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那枝梅，是我从偏院墙角折下来的。
前世我冻死之前，它也曾这样伸出墙头，枝干枯瘦，却熬过了那个冬天。
次日清晨，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我刚起身，便听见裴观澜冷声问：
姜砚秋在哪里？
管事婆子跪在门边，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大步走进来，视线落在我身上时，脚步猛地一顿。
我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指尖冻得发红，连茶盏都握不稳。
裴观澜几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扶住我的手臂。
他的掌心温热，语气却冷得厉害：
谁准你住这种地方的？
我抬眸看他：
是妹妹说，这里清静，适合养病。
他没有再问我，只转身看向随后赶来的姜惟谨。
姜大人，孤将女儿交给你们照看，你们就是这样待她的？
姜惟谨脸色发白，连忙拱手：
殿下恕罪，是下官疏忽。
裴观澜将我从地上扶起来，声音沉沉落下。
照看不周，孤替你们周全。
他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银炭、锦被、老参和新制的衣物，一箱箱抬进偏院。
姜绮蘅站在门外，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越过她，送到我面前。
而裴观澜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3
姜绮蘅站在院门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殿下，
她开口，声音仍旧温柔，
姐姐不过是去偏院养病，何至于这样兴师动众？
况且府中近来用度紧张，若人人都要银炭锦被，只怕……
只怕什么？
裴观澜打断她，
只怕孤的未婚妻冻死在你们眼前？
院里一静。
姜惟谨连忙道：
殿下息怒，都是下官管教不严。
确实不严。
裴观澜看着他，
姜家嫡长女住偏院，连炭火都没有。
姜大人若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往后如何替陛下分忧？
这话已经不是责备，而是在敲打他的官声。
姜惟谨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只能连声认错。
陆宜真扶着姜绮蘅走进来，勉强笑道：
殿下误会了，秋娘身子弱，偏院清静，并非苛待。
今日天气转暖，炭火原也用不了多少……
我抬眼看她：
母亲说得是。
只是昨夜女儿手脚发麻，连笔都握不住，想来是身子太弱，才经不起这点春寒。
我说得平静，陆宜真却再也接不上话。
裴观澜将我的手拢进掌心，吩咐身后的内侍：
把偏院里的人都换了。
往后姜姑娘的吃穿用度，东宫送来。
若再有克扣，孤拿管事问罪。茐Ζ
殿下！
姜绮蘅终于失了声音，
姐姐的用度怎能让您出？
裴观澜侧过脸，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是你的嫡姐，便是孤的嫡姐，没人敢说。
姜绮蘅的脸瞬间白了。
我却把手抽了回来，退开半步：
殿下厚爱，臣女受之有愧。
裴观澜看着我：
你不愿？
臣女只是觉得，既然是姜家的女儿，便不该叫殿下替姜家收拾残局。
我这句话说得轻，却把姜惟谨和陆宜真的脸面一并剥了下来。
裴观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比从前懂事。
前世的我，确实不懂事。
我相信父母，也相信太子，更相信一句迟来的解释。
后来才知道，他们所有人的体面，都是踩着我的命换来的。
如今我只想活得好一些，活得有尊严一些。
裴观澜没有在偏院久留，临走前却回头对我说：
三日后，宫中百花宴。你随孤入宫。
姜绮蘅猛地抬头。
我应道：
是。
他离开后，姜绮蘅遣退下人，站在我面前，终于撕开了那层温柔的皮。
姐姐，你究竟给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慢慢抿了一口。
妹妹这话说错了。
哪里错？
殿下若真被谁灌了迷魂汤，今日就不会只送银炭和衣物。
我放下茶盏，抬眸看她，
他送来的，是怜悯，不是情意。
姜绮蘅咬着唇：
你别得意。百花宴上，京中贵女尽在，殿下不会一直看着你。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脨Z
4
三日后，百花宴，我穿着一身半旧素衫出席。
姜绮蘅命人抬出了一张琴，弹了一首《春江引》。
琴音一起，满殿便安静下来。
她自幼擅琴，这一曲弹得流畅婉转，皇帝听完也点了头，赏了她一枚白玉如意。
姜绮蘅起身谢恩，转头看我时，眼里尽是藏不住的得意。
姐姐，不如你也为陛下弹一曲？
我在琴前坐下，将手指搭上琴弦。
滑腻的触感从指腹传来，琴弦被蜡抹得很细，稍一用力便会打滑。
这样的琴，别说弹出曲子，连一个完整的音都发不出来。
我收回手，起身向皇帝道：
陛下，既然妹妹已经弹过了，臣女便不弹琴了。
姜绮蘅像是早料到我会推辞，立即接道：
姐姐何必谦虚？方才在府里不是说，琴之一道贵在心境吗？
这话一出，殿中几位贵女便笑了起来。
她故意把我架在这里，
若我不弹，便是徒有虚名；
若我弹不好，便会成为百花宴上的笑话。
我收回手，起身向皇帝道：
陛下，妹妹方才一曲《春江引》已是极好，
臣女若再弹同一张琴，倒显得重复了。
若陛下允准，臣女愿以水墨代琴音，另献一艺。
皇帝抬手：准了。
我让宫人取来素绢和清水，又命人将砚台摆到案边。
将墨汁滴入清水，以指尖缓缓搅开。
墨色在水面散去，像春风吹皱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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