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宋潇
直到让妻子给自己转一笔生活费时,蒋鹏才发现,家中的积蓄早已被妻子“打赏”给了男主播。
“她还觉得这钱不多,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8月24日,蒋鹏告诉封面新闻记者,他去查看了妻子手机的打赏记录和明细发现,从2025年开始,妻子给某平台多个主播进行了打赏、刷礼物,为其中一名男主播刷票、刷钻石打赏近27万元,有一天最高打赏出去了3万多元。
![]()
蒋鹏妻子杨某给某主播总共打赏了近27万元
而这些钱,都是蒋鹏这几年在外跑货车以及向亲戚、朋友借的。蒋鹏的父母生了重病,两个孩子还在读书,他们一家6口人,还挤在一间不足30平米的出租屋里。
事发后,他已经跟妻子“提出了离婚”,两人目前属于离婚冷静期,但对于这些打赏出去的费用,他想咨询能否退回,以及平台能否做到打赏“限额”?
事件:
6口人挤在30平出租屋,妻子打赏男主播近30万
蒋鹏今年41岁,是简阳人,平时在简阳市区、郊县跑车拉货。他是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每月有4000-5000元收入。
他的工资卡和现金,都交给妻子杨某在处理。而杨某从两人结婚后,就一直在家,没有上班,做全职妈妈,照看父母和两个孩子。
两人的生活虽然清贫,但也过得踏实。蒋鹏说,杨某是他“最信任的人”,他很爱妻子,常常自觉亏欠她,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因此,把钱交给妻子保管,他觉得放心。
但变故,是从今年8月15日发生的。
这天,蒋鹏要给车子加油。他依稀记得,自己的手机在前两天才转了2000元进来,但这才隔了没两天,就只剩下几百元。他去查了账单,发现从月初开始,不断有几笔向外支付转账的记录,金额在“52元”“150元”“168元”等。
一追问,妻子这才告知他,这些钱她“打赏”出去了。
原本,蒋鹏以为“打赏”出去的只有这一小部分金钱,还没有多重视。但之后几天,不断有朋友、亲戚给他打电话过来,说是给他家借了钱,询问是何用途,什么时候还?
“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因为之前我们确实借过钱,有将近30万元,但这笔钱都是知根知底的,不是小额的。”蒋鹏细问,让他没想到的是,不光是这几百上千元,家中银行卡里、手机账户里的所有钱,都已被“打赏”出去了。
妻子的态度,让蒋鹏觉得更意外。他说,发生这件事后,全家人几乎已经快要崩溃了,那几天都处于愤怒但又无奈的状态,但是妻子却“表现出跟没事人一样”,还跟打赏的男主播私聊说“不好意思,家里事情添麻烦了”,两人还删除了微信。
蒋鹏告诉记者,这让他觉得,好像妻子跟平台的主播才是一家人,而他们一家六口人,本身家庭条件就不好,至今还挤在一间不足30平米的出租屋里,“我父亲母亲都是无业,且都生病,两个孩子一个读初中一个读高中,正在发愁今年开学的学费,结果她(杨某)好像无所谓一样。”
丈夫:
男主播叫妻子“姐姐”,她打赏1576次近27万
与妻子的“淡定”不同,这段时间,蒋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个中年男子,开始四处寻求帮助和解决途径。
一开始,他对这段婚姻还抱有念想。两人结婚十余年来,夫妻感情稳定,要不是这件事,估计他也不会和妻子离婚。他现在希望一是能够追回这笔近30万元的打赏金,二是希望妻子能够清醒并“迷途知返”。
他找到朋友,朋友劝他报警,蒋鹏报警后,当地警方并没有立案,理由是目前提供的证据和材料,不足以证明构成诈骗。他又托人去查了妻子的转账和打赏记录,发现从2025年至今,妻子不断给平台上的一位主播刷礼物、刷钻石,金额接近27万元。
“其中有一天的打赏金有3万多元,我要跑好多趟车才挣这么多哦,结果她一下子就花出去了。”蒋鹏又去看了妻子平日关注的直播间,发现这些账号都有一个共同特性,都是“男主播”和唱歌、舞蹈类的团播。
他还发现,妻子杨某添加了该主播的微信,两人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8月15日被发现“打赏”行为后,杨某给主播私信,说别给她发信息,因为她老公将其手机拿走了,微信也别发。
然后,杨某还给主播主动发去消息说,“我的事后续如果给你添点麻烦,我抱歉了,事情我控制不了。”
![]()
杨某给某主播主动发去消息
蒋鹏透露,杨某给多个账号直播间充值了“钻石”“小心心”“热气球”等,前前后后有七八个账号,金额接近30万元,其中,据他后来统计,仅给某主播就总共打赏了1576次、2605921的钻石,金额为26.592万元。
记者从他提供的账号交易明细和聊天记录中发现,杨某给平台多个主播“刷票”“送钻石”,且在直播间以1000元、1200元、1800元、6000元等不同金额充值。其中,2026年6月22日这天,杨某给某主播送了32479个钻石,6月24日送了11673个,6月25日送了81055个,最高一次一天的打赏金额高达37543元,而6月份这一个月就打赏出去15万4389元。
![]()
杨某给某主播的“打赏”记录
蒋鹏告诉记者,他发现,妻子和某主播聊微信时,对方会以“姐姐”称呼,并且会使用一些很好听的语气,交代其做任务,譬如“不要勥了”“你是不是不方便了”等。他认为主播有诱导妻子打赏的嫌疑,“就是平时在PUA,让继续打赏、刷礼物。”蒋鹏还质疑平台没有设置打赏限额,以2026年7月2日打赏3万多元为例,“这笔钱我们要挣好久,但是刷礼物一天就刷没了。”
这些聊天记录目前只保留了部分,蒋鹏发现妻子的此种行为后,就“没收”了妻子的手机,但之前的聊天记录和两人的微信都已删除。
![]()
某主播称呼杨某为姐,让其做任务
![]()
杨某和某主播的部分聊天记录
多方成因:
妻子全职在家带娃与社会接触太少 主播拒绝回应
8月24日,记者尝试联系某主播,根据蒋鹏提供的电话以及账号名称,记者拨通了该主播的电话,但电话被挂断,再次拨打时已显示为关机。同时,在该主播的直播间里,有多名年轻男主播同时连线,该主播唱歌发起挑战,然后粉丝不断在直播间给主播刷票,有人送礼物后,主播会一一点出这些账号的名字,“感谢某某某。”
这场直播间提供“公主位”,申请连线有普通和抢先选项,但抢先连线需要支付20钻,直播同时有100人在线,1.6万点赞。
蒋鹏告诉记者,妻子杨某就是在给这些男主播们刷票、送钻石。在他看来,这些主播“年轻”,在直播间开着美颜,“就是平时电视剧说的那种奶油小生、高富帅的样子,他们会说感谢谁送的灯牌、刷的礼物。”
蒋鹏也反思过这件事的成因。他说,妻子初中文化水平,平时很内向一个人,基本上身边没有什么朋友,结婚后就在家里全职带娃照顾家人,“平时她就带着蓝牙耳机,也不爱说话,在家就看手机,我呢,长期在外跑车拉货,可能是情感空虚无聊吧,自从妻子接触了这个直播以后,我就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24日下午,记者也尝试联系蒋鹏的妻子杨某,其电话已关机。蒋鹏告知,目前妻子手机在他手里,出了这件事后,两人已经协议离婚,目前处于“离婚冷静期”阶段。
律师解读:
“夫妻共同财产”,任何一方不得单方处置
北京泽亨律师事务所律师胡磊告诉记者,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的工资、劳务报酬等全部婚内收入,以及为家庭生活、购房产生的合法借款,在夫妻双方无书面特殊财产约定的前提下,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由夫妻二人共同共有,双方对共同财产依法享有平等的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权利。对于明显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的大额财产处分行为,依法必须经过夫妻双方协商一致,任何一方不得单方擅自处置。
本案中当事人杨某在婚内单方进行大额直播打赏,属于擅自处分、不当挥霍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符合《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二)》第六条规制的情形。案涉打赏款项来源不仅包含男方长期积累的劳务收入,还涵盖用于家庭购房开支、赡养老人、子女就学的家庭借款与家庭储备资金,并不属于女方个人专属财产,夫妻双方对此部分财产享有平等处置权益。其单方大额无偿赠与、高额打赏的行为,明显超出日常家事代理的合理范围,属于典型的无权处分行为。
从民事维权路径来看,作为合法财产共有人的丈夫,有权通过司法诉讼方式,起诉直播平台及涉案主播,主张撤销涉案无偿赠与行为、全额追回全部打赏款项。在诉讼过程中,如果能够完整举证证实主播存在刻意情感诱导、长期情感操控、虚假人设引导、精神PUA等不正当营销、诱导消费行为,法院认定赠与行为违背公序良俗、应予撤销的概率会大幅提高,款项追回成功率更高。
反之,若仅有配偶不知情、单方擅自处分的事实,无法佐证主播存在恶意诱导行为,目前司法实践中确实存在裁判尺度不统一、部分法院酌定比例返还的分歧情形。本案当前最大的诉讼障碍在于原始聊天记录被删除,直接导致关键证据存在缺失、链条不完整,后续维权需要依法申请法院调取平台后台留存的完整打赏流水、长期私密互动记录、聊天台账,用以固定主播主观诱导、恶意引导大额消费的核心事实。
从刑事层面分析,现阶段公安机关未予刑事立案,说明在现有证据条件下,暂不满足诈骗罪的刑事追诉标准。刑法意义上的诈骗犯罪,要求行为人主观上具备明确的非法占有目的,客观上实施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他人财物的具体行为。普通直播互动、粉丝自愿打赏的常态行为,在不存在虚假人设、刻意欺诈的前提下,一般无法构成刑事犯罪,直播打赏类案件的刑事追责门槛本身较高,仅存在民事过错、民事不当得利、违背公序良俗的,通常仅在民事范畴追责。
(文中蒋鹏为化名、受访者供图)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