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到账通知,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那几个数字看穿。五万零三百二十一块七毛。这是他今年的年终奖。他反复刷新了三次,数字没有任何变化。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暖气开得很足,可陈默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他放下手机,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窗外的成都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色抹布,随时都能拧出雨来。
“陈哥,晚上一起吃饭不?年终奖到账了,我请客。”隔壁工位的小刘探过头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小刘今年刚转正,年终奖拿了两万,对刚工作两年的年轻人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盘算着换一部新手机,再给女朋友买条项链。
陈默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不了,家里有事。”
小刘没再多问,转头和其他同事讨论起年终奖的去向。有人要换电脑,有人要报旅行团,有人要给父母买按摩椅。办公室里洋溢着一种年末特有的热闹气氛,可陈默只觉得嘈杂。那些欢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模糊不清。
他打开公司内部的OA系统,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财务打错了。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他的心跳得很快,甚至带着一丝侥幸。也许真的是搞错了,也许还有一笔会晚点到账。他想起去年年终奖到账的时候,也是分了两笔,一笔是基础的,一笔是绩效的。也许今年也一样,也许明天还会再收到一笔。
可当他看到自己的年终奖核定单上清清楚楚写着“50,000元”时,那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核定单上的数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五万块,整整五万块。他反复核对了三遍,数字没有任何变化。
他关掉OA系统,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公司的薪酬公示。公司今年开始搞什么“透明化管理”,年终奖要公示,说是为了激励大家。陈默平时从不关心这些,觉得那是管理层的事。可此刻,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部门总监赵卫东,年终奖一百二十万。
陈默的手停住了。
一百二十万。他的二十四倍。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一百二十万是什么概念?他算了一笔账:他一年到头加班加点,基本工资加绩效到手不到二十万,年终奖五万,加起来二十五万。赵卫东一年的收入,他要干将近五年。
而赵卫东这一年做了什么?
陈默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闪过。
年初,公司决定上新的核心交易系统。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技术升级,关系到未来五年的业务发展。陈默作为技术骨干,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干了大半年。需求分析、架构设计、代码编写、压力测试,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参与。系统上线前的一个月,他几乎住在公司,凌晨三点还在排查漏洞。那段时间他瘦了八斤,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刘敏心疼得天天给他熬汤,送到公司楼下,他却常常没时间下去拿。
而赵卫东呢?他在各种会议上露面,拍拍桌子说“要抓紧”“要保证质量”,然后就去陪客户吃饭、打高尔夫。赵卫东不懂技术,这是全公司都知道的事。他连最基本的数据库语言都不懂,却偏偏喜欢在技术评审会上发表意见。每次陈默提出系统架构需要优化的时候,赵卫东总是皱着眉头说:“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别搞那么复杂,客户要的是稳定。”
陈默跟他解释,说系统的底层架构存在隐患,如果不及时处理,将来可能出大问题。赵卫东听了,摆摆手:“你就是想太多了。刚上线的系统能有什么问题?等真的出了问题再说。”
陈默写过三次详细的风险评估报告,每一次都被赵卫东压了下来。最后一次,陈默急了,直接去找刘老板汇报。刘老板听了他的汇报,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回去等消息”。这一等,就是三个月。后来陈默才从别人嘴里听说,刘老板找赵卫东了解情况,赵卫东说陈默“技术上还行,就是格局不够,总是夸大问题想引起重视”。刘老板信了。
系统上线那天,陈默瘦了八斤,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赵卫东在庆功宴上红光满面,端着酒杯说:“这是咱们部门共同的胜利!特别是赵总监的英明领导,才有了今天的成功!”这是陈默第一次听见有人自己夸自己“英明”。他看着赵卫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胃里一阵翻腾。
这些回忆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胸口,不致命,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睛,关掉OA系统,合上电脑,起身离开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卫东的独立办公室关着门,里面隐约传来谈笑声。赵卫东今天心情很好,年终奖到账一百二十万,确实值得高兴。他正在打电话,不知道是打给老婆还是打给朋友,笑声隔着门板都听得见。
陈默攥紧了拳头,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五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眼袋很重,胡子拉碴。他想起赵卫东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每天健身房打卡,皮肤紧致,精神焕发。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陈默走出来,穿过大堂,走出公司大门。外面下起了小雨,成都冬天的雨又细又密,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冰针。他没有撑伞,径直走进了雨里。
陈默住在成都南门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两室一厅,七十平米。房贷还剩八年,每个月要还三千二。妻子刘敏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四千块钱。儿子陈浩上小学三年级,在附近的公立学校读书。
到家的时候,刘敏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开门声,她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发年终奖了吧?多少?”
陈默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刘敏那张因为常年操劳而有些憔悴的脸,不忍心让她失望,但也说不出谎话。
“五万。”他说。
刘敏手里的锅铲停了下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五万?去年不是还有八万吗?”
“公司今年效益不好。”陈默不想多说,走进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沙发是旧的,弹簧有些变形,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
刘敏没再追问,转身继续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中,陈默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五万就五万吧,总比没有强。”
陈默闭上眼睛。他知道刘敏是在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五万块钱,加上他卡里本来攒的三万多,总共八万多。过完年,儿子的补习班要交一万二,房贷要还三万多,刘敏早就想换的那台电动车要三千,还有双方老人的过年钱,还有物业费、水电费、儿子的校服费……八万块钱,根本不够。
他想到了赵卫东的一百二十万。那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口,拔不出来。
饭桌上,陈浩一边扒饭一边说:“爸,我们班同学都换新手机了,我也想要一个。”
刘敏瞪了儿子一眼:“你才多大,要什么手机!”
陈浩撅起嘴:“我都三年级了,好多同学都有。我同桌用的是最新款的苹果,还能玩王者荣耀。”
刘敏把一块肉夹到儿子碗里:“吃饭就吃饭,别说话。手机等你上初中再说。”
陈浩不高兴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小声嘀咕:“上初中还要等三年呢。”
陈默摸了摸儿子的头:“等你期末考好了再说。”
陈浩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考双百分你就给我买?”
“先考了再说。”陈默勉强笑了笑。
吃完饭,陈默主动去洗碗。刘敏在客厅辅导儿子做作业。水龙头哗哗地流着,陈默机械地洗着碗,脑子里全是赵卫东的一百二十万。那些数字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像一群苍蝇,赶也赶不走。
手机响了。是同事老周打来的。
“陈默,你看到年终奖公示了吗?”老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看到了。”
“赵卫东拿了一百二十万!他妈的,他凭什么?”老周在电话里骂了起来,“这一年他干了啥?天天就会开会吹牛,项目上的事全是你和老张在扛。结果呢?你拿五万,老张拿六万,他拿一百二十万!这公平吗?”
陈默没说话,电话里老周的声音很大,他怕被刘敏听见,走到阳台上,关上门。阳台外面就是成都冬天的夜色,湿漉漉的,远处的路灯在雨雾中晕成一片昏黄。
“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准备联名找老板反映。你参不参加?”老周问。
陈默沉默了片刻,问:“有用吗?”
“不管有没有用,总得试试吧?不然这口气咽不下去!”老周激动地说,“你想想,咱们拼死拼活干了一年,人家天天喝茶聊天,到头来拿的是咱们的二十几倍!这他妈还有天理吗?”
陈默望着窗外。成都冬天的夜晚湿冷阴郁,远处的霓虹灯在雾气中模糊成一片光晕。他想起自己这一年来的付出,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想起系统出故障时他凌晨从床上爬起来赶去公司,想起儿子发烧时他却在机房处理紧急事故,想起刘敏一个人背着儿子去医院,给他打电话时他那句“我在忙,晚点说”。
“我参加。”他说。
第二天,陈默、老周还有另外三个同事一起去了刘老板办公室。老周叫上了老张、小李和王姐,都是技术部的核心骨干。五个人站在刘老板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局促。
刘老板五十出头,油光满面的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他坐在那张巨大的老板椅上,背后是一幅“天道酬勤”的书法作品。他笑着招呼大家坐下,还让秘书倒了茶。
“你们一起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刘老板的语气很温和。
老周最先开口:“刘总,我们想反映一下年终奖的问题。”
刘老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年终奖怎么了?”
老周把年终奖公示的事情说了,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声音都颤抖了:“刘总,赵总监拿一百二十万,我们拿五六万,这个差距是不是太大了?这一年项目上的活都是我们干的,赵总监他……”
“老周,你冷静一下。”刘老板摆摆手,打断了他,“你们的想法我理解。但是年终奖的分配,是公司综合考虑的结果。赵总监是管理层,他的贡献和你们不一样,压力也不一样。”
“刘总,他的压力有我们大吗?系统出了问题,是我们半夜爬起来修,不是他。”老周的声音有些激动。
刘老板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话不能这么说。管理层承担的是决策风险,是公司的整体运营。你们做好技术就行,他考虑的是整个部门的方向。再说,公司今年效益确实不好,大家都要理解。”
老张忍不住了:“刘总,效益不好为什么赵总监还拿那么多?他拿的可比去年还多了二十万呢!”
刘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赵总监的薪酬,是公司董事会定的。你们有问题,可以走正式渠道反映,不要在这里聚众闹事。”
“我们没有闹事,”老周说,“我们就是想知道,公司的薪酬标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干活的人拿得少,不干活的人拿得多?”
刘老板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老周,你这话就不对了。谁是干活的人,谁是不干活的人,不是你们自己定义的。赵总监为公司做的事,你们看不到而已。”
陈默始终没说话。他看着刘老板那张笑眯眯的脸,突然觉得很累。那种感觉像是跑了很久很久,拼尽全力,却发现终点线一直在往后退。
刘老板最后说了一句:“年终奖已经发了,不会再调整。你们要是有什么想法,等明年再说。现在公司正在关键时期,大家要团结,不要搞内讧。”
从刘老板办公室出来,老周还在骂骂咧咧,老张阴沉着脸,小李和王姐垂头丧气。陈默却一个字都不想说。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坐电梯下了楼,走出公司大门,走进成都阴冷的冬天里。
路上,他给刘敏发了一条消息:“我这几天可能不回去了,别担心。”
然后他关了机。
回到家的时候,刘敏还没下班,儿子还在学校。陈默走进卧室,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想了想,拔掉了充电线,长按电源键,屏幕暗了下去。
他拉上窗帘,脱掉外套,躺进被子里。冬天的成都又湿又冷,被窝里也是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身子,闭上眼睛。
他其实并不困。他只是不想面对任何人和任何事。五万和一百二十万的差距像一道鸿沟,横在他面前,他怎么也跨不过去。刘老板说的那些话,像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翻来覆去很久,意识渐渐模糊。
这一觉,他睡得很沉。
他梦见了大学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在成都一所二本院校读计算机专业,成绩优异,拿了好几次奖学金。他住在六个人的宿舍里,夏天没有空调,他和室友们光着膀子写代码,一边写一边骂成都的鬼天气。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每个月生活费只有五百块,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有时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费,走三站路去电脑城买配件。
毕业时,他和室友一起在操场上喝啤酒,对着夜空发誓,一定要在成都混出个样子。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努力,什么都可以实现。
后来他进了这家公司。从普通程序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做了七年。七年里,他参与了公司几乎所有的重大项目,写了无数行代码,熬了无数个夜晚。他记得有一次系统上线,他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最后在机房的地板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老周的外套。
他以为自己的付出会被看见。
可是没有。赵卫东三年前空降到公司,据说是刘老板的一个远房亲戚。赵卫东不懂技术,但特别会来事。他把陈默的功劳一件件揽在自己身上,在老板面前把陈默说成“执行力不错,但缺乏大局观”的普通员工。
陈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翻了个身,觉得肚子很饿。但他不想起床。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黑着屏。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开机,又把它放了回去。
他继续睡。
这一觉,他反反复复地醒,反反复复地睡。他听见刘敏回来做饭的声音,听见儿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声音,听见楼下小区里孩子们的吵闹声。但他不想起来。
刘敏进来喊过他几次。第一次是晚饭做好后,她敲了敲门:“陈默,起来吃饭了。”他应了一声“不饿”,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刘敏推开门,站在床边:“你不上班了?”陈默把被子蒙在头上:“请了假。”刘敏没再说什么,关上了门。
第三次是第二天的晚上,刘敏坐到床边,小声说:“陈默,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看医生?”陈默摇摇头:“我没事,就是累,想睡。”
刘敏叹了口气,给他掖了掖被角:“那你再睡会儿,饿了起来吃饭,菜在冰箱里。”
陈默没说话。他的手机一直关着,像一块黑色的石头,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越陷越深。他想起很多事情:想起赵卫东在会议上打断他的发言,想起刘老板看赵卫东时那种信任的眼神,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和回报,想起刘敏那张因为操劳而比同龄人苍老许多的脸,想起儿子在超市里盯着货架上的玩具时那种渴望的眼神。
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有时候他会从梦里惊醒,心跳得厉害,然后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世界已经炸开了锅。
陈默关机的第三天,公司核心交易系统出了问题。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系统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延迟。用户在客户端下单的时候,页面加载时间从正常的两秒变成了十几秒。客服部门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客户抱怨下单失败、支付超时。
赵卫东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他倒是不慌不忙,泡了一杯茶,坐在办公室里说:“小问题,让技术组看看就行了。”
技术组值班的是小刘和另外两个年轻工程师。他们查了一个多小时,没找到问题所在。系统延迟越来越严重,错误率从百分之零点几上升到了百分之五。
小刘急了,给老周打电话。老周赶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他带着技术组排查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问题。老周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陈默。他给陈默打电话,关机。
“陈默去哪了?”老周问。
“他说家里有事,请了假。”小刘说。
老周又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关机。他发微信,也没人回。他隐隐觉得不对劲,陈默从来没有这样过。就算是请假,他也会保持手机畅通,随时准备处理工作上的事。
第四天,系统问题恶化。交易延迟从十几秒变成了一分钟以上,部分用户无法登录,支付通道频繁超时。客服部门的电话被打爆了,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用户的投诉和抱怨。
赵卫东终于坐不住了。他把技术组所有人都叫到会议室,拍着桌子骂:“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系统出了这么大事,怎么还修不好?”
老周忍着气说:“赵总监,这个系统最了解的人就是陈默。我们给他打电话打不通,你能不能联系一下他?”
赵卫东不耐烦地说:“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关机。他是不是故意的?”
“陈默不是那种人。”老周说,“他肯定是有事。”
“有事?有什么事比公司的事还重要?”赵卫东的脸涨得通红,“你继续打,打到他接为止!”
第五天,系统出现了大面积崩溃。交易中断,数据出现异常。公司的业务完全停摆,所有客户的交易都无法处理。财务部门初步估算,损失已经超过了三千万。
刘老板从外地赶回来,直奔技术部。他很少来技术部,平时都是赵卫东负责汇报。这次他亲自来了,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刘老板问。
老周把情况说了:“系统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底层架构有缺陷。这些问题陈默最清楚,但他现在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联系不上?”刘老板问。
赵卫东在旁边说:“他手机关机,微信也不回。我怀疑他是故意躲着,对公司有意见。”
刘老板皱了皱眉:“老周,你继续联系他。另外,你们技术组全力抢修,尽快恢复系统。”
但系统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得多。技术组的人修了一天一夜,也只是暂时恢复了部分功能。核心交易模块仍然无法正常运行。到了第六天,公司已经开始出现客户大量流失的情况。一些大客户打来电话,威胁要终止合作。
第七天,系统的数据出现了严重错误。一笔交易被重复处理了三十多次,导致公司账户异常。风控部门紧急介入,发现系统漏洞可能已经被外部攻击者利用。财务部门初步估算,如果系统不能尽快恢复,公司的损失将超过两个亿。
两个亿。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刘老板的心口上。他坐在办公室里,脸色蜡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陈默到底去哪了?”他怒吼道。
赵卫东站在他面前,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地往下掉:“刘总,我打了他几百个电话了,都是关机。他肯定是故意的,对公司怀恨在心,想报复我们……”
刘老板打断他:“他为什么怀恨在心?”
赵卫东支支吾吾起来:“可能……可能是年终奖的事。他今年拿了五万,我拿了一百二十万,他心里不平衡。”
刘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冷得吓人:“赵卫东,你说实话。陈默之前在系统维护上有没有提过什么建议?”
赵卫东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他提过一些,但都是些技术上的小事,我觉得不影响大局……”
“小事?”刘老板猛地站了起来,“现在系统崩了,损失两个亿,你说是小事?赵卫东,我当年让你来公司,是让你管好技术部。你呢?你把最重要的技术人员逼走了,把系统搞垮了,现在跟我说是小事?”
赵卫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告诉你赵卫东,这次的事你负全责!”刘老板吼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刘敏是在第六天找到公司的。她不知道陈默出了什么事,只知道他关机睡了好几天,怎么叫都不起来。她担心他生病了,又不敢强行拉他去医院。她看到新闻里说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因为系统故障导致巨额亏损,隐约觉得那可能是陈默的公司。
她去了公司。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告诉她陈默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了。刘敏问发生了什么事,小姑娘红着眼眶说:“陈工不在,系统出问题了,公司快撑不住了。”
刘敏回到家,推开卧室的门。陈默还在睡。她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知道他累了,她知道他受委屈了。她想起这些年陈默早出晚归,回到家倒头就睡的样子,想起他在梦里还在说“系统要优化”“代码有问题”的呓语。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抚摸着陈默的头发。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陈默,”她轻声说,“起来吧。公司出大事了。”
陈默没有反应。
刘敏的眼泪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我不逼你。你想睡就睡。但你要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我和浩浩都陪着你。”
她说完,起身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第七天,陈默醒了。
他这一觉睡了整整一周。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昏昏沉沉的。他坐起来,感觉身体虚弱得像生了一场大病。他慢慢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睛。成都冬天的阳光是稀罕物,连续阴了一周,今天却出了太阳。阳光照在对面楼房的窗户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未接电话、微信消息、短信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的手机卡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未接电话有三百多个。微信消息超过一千条。短信几十条。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先看了刘敏的消息。最早的几条是几天前发的:“你还在睡吗?”“公司的人找你,我让他们别打扰你。”“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别吓我。”最近的几条是:“陈默,你快开机吧,公司出大事了。”“刘总都找到家里来了,你到底怎么了?”
然后他看了老周的消息:“陈默,系统出大问题了!”“你在哪?快回公司!”“赵卫东快把公司搞垮了!”“刘总说亏了两个亿!”
陈默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点开赵卫东的微信。
赵卫东的消息最多,从最开始的“陈默,系统有问题,赶紧回电话”到后来的“陈默你什么意思,公司出这么大事你关机”“你是不是故意的”再到最后的“你赶紧回来,什么事都好商量”。
陈默没有回复任何人。他放下手机,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他吃得很慢。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吃完面,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报道一家金融科技公司因为系统故障导致巨额亏损的消息。画面里,刘老板被记者围堵,表情狼狈。记者追问:“刘总,请问这次系统故障的原因是什么?公司是否会承担客户的损失?”
刘老板一边躲闪一边说:“我们会尽快修复系统,给客户一个交代。”
画面切换,出现了赵卫东的照片。新闻主播说:“据了解,该公司技术部总监赵某已经被停职调查。”
陈默看了一会儿,关掉电视。他拿起手机,看到了刘老板的微信。
“陈默,我是刘总。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公司现在需要你。请你务必回来一趟,什么事都可以谈。”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陈默走进公司大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眼睛都亮了:“陈工!您终于来了!”
陈默点了点头,走向电梯。电梯里有两个同事,看到他,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陈哥,你可算来了。公司这几天都乱套了。”
陈默没说话。电梯到了技术部所在的楼层,门打开,陈默走出去。技术部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
老周第一个冲过来,拍着他的肩膀:“你他妈的这几天去哪了?急死我们了!”
陈默笑了笑:“睡觉。”
“睡觉?”老周瞪大了眼睛。
陈默没有再解释。他径直走向机房。赵卫东站在机房门口,看到陈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尴尬,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陈默,你终于来了。赶紧看看系统怎么回事。”赵卫东的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命令口吻。
陈默看着他,平静地说:“赵总监,系统的问题,我早就报告过了。”
赵卫东的脸色变了一下:“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先把系统修好!”
陈默没有再说话,推门走进了机房。
机房里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服务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陈默走到主控台前,开始查看系统日志。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错误信息。他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一个文档——那是他三个月前写给赵卫东的风险评估报告。
报告里,他详细列出了系统存在的十二个隐患,其中包括一个致命的架构缺陷。他建议在春节前完成升级维护,否则系统在高并发情况下可能出现灾难性故障。
这份报告,赵卫东当时只回了一句话:“收到,再议。”
陈默关掉文档,开始修复系统。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些天公司的技术人员之所以搞不定,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系统的底层架构存在一个隐藏的缺陷,而这个缺陷只有最深入了解系统的人才看得出来。
陈默花了六个小时,逐一修复了那些隐患。期间,赵卫东进进出出好几次,每次都想催,但看到陈默专注的样子,又闭上了嘴。
修复完成后,系统开始恢复运行。交易数据重新流动起来,监控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回升。技术部办公室里响起了掌声。
陈默从机房走出来,刘老板已经等在外面。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陈默,辛苦了。”刘老板伸出手,陈默却没有握。
“刘总,系统已经修复了。但这不代表问题解决了。”陈默说。
刘老板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那份风险评估报告的电子版,递到刘老板面前:“这是三个月前我提交给赵总监的报告。里面详细列出了系统的问题和解决方案。如果当时能按报告执行,这次的事故完全可以避免。”
刘老板接过手机,翻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卫东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刘老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卫东,这份报告你看过吗?”刘老板的声音很冷。
“我……我看过。”赵卫东支支吾吾,“当时系统刚上线,我觉得不宜大动,就……”
“你觉得?你懂技术吗?你凭什么觉得?”刘老板吼了起来,“两个亿!公司亏了两个亿!”
赵卫东的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陈默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快感。他想起自己这一年来的委屈,想起那五万和一百二十万的差距,想起这七天里他躺在床上的那种绝望。他只觉得很累。
“刘总,”陈默平静地开口,“我有些话想说。”
“你说。”刘老板的语气缓和下来。
“我为这家公司干了七年。”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七年里,我参与了公司所有的核心项目。系统上线前,我一个月没回家,睡在机房。我儿子发烧住院,我在公司处理故障。这些,我从来没跟谁抱怨过。”
刘老板的表情有些动容。
“可是这次年终奖,我拿了五万。赵总监拿了一百二十万。”陈默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疼,“刘总,您说我缺乏大局观,可系统的大局,是我撑起来的。”
刘老板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我关机睡了一周。这一周,我想了很多。我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还在这个公司。我在想,我的价值到底在哪里。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陈默顿了顿,看向刘老板,“今天我来,是因为老周说,公司如果垮了,他的房贷就还不上了,小刘刚结婚,老婆怀孕了。我是为了他们来的。”
技术部办公室里一片寂静。老周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刘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刘老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陈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说吧,你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
陈默看了看赵卫东。赵卫东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
“三个条件。”陈默说,“第一,赵卫东必须走。这次事故的责任在他,他压下了我的报告,导致公司损失两个亿。”
刘老板点头:“可以。”
“第二,公司要建立一个技术委员会,由技术人员主导技术决策。赵卫东这样的人,不能再插手技术评审。”
“可以。”
“第三,重新制定薪酬制度,技术人员的待遇要和贡献匹配。不是要平均主义,但不能像今年这样,干活的拿五万,不干活的拿一百二十万。”
刘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答应你。”
陈默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默!”刘老板叫住他,“你……你还会回来吗?”
陈默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让我想想。”
他走出公司大门,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手机响了,是刘敏发来的消息:“回家吃饭吗?我炖了排骨。”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湿了。
他回了一个字:“回。”
回到家,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听见屋里传来刘敏和儿子的笑声。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刘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询问。
“回来了?”她说。
“嗯。”陈默走进屋,看见儿子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茶几上放着一盘炖好的排骨。
“爸,你去哪了?妈说你出差了。”陈浩抬头看他。
陈默走过去,在儿子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爸爸去处理一些事情。现在处理完了。”
刘敏盛了一碗排骨汤递给他。陈默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又咸又鲜,是刘敏的手艺。
“这几天,”刘敏坐在他旁边,轻声说,“公司的人来找过你好几次。刘总也来过,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没让他们打扰你。”
陈默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进门?”
刘敏低下头:“我看你那样,就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想见人,我就帮你挡着。”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陈默,我跟了你十年,从来没怪过你挣钱少。但我不想看你这样。工作不顺心,咱们可以换。你这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陈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放下碗,伸手把刘敏搂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
刘敏靠在他肩膀上,小声哭起来。
陈浩在旁边看着,不明所以,但也伸手抱住了爸爸妈妈。
一周后,陈默回到了公司。
刘老板兑现了他的承诺:赵卫东被辞退,灰溜溜地离开了公司。据说他走的那天,没有一个同事去送他。公司成立了技术委员会,陈默被任命为技术副总裁,全面负责公司的技术战略。薪酬制度也进行了改革,技术人员的年终奖和绩效挂钩,不再由管理层“拍脑袋”决定。
陈默回到公司的第一天,老周在门口等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
陈默笑了笑:“以后技术上的事,我们说了算。”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陈默带领技术团队对公司系统进行了全面升级,彻底解决了那些隐患。他建立了一套完善的代码审查和风险预警机制,确保类似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公司的业务逐渐恢复,刘老板对他更加信任和尊重。
而陈默也变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加班。他每天准时下班,回家陪刘敏吃饭,辅导儿子做作业。周末的时候,他带家人去公园散步,去逛博物馆。他还给儿子买了一部新手机——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陈浩考了全班第三名。
他终于明白,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那些年被忽视的,不仅是他的价值,还有他的生活本身。
春节前的一天,陈默站在公司新装修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的成都。冬去春来,阳光正好。他想起那七天里他在床上度过的时间,想起那种绝望和迷茫。
然后他笑了。所有的低谷,都只是为了让你在站起来的时候,更加清楚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手机响了,是刘敏发来的照片。照片里,陈浩穿着新衣服,在楼下的院子里放鞭炮,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陈默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拿起外套,关掉电脑,走出了办公室。
电梯里,他遇见了小刘。小刘笑着说:“陈总,下班了?”
“别叫陈总,叫陈哥。”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下班了。回家吃饭。”
电梯门打开,陈默走出去。外面的阳光暖洋洋的,成都的天空难得的晴朗。他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家人在等他。
而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夺走他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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