年了。”
许砚舟没接。
“你收着吧。”他说,“不是要你做什么决定。只是当年的东西,应该回到你手里。”
唐茉下车时,手里握着那张旧照片。
酒店大堂灯光明亮,前台有人在办理入住。她站在电梯口,忽然觉得自己像刚从一条很长的隧道里出来。
第二天上午,客户临时加了一场复盘。
唐茉赶到会议室时,许砚舟已经在调设备。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还是没加糖。
她坐下后,小声说:“你不用每次都买。”
他说:“路过。”
唐茉看他,“你工作室就在楼上,你路过园区门口?”
许砚舟被她问住,顿了顿,笑了,“那就不是路过。”
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他们之间紧绷的东西松开一点。
复盘结束后,客户让团队中午自行安排。
唐茉原本准备叫外卖,许砚舟问她:“吃不吃小面?”
她愣了下,“杭州有能吃的小面?”
“有一家重庆夫妻开的。”他说,“味道不算特别正,但老板会多放一点豌豆尖。”
唐茉犹豫。
她下午三点的高铁,时间够。
她说:“那走吧。”
那家小面馆在一个旧小区旁边,门脸很窄,红色招牌被雨水冲得发暗。店里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重庆夜景的老照片。
老板娘一听他们口音,笑着问:“老乡啊?”
许砚舟说:“她是沙坪坝的,我是南岸的。”
唐茉纠正他,“我后来住渝中。”
老板娘端面上来,“那都差不多,出门在外都是重庆人。”
唐茉夹起一筷子面,辣味冲上来,眼睛一下有点热。
她已经很久没在外面吃这种味道。
上海也有重庆小面,可她总觉得不对。不是辣度不对,是坐在那里的自己不对。她在上海装得太久,连吃饭都像在完成任务。
许砚舟递给她一张纸巾。
“你现在还怕花椒?”
唐茉擦了擦眼角,“不是花椒。”
他没戳穿,只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唐茉手机响了。
是母亲。
她接起来,母亲第一句就是:“你是不是见到许砚舟了?”
唐茉看了许砚舟一眼,站起身走到门口。
“妈,你怎么知道?”
“他妈妈刚给我发消息,说他昨天遇到你了。”母亲声音很高,“人家条件蛮好,在杭州有工作室,家里也清白。你不要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说就躲起来。”
唐茉压低声音,“我们只是工作碰到。”
“碰到也是缘分。”母亲说,“茉茉,你离过婚,能有人不介意就不错了。你这回要懂事一点,不要挑三拣四。”
唐茉握着手机,胃里那点暖意慢慢凉下去。
她说:“妈,我不想谈这个。”
“你不想谈哪个?你都三十六了,还想等到什么时候?我跟你讲,女人年纪一上去,再好的工作也没用。你一个人在上海,有个头疼脑热,谁照顾你?”
唐茉看着小面馆门口潮湿的水泥地。
她忽然很累。
这种话她听过太多次。
离婚前,母亲劝她忍,说夫妻哪有不吵架。离婚后,母亲又劝她找,说女人不能空着。好像她这一生最要紧的事,就是在某个男人旁边找到一个位置。
她说:“妈,我先吃饭,回头再说。”
母亲不满地挂了电话。
唐茉回到座位时,许砚舟没有问,只把自己碗里的豌豆尖夹了一点给她。
她看着碗里那点青菜,低声说:“我妈知道我们见面了。”
“我妈大概也知道。”许砚舟说。
“你妈说的?”
“可能。”他停了一下,“她们那一代人,觉得认识一个单身同学,就像发现了未开发资源。”
唐茉被他逗笑,又很快收了笑。
许砚舟看着她,“你不舒服的话,我会跟我妈说清楚,不让她打扰你。”
唐茉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以为他至少会顺势问一句,你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
可他没有。
这反而让她心里更乱。
下午去高铁站的路上,许砚舟送她。
唐茉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慢慢后退的街道。
杭州的路名她不熟,可某些树、某些旧楼、某些雨后潮湿的角落,却让她想起重庆。
快到杭州东站时,许砚舟说:“唐茉,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你问。”
“如果这次不是工作碰到,你会联系我吗?”
唐茉没有马上回答。
车流在高架上堵住,远处站楼的玻璃外墙映着阴天。
她说:“可能不会。”
许砚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太久了。”唐茉说,“久到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联系你。高中同学?老朋友?还是一个当年连信都没看见的人?”
许砚舟看着前方,“那现在呢?”
唐茉转头看他。
“现在你联系了吗?”他问。
唐茉愣了愣。
她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问她有没有发消息,而是问她愿不愿意把那条断掉的线重新接上。
车里安静得只剩雨刷声。
她说:“许砚舟,我刚离婚一年。”
“我知道。”
“我现在不太相信关系。”
“我也不是让你马上相信。”
“我在上海,你在杭州。”
“高铁一个小时。”
“我工作很忙。”
“我也忙。”
唐茉有些无奈,“你这是在回答问题,还是在拆问题?”
许砚舟笑了一下,很短。
“我只是觉得,”他说,“十七年前我们已经因为不问不说错过一次了。现在至少可以把话说完。”
唐茉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到站后,许砚舟把箱子从后备箱拿下来。
人来人往的落客平台上,广播声、车声、雨声混在一起。
他站在她面前,说:“唐茉,我想重新认识你。不是高中时候的你,也不是我以为的你,是现在这个从上海来杭州出差、胃不好、做事很硬、其实很怕麻烦别人的你。”
唐茉喉咙发紧。
她下意识想笑着躲过去,说一句“许老师挺会说话”。
可她没有。
她只是问:“你想怎么重新认识?”
许砚舟说:“从你到上海后给我发一条消息开始。安全到了,吃饭了,或者今天很烦,都行。你不想回也可以。等你下次来杭州,我们再吃一碗小面。”
唐茉看着他。
他没有逼她,也没有把十七年摊在她面前讨一个结果。
可正因为这样,她更不知该往哪里退。
检票时间快到了。
她拉起箱子,“我到了给你发。”
许砚舟点头,“好。”
那天回上海的高铁上,唐茉把那张旧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不是后来写的,是很早以前留下的蓝色钢笔字,墨迹已经淡了。
“唐茉,别总忍着胃疼。以后有人问你难不难受,你要说。”
她看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旁边乘客递来纸巾,她慌忙接过,说了声谢谢。
十七年前,她没有看到这句话。
十七年后,它像一只迟到很久的手,终于落在她肩上。
回到上海,生活照旧。
周一早上九点,唐茉开选题会。
周二晚上十一点,她还在公司改脚本。
周三凌晨一点半,剪辑师发来第四版视频,她坐在办公室里啃冷掉的三明治。
她本来想给许砚舟发消息。
可手机打开又关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又加班了?太像抱怨。
说我今天胃疼?太像示弱。
说我看了那张照片?又像在给什么暗示。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到上海了,忘记昨天说。”
发完她就后悔。
隔了十七年,第一条主动消息,干巴巴得像工作汇报。
许砚舟却很快回:“现在才到?”
唐茉看了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二。
她回:“不是,下午就到了。刚忙完。”
许砚舟:“吃饭了吗?”
唐茉盯着手机。
她想说吃了,可桌上的三明治包装还在。
她想起照片背面的那句话。
以后有人问你难不难受,你要说。
她慢慢打字:“吃得不太像饭。”
许砚舟没有立刻回。
两分钟后,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碗清汤面,碗边放着几片青菜。
他说:“我刚收工,也没吃好。算扯平。”
唐茉笑了一下。
她第一次觉得,承认自己过得不那么体面,并没有那么丢人。
之后几天,他们每天都会聊几句。
大多数时候很平常。
许砚舟会发杭州早晨的雾,工作室楼下的猫,修片时卡住的画面。他说话不黏人,也不追问她什么时候再来。
唐茉发上海办公室的夜景,客户改需求的红字文档,便利店买到的最后一份关东煮。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发现雨下得很大。她没带伞,只能站在大堂里等车。
她拍了一张雨幕发给许砚舟。
许砚舟回:“你还是不看天气。”
唐茉回:“习惯了。”
他问:“习惯什么?”
唐茉看着这三个字,打了很久。
“习惯什么都自己扛。”
发出去后,她心里猛地一空。
许砚舟隔了一会儿回:“这个习惯可以慢慢改,不用一下子改完。”
唐茉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上海凌晨的雨声里,忽然觉得世界没那么空。
可她的靠近很快被现实拽住。
周五晚上,母亲打来视频。
唐茉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母亲一看她屋子,眉头就皱起来。
“又这么晚才吃饭?你一个女人在外头,日子过成这样。”
唐茉把手机立在餐桌上,拆外卖盒,“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母亲说,“我跟许砚舟妈妈聊过了,人家对你印象不错。她说许砚舟这些年也忙,没找合适的。你们两个要是有意思,就别拖。”
唐茉筷子停住,“妈,你能不能别替我聊这些?”
母亲脸色沉下来,“我是你妈,我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你以前结婚,我就说那男的不稳,你不听。现在好不容易碰到知根知底的,你又拿乔。”
“我没有拿乔。”
“那你还想怎样?许砚舟高中就对你好,你现在离婚了,人家还愿意见你,你该珍惜。”
唐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把筷子放下,“妈,我离婚不是降价处理。”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说:“你说的什么话?我不都是为了你好?”
“你是为了让我看起来有着落。”唐茉声音有点哑,“可我是不是愿意,我怕不怕,我有没有准备好,你从来不问。”
母亲沉默了几秒,声音硬下来:“你就是太要强。女人太要强,没人心疼。”
唐茉看着屏幕里的母亲。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吵架,母亲把她拉到房间里,让她不要哭,说哭也没用。后来她考到上海,母亲又说要争气,别让人看不起。再后来她婚姻出问题,母亲说忍一忍,别丢人。
她确实太会忍了。
忍到别人都以为她不疼。
唐茉低声说:“妈,我会自己决定。”
母亲叹气,“随你。到时候一个人老了,别怪我们没提醒。”
视频挂断后,外卖已经凉了。
唐茉坐在餐桌前,忽然很想给许砚舟打电话。
可她没有打。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把母亲的话、离婚后的空房子、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恐惧,全都倒给他。
她不想让一个刚重新出现的人,承担她人生的破洞。
那晚她失眠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醒来,许砚舟发来消息:“下周我去上海拍一个展览,周四下午到。你方便的话,请你吃饭。”
唐茉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她回:“我周四可能要加班。”
许砚舟:“那我请你喝便利店豆浆也行。”
唐茉笑了一下,回:“你对豆浆是有什么执念?”
许砚舟:“不是对豆浆,是对某个人不好好吃饭这件事有执念。”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有点乱。
周四那天,上海下大雨。
唐茉从早上开会开到下午,客户临时改直播主题,整个团队都绷着。她原本想跟许砚舟说改天,可许砚舟先发消息:“我到上海了,先去展馆。你忙完再说,不急。”
他越是不急,她越觉得自己不该拖着他。
晚上八点半,项目终于告一段落。
唐茉给他发定位:“我在公司楼下,有半小时。”
许砚舟很快回:“我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后,他真的到了。
雨很大,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裤脚被打湿一截。
唐茉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他走近,忽然有点恍惚。
上海是她一个人的城市。
这里有她上班的地铁、加班的办公室、离婚后搬来的出租屋、无数次一个人走过的夜路。
可这一刻,许砚舟从雨里走过来,好像把另一个时间里的她也带了过来。
他说:“附近没找到好吃的,买了粥和小菜。”
唐茉接过保温袋,“你不是来上海工作的吗?”
“工作结束了。”他说,“而且你说只有半小时。”
两个人没有去餐厅,就坐在写字楼一楼公共区的长椅上。
唐茉打开粥盒,热气扑上来。
她低头吃了一口,忽然笑了,“你从杭州跑来上海,就为了看我吃粥?”
许砚舟说:“顺便确认你还活着。”
唐茉差点呛住,“你这话说得很不吉利。”
“你昨晚没回消息。”他看着她,“我担心了一下。”
唐茉筷子停住。
她昨晚不是没看到,是不知道怎么回。
她低声说:“我妈又催了几句,我心情不太好。”
许砚舟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催我们?”
唐茉点头。
“你有压力了?”
她也点头。
许砚舟把手里的纸杯放下,声音很稳:“那我先说清楚。我想靠近你,是我自己的事,不是我妈和你妈促成的项目。你不用因为她们期待就往前走,也不用因为怕她们期待就往后退。”
唐茉抬头看他。
大厅里有人进出,自动门开开合合,雨声被隔在玻璃外。
许砚舟继续说:“唐茉,你离过婚,我也不是二十岁的我了。我们都不是空白的人。重新开始不是补交作业,也不是把高中那段没写完的东西续上就算圆满。”
唐茉鼻子一酸。
他说到了她最害怕的地方。
她怕自己只是把许砚舟当成一场旧梦,怕他喜欢的只是当年那个脾气硬、成绩好、穿校服的女生。
她更怕一旦靠近,现实会把那点美好弄脏。
她问:“那你喜欢现在的我什么?”
许砚舟没有躲。
“喜欢你现在还会怕,但没有骗自己不怕。”他说,“喜欢你做事很认真,哪怕累得脸色很差也把别人安排好。也喜欢你终于会说自己没吃饭。”
唐茉低下头,眼泪掉进粥里。
她立刻用手背擦。
许砚舟没有递纸巾,而是把纸巾放在她旁边,让她自己拿。
这个动作很小,可她懂。
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他只是坐在那里,给她留了体面,也给她留了空间。
那天他们只见了四十分钟。
许砚舟走之前,唐茉送他到门口。
雨还没停。
许砚舟撑开伞,说:“下次你来杭州,别只出差。”
唐茉看着他,“为什么?”
他笑了笑,“因为杭州不是只有会议室和客户楼。”
她也笑,“上海也不是只有写字楼和外卖粥。”
“那你带我看?”
“下次你来。”她说。
许砚舟点头,“好。”
他说好时,很认真。
像他们真的还有很多下次。
可关系往前走,最难的不是见面,是承认自己想见。
唐茉开始变得不太像自己。
她会在路过一家新开的重庆火锅店时拍照给许砚舟,问他这家正不正宗。
她会在客户提到杭州项目时,下意识算自己能不能多留半天。
她会在深夜回家时,不再立刻开灯,而是先站在门口,看一眼手机有没有他的消息。
她也会害怕。
有一天,她前夫周启突然发来消息。
“听说你最近跟高中同学联系上了?”
唐茉皱眉。
她和周启离婚后,只保留必要联系。两人没有孩子,财产也早就分清,按理说不该再有交集。
她回:“和你无关。”
周启很快打来电话。
唐茉本来不想接,可电话一直响。她接起来,周启的声音带着熟悉的不耐烦。
“我不是管你。就是听共同朋友说你最近状态不错,提醒你一句,别太快投入。你这个人就是容易认真。”
唐茉冷笑,“谢谢提醒。”
“唐茉,我说真的。”周启叹气,“我们离婚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你工作永远排第一,什么都憋着不说,谁跟你在一起都累。你现在要是想重新谈,也该改改。”
这句话像一根旧刺,又扎进唐茉心里。
离婚时,周启也这么说。
他说她太强势,说她不懂示弱,说她让家里没有温度。
可当年他失业半年,是唐茉撑起房租和日常开销;他父亲住院,是唐茉请假去陪;他创业失败,她拿出积蓄帮他填坑。
最后他说,她给人的感觉像一个领导,不像妻子。
唐茉握着手机,手指发冷。
她本想挂断,可忽然不想再让这些话留在身体里。
她说:“周启,我以前不说,是因为我以为成年人要给彼此留面子。但你别把我的沉默当成你总结我的资格。”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唐茉继续说:“我工作认真,不代表我不会爱人。我会扛事,不代表别人可以理所当然地把重量丢给我。我们离婚,是我们不适合,不是我这个人不值得被爱。”
周启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半晌才道:“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都不重要。”唐茉说,“以后我的私生活,不劳你提醒。”
她挂了电话,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值得被爱。
以前她不敢说。
怕像自夸,怕像求证,怕别人听了笑。
那天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许砚舟。
许砚舟只回了一句:“你说得对。”
唐茉等了等,没等到后半句。
她问:“就这样?”
许砚舟:“我怕多说,会像在抢你的胜利。”
唐茉盯着屏幕,笑出了声。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第一次在午夜前睡着。
第二周,杭州项目进入正式拍摄阶段。
唐茉又要去杭州出差。
这次不是短短两天,而是从周一到周五。她给许砚舟发了行程,装得很平静:“下周在杭州,工作为主。”
许砚舟回:“我知道。那我工作之外等你。”
唐茉看着“等你”两个字,心里一动。
周一上午,她从上海到杭州东站。
这次没有客户助理接,她自己打车去酒店。办理入住时,前台说房间还没好,要等半小时。
唐茉坐在大堂沙发上看流程表。
十分钟后,有人坐到她对面。
她抬头,许砚舟把一杯热豆浆放到桌上。
唐茉怔住,“你怎么来了?”
“你说十点到。”他说,“我工作室离这不远。”
“你不用每次都出现。”
“这次不是出现。”他看着她,眼里有笑,“是接上海女子到杭州出差。”
唐茉被他说得耳朵发热。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依旧没加糖。
像某种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
这一周,他们见面的时间都很碎。
周一晚上,唐茉加班到十一点,许砚舟在酒店楼下等她,带她去吃砂锅粥。
周三下午,拍摄现场灯坏了,许砚舟一边协调设备,一边把她从一堆嘈杂里拉出来,让她坐到角落喝水。
周四凌晨,样片导出失败,唐茉急得胃疼。许砚舟陪她在工作室等重新渲染,给她找了一个热水袋。
那只热水袋是灰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看起来很严肃的猫。
唐茉抱着它,靠在工作室沙发上,忽然笑起来。
许砚舟问:“笑什么?”
“你一个大男人,为什么有这么幼稚的热水袋?”
“我妈买的。”他说,“她说我这个工作室阴冷,怕我老了腰疼。”
“你妈挺可爱。”
许砚舟看她一眼,“她也挺急。”
唐茉立刻懂了。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又都沉默。
过了一会儿,许砚舟说:“周五晚上拍摄结束,我妈想请你吃个饭。”
唐茉抱着热水袋的手紧了紧。
终于来了。
她知道他们不可能一直躲在工作缝隙和深夜消息里。只要两个人真的靠近,就会遇到父母、城市、过去、未来这些具体的东西。
她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要先问你。”许砚舟说,“你不想去,我就推掉。”
唐茉没有马上回答。
她怕见许砚舟的母亲。
不是怕对方不喜欢她,而是怕那顿饭变成一次无形的考察。
离婚一年,三十六岁,从上海来杭州出差,高中同学重新联系。
这些词放在长辈眼里,很容易自动排成一条路。
见面,合适,定下来,别再折腾。
可她不是来被安排的。
她更不想让许砚舟夹在中间。
她说:“去吧。”
许砚舟看她,“确定?”
“确定。”她把热水袋往怀里按了按,“有些话早点说清楚,比以后误会好。”
周五晚上,拍摄结束。
客户很满意,团队欢呼了一小阵。唐茉站在片场边上,看着大家收设备,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许砚舟开车带她去一家家常菜馆。
店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很热闹。许砚舟的母亲已经到了,是个头发微卷的女人,穿墨绿色外套,笑起来很亲切。
“茉茉吧?”许母站起来,“哎呀,跟高中时候照片里差不多,就是瘦了。”
唐茉笑着打招呼,“阿姨好。”
许母拉她坐下,点了一桌菜。
刚开始气氛很好。
许母问她在上海忙不忙,胃还好不好,重庆多久没回。唐茉一一回答。许砚舟坐在旁边,时不时给她倒水。
可是菜过三巡,话题还是绕到了那条路上。
许母放下筷子,笑着说:“茉茉,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见怪。你和砚舟都是大人了,又是老同学,知根知底。要是真觉得合适,就早点把关系定下来。女人嘛,过了三十五,时间不等人。”
唐茉夹菜的手停住。
她看见许砚舟抬起头,“妈。”
许母摆摆手,“我不是催,我是为你们好。茉茉在上海,你在杭州,两地跑也辛苦。要不她看看能不能慢慢把工作转到杭州来?砚舟工作室也稳定,你们以后在杭州安家,日子多踏实。”
唐茉把筷子轻轻放下。
这顿饭,她预想过会有压力。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时,胸口还是紧了一下。
许砚舟声音沉了些,“妈,这些事我们自己谈。”
许母看他,“你谈来谈去不就是怕开口吗?你从高中就喜欢人家,现在人家来了,你还慢吞吞。茉茉,阿姨不是嫌你离过婚。离过婚没什么,现在社会都开放。就是你们这个年纪,不适合再像小年轻一样拖着。”
“不嫌”两个字,像一根细针。
唐茉抬眼,看着许母。
许母还在说:“你要是愿意来杭州,我这边房子也能帮你们先住着。上海压力大,女孩子太拼伤身体。以后有个家,比什么都强。”
唐茉没有立刻反驳。
她端起水喝了一口,让自己声音稳下来。
“阿姨,谢谢您替我们考虑。”她说,“但我暂时没有来杭州生活的打算。”
许母愣了一下。
许砚舟也看向她。
唐茉继续说:“我来杭州是出差,也确实因为这次出差重新联系了许砚舟。我们现在在相处,但还没有到谈安家、谈迁就、谈谁放弃哪座城市的程度。”
许母的笑淡了些,“你是不是觉得阿姨太急?”
“是有一点。”唐茉说得很诚恳,“但我能理解。只是理解不代表我会照做。”
桌上安静下来。
旁边一桌有人在给孩子夹菜,碗筷碰撞声很清楚。
许母看了许砚舟一眼,又看唐茉,“那你们准备怎么处?一直一个上海一个杭州?女孩子耗不起。”
唐茉心里那点刺痛慢慢变成清醒。
她以前最怕这种场面。
怕让长辈难堪,怕让喜欢的人为难,怕一句话说重了,别人觉得她不懂事。
可她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封没看到的信。
“有人问你难不难受,你要说。”
她放下水杯。
“阿姨,我不觉得三十六岁的女人是在耗。”她说,“我也不觉得离过婚,就必须因为有人不介意而赶紧答应。我很珍惜许砚舟,但珍惜不是把自己交出去让别人安排。”
许母脸色微变。
许砚舟的手从桌下轻轻碰了一下唐茉的手背,很快松开。
不是阻止,是告诉她,他在。
唐茉没有回握。
她要自己把话说完。
“如果以后我来杭州,一定是因为我自己想来,不是因为我怕没人要。如果许砚舟去上海,也应该是他自己想去,不是为了证明他够喜欢我。我们这个年纪重新开始,最不该省掉的就是选择。”
许母没有说话。
她大概没想到唐茉会这么直接。
许砚舟这时开口:“妈,我喜欢唐茉,不是为了让她换个城市安顿我。她在上海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尊重她。我们怎么走,我会和她谈,不会让你们两边父母替我们定。”
许母皱眉,“我不是替你们定,我是怕你们错过。”
许砚舟看着母亲,声音放轻了些:“妈,我已经错过一次了。所以这次我更不能用催的。”
这句话一出来,许母突然没了话。
唐茉低头,看着桌上的白瓷碗,眼眶有点热。
那顿饭后半段吃得安静。
许母没有再提定下来,也没有再说女孩子耗不起。临走时,她拉着唐茉的手,语气比刚才软很多。
“阿姨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
唐茉说:“我知道您是关心。”
许母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也得学。”
唐茉笑了笑,没有再客套。
许砚舟送她回酒店。
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唐茉看着车窗外灯光流动,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太硬了?”
许砚舟摇头,“不会。”
“你妈可能会不舒服。”
“她会想明白。”他说,“想不明白,我也会继续说。”
唐茉转头看他。
许砚舟把车停在红灯前,“唐茉,我妈的话不是你的责任。你不用为了让我轻松,就把自己委屈成好说话的人。”
唐茉忽然笑了。
“那我要是一直不好说话呢?”
“那我就认真听。”他说,“听不懂再问。”
她鼻子又开始发酸。
她发现自己最近很爱哭。
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因为有些地方冷太久,突然碰到热的,就会疼。
那晚回到酒店,唐茉给母亲打了电话。
母亲接得很快,“你不是在杭州吗?跟许砚舟怎么样?”
唐茉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灯,“妈,我今天见了他妈妈。”
母亲立刻紧张,“他妈妈怎么说?是不是对你离婚有意见?”
“她没有恶意。”唐茉说,“但她希望我以后来杭州。”
母亲沉默两秒,然后说:“那也不是不行啊。杭州离上海近,环境也好。你一个女孩子,没必要一直拼。”
唐茉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通电话不会轻松。
可她必须打。
“妈,我不来。”她说,“至少现在不来。”
母亲声音一下拔高,“你又犯倔!人家都愿意考虑你,你还摆什么架子?”
唐茉握紧手机。
“妈,我不是被考虑的对象。”她说,“我是一个要自己过日子的人。”
母亲在那边气笑了,“你这话跟谁学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害你?”
“我没觉得你害我。”唐茉说,“但你总把我的人生当成一道要赶紧做完的题。婚姻不幸福,你让我忍;离婚了,你让我赶紧找;现在我遇见许砚舟,你又想让我赶紧定下来。妈,我知道你怕我孤单,可你不能因为你怕,就替我按快进。”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母亲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我就是怕你以后后悔。”
唐茉眼眶红了。
“我也怕。”她说,“我怕再选错,怕别人觉得我麻烦,怕我这样的女人已经不适合被认真喜欢。可这些怕,不能靠随便抓住一个人来解决。”
母亲不说话了。
唐茉继续说:“许砚舟很好。正因为他很好,我更想慢慢来。我不是不想要家,我是不想再把家过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母亲说:“你爸走那年,我一个人带你,心里老觉得女人身边得有人。不然出点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唐茉怔住。
她一直以为母亲催她,是怕丢脸,是怕别人议论离婚的女儿。
可这一刻她才听见,母亲的急里有恐惧。
母亲怕她重复自己那些年一个人扛的苦。
唐茉声音软下来,“妈,我知道你辛苦。但我不是没有人商量,我只是要学会先跟自己商量。”
母亲轻声说:“那你慢慢来嘛。”
唐茉眼泪掉下来,“嗯,我慢慢来。”
挂断电话后,她坐了很久。
窗外的杭州很安静。
她给许砚舟发消息:“我跟我妈说清楚了。”
许砚舟回:“你还好吗?”
唐茉想了想,回:“有点累,但很轻。”
许砚舟:“明天几点走?”
唐茉:“下午两点。”
许砚舟:“上午有空吗?”
唐茉:“有。”
许砚舟:“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天上午,杭州难得出了太阳。
许砚舟开车带唐茉去了京杭大运河边的一条老街。
那里不像西湖边那么挤,河水慢慢流,岸边有茶馆、旧书店和卖糕点的小铺。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唐茉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许砚舟说:“我工作室最早就在附近。刚来杭州那几年,我没什么活,常来这边坐。”
“想重庆?”
“想,但不全是。”他停下脚步,看着河面,“那几年我也过得不太好。”
唐茉看向他。
许砚舟很少主动讲自己。
他说:“我大学毕业后来杭州,先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后期。那时候觉得只要肯熬,总能熬出来。结果熬了三年,项目做了一堆,名字没几个能署上。后来我辞职开工作室,前两年一直亏。我爸妈让我回重庆考编,说稳定。我差一点就回去了。”
唐茉问:“后来为什么没回?”
“因为有一次拍一位老木匠。”他说,“他在杭州修了三十多年旧家具。他说东西坏了,先别急着扔,要看它是不是还有心气。我听完觉得,我也还有一点心气。”
唐茉低头笑,“你现在说话也挺像纪录片旁白。”
许砚舟也笑,“职业病。”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
路过一家旧书店时,许砚舟进去买了一本二手书。
唐茉随手翻,发现书里夹着一张别人留下的车票,时间是很多年前。
她说:“这书还有前任主人。”
许砚舟说:“每本旧书都有前任。”
“那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他看着她,“有过去不是污点。重要的是现在翻到哪一页。”
唐茉手指停在书页上。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书。
她抬头看他,“许砚舟,你真的不介意我离过婚吗?”
许砚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书合上,认真看着她。
“介意这个词不准确。”他说,“我会在意你的过去,因为那些事让你变成现在的你。我会心疼,也会有一点遗憾,遗憾我没参与。但我不觉得那段婚姻让你少了什么资格。”
唐茉喉咙微哽。
许砚舟继续说:“我也有过去。我谈过恋爱,也让别人失望过。三十多岁的人,谁不是带着一些没处理好的东西上路。我们能做的不是假装没有,而是别把旧伤变成新伤。”
唐茉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说:“我想试试。”
许砚舟的眼神轻轻一动。
唐茉深吸一口气,“不是因为我妈,不是因为你妈,也不是因为十七年前那封信。我想和现在的你试试。”
许砚舟没有立刻笑。
他像是怕自己听错,问:“你确定?”
唐茉点头,“确定。但我有话要说在前面。”
“你说。”
“我不会马上搬来杭州,也不会要求你马上去上海。我们可以异地一段时间,认真见面,认真沟通。如果觉得不合适,就体面停下,不互相消耗。”
“好。”
“我工作很忙,可能不能随叫随到。”
“我知道。”
“我有时候会退缩,会不说话,你可以问我,但不要替我决定。”
“好。”
“还有,”唐茉看着他,“我不想把高中错过的那段变成我们必须在一起的理由。错过就是错过。现在如果重新开始,也要靠现在的我们。”
许砚舟看着她,眼底慢慢有了笑意。
“唐茉,”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十七年,但我知道它不是欠我的。”
唐茉眼眶一热。
他伸出手,没有直接牵她,而是停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只手。
修长、干净、掌心有一点薄茧。
她慢慢把手放上去。
这是他们十七年后第一次真正牵手。
没有烟花,没有音乐,只有运河边晒太阳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经过的年轻夫妻,还有河面上缓缓开过去的一艘船。
唐茉忽然觉得,重新开始不一定要轰轰烈烈。
有时候只是你终于不再把手缩回去。
下午,许砚舟送她去杭州东站。
这一次,唐茉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检票。
她和许砚舟站在进站口旁边,看人群从身边经过。
许砚舟说:“到上海告诉我。”
唐茉笑,“这句话你是不是练过?”
“没有。”他说,“但以后可能会说很多遍。”
唐茉点头,“那你别嫌烦。”
“不会。”
广播提醒她的车次开始检票。
唐茉拖着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许砚舟还站在那里。
她忽然走回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
可许砚舟身体明显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抬手,回抱住她。
唐茉贴在他肩上,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摄影棚里的器材味。
她低声说:“许砚舟,我当年没有看到那封信。”
“我知道。”
“但现在我看到了。”
他手臂微微收紧。
“嗯。”他说,“这次你看到了。”
回上海后,唐茉把那张旧照片放进了书桌抽屉,没有锁起来。
她开始按时吃饭,至少尽量。
她把阳台那盆死了一半的迷迭香剪掉枯枝,重新换土。绿叶不多,但还活着。
她和许砚舟保持一周见一次。
有时他来上海,有时她去杭州。有时只是一起吃顿饭,看一场展,坐在江边说半小时话。有时两个人都忙,只能在高铁站匆匆见一面。
他们也吵过。
第一次吵架,是因为唐茉连续三天加班,没有回许砚舟消息。许砚舟打电话来,她正被客户改需求折磨得头疼,语气很冲:“我不是故意不回,我真的很忙。”
许砚舟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忙,我只是担心你。”
唐茉说:“你担心也不能变成我的负担。”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
许砚舟说:“好,我今晚不说了。你先忙。”
电话挂断后,唐茉盯着屏幕,心里一阵发空。
她以为他生气了。
她也生自己的气。
她明明不想伤人,可一旦有人靠近,她就像被碰到伤口,先竖起刺。
那晚凌晨,她忙完回家,在门口坐了很久。
她给许砚舟发消息:“我刚才说话重了。”
许砚舟很快回:“我也有问题。我担心你,但没有问你现在有没有空间接住我的担心。”
唐茉看着这句话,心里慢慢软下来。
她回:“我有时候会把关心听成要求。”
许砚舟:“那下次我问清楚。你也可以直接说,现在接不住。”
唐茉:“好。”
那次争执没有变成冷战。
这对唐茉来说很新鲜。
她以前以为关系里的问题,要么忍,要么爆。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还可以停下来,把问题摊在中间,两个人一起看。
三个月后,杭州项目结束。
品牌方给唐茉团队发来感谢邮件,特意提到溪岸影像配合度高。公司准备拓展长三角业务,领导问唐茉愿不愿意负责杭州客户线,每个月去杭州两到三次。
以前她会马上从工作角度评估。
现在她先问自己:我愿意吗?
答案是愿意。
但她也很清楚,愿意不是因为许砚舟一个人。
她喜欢杭州的节奏,喜欢那里离重庆记忆近一点,也喜欢自己在那个城市里不是只有工作身份。
她接下了。
第一次以长三角业务负责人身份再去杭州时,已经是初夏。
唐茉从上海虹桥出发,没有带大箱子,只背了一个电脑包。
高铁到杭州东站时,许砚舟在出站口等她。
他没有像偶像剧里那样捧花,只手里拎着一袋桃子。
唐茉走近,问:“为什么是桃子?”
“楼下水果店老板说今天甜。”他说,“你上次说上海买的没味道。”
唐茉接过袋子,“你现在连我抱怨水果都记?”
“我工作就是记细节。”
“那你职业素养不错。”
许砚舟笑了,“谢谢唐总认可。”
他们一起往停车场走。
路过当初她第一次来杭州出差时的那个出口,唐茉脚步慢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自己拖着箱子,胃里空着,心里也空着。她以为这趟出差只是工作,把方案讲完,把客户送走,把自己再带回上海。
她没想到会在杭州联系上十几年未见的重庆高中男同学。
更没想到,那个男同学会让她重新学会说疼,说累,说想见。
许砚舟察觉到她停下,问:“怎么了?”
唐茉摇摇头,“想起第一次来。”
“后悔联系我吗?”
“不是我联系你。”唐茉纠正,“是工作碰到你。”
许砚舟看她,“那如果没有工作,你现在会联系我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
那时她说,可能不会。
这一次,唐茉没有躲。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会。”
许砚舟眼神变了。
唐茉继续说:“我会在同学群里找到你,发一句,许砚舟,我是唐茉。听说你在杭州,我想见你。”
许砚舟笑了,眼角微微弯起来。
“那我会回你,”他说,“好,我等你。”
唐茉也笑。
停车场有风吹过,带着初夏的热气。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去很特别的地方,只在许砚舟工作室附近吃了一顿简单的饭。
饭后,许砚舟带她上楼。
工作室比她第一次来时整洁很多,墙上贴着近期项目的分镜图,窗边放着一盆新买的迷迭香。
唐茉一眼看到,走过去摸了摸叶子。
“你也养这个?”
“你说你那盆活了。”许砚舟说,“我也试试。”
唐茉低头闻了闻叶子,有一点清苦的香。
她忽然从包里拿出那张旧照片。
许砚舟愣了下。
唐茉把照片放到他书桌上,又拿出一张新的拍立得。
那是上周他们在上海外滩散步时,一个街头摄影师拍的。照片里她穿白衬衫,许砚舟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靠得很近,却都在笑。
唐茉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好。
一张是十七年前的重庆高中毕业照边缘。
一张是现在的上海夜晚。
她说:“旧的我收了很久,新的你也留一张。”
许砚舟拿起新的照片,看了很久。
“这算什么?”他问。
唐茉想了想,“算我主动留证据。”
许砚舟笑,“证据证明什么?”
唐茉看着他,“证明我这次没有走丢。”
许砚舟的笑慢慢收起来。
他把照片放下,走到她面前。
“唐茉,”他低声说,“我能抱你吗?”
她点头。
他抱住她。
这一次不是高铁站短短一下。
这个拥抱很长,长到唐茉能听见他的心跳,也能听见自己终于安静下来的呼吸。
她忽然明白,自己并不是在补偿十七年前的遗憾。
她是在把那个总是来不及说话的自己,慢慢带回来。
后来,母亲再打电话,语气也变了。
她不再追问什么时候定下来,只问唐茉这周吃饭没有,杭州热不热,许砚舟忙不忙。
有一次母亲小心翼翼地问:“茉茉,你现在开心不?”
唐茉正在上海家里给迷迭香浇水。
她看着那盆重新长出的新芽,想了想,说:“挺开心的。”
母亲松了口气,“那就好。妈以前太急了。”
唐茉说:“我知道。”
母亲又问:“那你和许砚舟以后怎么办?”
唐茉笑了笑,“我们在办。”
“什么叫在办?”
“就是认真过每一天。”她说,“不逃,也不催。”
母亲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也好。”
再后来,许母也来过上海一次。
唐茉请她吃饭,地点不在高级餐厅,而是在她公司附近一家干净的小馆子。许母看着唐茉熟练地点菜,问她:“你每天都这么忙,真不累啊?”
唐茉说:“累。但这是我选的。”
许母点点头,没有再劝她去杭州。
饭后,许母拉着她的手说:“阿姨上次说话让你不舒服了吧?”
唐茉没有客套,“有一点。”
许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实在。”
唐茉也笑,“我在学。”
许母叹气,“砚舟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管他管习惯了。总觉得帮他安排好,就是对他好。可那天他跟我说,他不是找一个人来过我满意的日子。”
唐茉看向不远处买单的许砚舟。
许母说:“你们慢慢处。阿姨不催了。”
唐茉点头,“谢谢阿姨。”
她知道这不是童话里的全部阻力消失。
以后还有很多具体问题。
城市、工作、父母、年龄、生活习惯,还有他们各自被过去留下的敏感。
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看见问题就想逃。
那年冬天,唐茉在杭州待了半个月。
不是出差,是公司给她调休,她自己申请的。
她没有住许砚舟家,而是租了一间短租公寓。许砚舟知道后没说什么,只帮她把行李搬上楼。
唐茉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分明?”
许砚舟把箱子放好,擦了擦手,“分明一点好。我们不是靠模糊边界证明亲近。”
唐茉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踏实。
那半个月里,他们一起做了很多小事。
去菜市场买菜,许砚舟挑鱼,唐茉买葱。两个人为了番茄炒蛋放不放糖争了五分钟,最后各炒一盘,发现都能吃。
去运河边散步,唐茉穿少了,许砚舟把围巾给她。她嘴上说不冷,下一秒打了个喷嚏,被他看得无话可说。
去看一场老电影,片子不是当年那封信里提过的名字,而是一部很普通的重映片。影院人不多,灯暗下来时,唐茉忽然想哭。
许砚舟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把手伸过来。
她握住了。
电影散场,外面下雪。
杭州的雪很轻,落到地上很快化掉。
唐茉站在影院门口,看着路灯下稀薄的雪花,说:“十七年前,要是我看到你的信,会怎么样?”
许砚舟想了想,“可能我们会一起吃小面,可能会看电影,可能上大学后还是散了。”
唐茉转头,“你倒不浪漫。”
“我只是觉得,过去没有那么听话。”他说,“它不会因为我们想象得好,就真的变好。”
唐茉笑了,“那现在呢?”
许砚舟看着她,“现在在我们手里。”
这句话很普通。
可唐茉记了很久。
调休结束那天,她要回上海。
许砚舟送她到杭州东站。
他们站在检票口前,和很多次分别一样。
唐茉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递给他。
许砚舟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他抬头看她。
唐茉说:“上海我家备用钥匙。”
许砚舟没有说话。
唐茉接着说:“不是让你搬来,也不是承诺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来上海,不用每次都问我能不能进门。”
许砚舟握着钥匙,眼神很深。
他问:“你想好了?”
唐茉点头。
“想好了。”她说,“我还是会害怕,但我不想用害怕把门一直关着。”
许砚舟把钥匙收好。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到她手心。
是一张工作室门禁卡。
“那你来杭州,也不用每次等我下楼。”他说。
唐茉低头看着那张卡,忽然笑了。
十七年前,他们因为一封没看到的信错过。
十七年后,他们没有用一句誓言解决所有问题,只是互相给了一把门钥匙和一张门禁卡。
可对唐茉来说,这已经足够郑重。
她进站前,许砚舟叫住她。
“唐茉。”
她回头。
他说:“下一次来杭州,不用说出差之际。”
唐茉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好。”她说,“下次我就说,我来见你。”
高铁开出杭州东站时,唐茉坐在靠窗位置。
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灯光连成一片。
她把手机打开,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回上海了。许砚舟送我到站。”
母亲回得很快:“路上注意,到了说一声。还有,按时吃饭。”
唐茉笑了笑,又给许砚舟发:“车开了。”
许砚舟回:“我到停车场了。”
过了一分钟,他又发:“唐茉,谢谢你那天来杭州出差。”
唐茉看着这句话,眼眶慢慢热起来。
她回:“也谢谢你十几年后还在杭州。”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从包里拿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高中女生笑得别扭,旁边的男生看起来还很青涩。十七年的时间夹在他们中间,曾经像一条过不去的河。
可现在,她知道河上可以有桥。
桥不是别人搭好的。
是她从上海出发,一次次到杭州;是他站在杭州等她,一次次把话说清;是他们把旧信、豆浆、热水袋、照片、钥匙和门禁卡,一点一点铺成能走的路。
唐茉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胸口很安静。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把难受咽下去的重庆高中女生,也不再是那个离婚后把家过成样板间的上海女人。
她还是唐茉。
会累,会怕,会胃疼,会迟疑。
也会想念,会靠近,会在有人问她难不难受时,终于说一句:“有一点。”
而这一次,她没有让自己走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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