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阿斯塔纳,时任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签署文件,推动哈萨克文字由西里尔字母转向拉丁字母。消息传出后,外界注意到一个细节:改的是字母,不是语言;要削弱的是俄罗斯文化影响,却暂时无法割舍俄语本身。
这场改革看似发生在纸面上,背后却牵动着教育、法律、工业和族群关系。哈萨克斯坦想通过文字变化,重新确认自己的民族身份,但几十年形成的俄语社会环境,并不是换一套字母就能迅速改变的。
哈萨克人的文字历史并不单一。伊斯兰教传播以前,草原民族曾使用突厥文和回鹘文。后来,随着伊斯兰文化深入中亚,阿拉伯字母长期承担着书写突厥语的任务,哈萨克语也曾形成过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的传统文字。
![]()
转折出现在苏联时期。1920年代,哈萨克文字曾经历过拉丁化;到了1940年前后,苏联又推动哈萨克语改用西里尔字母。这个变化并非单纯的书写技术调整,而是苏联民族政策的一部分。俄语进入学校、机关和工厂,西里尔字母也随之成为现代教育的入口。
这套制度确实带来了识字教育和行政效率,却也使俄语牢牢嵌入哈萨克斯坦的国家机器。法律文件、技术教材、大学课程和工业管理,大量内容通过俄语建立起来。哈萨克语得到了民族语言的地位,俄语则掌握着城市生活和专业领域。
1991年苏联解体后,哈萨克斯坦面临一个棘手问题:国家需要塑造以哈萨克族为核心的国族认同,同时又不能忽视境内规模庞大的俄罗斯族人口及其他使用俄语的群体。
1995年通过的哈萨克斯坦宪法规定,哈萨克语为国语,俄语在国家机关和地方自治机构中与哈萨克语同等正式使用。这一安排很有现实意味。它既确认了独立国家的民族方向,也避免语言政策过度激化族群矛盾。
纳扎尔耶夫推动拉丁化,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展开的。拉丁字母便于同土耳其及其他使用拉丁字母的国家交流,也更符合哈萨克斯坦向国际贸易、科技和教育领域靠拢的设想。有意思的是,拉丁化并不等于全面西化,更不是立刻停止使用俄语。
改革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谁来使用、怎样使用。学校要重新编写教材,教师要接受培训,政府部门要转换文件格式,出版社还要处理旧书与新书之间的衔接。大批成年人已经习惯西里尔字母,科研和工程资料更不可能在短期内全部改写。
![]()
哈萨克语本身也吸收了不少俄语借词,尤其是在工业、交通、医学和行政领域。一个工程师阅读设备说明书,一个律师查阅法律材料,往往仍然需要俄语。有人曾用很直白的话解释这种处境:“字母可以改,几十年积累的知识不能一下子搬走。”
原定在2025年前基本完成的拉丁化进程,后来不断调整。哈萨克斯坦官方对新字母方案进行多次修订,说明这项工程远比宣布一个目标复杂。字母如何准确标注哈萨克语的特殊音,键盘和电子系统如何适配,民众怎样降低学习成本,都是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
中亚其他国家的经历,也让哈萨克斯坦看到了不同路径。乌兹别克斯坦自1993年开始推行拉丁字母,土库曼斯坦在1990年代改用拉丁字母,速度都比哈萨克斯坦更快。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则继续使用西里尔字母,选择与自身人口结构、经济联系和政治环境有关。
俄罗斯影响减弱,是这轮变化的重要外部条件。苏联时期,俄语之所以覆盖广泛,不只是因为文化吸引力,还因为莫斯科掌握着教育、就业和行政资源。独立之后,俄罗斯仍是哈萨克斯坦的重要邻国,但它在经济、科技和流行文化方面提供的吸引力,已不像苏联时代那样具有压倒性。
![]()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哈萨克斯坦更加谨慎地处理同俄罗斯的关系。一方面,两国保持经贸、交通和安全合作;另一方面,哈萨克斯坦也强化本国文化符号,扩大哈萨克语在公共生活中的使用。这种做法不是简单倒向某一方,而是试图把民族认同和现实利益分开处理。
所以,所谓“去俄语化”,在哈萨克斯坦并不是把俄语从社会中清除,而是逐步提高哈萨克语的国家象征地位,减少对俄语文化体系的单向依赖。拉丁字母能够改变招牌、教材和文件的外观,却无法立刻替代俄语背后的教育资源、专业知识与社会网络。
这也解释了标题中的尴尬:哈萨克斯坦可以更换文字,可以调整语言政策,可以重新书写民族历史,但在相当长的转型阶段里,俄语仍会出现在学校、企业、法律和日常交往之中。字母已经开始转身,语言留下的道路,却没有那么容易消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