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2岁，谈过8个男朋友，基本都同居过，嗯，我爸说我不自爱

八次

我爸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端着茶杯。明前龙井，我上个月从杭州带回来的，四百块钱一两。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红木茶几上，声音很轻。

"你妈让我跟你谈谈。"

我正在剥橘子，指甲掐进橙黄色的果皮里，一股酸甜的汁水溅出来。我嗯了一声，继续剥。橘子皮一圈一圈地旋下来，像条完整的蛇蜕。

"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嗯。"

"谈过几个男朋友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橘子的白络缠在指尖，湿漉漉的。我数了数，从十八岁到现在，八个。说出来自己也觉得有点多，但一个一个想过去，每一个都有每一个的理由。第一个是高中的初恋，第二个是大学同系的学长，第三个是社团认识的，第四个是实习单位的同事，第五个是朋友的朋友，第六个是旅行认识的，第七个是……

"八个。"我说。

我爸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机关着，鱼缸里的增氧泵噗噗地冒泡。一条红龙鱼慢悠悠地游过去，尾巴像团燃烧的绸子。

"都同居过？"

"基本上。"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点急，我听见他喉咙里咕咚一声。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有风的时候沙沙响，像有人翻着一本很厚的旧书。

"你就不觉得自己有点……"他斟酌着词句，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不自爱？"

橘子剥完了。我把完整的橘皮放在茶几上，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没接。

"爸，"我把那半个橘子放在他面前的杯托旁边，"你不吃算了。"

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想了想，咽下去，说："你觉得什么叫自爱？"

他没回答。那半个橘子孤零零地躺在杯托旁边，白络还缠在上面，被我剥得坑坑洼洼的。

"刘雯雯，你过来。"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油烟味。

我起身走过去。厨房里我妈正在炖汤，砂锅盖边缘噗噗地冒着白汽，整个厨房都是排骨和藕的香气。她没回头，用勺子在汤里搅了搅，压低声音说："你爸也是为你好，你别说那么冲。"

"我没冲。"

"你说话那语气我还听不出来？"她关了火，把砂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又盖上，"你那些事邻居都知道了，张阿姨前两天还问我，说你家雯雯是不是又换男朋友了，你让我怎么回？"

"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有的事，小孩儿就是多交几个朋友。"她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但你爸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面子。前天王叔叔喝酒的时候说了句什么，他回来一晚上没睡着。"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妈手背上的皱纹。她老了，手指关节粗大，是年轻时在纺织厂干活落下的毛病。她的手和我的手不像，我的手是软的，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光滑平整。

"妈，"我说，"那你说我是不自爱吗？"

她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去揭砂锅盖。白汽呼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汤好了，叫你爸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我爸把那半个橘子吃了，一瓣一瓣掰下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电视开着，播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什么国际形势。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又给我爸夹了一块。

"下个月陈叔叔家儿子从美国回来，"我爸忽然开口，筷子悬在半空，"你要不要见见？"

"不见。"

"你——"

"爸，"我放下筷子，看着他，"我不是在货架上摆着让人挑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那点光我一直记得，是我小时候骑在他肩膀上、他把第一根棉花糖递给我的时候亮起来的光。现在它灭了，像被人轻轻吹熄的蜡烛。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粒米饭，又掉下去，再夹起来。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藕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我妈最拿手的菜。汤很烫，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眼眶也跟着热了一下。我没让它涌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自己租的房子。地铁上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高中女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膝盖上摊着一本练习册，正在埋头做题。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报站屏幕，又低下头去。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小截脖颈，很细，很白。

我想起我十八岁的时候。高三那年冬天，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隔壁班的男生在校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杯热奶茶。他耳朵冻得通红，手缩在校服袖子里，说："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我说好。

那时候谁都没说过自爱不自爱的话。那杯奶茶是香芋味的，很甜，烫得我舌头疼。

地铁到站了。我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那个高中女生身边时，她恰好抬起头。我们对视了一秒，她的眼睛很亮，像什么都没被碰碎过的那种亮。

我走出地铁站，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过来。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爸让我跟你说，那半个橘子他吃了，挺甜的。"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桂花香一阵一阵的，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过来。我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短靴踩在梧桐落叶上，咔咔地响。我走得很快，像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但走到楼下的时候还是慢下来了，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是我出门前忘了关。

我想起第一个男朋友。分手那天也是秋天，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他在校门口对我说，你太好了，我配不上你。我笑了笑，说好，祝你幸福。然后转身走了，没回头。

那天回去我哭了一晚上。后来每一次分手我都会哭，有的哭得多，有的哭得少，但都会哭。哭完了就睡觉，第二天起来洗澡化妆上班。该干嘛干嘛。

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我爬楼梯上去，声控灯亮了一盏又一盏，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到了门口掏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开了。

屋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着，窗台上的绿萝垂下长长的藤蔓。我换了拖鞋，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二岁，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把刘海别到耳后，看了看自己，然后关掉灯。

床上还留着前任枕头的凹陷。他上周搬走的，说要去另一个城市发展。我躺下来，侧过身，脸埋进那个凹陷里。上面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有洗衣液的清香。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八张脸，有些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洇湿的照片。但每一段记忆里都有一杯热奶茶，或者一碗他煮的泡面，或者一个冬天的拥抱。每一个我都认真喜欢过，认真告别过，认真地收拾好行李搬进搬出。

窗外飘进来一丝桂花香，若有若无的。我想起小时候，我爸用自行车载我去上学，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他说雯雯你要坐稳了，我说嗯。梧桐叶子唰唰地从头顶掠过，阳光碎成一片一片落在我们身上。

那个早晨什么都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