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早推开门,李茂春都要先看一眼他娘的胸口还起不起伏。
有时候还起伏,他站在门口,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他伺候这个女人四十多年了。喂饭、擦身、端屎接尿。现在他八十一,她一百二十三。他腰折了,手腕废了,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可她还好好的,牙掉光了也能把日子一天一天熬下去。
前几天他彻底撑不住了,跪在床头,眼泪砸在地上,亲口说了一句他憋了半辈子的话:
“娘,你再不走,我真的撑不住了。”
说完他趴在地上,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老狗。
村里人都说,李茂春这一辈子,是来还债的。
他三十五岁那年,爹走的时候,攥着他的手,眼睛却望着里屋床上躺着的媳妇,嘴里只剩进气儿:“茂春……你娘……交给你了……”
李茂春点了头。就这一个头,把他后半辈子全点进去了。
他娘那时候八十出头,身子骨已经不太利索,但还能拄着拐在院里挪几步,也能自己端着碗喝粥。李茂春当时琢磨,精心伺候几年,等老太太踏踏实实走了,他也算对得起爹的嘱托,自己还能出去打几年工,攒点钱,将来老了也不至于太凄惶。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一“几年”,会拉成四十年。
老太太的身子,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看着枝条枯了,树心也空了,可年年春天还往外冒新芽。八十多,九十多,一百岁,一百一十岁,一路活过来,越活越结实。村里人一开始还惊叹,说这是李茂春的孝心感动了天。后来也慢慢习惯了,好像这个老太太本来就该一直活着,一直躺在那张床上。
可李茂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他四十岁那年,有人给他说了个寡妇,带着个半大孩子。俩人见了一面,寡妇对他挺满意,就提了一个条件:“把老太太送镇上的敬老院吧,咱俩带着孩子过清净日子。”
李茂春蹲在院里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去回话:“不行。”
寡妇扭头走了,再没回过头。
那年他四十岁,身体还壮实,一顿能吃三碗饭。他觉得自己能扛。可他不知道自己扛住的到底是什么。
五十岁以后,他开始觉得腰不得劲了。每天早上起来,得先在床边坐五分钟,等腰慢慢活动开,才能下地。他娘那时候还能坐起来,他就端着碗,一勺一勺喂。喂完了再擦嘴、擦手、擦脖子。老太太爱干净,衣服稍微脏一点就用手扯,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李茂春就得赶紧给换。
他有时候心里烦,就躲到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劈下去,木头“咔”一声裂成两半。他觉得那声音特别解气。劈完一摞,再回头看屋里,他娘还坐在床上,拿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他心里又软了。
那是他娘。生他养他的娘。
李茂春年轻的时候,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他二十来岁那会儿,在村里是数得着的壮后生。个子高,肩膀宽,脸晒得黑红,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生产队里干活,别人挑两捆麦子,他挑四捆,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村里几个大姑娘,有的托人来说过媒,有的在路上碰见了,低着头笑,脸红得跟西边的晚霞一样。
他那时候也有过心思。村东头的赵家二闺女,叫赵秀兰,长得周正,人也利索。有一年麦收,俩人在地里碰见,赵秀兰递给他一条湿毛巾,让他擦汗。李茂春接过来,心跳得突突的,跟打鼓一样。毛巾上有一股子淡淡的洋槐花香,他记了半辈子。
后来赵秀兰嫁去了外村。李茂春闷头睡了三天。他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他娘坐在灶前烧火,谁也没说啥。再后来,李茂春自己也想开了,觉得一个人过也挺好,等遇着合适的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四十岁。等到那个寡妇提出条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再说”的资格。
他娘是在他六十二岁那年,彻底瘫在床上的。
那天早上,他照旧端着一碗玉米面糊糊去喂。他娘坐在床头,手抖得厉害,碗都没碰着,人就往一边歪。李茂春赶紧去扶,发现他娘的右腿一点劲儿都没有了,软塌塌的,像根煮熟了的面条。
他慌了,跑去找周大夫。周大夫来看过之后,摇摇头:“年纪太大了,中风。以后怕是起不来了。”
从那以后,他娘的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李茂春给她做了几块棉垫子,一天换洗七八回。冬天的井水凉得刺骨,他蹲在院里搓垫子,手背裂得全是口子,一沾水就疼。他把手缩回来,放在嘴边哈口热气,再接着搓。
他娘刚瘫的那几个月,脾气大得吓人。一会儿哭,一会儿叫,一会儿用手捶床板,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李茂春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他知道他娘难受。一个能走能动能自己吃饭的人,突然就瘫了,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可时间久了,他娘也闹不动了。她开始整天整天不说话,睁着眼睛看房顶,偶尔嘴里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明白。李茂春喂饭,她就张嘴。擦身子,她就闭眼。像一截慢慢干枯的老树,风一吹就掉皮,可总也不倒。
李茂春的腰,是在他七十岁那年彻底不行的。
那会儿他娘身上长了褥疮,腰后面破了一块,黄水直流。李茂春急得不行,天天给她擦洗上药。周大夫说,得勤翻身,不然好不了。李茂春就每隔两小时给她翻一次身。他自己腰本来就不好,一来二去,终于在一回翻身的时候,“咯噔”一声,后腰像被人砍了一刀,他整个人栽在了地上。
他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躺了足有十来分钟。疼得他连喊都喊不出来,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他娘在床上躺着,脸朝墙,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摔下去的声音。李茂春后来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床沿,一点一点直起腰。他咬着牙,又伸手去给他娘翻了个身。
那天晚上,他趴在床上,腰底下垫着个热水袋,疼得一夜没睡。他望着黑乎乎的房顶,心里想: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想了整整一夜,也没想出个头来。
村里人不是没帮过他。
早年间,邻居家的王婶子隔三差五过来搭把手,帮他给老太太擦擦身子、洗洗头。后来王婶子自己也有了孙子,要带,走不开了。再后来王婶子老了,腿脚不行了,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了。
还有一回,村支书领着一个镇上的干部来看。干部看了李茂春家的房子,又看了躺在床上的老太太,最后把李茂春拉到一边说:“你这情况,可以申请低保,还有临时救助。回头我让村里帮你把材料报上去。”
李茂春点了点头。后来低保确实办下来了,一个月三四百块钱。可那钱管什么用呢?老太太一个月光尿垫子就得用掉几十片,再加上水电、买药、添置点油盐酱醋,月底一算,所剩无几。更别提他自己的身体,膏药贴了几十年,腰上那块皮肤都泡烂了,他也舍不得去医院。
周大夫说他:“你去县医院看看,你这腰不能再拖了。”
李茂春摆摆手:“不去。去了也看不好。”
周大夫气得直瞪眼:“你不看怎么知道看不好?你就是怕花钱!”
李茂春也不反驳,只是低头卷他的旱烟。他知道周大夫是真心为他好。可他更知道,他去了医院,他娘怎么办?尿了谁给换?饿了谁给喂?摔下来谁给扶?这个家离了他,一天都转不了。
他不是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他是根本没有“自己”这回事了。
每年过年,是李茂春最难的时候。
村里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小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鞭炮声从早响到晚。李茂春的院子里,连个红纸都不贴。他不是不想贴,是没那份心气。
有一年除夕,他给自己煮了碗挂面,又给他娘熬了半碗小米粥。他先把娘喂饱了,自己才端着那碗早就坨了的面条,坐在门槛上吃。外面放着烟花,一蓬一蓬地炸开,照得半个村子都亮了。李茂春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用袖口擦,擦完又往嘴里塞面条。面条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他分不清哪口是面,哪口是泪。
那一年,他七十五岁。
村里一个本家侄子来看他,提了一箱牛奶。那侄子在外地打工,几年才回一次。他站在东屋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然后出来对李茂春说:“叔,你这日子……说实话,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李茂春笑了笑,没说话。他心想,谁是一天生下来就能过这种日子的?都是熬着熬着,就熬成了习惯。
那侄子走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五百块钱。李茂春推了半天,到底还是收下了。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侄子骑摩托车走远,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自己当年没点头,是不是也能出去打工,也能骑着摩托车回来看别人?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他就把它按灭了。
不能想。不能往深了想。
李茂春七十八岁那年,差一点就没了。
那年夏天,天热得邪乎,空气都跟蒸笼一样。他娘怕热,又不敢吹电扇,一吹就喊头疼。李茂春只好拿着蒲扇,坐在床边一下一下地扇。扇到后半夜,他自己先中了暑,头晕恶心,一头栽倒在地上。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发现自己还躺在东屋的地上,他娘在床上“啊、啊”地叫,声音跟猫叫一样,又细又急。他挣扎着爬起来,去给他娘喂水。他娘像是渴急了,抓住碗就往嘴里倒,撒了半碗在枕头上。
李茂春给他娘擦完嘴,自己才扶着墙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头埋进去。冰凉的井水一激,他才算彻底醒了过来。他看着水面上映出的那张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头发白得跟雪一样。他差点没认出那是自己。
那天之后,李茂春开始害怕。
他怕自己死在他娘前头。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他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他得给他娘找个地方。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他要是倒了,他娘连口水都喝不上。
那是去年的事。他刚过了八十岁生日。村里人都说,茂春八十了,真不容易。可李茂春知道,真正不容易的日子,还在后头。
他托周大夫打听养老院的事。周大夫给他问了好几个,最后说:“镇上那个新开的,条件最好。有护理员,二十四小时值班。你娘这情况,能申请特困补助,自己掏不了多少钱。”
李茂春抽了一夜烟,第二天跟周大夫说:“那你帮我问问,咋办手续。”
周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早该这样了。”
手续办得不算顺。先是要评估老太太的身体状况,看够不够收住标准。评估的人来了,看见一百二十三岁的老人躺在床上,当时就愣住了,说干了这么多年评估,头一回见这么大岁数的。然后又要各种证明,李茂春跑了好几趟镇上,回回都骑着那辆破得叮当响的自行车。
等手续差不多齐了,李茂春反而犹豫了。
他站在东屋门口,看着他娘。他娘那几天精神还不错,眼睛能跟着人转,偶尔还能说几个字。李茂春走进去,坐在床边,小声说:“娘,我给你找了个地方。干净,有人伺候,还有人说话。你去待几天,要是不好,我再把你接回来。”
他娘没说话,只是拿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有茫然,有害怕,也有一点点……李茂春看不懂。
他觉得自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抬不起头来。
那天晚上,他娘突然开口了。
李茂春正给她擦手,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家……”
他愣了一下:“娘,你说啥?”
他娘又重复了一遍:“家……回家……”
李茂春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他握着他娘的手,那手又干又凉,像一截枯枝。他使劲点头:“在家呢,娘,在家。哪也不去。”
他娘的手慢慢松开,眼睛也闭上了。李茂春不知道她听见没有,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到底还是没送走她。
周大夫知道以后,骂了他一顿。李茂春也不回嘴,等周大夫骂完了,他才说:“她喊回家。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能有几天?我不折腾她了。能熬到哪天算哪天吧。”
周大夫听了,长叹一声,没再劝。
就是那次之后,李茂春的腰越来越不行了。
今年冬天,雪下得早。十一月中旬,一场大雪把整个村子都盖住了。李茂春的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走路得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可他还是得去井边打水。那口老井离他家有一百来米,平时走过去也就两三分钟的事,可那几天,他走一趟,中间得歇三四回。
那天早上,他照旧去挑水。水桶刚提上井沿,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重重磕在井台的石头上。那一下疼得他几乎晕过去,趴在雪地里,半天没缓过劲儿。
雪片子落在他后背上,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雪还在下。他突然就不想起来了。他想,这么躺着也挺好。不疼了,也不累了。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脑子里就闪过了他娘的脸。那张陷在枕头里的、干瘪的、只有眼珠还在转的脸。
他的心又揪了一下。
他还是爬起来了。
水桶摔坏了,水洒了一地。他空着手回了家。他娘果然又尿了。他放下桶,打水给她擦洗。手冻得木了,连毛巾都攥不紧。洗着洗着,他突然觉得脸上凉冰冰的,一摸,全是泪。
他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那天晚上,他娘的呼吸声特别重,“呼噜呼噜”的,像一台快散架的老风箱。李茂春坐在床边,守着她。他怕她今晚就熬不过去。可到了后半夜,他娘的呼吸又慢慢稳了。她又挺过来了。
李茂春望着她那张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就是在那天夜里,跪在床头,说出了那句话。
“娘,你再不走,我真的撑不住了。”
说完他趴在地上,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老狗。
他不知道他娘听见没有。也许听见了,也许没有。也许听见了,也装没听见。也许这个活了一百二十三年的人,早就已经糊涂了,糊涂到连儿子的哭声都听不明白了。
可李茂春还是说了。他把憋了半辈子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他不敢把这个念头说给任何人听。他知道,这话要是传出去,他就不是个人了。可他到底是说了。说给自己听,说给黑夜听,说给那个生他养他、如今已经听不明白话的娘听。
第二天,周大夫来看他。李茂春坐在院子里,脸色灰白,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周大夫给他量了血压,低压一百一,高压一百七。
“你这血压,再这么下去,脑出血就是早晚的事。”周大夫说得直接。
李茂春“嗯”了一声,没接话。
周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帮你安排。这次,别犹豫了。”
李茂春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大夫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许多。李茂春忽然发现,自己的这个老哥们,也老了。
他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他娘被送进养老院那天,天气格外好。太阳挂在天上,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镇上派了一辆面包车来接。李茂春给他娘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往她怀里塞了一条小薄被。
他娘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茂春坐在她旁边,握着她那只干枯的手。面包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院子。院门敞着,里面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家里了。
到了养老院,护理员把老太太抱上轮椅,推进了房间。李茂春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他娘被安置到床上,盖上被子,像一个被送到陌生地方的孩子。
陈院长走过来,说:“你先回去歇歇吧。有我们照顾,你放心。”
李茂春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说:“我住两天,就住两天。等她习惯了,我再回去。”
陈院长看了他一眼,没劝。
李茂春在养老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天。午饭也没吃。到了晚上,护理员出来说,老太太吃了半碗粥,睡了。李茂春这才松了口气。他去附近的小旅馆开了个最便宜的房间,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熬到天亮。
他以为他娘会哭,会闹,会喊回家。可她没有。第二天,她吃了东西。第三天,她甚至被护理员推到活动室里,晒了半个小时的太阳。李茂春远远地看着,没敢过去。他怕她看见自己,会闹着要回去。
第四天,周大夫打电话到养老院,说李茂春的腰又严重了,让他赶紧去县医院。李茂春把电话挂了。他坐在养老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突然呛住了,咳得他满眼是泪。
他用手捂着嘴,身子弓得像个虾米。等那阵咳过去了,他抬起头,看见养老院二楼的窗户里,护理员正扶着他娘坐起来,好像在给她喂水。他娘的肩膀很瘦,头微微低着,像在喝水,又像在打盹。
李茂春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把那半截烟扔进垃圾桶,转身朝车站走去。
他到底还是去了县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几天,神经就压死了,以后想站都站不起来。李茂春听了,没吭声。他躺在病床上,腰上缠着固定带,眼睛望着天花板。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么清静过。
住院的那几天,他不用五点半起来,不用推东屋的门,不用看胸口起不起伏,不用端碗,不用洗垫子。他的手可以什么也不干。他迷迷糊糊地睡,醒过来就看着窗外的树。树上有一窝鸟,叽叽喳喳的,叫得挺好听。
他想,自己有多少年没好好听过鸟叫了。
半个月后,李茂春出院了。他拄着拐,回到那个院子。院门还开着,老槐树还立着。他推开东屋的门,床上空着。被褥已经收起来了,只铺了一张旧床单。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娘的东西,都在。床头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墙角那根磨得光光的拐杖,还有那件他娘总也不肯脱的旧毛衣。李茂春走进去,拿起那件毛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熟悉的、陈旧的味道。他把毛衣抱在怀里,缓缓地坐在床边。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在想她了。
那个他伺候了四十多年、每天盼着她走、亲口说出“撑不住了”的人。
他想她了。
后来,李茂春每隔一天就去镇上看他娘一回。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腰上缠着护腰带,蹬得慢吞吞的。来回二十里路,他得花上大半天。
到了养老院,他就坐在床边,给他娘擦擦手,说说话。他娘还是那副样子,眼睛半睁半闭,有时候看着他,有时候看着别处。但李茂春觉得,她好像比在家里的时候,稍微胖了一点。脸色也没那么灰了。
有一回,他给娘喂粥。他娘忽然说:“你吃。”
李茂春愣了一下,问:“娘,你说啥?”
他娘又说了一遍:“你吃。”
李茂春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吹那勺粥。粥是温的,根本用不着吹。可他还是吹了又吹,直到眼泪不流了,才把勺送到他娘嘴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多年,好像也算值了。
如今,李茂春还是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每天早上,他不再五点半醒了。但他还是会在六点前睁开眼睛。醒了之后,他会下意识地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又想起来,人已经送走了。他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灶间。
他给自己熬粥,稠稠的,放几粒盐。吃完了去地里看看,或者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他的腰还是疼,膝盖还是肿,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好像轻了一些。
他娘的补贴,用在了养老院的费用上。他自己那份低保,加上周大夫偶尔塞给他的一点药,也够他活了。他不再那么焦虑,也慢慢地、慢慢地,不再每天想“她什么时候走”了。
他知道,早晚有那么一天。到了那天,他会把她接回来,跟爹埋在一块儿。而他,就接着熬自己的日子。熬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村口的老槐树,今年春天又发芽了。李茂春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比他爹的岁数都大。他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嫩芽,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念想。
他想,等再过些日子,槐花开了,他得折几枝,拿到镇上去,放到他娘的窗前。
她年轻的时候,最喜欢闻槐花香。
李茂春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慢慢地吐出一口烟,那烟在风里散开,飘向远处。
他娘在养老院的窗边,也许能看见。
也许看不见。
没关系。
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哪怕这个念想,只是几枝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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