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敢抗命到绝对服从：二战德军参谋部的堕落史

1943年1月30日，被围困在斯大林格勒的德军第六集团军司令保卢斯收到了柏林发来的电报，晋升为陆军元帅。

此时第六集团军已被苏军合围70天，气温已经下降到零下四十度，粮食、燃料、弹药全面告急，每天都有几千名士兵因为饥饿、严寒和伤寒而死去。柏林此时送来元帅权杖，其中的意思也不难猜测出来——德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元帅被俘虏过，言下之意是让他体面地结束。

保卢斯自己也明白。他接到晋升通知的时候苦笑了一下：这不是在催促我自杀吗？

第二天，苏军就占领了他设在百货商场里的司令部。保卢斯没有自杀，成为德军历史上第一位被俘的元帅。

斯大林格勒废墟

三年前，这支军队完全是另一副面孔。

1940年5月的法国战役中，德军第19装甲军军长古德里安因为对上级不断下达停止前进命令感到不满，在作战中途递交了辞职申请，被驳回后仍然率领部队向西挺进，一周之内就从色当打到了英吉利海峡；第7装甲师师长隆美尔一路关着电台行军，连德军统帅部都无法找到自己，人称“幽灵师”；一名师级参谋未经请示就越过边界攻占了要塞城市，事后没有受到任何处罚。那场六周结束的战役，德军靠的正是一线指挥官敢于根据战场实情自行决断。

隆美尔第7装甲师坦克在法国

同样的将领，同样的统帅部，为什么到了斯大林格勒的时候，一个集团军总司令连组织突围都不敢提了？变化发生在1941年的冬天。

当年12月，德军在莫斯科城下遭遇了开战以来的第一次重大失败，苏军开始全线反攻。12月19日，希特勒解除陆军总司令布劳希奇的职务，亲自兼任，从那以后每一项撤退命令都必须得到他的批准。

紧接着就是一系列的人事处理：圣诞节过后，古德里安被撤职——原因是他在图拉前线把部队撤到有工事的后方，保住了数万士兵；一个月之后，第4装甲集团军司令赫普纳因下令后撤自救，而被开除军籍、没收退休金。整个冬天，东线德军换掉了三十多位将军。

对比十分明显：1940年在法国抗命取胜的将领加官进爵，而1942年因抗命撤退、保全部队的将领则身败名裂。前线将领很快也就懂得了新的生存之道，即不再自己作主。

保卢斯在斯大林格勒

更深层次的变化就是希特勒从这个冬天总结出来的“经验”。1941年底德军防线没有崩溃，他将其归功于“不许后退”的严令，却忽略了苏军同样已到强弩之末的事实。1942年春天，杰米扬斯克包围圈内的十万德军依靠空运坚持了两个月之后才得以解围，这进一步强化了他的错觉，他忘了斯大林格勒被围兵力是这个数字的两三倍。

1942年11月19日，苏军发动了“天王星”行动，23日在卡拉奇会师，第6集团军大约25万多人被合围。希特勒命令死守，戈林保证由空军提供补给。实际上，第6集团军每天要消耗掉700吨以上的物资，而空运过来的平均每天只有100吨左右。

曼施坦因

12月12日，曼施坦因指挥救援部队实施“冬季风暴”行动，在12月19日推进到了距离包围圈48公里处的梅什科瓦河一线，并且电促保卢斯向南突围。保卢斯的回答是：没有最高统帅的命令，他不能行动，燃料也不足以支撑到会合点。几天之后，苏军在顿河上游发动了更大规模的反击，德军救援部队只好撤退，突围的最后机会没有了。

1943年1月8日，苏军统帅罗科索夫斯基向包围圈送去了最后通牒，保卢斯向柏林请示，得到的回答是：投降不行，第6集团军要战斗到底。1月22日，最后一个可以起降运输机的机场被占领，空中运输全部中断。1月31日保卢斯投降，2月2日北部残部停火。9.1万多名德军被送入苏联战俘营，战后能够活着回到德国的只有5000多人，最后一批战俘在1955年才被遣返回国。

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后，对敢抗命将领的清算仍在继续。1944年2月违令救出被围在切尔卡瑟两个军的曼施坦因，3月30日在被授予勋章的同时解除兵权；重建装甲部队、1944年7月担任陆军总参谋长的古德里安，1945年3月再次被免职；隆美尔在1944年10月14日被迫服毒自杀，对外说是心脏病发作；被没收退休金的赫普纳，在1944年因为涉及刺杀案而被纳粹法院判处死刑，8月8日在柏林普勒岑湖监狱被绞死。

古德里安站在坦克前

1944年7月20日刺杀事件之后，纳粹督导军官被大量派往部队，前线指挥官所接到的任务不再是目标，而是不许更改的具体步骤。“要塞”命令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柯尼斯堡、布雷斯劳，一座座被合围的城市被宣布为要塞，守军一律战到最后一人。1940年那套让前线自行决断的“任务式指挥”，至此名存实亡。

1945年3月19日，穷途末路的希特勒发布“尼禄令”，命令摧毁德国所有的桥梁、铁路和工厂。军需部长施佩尔不执行命令，并且暗中劝说前线的军官手下留情。第三帝国末期最有名的一条命令，最终因抗命而未能落实。

从1940年到1945年，同一支军队，由于指挥文化由“允许自作主张”变为“只许服从”，走完了从六周击溃法国到全面崩溃的过程。被俘的时候，苏军将领曾经问保卢斯：为什么不早一点接受投降通牒？”他的话被苏军第64集团军司令舒米洛夫记在了回忆录里：“我接到了战斗的命令，我不能违背这个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