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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子当众推我入喷水池 岳父全家哄堂大笑 我抹干脸给秘书拨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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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舅子当众推我入喷水池 岳父全家哄堂大笑 我抹干脸给秘书拨了电话

我整个人扎进喷水池的时候,耳朵里灌满了水,咕噜咕噜的,混着岳父全家那种毫不遮掩的哄笑声。那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但我摔得狼狈,是整个人横着拍进去的,后背先着水,接着脑袋也沉了下去,冰凉的池水从领口袖口往里灌,手机在裤兜里挣扎着震了一下,随即熄了屏。我撑着池底滑溜溜的瓷砖想站起来,脚底打滑又跪了回去,膝盖磕得生疼,池子里的水花溅起来,喷了我一脸。

岸上小舅子李浩笑得直拍大腿,指着我说:“姐夫,你这也太不经逗了吧?我就轻轻推了你一把,你就表演了个狗啃水?”

岳父李建国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叉着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中气十足地说:“浩子别闹了,快把你姐夫拉上来,这水凉,别着凉了。”可他嘴上说着别闹,脚底下纹丝没动,甚至连弯腰伸手的意思都没有。岳母王秀兰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站着我老婆李媛,她怀里抱着三岁的女儿朵朵,朵朵吓得小脸发白,嘴巴一瘪一瘪的,想哭又不敢哭。

李媛没笑,但也没伸手。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我,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从水里站起来,浑身往下淌水,白衬衫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的皮肤,裤子沉甸甸地坠着,皮鞋里灌满了水,走路噗嗤噗嗤响。围观的人不少,公园周末人多,喷水池就在广场正中间,旁边乘凉的、遛狗的、带孩子玩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人拿手机拍,有人交头接耳,有小孩指着我说“妈妈那个叔叔掉水里了”。

我抹了一把脸,水珠子从下巴滴下来。我看着李浩,他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还没找到正经工作,高高壮壮的,剃个寸头,穿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晃眼。他还在笑,冲我挤眉弄眼:“姐夫,这喷水池夏天凉快,我给你降降温,省得你老摆那张扑克脸。”

我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裤兜,手机黑屏了,估计是进水烧了。我又看了一眼李媛,她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去哄朵朵,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爸爸就是摔了一跤”。朵朵伸出小手朝我够,喊“爸爸抱”,李媛把她往后挪了挪,说爸爸身上湿,别把你也弄湿了。

岳父这时候才慢悠悠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重不轻,带着点敷衍的关心:“行了行了,多大点事,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别在这儿杵着了,丢人现眼。”他说“丢人现眼”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好像这话是替我说的,又好像是嫌我站在那儿碍他的眼。

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爸,我先走了。”

岳父摆摆手,转头又跟李浩说笑去了,李浩还在学我摔下去的姿势,弓着腰比划,岳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李媛追上来两步,扯了扯我湿透的袖子:“你去哪儿啊?车钥匙在我这儿呢,你身上湿成这样怎么开车?”

我说:“不用车,我打车回去。”

她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没擦脸,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点,我先带朵朵跟爸妈他们吃饭去,晚点回去。”

我说好。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嗒嗒嗒敲在石板地上,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去,走回岳父他们那边,李浩还冲我背影喊了一嗓子:“姐夫,回去洗个热水澡啊,别感冒了!”

我没回头。我走出广场,拐到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太阳晒得树叶发蔫,柏油路冒着热气,我浑身湿透站在那儿,路过的行人绕着我走,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姐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以为我是喝多了耍酒疯的。

我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全是水,按了几下没反应。我在树底下站了大概两分钟,水顺着裤腿往鞋里淌,鞋里已经满了,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响。我伸手拦了辆出租,司机从车窗探出头,上下打量我,犹豫着问:“兄弟,你这是……掉河里了?”

我说:“没,不小心摔喷水池里了。”

司机乐了:“行吧上来,别把座儿弄太湿就行。”

我坐进后座,皮座椅上立刻洇开一片水渍。司机从前面递过来一条毛巾,说备用的,擦擦。我接过来道了声谢,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毛巾上沾了股洗涤剂的味儿。车开起来,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我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那张脸,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脸色发白,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没什么光。

我从后座储物格里摸出秘书小周的名片,那是我之前随手塞进去的,因为上周她给我送文件时搭过这辆车。名片是湿的,但字还看得清,我用司机递过来的圆珠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查一下李浩最近在外面干了什么,越细越好。

写完我把名片揣回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按着开机键试了试,屏幕闪了一下又黑了。我想了想,跟前头司机说:“师傅,您手机借我用一下,我打个电话。”

司机把手机递过来,我拨了小周的号码,响了三四声她接了,声音脆生生的:“喂,哪位?”

我说:“是我。”

她顿了一下:“老板?您这号码……”

“手机掉水里了,借别人电话打的。”我说,“你把上周那个项目的资料备一份,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另外,帮我办件事。”

“您说。”

“李浩,我小舅子,你见过的,上回公司年会他来过。帮我摸摸他最近在外面跟什么人混,有没有欠债,有没有惹事,越细越好,别让他知道。”

小周那边安静了两秒,说:“好的老板,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司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车上了高架,堵了一阵,我靠着车窗,湿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高楼矮楼挤在一处,热风从半开的窗缝灌进来,把我头发吹得半干不干。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推开家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光。保姆张姐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哟,先生回来了?怎么浑身湿成这样?”

我说没事,摔了一跤。张姐赶紧拿了条干浴巾过来,又去给我放热水,嘴里念叨着“这天气再热也不能往水里摔啊,小心感冒”。我站在玄关把湿透的鞋脱了,袜子能拧出水来,地板上汪了一小摊。我光着脚走进卧室,把湿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扔在地上,镜子里照出我的后背,有一片青紫,是摔下去时磕在池底的瓷砖上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脑子里一遍遍过刚才在公园里的画面。李浩推我的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但角度刁钻,正好让我失去重心。他推之前还冲我喊了句“姐夫你站那儿挡我镜头了”,我当时正跟岳父说事,根本没防备。他喊完就上手了,手撑在我后背往前一送,我整个人就朝前扑了出去。

岳父看见了,他绝对看见了。他站在我斜对面,李浩上手的时候他目光跟着过去了,但他没出声制止,甚至嘴角还往上翘了一下。岳母也是,她手里还举着手机,不知道是不是在录像。李媛呢?她当时在给朵朵擦汗,抬头的时候我已经摔进去了,她没看见李浩推的那一下,只看见我落水。

可我清楚,就算她看见了,她也不会说什么。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那个和稀泥的角色。

热水把身上的凉气冲散了,我关了水,擦干身子换了身干衣服出来,张姐已经盛好了饭摆在桌上。我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张姐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大,画面里在播什么综艺,一群人在那儿笑啊闹的,我一个笑点都找不着。

手机还是开不了机。我翻了翻抽屉,找出之前换下来的旧手机,充上电,开了机,把卡换过去。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短信叮叮当当涌进来十几条,大部分是垃圾广告,还有一条是李媛发来的:晚饭你自己吃吧,我陪爸妈他们吃完再回去。

我没回。又过了半小时,她发来第二条:朵朵困了,我先带她回来,你在家吗?

我回了个“在”。

又过了四十分钟,门锁响了,李媛抱着朵朵进来,朵朵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李媛换了拖鞋,轻手轻脚把朵朵抱进儿童房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又轻手轻脚出来。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还生气呢?”

我说没有。

她说:“李浩他就是那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被惯坏了,没轻没重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转头看她:“今天这事,你觉得他做得对?”

她抿了抿嘴:“我说了他也不听啊,爸惯着他,妈护着他,我当姐姐的能怎么着?再说了,不就是摔了一下吗,又没伤着哪儿,你一个大男人,至于这么小心眼?”

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靠进沙发里,揉了揉太阳穴:“我今天累死了,朵朵在餐厅闹了一下午,妈又一直念叨让我赶紧要二胎,说朵朵都三岁了,再拖就晚了。爸也掺和,说趁他们身体还行能帮着带,你说我……”

她还在说,我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我想起去年年底,李浩说要创业,找我借了十万块钱,说是开个什么奶茶店。我借了,后来奶茶店没开起来,钱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李媛问过一次,李浩说亏了,岳父说“做生意有赔有赚正常”。那十万块钱到现在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年初的时候,李浩又找我,说想买辆车,让我给他做个担保。我没答应,他当时脸色就不好看,当着岳父岳母的面阴阳怪气地说“姐夫现在混得好了,瞧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岳父还替他说话,说“你就帮帮你小舅子怎么了,又不是让你掏钱,就是签个字”。

我当时没松口。从那儿以后,李浩对我的态度就变了不少,以前好歹还叫声姐夫,后来直接喊“哎”,再后来连“哎”都省了,有什么话都让李媛传。

这次的事,表面上看是他一时兴起闹着玩,但我心里清楚,他不单单是闹着玩。他是故意的,故意在那么多人面前让我出丑,故意让岳父岳母都看着,好让他们觉得他压了我一头。

电视里的综艺放完了,换了个什么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那儿尬聊。李媛说累了,起身去洗漱,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别老搁心里搁着,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明天周末,我约了妈他们来咱家吃饭,你到时候别摆脸子啊。”

我抬头看着她:“约了什么时候?”

“中午,我早上买菜,你帮着张姐打打下手。”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也没等我回答,径直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传来水声。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外是黑沉沉的夜,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光。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短信:老板,有些情况,明天当面跟您汇报。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儿童房门口看了一眼。朵朵睡得正香,小手攥着被角,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我轻轻带上门,回了卧室躺下,李媛洗完澡出来钻进被窝,背对着我,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半宿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换了身运动服出门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李媛和张姐已经在厨房忙了,案板上堆着菜,水池里泡着鱼。张姐见我回来,笑呵呵地说:“先生今天精神不错啊,跑完步气色好多了。”

我笑了笑,去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李媛在客厅擦桌子,抬头跟我说:“一会儿我弟他们过来,你别老拉着脸,跟人好好说话。”

我说:“他来就来,我跟他有什么好说的。”

“你——”她放下抹布,“你就不能大度点?昨天那事都过去了,你还记着干嘛?”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她见我这样,也懒得再劝,转身又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旧手机用着不太顺手,屏幕小,反应慢,但好歹能接能打。我翻到通讯录里小周的号码,没拨,把手机放下了。

九点半,门铃响了。李媛去开门,进来的是岳母王秀兰,手里拎着两袋子水果,一进门就喊“朵朵呢,姥姥来了”。朵朵从儿童房跑出来,扑进姥姥怀里,祖孙俩亲热了好一阵。岳母换了鞋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了笑说:“昨晚睡得还行吧?没感冒吧?”

我说:“没事,妈。”

她又说:“浩子那孩子就是皮,回头我说说他,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往心里去。”

她说这就对了,一家人嘛。然后她就抱着朵朵去厨房看张姐做菜了,嘴里念叨着“这鱼得这么切才入味”,声音高高低低的。

十点多,岳父李建国也来了,身后跟着李浩。李浩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还是那条金链子,手里拎着两瓶酒,一进门就嚷嚷:“姐,今天喝白的还是啤的?”

李媛从厨房探出头:“你少喝点,中午吃完饭还得开车呢。”

李浩说:“我打车来的,没开车。”然后把酒放在餐桌上,一转身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收,又扬起来:“哟,姐夫,今天气色不错啊,昨天那水没把你冲感冒吧?”

我没接他的话,起身去倒了杯水。李浩跟过来,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还生气呢?不至于吧姐夫,我就跟你开个玩笑。”

我喝了口水,转头看着他:“你推我那下,是开玩笑?”

他耸耸肩:“不然呢?我还能故意害你啊?别那么小气。”

岳父在客厅那边喊:“浩子,过来帮我看看这电视怎么调,怎么又没信号了。”李浩应了一声,拍拍我肩膀走了,力道还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劲儿。

十一点,菜陆续上桌了,张姐手艺好,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凉拌黄瓜、炒时蔬,中间一盆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气。岳父坐主位,岳母坐他旁边,李浩挨着岳母,李媛坐在李浩边上,我坐李媛旁边,朵朵被安排在岳母和岳父中间的小椅子上。

岳父开了一瓶酒,给李浩倒上,又给我倒,我挡了一下:“爸,我下午还有事,不喝了。”

岳父说:“大周末的有什么事,喝一杯怕什么。”

我说:“真有事,约了人谈。”

李浩在旁边嗤了一声:“姐夫现在是大忙人,周末都不闲着。”

岳父把酒瓶放下了,没再坚持,但脸色明显淡了几分。岳母打圆场:“行了行了,不喝就不喝,吃菜吃菜,这鱼张姐做得真不错。”

饭吃到一半,李浩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了。过了一分钟又响,他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岳母忍不住问:“谁啊,这么着急找你?”

李浩说:“没谁,推销的。”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媛在旁边给朵朵剥虾,头也没抬。

吃完饭,岳父和岳母在客厅看电视,李浩躲阳台上打电话去了,声音压得很低,隔着玻璃门听不太清。李媛帮着张姐收拾碗筷,朵朵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我倒了杯水坐在餐厅里,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李浩的背影,他一手撑着栏杆,一手举着电话,肩膀微微耸着,不时回头往屋里看一眼,好像在防备谁听见。

我掏出旧手机,给小周发了条短信:查得怎么样了。

过了几分钟,小周回:下午两点,我到您办公室楼下咖啡厅等您。

我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去客厅,对岳父岳母说:“爸、妈,我出去一趟,约了人谈事。”

岳父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电视。岳母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说:“不一定,你们吃,不用等我。”

李媛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去哪儿啊?今天不是周末吗?”

“公司有点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只说了句“早点回来”。我换鞋出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李浩从阳台进来的声音,大嗓门喊着“姐,还有没有冰可乐”。

我出了小区,打了个车去公司。周末公司没什么人,整层楼安安静静的,我刷卡进了办公室,坐在椅子里等。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而快,是小周的节奏。

门敲了两下,我睁开眼说“进来”。小周推门进来,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认真劲儿。她走到我办公桌前坐下,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页纸。

“老板,我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托了几个朋友帮忙查了一下李浩最近的情况。”她把纸推到我面前,“他最近半年,在外面欠了不少钱。”

我拿过那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工整。小周在旁边解说:“我朋友在几家小额贷款公司有熟人,查到了李浩的借贷记录,三家小贷公司,加起来一共十二万,利息都不低。还有一张信用卡,额度五万的,已经刷爆了,逾期三个月没还。另外,他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频繁出入一家地下棋牌室,那边有人跟我朋友透露,李浩在那儿输了不少,具体数目不好说,但不会少于这个数。”她伸手指了指那张纸上的一个数字,十五万。

我盯着那张纸,没说话。小周继续说:“他最近在跟一个叫郑哥的人走得近,这个郑哥是那家棋牌室的常客,名声不太好,手底下养着几个人,专门放贷的。我朋友说,李浩可能从郑哥那儿也借过钱,但没有书面记录,查不到确凿证据。”

我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拇指按着太阳穴。小周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老板。李浩上个月拿您的名字去一家小贷公司做过担保申请,那边初审过了,但最后放款环节查到担保人信息有出入,给拒了。”

我手指顿住了:“他拿我的名字?”

“对,填了您的身份证号和单位信息,但您本人没签字,那家公司风控查出来您不知情,就没放款。”小周说,“这事儿我没查到书面记录,是那个朋友口头跟我说的,应该是李浩私下找人递的资料。”

我笑了,笑了一声就停了。我靠在椅子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把这一年来李浩的桩桩件件串起来,十万块钱打水漂的创业,借车担保被拒后的阴阳怪气,昨天喷水池边那一推,还有今天的电话、阳台上的遮掩,全串上了。

我坐直身体,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看着小周:“这些事,他姐姐知道吗?”

小周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应该不知道。李媛姐跟我不熟,我没法侧面问。”

“行,”我说,“你辛苦了,这事暂时别跟任何人提。”

小周说:“明白。”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老板,您小舅子这个情况,要是继续下去,可能会惹更大的麻烦。您……心里有数就行。”

我点了点头。她出去了,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那儿,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影子掠过百叶窗。

我掏出手机给李媛打了电话,响了几声她接了:“怎么了?”

“我晚上不回去吃饭了,你带朵朵早点睡。”

“哦,好。”她那边有电视声,岳母在笑,李浩在说什么,听不清。她没多问,挂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还没消。昨天喷水池的水,今天小周查出来的账,名字被拿去冒用的担保申请,桩桩件件挤在一起,把我的脑子塞得满满当当。

我在办公室里坐到了黄昏,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把地板照成橘红色。我给小周又发了一条短信:“帮我约一下那个郑哥,就说有人想跟他聊聊李浩的账。”

小周回得很快:“老板,您确定?”

我回:“确定。”

她又回:“好,我试着联系,有消息通知您。”

我关掉手机屏幕,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马路上车流开始多起来了,周末的傍晚,人们出来吃饭逛街,红绿灯前排着长长的车队。远处的天边有一片火烧云,把半座城市染成了暖红色。

我脑子里在想,这事儿到底要怎么收场。李浩欠的钱,他填不上,迟早要爆。他拿我名字去冒名担保,这事如果成了,最后催债的是找我。岳父岳母不知道真相,李媛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李浩是他们娇生惯养的小儿子,什么错都能被原谅,什么祸都有人兜底。

可我凭什么兜这个底?

从我和李媛结婚那天起,李浩就是那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婚礼上他当司仪,把新郎新娘的敬酒环节弄得乱七八糟,还把自己灌醉了吐在婚车上。后来我们买房,岳父说家里帮衬不了多少,但李浩要买车的时候岳父转头就掏了八万块。再后来我公司慢慢做起来了,岳父家的亲戚朋友但凡有个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我,好像我挣的钱是他们家存在我这儿的。

李媛呢,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但她什么都不说。她在家里永远是那个“懂事”的女儿、“体贴”的姐姐、“大度”的老婆。她夹在中间,看似两边都不得罪,其实是把我这边的底线一寸一寸往后推。

我想起昨天晚上她跟我说的那些话,“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李浩就是那德行”“你一个大男人至于这么小心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大概是真的觉得我小心眼,觉得我不够大度,觉得我该跟岳父岳母弟弟一样,把她弟弟的所作所为当成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她没被推进过喷水池。她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浑身湿透地站起来,看见自己的岳父岳母丈夫小舅子在岸上笑得前仰后合。她也不知道,她弟弟在外面欠了多少钱,拿她丈夫的名字去冒名担保,跟什么样的人混在一起。

太阳落下去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我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周发来短信:“老板,联系上郑哥了,他说明天下午三点,在南城那边一家茶馆见。”

我回:“好。”

第二天是周日。早上起来李媛已经带着朵朵去了岳母家,说是岳母要带朵朵去游乐园。张姐给我做了早饭,我吃完坐在客厅里看了会儿新闻,脑子里一直在转下午见面的事。

十点多的时候,李媛打来电话,语气不太好:“你昨天去哪了?晚上回来那么晚,今天一早又不见人影。”

我说:“在公司处理点事。”

“周末有什么好处理的?”她说,“我爸昨天说,想让你帮李浩安排个工作,你公司不是正好缺人吗?”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嘴上说:“你弟不是自己说要创业吗?怎么又想找工作了?”

“创业那不是没成吗,他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你公司那么大,随便给他安排个岗位,让他学点东西也好啊。”

“他什么学历?什么经验?我公司招人都是要走流程的。”

李媛那边静了两秒,声音沉下来:“你就是还记着昨天那事,对吧?你至于吗?他是我弟弟,你帮他一把怎么了?”

我说:“帮他不是不行,但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谈,什么岗位、什么待遇,照规矩来。”

“你——”她吸了口气,“行,回头我跟他说。”

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指节发白。张姐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又缩回去了。

下午两点半我出了门,打车去南城。南城是老城区,巷子窄,车开不进去,我在路口下了车,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边的房子都旧了,墙皮剥落,门口坐着摇扇子的老头老太太,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一只花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茶馆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木头的招牌上写着“清心茶舍”四个字,漆都掉了一半。我掀开竹帘子进去,里面光线暗,几张小方桌,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靠里的卡座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光头,脖子上挂条粗链子,跟李浩那条差不多的款,但人比李浩壮一圈,胳膊上纹着一条龙从袖口里探出来,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另一个人瘦小些,戴着眼镜,像个跟班。

光头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一番,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你就是小周说的那个?”

我在他对面坐下:“郑哥?”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叫我老郑就行。你小舅子欠我那笔账,你是来替他平的?”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我先了解一下,他欠你多少?”

老郑竖起两根手指:“二十个。本金十五,利息加上滞纳,五万。”

我说:“利息不低。”

“兄弟,你小舅子跟我借钱的时候说好了三个月还,这都半年多了,一分没见着,我总得有点损失不是?”老郑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面,“再说了,我老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给你个面子,给你算到二十,要是别人来谈,那就是二十五起步。”

我喝了口茶,茶是苦的,涩得舌头发麻:“他拿什么做的抵押?”

“抵押?”老郑笑了,“他拿什么抵押?他就是凭一张嘴,说他是你陈总的小舅子,说你公司一年流水几百万,我寻思着有你这么个大老板兜底,我才借的。不然就他那号人,我跟他打几次牌,知道他什么斤两,我能借他十五万?”

我拿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老郑继续说:“怎么着,陈总,你是打算替他填上,还是想让我去找他本人?”

我说:“我来就是跟你通个气。李浩欠你的钱,他自己还,我不管。但有一条,他以后要是再拿我的名字去外面借钱,你这边也好,别家也好,都别认。”

老郑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陈总,你这意思是……你小舅子的账,你不兜?”

“不兜。”

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桌上顿了顿:“那我可得提醒你一句,你那小舅子可不是只欠我一个人的。你不管,他那个窟窿补不上,迟早要出事。”

“出事也是他自己的事。”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郑哥,我的意思到了,你这边怎么办,你自己定。但有一条,别碰我家人,李媛和孩子要是被牵扯进来,那咱就不是今天这么坐着谈的态度了。”

老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摆摆手:“行了行了,话我听明白了。陈总也是个爽快人,那我就不留你了。”

我转身掀帘子出去,外面太阳白花花地晒着,巷子里热气蒸腾。我走了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喊“陈总”,回头一看,是老郑那个瘦小的跟班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递给我:“郑哥让我给你的,这是李浩写给他的借条复印件,你拿着,兴许有用。”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白纸黑字,李浩签了名按了手印,日期是今年三月份。我折好放进兜里,跟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程的出租车上,我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老街老巷。手机震了一下,小周发来短信:“老板,谈得怎么样?”

我回:“还行。你帮我盯一下李浩最近的行踪,有什么异常告诉我。”

她说好。

我到家的时候李媛还没回来,家里空荡荡的。张姐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我进门就说:“先生,刚才有个电话打到座机上,说是找您的,我问是谁,对方没留名,就说了句‘让陈总考虑考虑’就挂了。”

我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半小时前。”

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我走到书房里,关上房门,把那张借条复印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李浩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人一样,张牙舞爪,虚张声势。

傍晚的时候李媛带着朵朵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岳母。岳母一进门就念叨:“朵朵今天可高兴了,坐了两遍旋转木马,还吃了冰淇淋。”朵朵跑过来抱我的腿,仰着脸说“爸爸,我今天坐了那个马,转啊转的”,我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额头。

岳母换了鞋坐到沙发上,端起张姐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看着我:“浩子工作那事,你跟李媛说了没?”

我说:“说了,让他自己来找我谈。”

岳母皱了皱眉:“他一个晚辈,哪好意思主动找你谈?你当姐夫的,不能主动点?安排个岗位的事,你一句话就定了。”

我说:“妈,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我要是随便往里塞人,底下的人不服管。”

“什么制度不制度的,”岳母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那是你小舅子,又不是外人。你看看你爸,当年在厂里的时候,不也帮亲戚安排了好几个?这有什么的。”

我没跟她争,只说:“让他来,我给他安排个合适的岗位。”

岳母这才脸色缓和了些,又说了几句别的,起身说天不早了要回去。李媛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

夜里朵朵睡了,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看文件,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机亮了一下,是小周的短信:“老板,李浩今晚又去了那个棋牌室,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我朋友认出来了,是郑哥手下的。”

我回:“知道了。”

我关了电脑,走到卧室门口,李媛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刷短视频。我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没进去,转身去了客厅,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第二天是周一,我一早去了公司。上午开了两个会,中午刚吃完饭,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问是谁,前台说“他说是您小舅子”。

我说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李浩推门进来了,今天穿了件像样的polo衫,头发也梳了梳,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还是盖不住。他一进来就四处打量我的办公室,嘴里“啧”了几声:“姐夫你这办公室气派啊,比我姐说的还大。”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晃着脚:“那个,我姐说你让我来找你谈工作的事?”

我说:“你想做什么?”

“随便啊,你给安排个轻松点的,钱多点的,就行。”他嘿嘿笑了笑,“最好别太累,我这人受不了朝九晚五。”

“我这儿没有那种岗位。”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姐夫,你别跟我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钱?”

李浩脸色一变,二郎腿放下了,身体往前倾了倾:“你问这个干吗?”

“你先说。”

他目光闪烁,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半天才说:“也没多少,就……几万块。”

“几万?”

“就……十来万吧。”

“十几万?”

他被我追问得有点急了,站起来:“你问这么细干吗?你给安排工作就安排,不安排拉倒,查我账干什么?”

我也站起来,从抽屉里把那页纸拿出来,推到他面前。他低头一看,脸色唰地白了。纸上写着三家小贷公司和一张信用卡的欠款记录,总额十七万。

“这还不算郑哥那边的二十万。”我说,“你拿我的名字去外面担保的事,我也知道了。”

李浩整个人僵在那儿,手指攥着那张纸,攥出了褶子。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慌:“姐夫……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着他,“解释你拿我名字去借高利贷?解释你在棋牌室输了几十万?李浩,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炸起来:“那又怎么样!我是你小舅子!你帮我还点钱怎么了!你一年挣那么多,分我一点怎么了!”

“我挣多少是我自己的事。”我说,“你欠的债,你自己还。”

“你——”他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行,行,陈明远,你今天这话我记住了。你别后悔。”

他说完转身就走,门被他甩得砰一声响。我坐回椅子里,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晚上回家,李媛的脸色很难看。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一看见我进门就开口了:“你跟我弟说什么了?他回去跟妈哭了一下午,说你看不起他,说他去找你谈工作你把他羞辱了一顿。”

我换了鞋,把包放下:“你怎么不问他,他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李媛一愣:“欠钱?欠什么钱?”

我把外套脱了挂好,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你弟在外面欠了小贷公司十七万,还有高利贷二十万,加起来快四十万了。他拿我的名字去担保,被拒了才没成。他还跟一帮放贷的混在一起,天天泡棋牌室。”

李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讶,又变成茫然,最后嘴唇抖了抖:“你……你瞎说吧?浩子他……他哪能干这种事?”

“我瞎说?”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借条复印件放在茶几上,“你自己看,这是你弟亲手写的借条,按了手印的。”

李媛拿起来看了,手在发抖。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纸放下,声音细得像蚊子:“那……那他怎么办啊?爸知道吗?”

“我还没跟爸说。”

她猛地抬头:“别说!爸心脏不好,受不了这个。”

“那你说怎么办?”

李媛抱着头,缩在沙发里,半天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要不……要不你先帮他把高利贷还了,那个利息太高了,拖下去不得了。其他的我们再想办法……”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帮他还可以,但这钱算他借我的,要打借条,要分期还。”

李媛急道:“他是你小舅子!你跟他算这么清干什么?”

“亲兄弟还明算账,他欠的债凭什么让我白填?”

李媛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滴了下来。她伸手抹了一把,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行,都听你的,明天我就带他去给你打借条。”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那张借条复印件还摊在那儿,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第二天中午,李媛真的带着李浩来了。李浩耷拉着脑袋,眼睛肿着,大概被岳母骂了一顿,整个人蔫了不少。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姐夫,借条我写好了,你……你看看行不行。”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欠款金额四十万,分三十六个月还清,每月还款一万一。字写得依然歪歪扭扭,但比之前那张借条工整了些,大概是他姐盯着他写的。

我说:“行,那这笔账就算清了。郑哥那边的钱我先替你还上,另外十七万小贷的你自己想办法,有困难跟我说,但不能再去借高利贷。”

李浩点头如捣蒜:“不了不了,再也不借了。”

李媛在旁边看着,眼圈又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把借条折好放进口袋,从包里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给老郑转了二十万,然后把转账截图给李浩看:“郑哥那边的账我结了,回头你跟他本人确认一下。”

李浩说好。李媛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推:“行了行了,赶紧回去跟妈说一声,别让她担心。”李浩走了,李媛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儿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着。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明远,我是不是挺没用的?什么都护不住,什么都摆不平。”

我说:“跟你没关系。”

她转过身,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我夹在中间,怎么都不对。帮你说话,那边是我亲爹亲妈亲弟。帮他们说话,你又该觉得我不站你这边。”

我没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后背。她哭了一会儿,松开我,吸了吸鼻子,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但情绪已经平复了,说晚上她做饭,让我帮张姐打下手。

那之后半个月,日子似乎平静了些。李浩消停了,没再闹幺蛾子,岳父岳母那边大概也听说了欠债的事,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看我脸色比从前好了些,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支使我。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李浩欠小贷公司的十七万还没还,利息一天天滚着。他整天东躲西藏的,电话不敢接,朋友那边也借不到钱。月底的时候,小贷公司的催收电话打到了我的手机上——李浩留的还是我的号码,自称是我的助理。我接起来,对方语气很客气,说“陈总您这边方便的话,跟李先生沟通一下还款事宜”,我说“他欠的你们找他本人,跟我没关系”。

对方还是客气,但加了句“陈总,李先生留的担保人信息和联系方式都是您的,我们这边系统里录着呢,您看要不您帮忙催催他”。

我挂了电话,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又过了几天,岳父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周末回去吃饭,说有事商量。我答应了,周末带着李媛和朵朵去了岳父家。

岳父家的老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爬上去气喘吁吁的。进门的时候岳母正在厨房忙,岳父坐在客厅看电视,李浩也在,窝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看见我进来,缩了缩脖子。

饭桌上,岳父开了瓶酒,给我倒上。这回我没推,端起来喝了一口。岳父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明远啊,今天叫你回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爸您说。”

岳父看了看李浩,又看了看李媛,叹了口气:“浩子的事,你也知道了。他欠的那些钱,小贷公司的,现在还了不到一半,人家天天打电话催,他妈接到电话都睡不着觉了。”

我没说话。岳父继续说:“我知道你之前替他还了高利贷,那笔钱我们一家都记着。可现在这十几万,实在没办法了,你看……能不能再帮他一把?”

李媛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我没理她。我看着岳父:“爸,他的欠条写的是分期三十六个月还,现在才第一个月。”

李浩在旁边插嘴:“姐夫,那十几万利息太高了,我要是一个月一个月还,还到最后比本金还多好几万。你能不能先帮我还上,我以后慢慢还你,反正欠条都打了,我不赖账。”

岳母也帮腔:“是啊明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浩子知道错了,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把筷子放下了,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岳父端着酒杯,岳母满脸期盼,李媛低着头不说话,李浩眼巴巴地望着我。饭桌上的菜冒着热气,那条糖醋鱼摆在我面前,油光锃亮的。

我说:“爸、妈,这钱我可以借,但这一次,我有条件。”

岳父脸色微变:“什么条件?”

“第一,李浩不能再住家里了,自己出去找份工作,租房住,学会自己养活自己。第二,欠我的钱每个月必须按时还,少一分都不行。第三,从今往后,他不能再拿我的名义做任何事,包括跟任何人提我的名字去借钱、去谈事。”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岳父放下酒杯,脸色有点沉:“你这是……跟他切割?”

“不是切割,是想让他自己站起来。”我说,“爸,他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你们总不能护他一辈子。”

岳母想说点什么,被岳父抬手拦住了。岳父看着我,目光复杂,沉默了半晌才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李浩想反驳,被岳父瞪了一眼,缩回去了。李媛始终没抬头,一直在给朵朵夹菜,朵朵懵懵懂懂地问“舅舅怎么了”,李媛说“没事,吃你的饭”。

那顿饭吃完,我帮张姐收拾了桌子,岳父把我叫到阳台上,递了根烟给我。我不抽烟,但接过来拿在手里。岳父自己点了根,吸了一口,烟雾在晚风里散开。

“明远,”他看着楼下的街灯,“我知道之前家里有些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说话。

“浩子是我老来得子,他妈惯他,我也惯他,把他惯坏了。”岳父弹了弹烟灰,“你那天在公园……浩子推你的事,我看见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苦笑了一下:“我当时没拦着,是觉得……年轻人闹着玩,没什么大不了。可后来我想想,换了别人把我推水里,我大概也没那么大度。”

“爸,那事过去了。”

“过去了,可我得跟你说一声,对不住。”他把烟掐灭在栏杆上,“你是个好女婿,这个家里里外外,你帮衬了不少。我心里有数。”

我没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远远的有人在放广场舞的音乐,嗡嗡的,隔了几条街还能听见。

从岳父家出来,李媛牵着我走在小区的路上,朵朵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路灯把人影子拉得长长的,树影在地上摇摇晃晃。

李媛忽然小声说:“陈明远,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在饭桌上跟他们吵起来。”她说,“你知道吗,你以前碰到这种事,会直接翻脸。”

我沉默了一下:“以前翻脸有用吗?”

她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我们走出小区门口,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一高一低,摇摇晃晃往停车的地方走。天上几颗星子亮着,像被谁随手撒上去的。

日子接着往下走。李浩从岳父家搬出来了,在城南租了个单间,找了份建材销售的工作,底薪不高,但有提成。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他给我转了三千块,附了条微信:“姐夫,这个月提成还没下来,先还这些,下个月补上。”

我没回,把钱收了。

第二个月他转了五千,附了条:“这个月业绩还行,补了上个月的一千二,剩下的是利息。”

我回了个“收到”。

第三个月的时候,岳父过生日,一家人在饭店吃饭。李浩穿了件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剪短了,看着精神了不少。他给岳父敬酒的时候说“爸,我现在自己挣钱了,以后您生日我给您包红包”,岳父笑呵呵的,眼圈有点红。

饭吃到一半,李浩端着酒杯走到我旁边,低着声音说了句:“姐夫,借条上的钱我会一分不少还完的。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说了句“好好干”。

他咧嘴笑了笑,跟以前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不一样了,多了点踏实劲儿。

那顿饭吃得热闹,岳母跟李媛聊着家长里短,朵朵满屋子跑,张姐在旁边追着她喂饭。岳父喝了不少酒,红着脸跟隔壁桌的老朋友吹牛,说“我女婿公司今年又扩大规模了”。我听着,没揭穿,只是低头吃菜。

日子就像这样,平平顺顺地走着。李浩慢慢上了正轨,工资涨了些,房租自己能应付了,欠小贷公司的钱也在分期还,虽然还得很慢,但没再断过。岳父岳母也安生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让我兜底擦屁股。

可我心里头那根弦一直没松过。我知道,有些事表面上过去了,底下的东西还在。

十一月份的时候,小周有天下午来我办公室送文件,走之前犹豫了一下,站在门口回过头:“老板,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跟您说一声。”

“你说。”

“上周我朋友在那边棋牌室附近,看见李浩跟郑哥的人见过一面。两个人站在巷子口说了几句话,时间不长,就几分钟,但李浩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手里转着笔:“他还在跟郑哥的人来往?”

“不确定是不是有新的经济往来,但我朋友说,郑哥上个月因为别的事被警方传唤过一次,现在收敛了很多,应该不会再放贷了。李浩找他,也许是别的事。”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点。”

小周出去了。我靠在椅子里想了半天,给李浩发了条微信:“你最近跟郑哥那边还有联系吗?”

过了十来分钟他才回:“没有啊姐夫,我躲他还来不及呢,怎么还跟他联系。”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存了个疙瘩。

十一月底的某个晚上,李媛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她捂着手机走到阳台上,说了好一阵,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我问她怎么了。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才开口:“我爸……我爸刚才心梗,送医院了。”

我猛地站起来:“哪家医院?严不严重?”

“市一院,已经进手术室了。”她的声音在抖,“妈哭得不行,浩子也在那边。”

我抓了外套拉着她就往外走,把朵朵托付给张姐,开车一路往市一院赶。路上李媛一直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握着她手,什么话都没说。

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岳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李浩蹲在她脚边,两个人都形容憔悴。李浩看见我们来了,站起来,眼睛也是红的:“姐夫,姐,爸他……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血管堵得厉害。”

我拍了拍他肩膀,在旁边坐下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响。岳母一直在念叨“都怪我,那顿饭不该让他喝那么多酒”,李媛在旁边劝她,李浩靠着墙发呆。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灯灭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医生出来说“手术还算成功,但人还没醒,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一家人才算松了口气。

岳父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五天,转普通病房后又住了一周。那段时间我公司医院两头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替李媛的班。李浩也请了假,每天在医院陪床,给岳父擦身子、翻身、喂饭,干得有模有样的,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被惯着长大的少爷。

有天晚上我去医院接班,李浩正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我,揉了揉脸站起来:“姐夫你来了,我爸下午醒了一会儿,吃了半碗粥,医生说明天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我点了点头,把带过来的保温桶递给他:“给你带的夜宵,吃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

他接过保温桶,看着我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哑,嗓子眼像是堵着什么。我拍了拍他后脑勺,跟以前他小时候那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十三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我拍他后脑勺他还会躲。

岳父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李浩开车来接,把他爸从住院部大楼扶出来。岳父瘦了一圈,脸上褶子更深了,但精神还行,看见我的时候咧了咧嘴:“明远来了,这阵子辛苦你了。”

我说应该的。

岳父坐上车,拉着我的手拍了拍:“以前那些事,是爸糊涂,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我笑了笑:“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车开起来,窗外是冬天的街道,梧桐叶子落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蓝的天。李媛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岳父岳母,又看了看开车的李浩,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浩往我微信上转了一笔钱,数目挺大,差不多是他半年的工资。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回:“姐夫,这是那个项目的提成,年底发了,我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明年接着还。”

我收了,跟他说:“留点给自己过年。”

他回了个笑脸。

除夕那天,一家人聚在我家吃年夜饭。岳父身体恢复得不错,能自己走路了,就是不能喝酒,拿着茶杯跟李浩碰。岳母跟张姐在厨房忙活,李媛带着朵朵贴窗花,朵朵举着小手把一张福字贴倒了,岳父笑呵呵地说“倒了好,福到了”。

李浩坐在我旁边剥蒜,笨手笨脚的,蒜皮飞了一桌子。我教他把蒜瓣放案板上用刀拍一下,皮就好剥了,他试了试,拍飞了两个蒜瓣,差点砸到岳母头上,全家人都笑。

笑声里,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岳父端着茶杯,岳母抹着笑出来的眼泪,李媛抱着朵朵在数压岁钱,李浩还在跟那几瓣蒜较劲。窗外远远的有烟花炸开,砰砰的,隔了玻璃听不真切,只看得到一片一片的光在夜空里亮起来。

我低头剥着手里的蒜,脑子里忽然闪过夏天那个下午,喷水池的水冰凉扎骨头,岸上的笑声刺耳扎心。可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年夜饭吃完,李媛拉着我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冲着盘子上的油,她挨着我,忽然说了一句:“陈明远,我有没有说过,嫁给你挺值的。”

我说:“你现在说了。”

她拿手肘顶了我一下:“我认真的。以前好多事,是我没站你那边。以后不会了。”

我低头洗盘子,水花溅到袖口上,凉丝丝的。我嗯了一声,没多说。厨房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烟花还在放,把半边天映得明明暗暗。

我想起那天从喷水池爬起来,抹干脸上的水,掏出手机给秘书打电话。那时候我没想过事情会走到今天这步,只觉得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可日子就这么往前推着,该还的债在还,该长的骨头在长,连李浩那小子都从一滩烂泥里站起来了。

至于我跟这个家,那些弯弯绕绕的结,说完全解开是假的。但至少,没人再把我往水里推了。即便有,我也不是那个只会抹干脸打电话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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