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3年，北京。赵元任夫妇回国探亲，接待人员按照名单寻找他们数十年前的学生和朋友。名单上只有姓名，许多人早已更换工作，甚至失去联系。杨步伟站在一旁，不时补充细节；赵元任则像做学术考证一样，认真核对每个人的来历。
这对夫妻的相处方式，一向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名人家庭”。赵元任专心做学问，杨步伟操持生活，却从不把日子过得拘谨。她曾说，两人吵吵闹闹六十年，却也和和睦睦过了大半辈子。赵元任则把妻子称作家里的“内务部部长”和“外交部部长”。
杨步伟出生于1889年南京一个大家庭，自幼拒绝裹脚，也不愿接受包办婚姻。她曾写退婚书，明确表示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在作出选择。家人一度震怒，甚至以终身不许再嫁相逼。支持她的，是祖父杨仁山。老人明白，婚姻若只靠强迫维持，双方都可能成为牺牲品。
她没有把自己困在闺阁里。年轻时，杨步伟曾任崇实学校校长，后来赴日本学习医学，并在东京帝国大学取得医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她在北京创办妇产科医院。那时女性从医已经不易，女性独立办医院，更是少见。
赵元任比她小三岁。这个常州人早年赴美国留学，先学数学，后来转向哲学，又涉猎物理、音乐和语言学。他能使用多种外语，还熟悉大量汉语方言。朋友打趣说，他说起外语来，常常能让当地人误以为遇到了老乡。
1920年秋天，两人在北京相识。杨步伟起初没有把赵元任的接近当成求爱，甚至想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医院合伙人。赵元任没有绕弯子，直接表明：“我欣赏的人是杨步伟。”这句话让原本复杂的人际关系迅速摊牌，也促成了两人的婚事。
1921年6月1日，32岁的杨步伟与29岁的赵元任结婚。两人都是博士，在当时被称为中国早期的博士夫妻。婚后不久，他们赴美国生活。看上去是学者家庭，开局却并不宽裕，赵元任一度没有及时拿到薪金和旅费。
杨步伟没有坐等救济。她租来缝纫机，连夜制作手提袋，又卖掉自己的衣物，很快换来一笔急用的钱。家里没有像样的餐桌，她便在地上铺报纸，笑着提议：“就在这里野餐吧。”窘迫没有消失，却被她处理得轻松有趣。
这种性格也延续到养育孩子上。杨步伟不喜欢把女儿关在规矩里，赵元任则重视阅读、语言和独立思考。家中常有学者、留学生来往，孩子们从小便听到不同口音，接触不同学科。父母没有替她们规定单一路径，却把求知当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1924年，夫妻俩还带着两个年幼女儿漫游欧洲。后来家中人口增加，生活依然没有变成一套刻板的教育计划。杨步伟负责饭菜、家务和社交，赵元任负责教学与研究。分工看似传统，实际却建立在彼此尊重上，谁也没有把对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许多东北朋友逃到北平，赵家一度接纳三十多人，家里每天要开几桌饭。1937年南京局势危急，杨步伟只能设法购买有限的船票，让患病的赵元任和大女儿先行撤离，自己带着另外三个女儿随后转移。她的果断，既是妻子的担当，也是母亲在乱世中的判断。
抗战期间，赵元任辗转美国多所大学任教。杨步伟继续照料家庭，也把多年积累的饮食经验整理成英文版《中国食谱》。女儿赵如兰参与中文翻译，赵元任负责注释。一本食谱，实际记录了中国人的饮食习惯、节令和家庭礼俗，后来在海外广泛流传。
四个女儿的道路各不相同。赵如兰继承父亲的语言学事业，后来成为哈佛大学教授；赵新那与丈夫黄培云回国，在化学和粉末冶金领域工作；赵来思从事数学研究，曾在康奈尔大学任教；赵小中则进入物理学领域，成为麻省理工学院教授。
女儿们的成就当然离不开个人天分和时代机遇，但家庭气氛同样重要。赵家并不把“听话”当作唯一标准，也没有要求女儿必须复制父亲的人生。可以说，杨步伟的泼辣、开朗和行动力，赵元任的耐心、专注与博学，共同构成了这个家庭的底色。
1981年，杨步伟去世，享年92岁。赵元任悲痛地说：“我再也没有家可以回了。”一年后，90岁的赵元任也离开人世。按照两人的遗嘱，四个女儿没有举行葬礼，而是将父母的骨灰撒入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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