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皮一窝猴 —— 桃园侯氏家族史

南皮旧有民谚云："南皮张，北头刘，桃源一窝猴（侯）儿。" 此言虽出市井，却道尽明清之际县域三大望族之势。张氏以张之洞、张之万名动天下，刘氏以刘之洁都督江苏而显赫，而城北桃园村之侯氏，科第绵延五百余年，田产广袤至渤海之滨，其气象亦不遑多让。

侯氏之源，据《侯氏族谱家传集・始祖斌公传》所载："本贯山东莒州人。其籍则下庄社，其居则甜水井榆树村也。" 明成祖定鼎燕京之初，下诏迁山东富民以实畿辅，谱称 "时文皇既定燕京，迁山东富民实畿辅"，侯斌即在其列。永乐二年（1404），南皮一县即有大批移民落户，村名多带 "拨" 字，至今尚存三十六处。侯斌由莒州北上，初至武邑，"公遂占荒于武邑城西南十里许堤圈村，入安化社，版籍，结庐筑垣，躬耕为业"。其于永乐中 "由选举拜官南宫廉干"，解任后积俸金不满五十两，迁至武邑后 "将俸金潜置坑洞中，不意为邻儿所窥，夜纠恶少数倍，钻穴盗去"，侯斌却淡然处之，不以为意。

侯斌之后，二世祖侯能承其业。至三世祖侯缙，方有南皮之迁。谱载："至三世祖缙公（字良臣），始家南皮，号肇基公，讳能次子。" 侯缙字良臣，号肇基公 ——"肇基" 二字，足见其在族史中的地位。他由武邑再迁南皮县城之北，择地建村，取名 "桃园"。关于村名由来，族谱与县志仅言 "城北建村，取名桃园"，未详其故。后世民间附会 "侯" 谐 "猴"，谓猴子天性爱山喜桃，故门前筑土山、村南植桃林，以应 "出门上山进桃园" 之意。此说虽有趣味，却属口头传说，未见文字史料佐证。

侯缙之后，四世祖侯锡（字君惠，号开创公）继之，谱称其 "农末兼资，家业渐饶"。《锡公传》载一段奇事：偶有白衣老人将数百千钱潜贮侯锡家猪窝内而去，侯锡命人暂存待还，越三日无人来取，夜梦黄冠人告曰："君勿讶也。汝祖俸金，君家应得物，乃为恶少所窃，鉴今倍尝君耳，好收之。" 这则故事在族中代代相传，被视为 "善有善报" 的家族寓言。此后侯氏 "日渐富饶，逐渐成为南皮巨姓"，而除夕夜 "请神" 之俗亦源于此，以示不忘发迹之本。

侯氏既以农商起家，又极重读书入仕。自明至清，出进士二名、举人七名、太学生十五人、贡生二十六人。《南皮县志》选举志所载斑斑可考：进士侯克岐、侯国正；举人则有明万历癸卯科侯楹，清雍正己酉科侯树屏、侯如桐，乾隆丁卯科侯云汉，乾隆庚寅科侯日跻，咸丰辛酉科侯熯，光绪丙子科侯本杰；另有副贡侯若源，拔贡侯幼铉、侯日曜、侯本杰，岁贡侯爵、侯堪、侯炜、侯塾、侯日曦、侯本随、侯泽岳、侯本郢，例贡侯守正、侯本棨、侯日曮、侯金鲤、侯本临，武举侯增。一门之内，祖孙父子叔侄相继登科，其盛可知。

侯氏人物中，最具风标者当推侯守正、侯楹父子。《光绪重修天津府志》卷四十二载："侯守正字廷觀，號平泉，南皮人。七歲喪母，哀毀踰禮，事兩繼母皆無閒言。迨父殁，哀慟之聲不忍聞。奉庶母為慈。親殁，服齊衰三年，撫異母兩少弟俱成名。守正幼聰穎，為文奇麗。年十四入太學，所交悉名流，卒業而歸，以高隱終。" 其人文才奇丽，十四岁入太学，却最终归隐不仕，县志列入 "孝弟" 之祀。

守正之子侯楹，字子木，号渤海，自号抱瓮子，更是侯氏著述最丰、声望最著者。府志载："侯楹字子木，號渤海，守正子。潛心理學，一時名士俱從之遊。萬歷癸卯鄉薦，仕束鹿學博，遷黔南司理，不就，歸隱今是亭，觴咏其中，自號抱甕子。年七十五卒，鄉諡曰貞靖，祀鄉賢。子煒薦明經。" 侯楹于万历三十一年（1603）中举，授束鹿教谕，迁黔南司理而不赴，归隐筑 "今是亭" 以觞咏自娱，卒年七十五，乡人私谥 "贞靖"，入祀乡贤。其著作等身，有《游燕草》《滹上集》《抱翁吟》七卷、《今是亭文集》八卷、《十三经类集》十卷、《廿一史纂粹》十卷等，并曾纂修《侯氏族谱》六篇，以一人之力涵盖经史子集，堪称明清之际南皮文坛巨擘。

侯楹之子侯炜以岁贡入仕，侯炜之子侯堪字大受，为侯守正曾孙。《天津府志》载："侯堪字大受，守正曾孫。事親孝，性聰敏，讀書一覽無遺，詩文典麗雄偉，有《貽清堂稿》，書法遒健。舉明經，司訓邯鄲，壽六十六卒。子幼鉉，著有《蘭竹居詩草》，與堪詩合為一集。幼鉉由拔貢歷官嚴州府同知，以清勤著聲。" 侯堪过目成诵，以岁贡授邯郸训导；其子侯幼铉于康熙己酉拔贡，历官严州府同知，以清廉勤勉著称。此处需辨正：部分文章称侯幼铉为 "明万历间举人，官严州知府"，实误，据县志与府志，其为清康熙己酉拔贡、严州府同知；又有文称 "侯堪，侯煦子"，然府志明载 "守正曾孙"，世系当为守正→楹→炜→堪→幼铉，一脉相承。

除守正一脉外，侯氏其他支派亦人才辈出。侯克歧，乾隆间进士，官贵州黄平州知州，诰授奉政大夫；侯国正，雍正间进士，敕授文林郎；侯日曦由岁贡官中书，擢刑部主事，升河南司郎中，仕终湖北施南知府，著《励轩诗稿》；侯若源字少渠，号菊坡，道光举人、咸丰副榜，官四川龙安知府，诰授中宪大夫，著《蜀游诗草》，曾在故乡桃园置田一百顷（一万亩）分给四子，被视为侯氏家业鼎盛的根基之一；侯金鲤为廪贡生，嘉庆间任誊录国史馆议叙；侯本临字敬溪，岁贡生，任顺天府教授，著《禹贡图考》《旧德纪闻》等。一门之内，著述如林。

侯氏之兴，亦得益于与南皮望族张氏的姻亲关系。张之万（道光丁未状元，官至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之外祖母即为桃园侯氏之女，嫁孟氏，因早亡，张之万母孟氏自幼在桃园外婆家长大，故侯氏子弟在官场上多得张氏扶植。侯氏家业之盛，最直观的物证是村中铁门，上以铆钉镶成篆书八字："家住桃源，地耕渤海。" 据说此八字出自侯家所聘武师李天祥之手。李传为李自成后人，乾隆二十五年（1760）流落桃园，易名 "木胜"，精于唐拳，护院授徒十年，后设计脱身，其传授的唐拳自此在南皮扎根流传。

侯氏田产之广，民间传说可证。一则侯生爷赴渤海夏洼收租遭劫，匪首识为东家，怒斥手下："方圆几十里的佃户都得向他交租，这些年收成不好，东家年年减免租子"，反装一车烟土相送；一则乞丐受侯家施舍后决意不在其地方便，走了一天多仍未出侯家地界。两说一正一反，皆映射侯氏田连阡陌之实。

民国以降，战乱频仍，侯氏虽变卖部分佃户村，田产依然可观。抗战八年中，桃园侯姓大地主自拥武装，为日军效力。1945 年日本投降后，中共东南（光）南（皮）县委敌工部派人做侯家工作，其慑于形势交出武装投诚。1946 至 1947 年南皮土改，全县斗出地主土地十三万亩、房屋一万四千间，桃园侯氏数百年积累的田产宅院归于农民。如今侯家深宅仅余一处明代风格老宅，青砖青瓦，斗脊飞檐，历经四百余年风雨，虽破败而犹立。

桃园侯氏自明初侯斌由山东莒州北上，三世侯缙肇基南皮，四世侯锡开业兴家，至明清两代科第蝉联、衣冠相望，历五百余年而不衰。其家族以农商立基，以科举显名，以姻亲固势，以文学传家，在畿南大地上书写了一部典型的北方望族兴衰史。"家住桃源，地耕渤海" 八字，既是侯氏昔日的霸气写照，也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如今铁门已入南皮县博物馆收藏，族谱于民国七年（1918）由侯光藜三修、2003 年由侯玉岭缉稿续修，世系井然。南皮城北的桃花或许早已不似当年繁盛，但 "桃源一窝侯" 的故事，仍在运河两岸的乡音中代代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