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把最后一件叠好的军绿色T恤塞进那个半旧不新的旅行箱时,我正蹲在门口用一块湿抹布擦她的靴子。那双靴子是她在俄罗斯部队时发的,厚牛皮,鞋底纹路深得能陷进去半颗小石子。五年了,她没穿过几回,说太重,走起路来像扛着两袋土豆。可这回她非要带上,说莫斯科的雪不比咱这儿的,说下就下,能埋到小腿肚子。
“陈建国。”她在屋里喊我,声音带着点鼻音,像感冒了,又像别的什么。
我应了一声,把靴子摆到鞋架最上层,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推门进去,娜塔莎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条我去年给她买的红围巾,叠了又散,散了又叠。阳光从她肩膀斜过去,把那些散开的金发照得像掺了铜丝的棉线。她个子高,一米七五,站在那儿能把窗户挡去大半,可这会儿看着却单薄,像一根被风抽紧了弦的旗杆。
“真不用带这么多。”她回过头,眼睛有点儿红,“就回去两个星期。”
我没接话,走过去把围巾从她手里抽出来,三下两下叠成个方块,塞进箱子侧兜。那围巾是腈纶的,三十八块钱,夜市上淘的。她嫌扎脖子,却整个冬天都围着。我知道她不是缺这一条围巾,她是不知道该带多少东西,才能把五年没见的爹妈、两个哥哥、一个妹妹,还有那条叫“煤球”的黑狗,都装进这个六十公分高的箱子里。
“那边冷。”我说,喉咙里像卡着半口痰,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去翻衣柜。我们租的这套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四十八平,月租一千二。墙皮有块没块地起着泡,厨房的抽油烟机一开就跟拖拉机似的。可娜塔莎爱干净,窗台上养了三盆绿萝,冰箱顶上盖着块蓝白格子的布,连那台二手洗衣机的排水管都拿扎带捆得整整齐齐。她常说,房子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我从裤兜里摸出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她闻不得烟味,这五年我戒了又抽,抽了又戒,如今只敢在楼道里过过瘾。
“跟你妈说,过两天我蒸两锅包子让建军带过去。”娜塔莎背对着我说,声音闷闷的,“猪肉白菜的,她爱吃。”
我“嗯”了一声。其实我妈不爱吃包子,她爱吃米饭。可娜塔莎刚过门那会儿,我妈跟邻居说外国媳妇不会做饭,天天面包香肠的,哪像过日子。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娜塔莎耳朵里,打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蒸一锅包子、烙几张饼,让我给送过去。我妈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后来偷偷跟楼下王姨显摆过,说那外国媳妇蒸的包子,十八个褶儿,比狗不理还像样。
收拾到中午,娜塔莎把箱子合上了。拉链发出“滋啦”一声,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咬紧了。她站在床边,光着脚,身上那件我穿旧的灰色卫衣一直盖到大腿根。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她比我矮半个头,这五年她没变,还是部队里练出来的挺拔身段,可腰上软了些,没那么绷了。
“钱够不够?”我贴着她头发问。
“够,工资都攒着呢。”她拍拍我的手,“我哥说会去机场接我。”
“那不一样。”我松开她,从床头柜最底下那层翻出个牛皮纸信封。那里面是三千块钱,我提前跟工头预支了半个月工钱,再加上加班攒下的。她不知道。她以为我把钱都交在她手里了,其实我偷偷留了个折子,每个月往里存三百、五百的。不是藏私房钱,就是想着万一她哪天要用,手头得有个活泛的。
我把信封塞进她箱子夹层,又把那叠钞票往里推了推。
她走过来,拽住我袖子:“你干嘛?”
“给你妈买两件羊绒衫。”我嗓子有点紧,“他们那边冷。”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他们不缺。”
“那是他们的。”我说,“这是咱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这件工作服上全是腻子粉,呛得她打了个喷嚏,可她没撒手。我闻到她头发上那股子洗发水的味儿,茉莉香,超市打折时买的,二十几块钱一大瓶。她总说这个味儿像她姥姥家院子里的花。
下午三点,我骑电动车送她去车站。她坐在后座,两只手插在我外套兜里,脸贴着我后背。风挺大,把她的围巾吹起来,红得跟面小旗子似的。我骑得不快,尽挑些僻静的小路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刚抽了嫩芽,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
“陈建国。”她在后头喊,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嗯?”
“等回来,我给你包饺子。”她说,“茴香馅的。”
“你不是不爱吃茴香吗?”
“你爱吃。”
我鼻子一酸,没敢回头。她把脸往我背上埋得更深了些,我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服,像一小片温温的水渍。
到了车站,人山人海。她提着箱子往安检口走,走几步就回一下头。我站在栏杆外,冲她挥手。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长风衣,是去年过生日我陪她在商场买的,打完折四百多,她试了三次都没舍得,最后是我硬刷了卡。她个子高,穿风衣好看,可这会儿混在人群里,也就是个普通的、急着赶路的姑娘。
她过了安检,又回身望了一眼。我踮起脚,把手拢在嘴边喊:“到了打电话!”
她点点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消失在人流里。
晚上我一个人回家,屋子突然就空了。娜塔莎的拖鞋还摆在门口,电视机遥控器旁边搁着她喝了一半的酸奶,阳台上晾着她的内衣和那条我熟悉的红围巾。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天花板下聚成一小团,像朵灰白色的云。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路上注意安全。过了两分钟,她回过来:好。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想起五年前,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那时候我在一家装修公司做木工,活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淡季就只拿个底薪。有一天工头老刘叫我去给一个俄罗斯人开的酒吧搞装修,说洋人给钱爽快,就是要求细,木板缝不能超过一毫米。我扛着工具进去,满屋子刨花和油漆味。娜塔莎就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我进来,用蹩脚的中文问:“你,能修椅子吗?”
她那时候还在部队服役,假期来中国看她姑妈。姑妈在这边做皮草生意,顺带盘了个小酒吧,让她帮忙看几天。结果她看上的不是酒吧,是我。
我给她修好了三把椅子,她留我喝了一杯格瓦斯。那玩意儿我头一回喝,味道像馊了的糖水。她哈哈大笑,说我是第一个喝完没吐的中国人。后来她就总来我干活的地方,也不说话,就坐在一边看我刨木头、钉钉子。工友起哄,说老陈走了桃花运。我嘴上骂他们,心里却扑腾得厉害。
她回国前三天,约我去江边。那天风很大,她穿着件军绿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个高马尾,站在栏杆旁边,像个来视察的将军。她问我:“陈建国,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
“那我留下来,不走了。”她说得认真,眼睛蓝得像要渗出水来,“你娶我。”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我大她七岁,离过一次婚,没房没车,兜里存款不到五万。她一个俄罗斯军官,年轻漂亮,犯得着跟我?
“你喝多了吧?”我说。
她摇头,从兜里掏出个军官证拍在我手里。我哪看得懂俄文,只瞥见照片上她穿着军装,眉眼精神得像另一个人。她指着自己:“娜塔莎,二十七岁,正式决定,喜欢陈建国。”
后来我才知道,她压根没跟她姑妈商量,更没跟她爸妈提。她只是觉得,生活不该是部队里一眼望到头的操练和演习。她喜欢中国,喜欢这个闷声不响、给她修椅子时手指关节泛白的小木匠。她说我像她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里的男主角,沉默,但可靠。
就这么着,我们去了民政局。涉外婚姻手续麻烦得要命,光材料就跑了半个月。她姑妈气得摔了三个杯子,最后也没拗过她。她爸妈在电话那头骂她疯了,她对着手机说了句“你们不懂”,就挂了。那天晚上她躲在我那间出租屋里哭,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搂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呢?一个穷木匠,能给她的也就是这双糙手和一个不算宽实的肩膀。
结婚头一年,我们住在城西那间半地下室,墙上长绿毛,一开灯就爬出些不知名的小虫子。她找了份翻译的活,给中俄贸易公司做笔译,一个月六千多,比我还高点。我白天在外头干活,她晚上对着电脑敲键盘。有回她接了批加急文件,熬到凌晨四点,我下班回来,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满屏的俄文,像一群小蝌蚪。我把她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拽住我袖子,说了句俄语,我没听懂,但声音软得像个孩子。
那会儿最怕的是她生病。她体质好,轻易不感冒,可一感冒就发烧,烧起来说胡话,全是俄语,又哭又笑的。我半夜背着她去诊所,路上她趴在我背上,手指抠着我的衣领,一遍遍喊“哈秋”——她管爸爸叫这个。我累得腿打颤,可心想,这姑娘为了我跑了万里路,我不能让她觉着不值。
后来我们搬了家,日子才慢慢好起来。她翻译做得顺手了,还接了些展会陪同的活。我的木工手艺在圈子里有了点名气,有客户点名找我做定制家具。我俩攒了两年,凑了个首付,在城东老小区买了现在这套小两居。二手房,但好歹是自己的。搬进去那天,娜塔莎抱着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好几个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说:“陈建国,咱有家了。”
她开始学做中国菜。鱼香肉丝、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每道菜都严格按照网上教程来,生抽两勺、糖半勺,拿个量杯在那儿比划。我笑她:“你当是调火药呢?”她一本正经地说:“做菜也是战斗,要精确。”可她的“精确”总出岔子,不是咸了就是糊了。我全都吃了,还吧唧嘴。她托着腮看我吃,眼睛亮亮的,像等着被表扬的小学生。
我妈起初不接受她。我妈是个小学老师,退休了,思想传统得要命。她听说我娶了个俄罗斯人,还是军人,第一反应是:“你疯了吧?那毛子脾气爆,会拿枪。”我领娜塔莎回家吃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却一直板着脸。娜塔莎也不怵,上去就帮忙洗碗、收拾灶台。我妈用中文小声嘀咕:“倒是挺勤快。”娜塔莎冷不丁用中文回了一句:“妈妈,我还会烙饼。”我妈当时就噎住了,半天没吱声。
那次之后,我妈态度松动了些,可总归有隔阂。她嫌娜塔莎不会来事儿,逢年过节不知道主动张罗,又嫌她穿衣服太素,不像个新媳妇。娜塔莎呢,也不争辩,该买礼物买礼物,该叫妈叫妈,就是骨子里带着股子倔,不肯低三下四地讨好。有一回过年,为着先给我爸上香还是先吃饺子,我妈和娜塔莎闹了别扭。我妈说外国人不讲究,祖宗牌位都不敬。娜塔莎就回了一句:“上帝和祖宗不一样,但都是心里的。”我妈气得摔了筷子,年夜饭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我夹在中间,两头哄。娜塔莎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看烟花,忽然说:“陈建国,你妈妈不喜欢我。”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不习惯。”她偏过头看我,眼眶湿湿的:“可我也是你家人。”我说:“你是我老婆,是我最亲的人。”她嘴一撇,眼泪就滚下来了,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后来日子久了,我妈看我俩感情好,又见娜塔莎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慢慢也就软下来了。有回娜塔莎加班没去吃饭,我妈竟然主动包了饺子让我带回去,说:“告诉她,是猪肉大葱的,不是茴香,她爱吃。”我拎着饭盒出门,眼眶直发酸。这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娜塔莎不爱吃茴香呢。
这么想着,沙发上那根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我赶紧掐灭,起身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红围巾还是湿的,带着洗衣液的柠檬味。我把它挂在屋里晾衣杆上,心想,等她回来,天就暖了,围巾该收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上工。装修这活累人,一天下来浑身散架,可越累越好,累就没心思胡思乱想。娜塔莎每天给我发微信,说莫斯科还是那么冷,她妈见着她先哭后骂,她爸把阁楼的旧钢琴调了音,说要给她弹一曲。她哥开车带她去了红场,妹妹请她吃了顿好的。她拍了好多照片,红场的鸽子、地铁站的吊灯、家门口那棵老桦树。我一张张放大看,觉得她瘦了,眼睛下面有点乌青。
有一回她打视频过来,我正在工地吃盒饭。她看见我满脸木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陈建国,你要按时吃饭。”我冲镜头笑:“吃着呢,排骨。”她把镜头转过去,对着她家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她说:“今天下雪了,很大。”我说:“咱这儿也降温了,你多穿点。”她不说话,就那么让镜头对着雪。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心里像被谁攥了一把。
“咋了?”我问。
“没咋。”她顿了顿,“我想你。”
我嘴里的饭顿时没了滋味。我放下筷子,拿袖子抹了把脸:“再有一个星期就回来了。你不是说回来包饺子吗?茴香的。”
“嗯。”她声音轻得像要断了的线。
挂了电话,我靠在工地的水泥堆上,仰头望天。天灰蒙蒙的,像块洗不干净的抹布。老刘凑过来,递我一根烟:“想媳妇了?”我接过来点上,没说话。他自顾自地说:“毛子姑娘是不一样,心野。你留不住,就放人家走。”
我瞪了他一眼:“她回去看她爸妈。”
老刘嘿嘿一笑:“那肯定回来。不回来你可得去莫斯科抓人。”
我吐了口烟,心说,她不会不回来。这五年,她早把根扎在这儿了。可要说一点都不担心,那是假的。她回娘家,身边全是亲人,从前那些被我藏起来的不踏实,就像墙角的潮气,慢慢渗出来——她会不会突然发现,还是故土好?还是俄罗斯男人好?还是那种说走就走、不必为一个穷木匠洗手作羹汤的日子好?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我白天干活总走神,刨坏了三块板子,被工头扣了五十块钱。晚上回到家,满屋子都是她的痕迹,可就是没有她。我睡不好,半夜醒来手一摸,旁边空空的。她睡觉爱把腿搭在我身上,说这样暖和。可现在,只有一床冰凉的被子。
第五天,她发消息说,她妈不让她回来。我盯着屏幕,血一下子涌到头顶。还没来得及问,她又发来一句:“她想让我在莫斯科再待一个月,说好不容易回来。”我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是滋味。
“那你呢?”我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我想回。陈建国,我想回。”
我盯着那几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娜塔莎过几天回来。我妈在电话里“哦”了一声,然后又补了句:“我给她买了双棉拖鞋,就搁门口,你回来拿。”我说:“你倒是知道疼儿媳妇了。”我妈啐我:“我是怕她回来冻着,还得花你钱。”
挂了电话,我骑车去我妈那儿拿拖鞋。我妈拿出来,是一双深蓝色的棉拖,底子软和,鞋面绣着朵红梅花。我问:“咋不买粉的?”我妈白我一眼:“她不是喜欢深色吗?部队出来的,粉的俗气。”我拎着鞋,心想这老太太,暗地里把娜塔莎的喜好记了个明明白白。
又过了两天,娜塔莎说订好机票了,下周二到。我嘴上说“好”,心里却盘算开了。她这一趟回娘家,花销不小。光机票就一万多,加上给她爸妈买的东西、走亲访友的礼数,她带回去的钱估计剩不下多少。她工资卡在我这儿,可她自己留了张卡,里头是我不知道的一笔翻译外快。我没问过,她也从不瞒我。但我知道,她从莫斯科回来,手头肯定紧。
于是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翻了出来。三千块。我又从折子里取了一万七,凑成两万。加上我手头零碎的现金,一共两万二。我想再添点,可折子里就剩一千块过日子的钱了。我琢磨了一会儿,给老刘打电话,说急着用钱,能不能先支五千。老刘骂骂咧咧,到底还是转了四千过来。我又把烟戒了,省下二十块,买了两斤排骨冻在冰箱里,等她回来炖汤。
她上飞机那天,我请了假,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绿萝浇了水,灶台擦了油,连抽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她以前总说那上面糊着炒菜的油星,我懒得弄。这会儿我跪在灶台上,拿着钢丝球一点一点擦,心里想,等她回来看见,准得乐。
然后我去了趟银行,把两万六千块钱取出来,厚厚一沓,用报纸包好,塞进那个从她箱子里拿出来的牛皮纸信封里。我想了想,又写了张字条:给丈母娘的羊绒衫,还有咱爸的烟酒。落款是“你丈夫,陈建国”。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她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她。她推着行李箱从出口走出来,人瘦了一圈,可眼睛亮堂堂的,像冬天里的一把火。我大步迎上去,把她连人带箱子搂住。她身上有股陌生的味道——那种莫斯科冬天冷冽的、混着某种老式香水的味儿。可她的头发还是那股子熟悉的茉莉香,淡淡的。
“陈建国。”她喊我,声音有点抖,“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我松开她,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她看见我眼窝凹陷,下巴上一圈青胡茬,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没好好吃饭。”
我笑:“等着吃你的饺子呢。”
她眼眶一红,捶了我一下:“回家。”
到家后,她换鞋时发现那双新棉拖,愣了一下。我说:“妈买的。”她没说话,弯腰把棉拖摆正,踩了进去。走了两步,回头看我:“挺暖和。”
然后她去洗澡。我把排骨焯了水,炖在锅里。又从冰箱里拿出那两斤排骨,犹豫了一下,没动。等她洗完出来,我已经下了三碗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滴了香油。她擦着头发走过来,看见那碗面,怔了怔,说:“你做的?”
“嗯。”我有点不好意思,“你不在家,我练了练。”
她坐下来,埋头吃了一大口,说:“好吃。”可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我慌了,问她咋了。她摇头,说:“就是觉得,还是家里的饭好。”
晚上睡觉,她往我怀里钻。我搂着她,闻着她发梢上的水汽,觉得这五年受的所有罪、所有憋屈,都值了。她小声跟我说莫斯科的事,说红场上的鸽子不怕人,说她妈做的红菜汤,说那条黑狗老了,尾巴都摇不动了。我一声声应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呼吸渐渐均匀了。
我却睡不着。我摸黑起来,从衣柜顶上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她的行李箱夹层。她那箱子还摊在卧室一角,没来得及收拾。我把信封藏进去,又把她的衣服盖在上面,弄得自然些。做完这些,我轻手轻脚爬上床。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
第二天一早,她醒来收拾箱子,果然发现了那个信封。我装作在厨房做饭,耳朵竖着听动静。她光脚跑出来,手里捏着那沓钱,眼睛瞪得溜圆:“陈建国!”
我回头,冲她笑:“咋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她声音都变了。
“攒的。”我盖上锅盖,擦了擦手,“你回趟娘家,总得带点过日子的。别让爸妈觉得你跟着我受穷。”
她站在那儿,胸脯一起一伏,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我走过去,把她搂住。她拿拳头捶我后背,捶得挺重,可我一点都不疼。
“你傻不傻!”她哭着喊,“你傻不傻!我不缺钱!”
“我知道。”我摸着她的头发,“可我想让你在娘家,也跟在这儿一样,挺着腰杆。”
她哭得更凶了。我由着她哭。有些东西,攒在心里,哭出来就好了。
后来那笔钱,她没收全。她只留了零头,说给爸妈买了东西了,剩下的一分不要。我又给她塞,她就把钱藏进我工具箱最底下。等我去工地干活,在工具箱里翻出那沓钱,气得直乐。回家问她,她一本正经地说:“你的钱,自己收着。我的钱,也给你收着。咱俩不分家。”
我笑着摇头,只好又把钱存回折子里。可我知道,她心里记着这件事。她后来跟我妈说,说陈建国这人,兜里有一百,能给她花九十九。我妈听后,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傻小子,随他爸。”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娜塔莎回来后又接了新活,忙得脚不沾地。我手头也接了套私活,给一户人家打整套书房家具。我们俩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家一起做饭。她如今中国菜做得有模有样,宫保鸡丁、麻婆豆腐,辣得我直吸气,她在一旁笑,说:“你还没我抗辣。”
有一天傍晚,我们俩在阳台上浇花。她忽然说:“陈建国,要是当时你没给我修那三把椅子,你说咱俩现在会咋样?”
我想了想,说:“那可能我现在还在修椅子。”
她“扑哧”笑了,拿胳膊肘撞我:“正经点。”
“正经的。”我放下水壶,看着她的眼睛,“我可能不会娶你。可我会一直记着,有个俄罗斯姑娘,笑起来像春天。”
她怔怔地望着我,眼睛里慢慢聚起一层水光。然后她踮起脚,亲了我一下。嘴唇软软的,带着点草莓味——她刚吃了一颗糖。
“我也是。”她说,“我也一直记着。”
楼下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说一个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全是甜的。可只要她在,苦的也能嚼出点滋味来。
这就是生活,平凡,粗糙,偶尔疼一下,但总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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