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掏了二十六万给堂弟盖房,砖是我选的,瓦是我拉的。房子盖好那天,他站在新大门前,两手一摊,说哥,这房子写我名,你进去不合适。我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他说你一个外姓人,住进来村里人笑话。我没吭声,转身走了。夜里我把那张转账回单折成小方块,塞进了墙缝里。
第一章 那笔钱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叫陈远志,三十七岁,在镇上开了间小建材店。说是店,其实就是两间门面,前面摆货,后面支张床。老婆五年前走了,留下个闺女叫苗苗,上小学五年级。我一个人拉扯她,日子过得紧,但也算有个奔头。
堂弟叫陈远强,比我小六岁,是我二叔家的独苗。二叔走得早,二婶改嫁后,他跟着我爹长大。我爹在世时,拿他当亲儿子疼。我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远强命苦,你当哥的多照应。我点了头。就为这个头,我这五年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今年开春,远强来找我,说村里老宅要塌了,他想盖新房。我问他差多少钱,他说还差二十六万。我没接话,点了根烟。他蹲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说哥,我知道你也不宽裕,可除了你,我没人能张嘴。
我说你让我想想。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把店里的账本翻了三遍。流水是有,可都是货款,现金压在货上。苗苗睡在里间,梦里喊了一声爸。我坐起来,从床头柜最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十二万,又给两个老客户打了电话,借了十四万。天亮时,我凑齐了二十六万。
我把钱转给他那天,他眼泪掉下来了,说哥,这钱我记着,房子盖好了,你随时来住。我说你好好盖,别偷工减料。他拍着胸脯,说我陈远强不是那样的人。
从那天起,我隔三差五往村里跑。砖是托熟人从邻县砖厂拉的,一块便宜三毛。水泥我亲自验标号,钢筋我拿卡尺量直径。远强说哥,你比监理还细。我说这钱是我一分一厘凑的,不能打水漂。苗苗有次放学跟我去,蹲在工地边上啃馒头,说爸,叔叔家的房子好大。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房子从打地基到封顶,用了四个多月。这四个月,我瘦了八斤,店里的生意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就晚上回来加班。有回送货回来晚了,电动车没电,我推着走了七八里。月亮挺圆,我出了一身汗,心里却挺踏实,想着爹要是看见远强住上新房,该多高兴。
上梁那天,我包了两千块的红包。远强收下了,说哥,等装修好了,头一个请你进屋喝两盅。他媳妇小玲在旁边笑,说哥,你可是我们家的恩人。我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可房子盖好后,事情就不对味了。先是装修,远强没找我拿货,说小玲娘家那边有人做建材,便宜。我没多想。后是乔迁的日子,村里人都请了,唯独没叫我。我打他电话,他说哥,这几天忙,等忙完我去接你。这一等,就是一个星期。
那天我去镇上买配件,路过他们村,想着顺道看看。新房子确实气派,两层半,贴着白瓷砖,大门口还蹲了两个石狮子。我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门从里面开了。远强光着膀子,脚上趿拉着拖鞋,看见我愣了一下。
哥,你咋来了?
我说路过,看看房子。他往门框上一靠,身子把门堵了个严实。后面小玲探出头,表情有点僵。我脚往前挪了半步,远强没动。
哥,这房子写我名,你进去不合适。
我像被人从头顶浇了桶凉水。你说啥?
他说你是外姓人,按村里规矩,外姓人不能随便进人家新宅,不吉利。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那天太阳挺大,我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后背却发冷。我说远强,这房子是用我的钱盖的。他低头扣了扣指甲,说哥,钱我认,可房子是我的,这没毛病吧?
小玲在后面拽他袖子,说别这么说话。远强甩开她,说你别管,这是陈家的规矩。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走到村口,我扶着路边的电线杆,蹲了好一会儿。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手机响了,是债主催利息。我挂了电话,把那张转账回单从钱包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晚上回家,苗苗在做作业。她抬头看我,说爸,你眼睛咋红了?我说迷眼了。她跑过来给我吹,吹着吹着,我就笑了。我说苗苗,爸给你下碗面。她说我要加个蛋。我说行。
那天夜里,我把那张转账回单折成小方块,塞进了床头墙面的裂缝里。
第二章 墙缝里的东西会发芽
日子还得过。建材店生意淡,我每天骑电动车去几个工地转,发名片,递烟,求人家关照。有时候一天跑下来,烟递出去两包,单子一单没接到。晚上回来算账,利息滚着利息,压得我喘不过气。
远强那边,一直没动静。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去村里找过一回,被几个本家亲戚堵在巷子口,说陈远志,你堂弟不容易,你别逼他。我说我就想问他一句话。为首的是我三叔,拄着拐杖,说问啥问,钱又不是不还,你急什么?
我看看他,又看看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一个个脸上都是看戏的表情。我明白了,在这个地方,外姓的亲戚永远隔着一层。我爹是倒插门到陈家的,姓的是我姥姥家的姓。到我这儿,就剩一个“陈”字还连着,可在他们眼里,我早不是陈家人了。
回到家,我打开床头柜最底下那个铁皮盒子,里面只剩几张零票。我把盒子翻过来,底上粘着一张纸,是我爹留下的。纸上写着“远志,能帮就帮,不能帮也要顾好自己”。我把纸叠好,放回原处。
苗苗问我,爸,叔叔是不是不还咱钱了?我说你别瞎想,大人的事少管。她噘着嘴,说我都听见了,你晚上打电话说钱的事。我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说爸有办法。
其实我哪有什么办法。借我钱的其中一个老客户叫张叔,人不错,跟我说宽限到年底,不要利息。另一个叫刘三,搞运输的,脾气暴,隔三差五打电话催。上回他直接找到店里,拍着柜台,说陈远志,我这钱是拿车抵了借你的,你别让我去卖车。我给他倒了杯水,说刘哥,再给我一个月。他冷笑,说一个月后你要是拿不出,我拉你店里的货。
那天刘三走后,我坐在店里,一直坐到天黑。外面下雨,我懒得关门。有只野猫跑进来,在我脚边叫。我踢了它一脚,它跑了,又回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给它扔了半块饼干。
第二天,我去找远强。这次我没去他家,直接去他上班的厂子。他在镇西头的铝材厂当小班长,我托门卫把他叫出来。他看见我,脸色不好看。
哥,你闹到厂里来干啥?
我说我不闹事,就问你一句,钱还不还?
他点根烟,吸了一口,说还,肯定还,可我现在没有。
我说那写个借条。他笑了,说哥,你这就没意思了,亲兄弟还写借条?
我说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他脸一沉,说你要这么讲,那我也没办法,钱是你自愿给的,我又没逼你。
我盯着他,说远强,你摸着良心说,二十六万,是我自愿给你的?
他把烟头一扔,说你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房子是我的,你没证据。
我愣在原地。他说得对,我没让他写借条,也没录音。转账是银行转账,可当时备注写的是“建房款”,不是“借款”。从法律上讲,他真能赖。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那之后,我开始收集证据。转账记录我打印了,微信聊天记录我截了图。还有几个村里人当时听他说过要还钱,我一个个去问,能不能给我作证。大部分人摇头,说陈远志,你别为难我们,那是你们家的事。只有小时候跟我玩得好的老周,拍了拍我肩膀,说志哥,到时候叫我,我给你说句公道话。
我把这些材料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进店里的抽屉。可我心里清楚,单靠这些,打官司不一定赢。更关键的,我没钱请律师。
就在这个时候,转机来了。有个穿西装的人来找我,说是镇南新楼盘的项目部经理,看中我店里一批库存瓷砖,想低价收了。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骗子,后来他直接掏了定金。那批货卖出去,回笼了八万多。我又把店门口的一辆旧面包车卖了,凑了三万。手头有钱了,底气也足了些。
我把苗苗送到她姑姑家住了几天,自己去了趟县城,找了个律师。律师姓方,四十多岁,听完我的事,说你这个案子,证据链不完整,但可以打,风险有。我问他赢面多大。他说四成。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打。
从律师所出来,天快黑了。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坐在公交站台上吃。手机响了,是苗苗。她说爸,我在姑姑家挺好的,你啥时候来接我?我说过两天。她顿了顿,说爸,你别跟叔叔吵了,我怕。我说怕啥,爸又不打架。她说我不怕打架,我怕你难过。
我挂了电话,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我脚边的一片水洼。我站起来,踩碎了那汪水。
回到家,我把墙缝里那张转账回单又抽了出来,看了看,放回去。然后我锁好门,从床底下拽出一个破木箱,里面是一些旧工具。我翻了翻,捡出一把生锈的凿子。我把它在水泥地上磨了磨,磨得锃亮,用布包好,放在床头。
当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爹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说远志,你心太软。我说爹,我该咋办?他没回答,只是用烟锅敲了敲地。我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有只鸟在叫,叫得人心里发紧。
我穿上衣服,把凿子揣进后腰,出了门。
第三章 老宅的梁上刻着人心
我去了村里的老宅。那房子还没拆,塌了半边,门板斜着,梁上挂满蜘蛛网。我小时候在这儿住过几年,后来爹带着我搬到了镇上。远强长大后,一直住在这里。
我踩着碎砖走进去,堂屋地上长满了草。抬头看,屋梁还在,上面刻着字。我拿手机照了照,是小时候我和远强用小刀划的。我刻了个“志”字,他刻了个“强”字,中间还刻了一道线,说以后谁都不许越过去。那时候我们好得穿一条裤子,偷隔壁二婶家的枣,他放风,我上树。
我在梁下站了很久,直到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是三叔,拄着拐,站在门口。他说远志,你站在这里干啥?我说看看老屋。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远强确实拿不出钱。你逼他也没用。
我说三叔,你摸着良心说,这房子是不是我出钱盖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钱是你出的,可地是陈家的,房是陈家的名,你一个外姓人,按老规矩,这房子跟你没关系。
我笑了,说三叔,你们陈家的规矩,我小时候就领教了。
他脸色变了,说你说啥?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经过新房子门口时,我看见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躲在后面。我没停步,一直走出村口,把后腰那把凿子抽出来,扔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咣当一声,惊得芦苇丛里的野鸭子扑棱棱飞起来。
走到镇上,我去了趟法律援助中心。窗口前排队的人不少,我拿了个号,坐在长椅上等。旁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胳膊上戴着孝,絮絮叨叨说她的地被人占了。我听着,没吭声。
轮到我时,工作人员说,你这个情况可以申请援助,但要先去村里开个贫困证明。我一听“村里”两个字,心里就凉了。我在村里什么处境,自己最清楚。
从援助中心出来,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给方律师打电话。他说远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亲戚间的钱债官司,打到后面都是两败俱伤。我说我咽不下这口气。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那你就得找更硬的证据。
我开始挨家挨户走访。那些给远强盖房的工匠,我一个个找。泥瓦匠老赵跟我熟,我请他喝了顿酒。他说远志,当初你拉来的材料,我们都看着呢,谁出钱,我们都清楚。可你堂弟那个媳妇不简单,上梁那天就跟我们说,这房子是她娘家人出钱盖的。我端着酒杯,手一抖。
我说她真这么说的?老赵说,骗你干啥,工钱都是她来结的,你堂弟在家就是个摆设。
我心里那个火,烧得嗓子冒烟。我又找了几个工人,口径差不多。这下我明白了,远强和小玲早就串通好了。他们不光要房,还要把这个钱坐实成“赠与”,甚至是小玲娘家出的。我一个外姓人,手里只有一张转账回单,说不清道不明。
回到店里,我把这些情况一条条记在一个本子上,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完,我合上本子,看着窗外。苗苗还在她姑姑家,店里的货也清得差不多了。我除了这口气,好像什么都不剩。
第二天,我去了趟银行,想调取转账当天的监控,证明是我本人操作。银行说时间太久,监控只保存三个月。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看天,觉得这世道好像跟我作对。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老周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摩托,突突突地停在我店门口,说志哥,我打听到一件事。小玲有个表哥在镇南那个铝材厂当车间主任,远强那个班长就是他安排的。
我递给他一根烟。他说小玲村里人传,这房子一盖好,她就要跟远强离婚,然后把房过户到她儿子名下。她儿子是前夫生的,跟陈远强没血缘关系。
我一听,烟都掉了。我说你说清楚。老周说,小玲嫁过来之前,跟前夫有个儿子,一直养在她娘家。现在房子盖好了,她想把儿子接过来,把远强踢出去。
我背后一阵发冷。远强那个傻子,还在替人家守大门。
老周说志哥,现在你明白了吧,你那个堂弟,就是个挡箭牌。
我深吸一口烟,吐出去,说老周,你帮我个忙。
他问啥忙。
我说你帮我在村里放个风,就说我要卖老宅还债。
老周愣了,说老宅都塌成那样了,谁要?
我说你别管,就这么说。
老周点点头,走了。我关了店门,坐在黑漆漆的屋里,脑子里转得飞快。我要让远强自己来找我。他没钱,但是有人有钱。只要小玲慌了,他就会露头。
果然,第三天傍晚,远强来了。他站在店门口,脸色发青,说哥,你要卖老宅?
我坐在柜台后面,慢慢擦一个水杯,说卖了还债,不行吗?
他说老宅是陈家的根,不能卖。
我抬起头,说那新房子呢?不也是陈家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他压低嗓子,说哥,钱我会还的,你再给我点时间。
我说多久?
他说半年,不,三个月。
我放下水杯,说三个月,你要还不上呢?
他咬了咬牙,说还不上,我把新房抵给你。
我看着他,说口说无凭。
他说我写条子。
我拉开抽屉,拿出纸笔,拍在柜台上。他愣了几秒,走过来,弯腰写字。写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小玲的声音,问他在哪。他说在镇上办事。小玲问办啥事。他说回去说。挂了电话,他继续写。写完了,他签了名,按了个红手印。
我拿起条子看了看,说远强,你记着,这张纸,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哥,对不起。
我没说话。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把那张条子折好,和转账回单放在了一起。
第四章 一条短信撕开半张脸
远强走后没几天,刘三又来了。这回他带着两个年轻人,开着辆半旧的小货车,停在我店门口。进门就拍桌子,说陈远志,到期限了。
我给他倒了茶,说刘哥,再宽我三天。
刘三冷笑着,说你店里的货我都看过了,值不了几个钱。你那辆面包车呢?我卖了。他脸色一沉,说那你说,咋还?
我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刘哥,我堂弟写了条子,三个月内还不上,拿新房抵。刘三打量我,说你这是要跟自家人打官司?我点点头。他哼了一声,说那你快点,我的车还在银行押着。
他们走后,我拨了远强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很小,像在躲着谁。
哥,啥事?
我说条子的事,你跟小玲说了没?
他支支吾吾,说还没,她说她娘家能借钱,先把你的还上。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就这几天。
我挂了电话。凭我对小玲的了解,她不会掏一分钱。她只会拖,拖到远强把条子烧了,或者把我拖垮。
果然,一连十天,没动静。我再打电话,关机。去村里,新房子大门紧锁,门上贴着“谢绝来访”。问邻居,说去小玲娘家了。
我站在那个大门口,看着两只石狮子,心里那个滋味,说不上来。
就在我准备去法院起诉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陈远志,你弟的事,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很快回复:“见面说。明天下午三点,镇西桥头。”
我没有犹豫,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桥头。这是个废弃的老桥,桥下河水干了,长满野草。我抽了半根烟,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车停稳,下来一个女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小玲。
她穿着件深色外套,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她走到我面前,说哥,直说吧,我可以让远强把房子过户给你,但你要给我五万。
我盯着她,说小玲,你这么做,对得起远强?
她笑了笑,说哥,你是个实在人,可你这堂弟,真不是个能撑事的人。我实话告诉你,盖房子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这钱是你主动给的,不用还。你以为他真想还你?他防着你呢。
我心里像扎了根钉子。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说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这房子是陈家的地基,我要是跟远强离婚,法院不一定判给我。与其跟他耗,不如早点了断,我拿五万走人,你拿回房子,两清。
我说我凭什么信你?
她掏出一个U盘,说这里面有远强跟别人喝酒时说的话,他亲口说这钱是跟你借的,还说你傻。你拿去法院,有用。
我接过U盘,攥在手心。她伸出手,说五万,转账还是现金?
我想了想,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她笑着上了车,说哥,别拖太久,房子在那儿,可不等你。
我看着她开车走了,一个人在桥头站到天黑。
回家后,我把U盘插进电脑,听了一遍。远强的声音,确实是他。他说这钱是借的,等房子升值了再还。还说我一个外姓人,拿了钱也不会闹。听到这儿,我猛地把电脑合上。胸口堵得慌。
但我知道,小玲的条件不能答应。给了她钱,我就成了共谋。而且,远强一旦知道她背叛,事情会更复杂。
我拨了方律师的电话,把情况说了。他说远志,这U盘可以作为证据,但你最好再补一份录音,证明他当面承认借款事实。我说我试试。
第二天,我去了远强的新家。这次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楼没人。我喊了两声,没回应。我顺着楼梯往上走,到了二楼,听见卧室里有动静。我推开门,看见远强一个人在喝酒,地上散着花生壳。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说哥,你来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说你一个人在家?
他说小玲回娘家了。
我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说远强,那二十六万,到底是借还是给?
他灌了一口酒,说借,怎么不是借?哥,我心里有数。
我说那你还认不认那张条子?
他点头,说认。哥,你别急,等我缓过来,一定还你。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说远强,你缓不过来了。小玲要跟你离婚,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酒瓶子掉在地上,没碎,咕噜噜滚到墙角。
我站起来,说你自己想想吧。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哥,你帮我,哥……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法院,递了诉状。
第五章 法院门口站着一群人
案子立了,开庭排在一个月后。我把店里的事简单收拾了一下,该退的货退了,该结的账结了。苗苗从她姑姑家回来,我每天接送她上下学,晚上陪她写作业。她问我,爸,叔叔的事怎么样了?我说爸在打官司。她歪着头,说打赢了是不是就能把咱家钱要回来?我说是。她笑了,说那叔叔会坐牢吗?我说不会。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作业。
开庭前三天,远强来找我。他瘦了,胡子拉碴,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我说你坐。他没坐,站在店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哥,小玲走了,儿子也带走了。
我心里一惊,但脸上没露。我说她真离婚了?
他点头,说她把房本上的名字改了,改成她儿子的。我他妈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可怜他。可这可怜只持续了几秒钟。我说远强,现在你知道难受了?你把我拦在门外时,你想想我是什么滋味?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说哥,我错了。你能撤诉吗?房子已经不在我名下了,你告我也没用。
我说我不是为了房子,我是为了公道。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说哥,你饶了我。我去求小玲,让她把房本改回来。我摇摇头,说你还不明白?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他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干净衬衫。苗苗要跟着去,我没让。法院门口站着一群人,有村里来的,有二婶那边的亲戚,还有一些看热闹的。远强坐在被告席上,旁边没有律师。我这边,方律师精神抖擞。
我提交了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老周和几个工人的证言,还有那段录音。远强的律师没来,他自己支支吾吾,说钱是我给他盖房的,算赠与。法官问他有没有证据。他说没有。法官又问,既然没有,那为何要写还款条子?他答不上来。
庭审没持续多久。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我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很烈。老周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瓶水。我拧开喝了几口,听见后面有人喊我。
是二婶。她老了很多,满头白发,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远志,婶子求你,别告了。
我慌忙去扶她。她不起,说远强他爹死得早,他就我一个娘,你要是不放他,他就完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可我还是那句话,我说二婶,我爹走时,你也在场。他让我照应远强,我照应了。可你们呢?
二婶哭着说,是远强糊涂,是小玲那个狐狸精挑拨。我说二婶,谁是狐狸精,我不管。我只要一个理字。
我扶着她站起来,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说远志,你告小玲去,房子在她手上。我叹了口气,说二婶,我的钱,是转给远强的。法院看证据。
她松开手,呆呆地站在那里。老周过来,拽了拽我袖子,说走吧。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二婶还在太阳底下站着,影子缩成一团。我闭了闭眼,继续走。
判决在一个星期后出来。法院认定借款关系成立,远强应偿还二十六万元及利息。但小玲用欺诈手段将房产转移给她儿子名下的行为,法院建议另案处理。也就是说,我赢了官司,但远强名下没多少财产,执行起来很难。
方律师说,你能做的就是申请强制执行,查他的工资、存款。我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把判决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电话响了,是远强。他说哥,判决我认,你给我点时间,我出去打工,挣钱还你。我说行,但你每月至少要还两千。他说好。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会慢慢平息。可现实远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月后,我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原因是小玲反诉我,说我跟远强串通,虚构债务,想侵占她儿子的房产。我接到法院传票时,整个人都蒙了。她倒打一耙,说我教唆远强写欠条,非法取得证据。
我拿着传票去找方律师。他说这个女人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指点。我说那怎么办?他说应诉,但你要准备好再打一场硬仗。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电话,声音沙哑,说陈老板,你想不想知道你堂弟前妻的秘密?我握紧手机,没说话。对方笑了,说晚上八点,镇南夜市第三个烧烤摊见。
我挂了电话,把店门关上。外面起风了,卷着灰土,打在卷帘门上,哗啦啦响。
苗苗在里屋喊,爸,我饿了。我应了一声,系上围裙,给她煮了碗面。端过去时,她仰着小脸,说爸,你是不是又要出去?我点点头,说吃完饭早点睡。她没说话,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说爸,你手机里那个坏人,会不会打你?
我笑了,说不会,爸能应付。
她放下筷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腰,说爸,我以后长大了,帮你打坏人。我鼻子一酸,摸着她的头发,说好,等苗苗长大。
那天晚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夜市第三个烧烤摊。
第六章 铁签子上串着真话
夜市人声嘈杂,烤串的烟熏得人睁不开眼。我在第三个摊位前站了一会儿,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冲我挥了挥手。他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手腕上有道疤。
陈老板?他伸手跟我握了握,手劲很大。
我坐下,他递过来几串腰子,说吃点,我请。我没动,看着他说,你电话里说的事,直说。
他啃着串,油从嘴角滴下来,说你知道小玲那个儿子,是谁的吗?
我摇摇头。
他嘿嘿一笑,凑过来,小声说,是铝材厂一个管事的。那管事姓周,我亲弟。
我愣了几秒。他接着说,小玲跟那姓周的好几年了,远强就是个接盘的。盖房子的钱,她本来想让我弟出,可那阵子我弟手头紧。正好你冒出来,她就顺水推舟,让你当了这个冤大头。
我攥着竹签的手,越攥越紧。他说现在房子在她儿子名下,其实那孩子跟远强毛关系没有。她下一步,就要把房子卖了,拿钱跟我弟远走高飞。
我说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
他放下竹签,擦了擦嘴,说我看不惯。我弟是个混蛋,我不想让他好过。再说了,房子要是卖了,你那钱更要不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证据吗?
他掏出一个手机,翻出几张照片。上面是小玲和一个男人在车里搂着,还有几张在酒店门口的。他划了划,又放回兜里。
这些我先留一半。你要想合作,就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什么条件?
他说别把我弟卷进去太深。我要的是那个房子,到时候卖了,分我三成。
我笑了,说你挺会打算盘。他耸耸肩,说陈老板,我这是实诚价。没有我这些证据,你拿不回房。
我没有当场答应。从小摊前离开时,我脑子很乱。回到家,我翻出来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零票倒出来,一张张数。数到一半,我发现盒底那张爹留下的纸下面,还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爹和我的合影,背景就是老宅门口。爹笑着,我也笑着。
那一晚,我做了决定。
第二天,我托老周打听到,小玲的儿子在镇上第三小学读书,跟苗苗一个年级。我特意去接苗苗时,在校门口多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牵着一个男孩出来,正是小玲。那男孩看着七八岁,虎头虎脑,跟陈远强一点不像。
我走过去,说小玲,聊聊。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把男孩塞进车里,让司机先开走,然后转过身,说哥,你想好了?
我说证据在哪儿,我可以给你五万,但你要把房本改回远强名下,再让他过户给我。
她眯着眼看我,说哥,你挺会讲价啊。我手里可不光有U盘。
我笑了笑,说那你手里还有什么?
她得意地晃了晃手机,说远强以前打牌欠过债,我这儿有他摁了手印的欠条,金额不多,八万。你要是不配合,我就把这些欠条翻出来,他还有得受。
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很可笑。这个女人,把所有能利用的人都算计了一遍。
我说行,就按你说的,五万,你把该给的东西给我。
她说先钱后东西。我摇头,说先验货。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拿出几张纸,是那些欠条的复印件。我接过来看了看,说可以。明天上午十点,你在新房子等我。
她走后,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那个光头男人。
陈老板,谈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明天你来拍戏。
他哈哈大笑,说好嘞。
第二天,我按约定到了新房子。小玲开门,我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五万现金。她点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远强写的欠条原件,还有一份同意房产过户的说明。我检查了一遍,没发现问题。
就在她要把信封收起来时,门开了。远强带着村里几个人冲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派出所的民警。小玲脸色刷地白了。
我说小玲,你做局骗我堂弟,还想拿我的钱跑路,真当我们陈家没人了?
她嘶声喊道,陈远志,你坑我!
我冷静地打开手机录音,里面是她约我见面时说的话,还有今天交易的对话。民警上前,说有人举报你们涉嫌敲诈和转移财产,跟我们走一趟吧。
小玲被带走时,一直回头瞪我。远强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我看着他,说走吧,去派出所把事情说清楚。
后来,小玲因为涉嫌诈骗和伪造证据,被立案调查。她那个姓周的情夫,也被牵了出来,因为厂里有几笔账对不上。房子的过户手续被冻结,法院重新审理,最终确认远强对房产的处置权无效,房子应划归借款偿还范围内。
那一阵,事情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拍过来。我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那块石头,慢慢在松。
只是我没想到,最疼的一刀,还在后面。
第七章 墙缝里的纸片掉了出来
小玲的案子结了,她判了两年,缓刑。房子被法院执行拍卖,流拍了一次,第二次降价,被一个做生意的拍走了。扣掉执行费和利息,我拿回了二十三万多,剩下的零头,法院说可以从远强工资里慢慢扣。
我去银行查了账户,钱到账那天,我给刘三打了电话,把最后一笔连本带利转过去。刘三在电话里说了句,陈远志,算你有种。
我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觉得太阳特别暖。
可我高兴没两天,二婶就病倒了。村里人说她连续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被邻居送到镇卫生院。我去了,见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手背上插着针。远强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
二婶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她挣扎着要起来,我按住她。她说远志,婶子对不住你。我笑了笑,说婶子,别说了,都过去了。
她摇头,说不过去。有些事,婶子瞒了你十几年。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远强也抬起头,一脸茫然。
二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颤巍巍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张泛黄的纸,折痕很深,边缘都毛了。
她说这是你爹死前交给我的,让我等远强成家后给你。可我怕你看了更不愿意管远强,就一直没给。
我把纸展开,上面的字是我爹的笔迹。写的是,远志,你娘不是跟人跑了,她是被我气走的。那年我赌钱输了,把店抵押了,她带着你回娘家,我没脸去接。后来……再后来,她就没了。我欠你的,都在这封信里。
我手在抖,纸也在抖。爹在信里说,他后来偷偷去找过我娘,可她已经病重,没多久就走了。他不敢告诉我,怕我恨他。那间建材店,是用我娘留下的钱重新开起来的。他留给我,是赎罪。
二婶说,你爹临走前让我起誓,等你把远强安顿好了,再告诉你。他怕你知道了,就不肯再为陈家做事。
我捏着那封信,脑子里像有台破电扇在转,嗡嗡响。远强蹲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封信,坐在店里,从夜幕降临一直坐到天光放亮。苗苗醒来,揉着眼睛问我,爸,你咋坐了一夜?我说想点事。她拿来一条毯子给我披上,说爸,你别难过,有我在。
我伸手抱了抱她,眼泪落在她头发上。
过了几天,我把那封信和那张转账回单一起,重新折好,放回了墙缝里。
远强开始每月还钱。虽然不多,但准时。他在县城找了份工作,休息时回来照顾二婶。二婶出院后,搬到远强一个远房表姑家住,老宅那块地暂时空着。
我偶尔会去老宅看看,拔拔草,扫扫院子。屋梁上那个“志”字,经过雨水冲刷,已经有些模糊了。我搬了个梯子,用刀重新描了描。描完,下来时发现远强站在门口。
他说哥,等以后宽裕了,我想把老宅修一修。
我说修吧,到时候我帮你拉料。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第八章 镇西桥头有个算账人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可还有一个人没解决。
那个光头男人,叫周彪。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陈老板,你拿回了钱,我那三成可还等着呢。我说咱们当初没签协议。他在电话里冷笑,说没协议?那咱就慢慢算,我手上那些照片和录音,可不止卖房用。
我知道这种人不能硬来,就约他在镇西桥头见面。这是小玲当初约我的地方,现在轮到我。
周彪来得早,靠在他那辆黑色旧车上抽烟。我走过去,递给他一个信封。
他接过去捏了捏,说就这些?
我说五万。
他皱起眉头,说陈老板,你打发叫花子呢?
我说周彪,你那些证据,说到底只能证明你弟跟小玲的关系。小玲已经判了,你弟也被厂里开了。你现在把这些东西放出去,除了给你自己惹麻烦,还能怎样?
他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但很快,他又笑了,说陈远志,你行。不过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再决定加不加钱。
我没说话。
他凑过来,说你堂弟远强,其实早就知道小玲跟别人有事。盖房子之前,他就知道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周彪说,你以为你堂弟是傻子?他精着呢。他知道小玲想靠房子跑,就将计就计,用你的钱把房子盖起来,再装作被她骗,等你闹起来,他借你的手把小玲送进去。最后房子虽然没了,可他名声保住了,欠你的钱也拖下来了。你说,这算不算高明?
我站在桥头,风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想起远强蹲在我店门口哭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新房门口说“不合适”时的那张脸。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他们棋局里最大的那颗子。
周彪拍拍我的肩,说陈老板,这世道,谁把谁当傻子还不一定呢。那五万我收了,以后咱两清。
他上了车,轰着油门走了。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晚回家,我把远强这些年的种种行为串起来想了一遍。他来找我借钱之前,已经替小玲的儿子上了户口,编了个假名。他故意不写借条,就是留了后手。如果小玲顺利卖房跑了,他就说自己也是受害者,我最恨的会是小玲。如果事情败露,他也可以把责任推给小玲。横竖他都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坐在门口抽烟,苗苗在屋里写作业。写完了,她跑出来坐我旁边,说爸,我数学考了九十八。我说差两分满分啊,可以。她仰起小脸,说老师说我是班里最高。我摸摸她的头,说你想要啥奖励?她说我想吃烤红薯。我笑了,说走,爸给你买。
路上,她牵着我手,说爸,我觉得你变了。我问哪儿变了。她说你以前老皱着眉头,现在不皱了。
我愣了一下,笑出了声。
那天夜里,我把墙缝里的东西全部取了出来。转账回单、爹的信、还有远强写的条子。我把它们一张张摊在桌上,拿了个打火机,犹豫了很久,最后只烧掉了那张条子。火苗蹿起来,纸灰打着旋飘起来,像一只黑蝴蝶。
第九章 石头狮子也会挪窝
我没有去找远强对质。那些真相,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可我不想再拔出来。因为拔出来,只会溅自己一身血。
法院判决的余款,远强每月按时转。有时候会多转几百,附一句“哥,利息”。我不回。他偶尔也回村里,见了我,站得远远的,喊一声哥。我点点头,算是应了。
二婶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次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远志,你爹那封信的事,别怪婶子。我摇头,说不怪。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婶子就剩这一个儿子,你多担待。我说好。
那天我从二婶住处出来,碰见远强在巷口蹲着。他面前摆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菜。见了我,他站起来,说哥,我送送你。
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到了村口,他忽然说哥,我对不住你。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低着头,说那房子的事,我其实早就知道小玲想坑你,可我没说。我想着等房子盖好了,她能回心转意。我错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远强,你知道我最气你什么?不是钱,是你站在大门口,把我当外人。
他眼泪掉下来,说哥,我那是怕小玲闹。我想着先稳住她,再想办法把钱还你。
我叹了口气,说算了。都过去了。可话说完,我心里清楚,过不去。
后来,那块宅基地真的被远强拆了。他说要重新盖个小院,以后养老用。我给他联系了砖厂,但没再掏钱。他也没再向我开口。房子动工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哥,门口那对石狮子,你还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我说留着吧,挪到村口去。
他说好。
过了几个月,我路过他们村,看见村口果然蹲着那两个石狮子。红绸子没了,石头被雨水冲得发白。一只狮子的耳朵缺了半块,另一只爪下踩的球裂了纹。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回家的路上,苗苗问我,爸,叔叔家又盖房了?我说嗯。她说那咱们以后还去吗?我说你想去就去。她摇摇头,说我不想,我喜欢咱家。
我笑了,摸摸她的头。我知道,在她心里,家不是房子,是人。
十月底,张叔的儿子结婚,我去喝喜酒。席上碰到方律师,他端着酒杯过来,说远志,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低声说,我听说远强又找你了?我摇头。他叹了口气,说那小子命好,摊上你这种哥。我笑了笑,没接话。
酒席散了,我骑车回家。月亮很亮,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哗哗响。我骑到一个坡上,看见远处镇上的灯火,一片一片的。手机响了,是远强打来的。
哥,我今天发工资了,给你转了两千五。你查查。
我说好。
他顿了顿,说哥,新家盖好,我想请你来坐坐。我犹豫了一下,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很多,像是谁撒了一地的碎玻璃。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家骑。
那天深夜,我回到家,打开墙缝。里面只剩那张转账回单和爹的信。我把它们拿出来,在台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我重新把墙缝用泥灰抹平,刷了层白漆。
从今往后,那儿再也不会藏东西了。
第十章 大门朝南开
转过年来,开春。远强的新房盖好了,是一层半的小院,青瓦白墙,朴素不少。他给我打电话,说哥,这个星期六,温锅,你来。
我答应了。星期六一早,我去镇上买了箱酒,又给二婶提了箱奶。苗苗非要跟着,说想去看看叔叔家。我犹豫了一下,带上了她。
到了村口,那对石狮子还在。苗苗跑过去摸了摸,说爸,这狮子好凉。我说你给它暖和暖和。她咯咯笑。
远强在门口等着,见我来了,迎上来喊哥。他比去年胖了些,脸也不那么黄了。看见苗苗,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苗苗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进了院子,我看见正房的门大开着,两边贴着红对联。远强说哥,快屋里坐。我站在院子中间,四处看了看。小院不大,但干净。墙边种了棵石榴树,还没发芽。
他把我让进屋,倒茶。我坐下,把带来的酒放在桌上。二婶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看我,说远志来了。我说婶子,你歇着,我来帮你。她说不用,你坐。
我把帽子摘了,环顾这间屋子。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是我爹和二叔年轻时的合影。我看了很久,直到苗苗喊我,说爸,洗手吃饭。
菜上了桌,都是家常味。远强开了瓶酒,倒了两杯。他举杯说哥,我敬你。我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二婶不停给我夹菜,说多吃点。
苗苗坐在我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远强问她上几年级了,她说五年级。他点点头,说学习好吧?苗苗看了看我,说还行。远强说,哥,等苗苗上中学,我帮着出学费。我摆手,说不用。他又说,那不叫帮,是还。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去院子里抽烟。远强跟出来,蹲在我旁边。我们谁也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哥,还记得小时候不?咱俩在老宅梁上刻字,我说以后不许越界。
我说记得。
他吸了口烟,说那时候我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你从来没越界,是我自己把界线划错了。
我拍拍他的肩,说行了,大老爷们,别酸。
他笑了,眼圈有点红。
下午走的时候,他送我们到村口。苗苗跑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出了村,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石狮子还在那里,一个耳朵缺了半块,一个爪下踩着裂球。它们不会说话,可它们什么都看见了。
苗苗在前面喊,爸,快点!
我应了一声,快走几步,追上她。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家,我打开店门,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货架重新摆上样品,门口挂上“正常营业”的牌子。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小孩跑过来,问我叔叔,你家卖不卖瓷砖?我笑着说,卖,叫你大人来。他哦了一声,跑远了。
我点着一根烟,慢慢抽。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心里那个结,似乎比去年松了些。
晚上,苗苗睡了。我走到那面刷了白漆的墙前,伸手摸了摸。墙面光滑,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转过身,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沙子。那是那年秋天,我在建筑工地装回来的。我拿起瓶子,拧开盖,把沙子倒进花盆里。然后我把玻璃瓶扔进垃圾桶,拍拍手,关了灯。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花盆上。那里面种着一棵仙人掌,是苗苗从学校带回来的。我走过去,给它浇了点水。
刺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排细小的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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