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
我妈是每个周六早上来的,雷打不动。
她进门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把脚上那双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门口的鞋垫上,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双她自己缝的布鞋换上。她说是怕把我地板踩脏了,可那双布鞋底上沾着来路上踩的灰,脚印照样一个接一个印在浅色的地板上。我看见了,没吭声。
“吃早饭了没?”她问我,声音尖尖细细的,像一根针在空气里划。
“吃了。”
“吃的啥?”
“面包。”
“那哪行,面包不顶饿。”她把手里的布袋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地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不用,她已经打开了冰箱。冰箱里有什么她比我清楚——每周六她都来,翻一遍冰箱,扔掉那些她认为过期了的东西,再把她带来的菜塞进去。土豆、白菜、一把小葱,有时候是几个她从早市上挑的苹果,个头不大,但有伤疤的那种,便宜。
她说:“有伤疤的才甜。”
我不吃苹果。
她下面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刷手机,面条在锅里翻滚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混着她的自言自语。她一辈子都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嘴巴不闲着,嘀嘀咕咕的,像在跟谁说话,其实谁也没有。我小时候问过她跟谁说话,她说跟灶王爷。那时候家里真供着灶王爷,一张红纸贴在灶台边,逢年过节她还要烧炷香。后来搬进楼房,灶王爷那张红纸她藏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
面端上来了,一碗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滴了两滴香油。我其实不饿,但还是一根一根把面吃完了。她就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两只手叠在桌上,像个小学生。她七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稀稀拉拉的,用一根黑色皮筋勉强扎了个小尾巴在脑后。脸上的皮肤全垮了下来,嘴角两边各有一道深深的法令纹,衬得她的表情永远像在委屈。
“好吃吗?”
“嗯。”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没瘦,我体重跟三年前一样。但每次她来都说我瘦了,说我不懂得照顾自己。这话我从十几岁听到现在,耳朵里生了茧子。
吃完了她把碗收走,在厨房里洗了。水声哗啦哗啦的,她把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净,放回碗柜里,每个碗都要摆成同一个方向。这毛病她改不了了,小时候我们家穷,碗柜就巴掌大,不摆整齐放不下。后来搬家换了大的,她还是摆得整整齐齐,碗口朝里,碗底朝外,一排一排的,像站队列的兵。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她弯着腰在水池前面忙活,背驼得厉害,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年轻时没那么矮,我记得有一年她到学校接我,站在一群家长中间,我一眼就能看见她。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变矮了,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压塌了。
她洗完碗出来,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她数了八百块出来,递给我。
“给,这个月的。”
我没接。每个月都是这样,她今天送来,我下个月给她打回去,可她每个月初还是从她那点微薄的积蓄里数八百块出来,坐两趟公交车,走三百米,爬四层楼梯,送到我家。
我说过不要,她不听。她说这是给我的,让我攒着,将来结婚用。她大概忘了我已经四十一岁了,要结婚早结了。
“拿着呀。”她把手往前送了送,那沓钱被她攥得热乎乎的,边角都卷了。
“我不要,你留着花。”
“我留着干啥,我还有。”
“你那点钱……”
“够用够用,你拿着。”她把钱硬塞到我手里,然后转身去拿她的布包,“行了,我走了。”
每次都是这样。进门,做饭,洗碗,给钱,走人。全程不超过两个小时。她怕耽误我的时间,她说年轻人周末有自己的事,她来看看我就行。
我送她到门口。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后脑勺,那块头皮露出来,粉白粉白的,上面的头发稀得遮不住。她绑头发的皮筋是超市里买鸡蛋送的,绿色的一小圈,已经松了,随时要掉的样子。
“下周六还来啊。”她站在门口冲我摆摆手,笑了一下。她笑起来法令纹更深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那八百块钱还在我手里,我把它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盯着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卷了边的纸币上,毛爷爷的脸有点模糊。
我想起上个月,她来的时候下雨了。我站在窗边看见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没带伞,把小布包顶在头上,踩着一路的水坑往小区里跑。她跑得很慢,两条腿一颠一颠的,布鞋踩在水里溅起泥点子。我下了楼接她,她站在楼道口,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脑门上,小布包被她护在怀里,一点没湿。
“包里有鸡蛋,”她说,“不能摔了。”
我当时想说,你都湿成这样了还管什么鸡蛋。可我说不出口。她就那么湿淋淋地站在那儿,冲我笑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淌进她嘴角的法令纹里。
其实我原来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我特别黏她。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她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下了夜班回来还要给我做早饭。我趴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围着一条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来忙去,身上的汗味混着油烟味,不难闻,是踏实的味道。
她手巧,我小时候的衣服全是她自己做的,缝纫机踩得嗒嗒响。她给我做书包,做鞋垫,做棉袄,就连内裤都是她裁的棉布缝的。同学们穿商店里买来的新衣服,我穿我妈做的,他们笑我土,我回家冲她发脾气。她蹲在我面前,把那件做了一半的棉袄翻过来给我看:“你看这针脚,多密实,穿着暖和。”我把棉袄扔在地上,跑出去了。
后来我上了大学,工作了,搬出来住了。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再变成想起来才打个电话。她从不抱怨,我打过去她就高兴,我不打她也不催。每次电话里她都说好好好,一切都好,让我照顾好自己。
从前几年开始,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怕她来。她来的那个早上,我从醒来那一刻起就觉得胸口发闷,烦躁得坐不住。她敲门的声音,她换鞋的声音,她说“吃早饭了没”的声音,每一道声音都像小刀刮在玻璃上,让我心里发毛。
我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她翻我冰箱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了,可能是她每次都说我瘦了让我烦,可能是她弯腰驼背走路迟缓的样子让我看到了我不想看到的东西。也可能我只是烦我自己。烦我四十多岁了还让她操心,烦她每个月挤八百块钱给我而我给她买件羽绒服她都要推半天,烦我明明知道她这辈子不容易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让她赶紧走。
她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那八百块钱还在,我拿起其中一张看了看,纸币上有水渍,洇开一小片淡黄色的痕迹。是上个月下雨那次弄湿的吧,她回去以后肯定一张一张晾干了,又平平整整地叠好,装进她那个小布包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她发来的短信。她不会用微信,只会发短信,每个字都摁得很慢,错别字还多。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到家了,放心。”
我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嗯,下周别来了,我去看你。”
发送键按下去以后,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水池边还留着她用过的那块抹布,叠得方方正正的搭在水龙头上。碗柜里的碗还是她摆好的样子,碗口朝里,碗底朝外,整整齐齐一排。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有伤疤的那种,她说的对,有伤疤的才甜。
我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确实是甜的。甜得让人嗓子眼发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