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晚上我开车到老坟岗的时候,刚好是后半夜两点十分。
车灯打出去,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路两边全是黑压压的松树,密得透不进一点月光。我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摸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涩得舌头发麻。
我叫周德山,今年四十六,跑日照到临沂这条线跑了十一年。货车是自己的,前四后八的高栏,拉板材也拉杂货,只要给钱,除了违法的东西什么都拉。媳妇在日照老家带两个孩子,老大今年高三,老二刚上初一,都是花钱的时候。我一个月能在家的日子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她老说我,说我这辈子跟方向盘比跟她亲。
这话不假。驾驶室里的那股柴油味、座套上被汗浸出来的印子、挂在后视镜上那个褪了色的平安符,这些玩意儿才是我最熟的。
老坟岗这地方,我跑夜路少说也过了几百趟。以前没觉得什么,顶多是这一段路窄,两边没人家,手机信号还差。可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拐过那个弯,右眼皮就突突地跳。
我揉了揉眼睛,又往嘴里塞了块薄荷糖提神。就在这时候,车灯前头突然冒出个人影。
是个男的,站在路边,举着一只手,朝我招。
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招呼熟人,又像在拦车。我本能地松了油门,车往前滑了十几米,离他越来越近。
四十多岁,瘦高个,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领子立着,脸被车灯照得白惨惨的。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看见我减速,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我脑瓜子嗡了一下。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来的人?还专挑后半夜?
脚底下一使劲,我踩了脚油门,车轰地一声从他旁边窜了过去。后视镜里,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下来,一直盯着我的车尾看。
心跳得咚咚的,像有人拿拳头在胸口擂鼓。我往后缩了缩身子,把安全带又紧了紧,嘴里嘟囔了一句:“操,什么人这是。”
按说跑了这么多年车,路上什么人没见过。要饭的、搭便车的、喝多了撒酒疯的、碰瓷讹钱的,多了去了。但老坟岗这地方不一样,前几年就听说过,有人夜里在那一带看见过不干净的东西,还有司机说,晚上过那儿的时候,仪表盘会莫名其妙地灭一下,再亮起来。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那是开车疲劳了,眼花。
可那天晚上那个人太真了,真到我能看见他夹克衫上掉了一颗扣子,能看见他嘴唇干得起了皮。
车往前开了大概两公里,我靠边停下来,拉好手刹,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点上猛嘬了两口。烟雾呛进肺里,那股子涩味让我稍微缓过点神。我拿起手机看了眼,信号格是空的,导航上的箭头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没事的,周德山,没事,兴许就是个人,大半夜迷了路。”我自己跟自己说话,声音在驾驶室里闷闷的。
可话是这么说,我这手还是有点抖。抽完一根烟,我重新挂挡起步,车速比之前快了二十码,只想赶紧离开老坟岗这一段。
到家是早上六点多。天刚擦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媳妇刘桂香正在灶房忙活,听见车响,探出头来:“回来了?锅里熬了小米粥,趁热喝。”
我“嗯”了一声,锁好车,拖着两条发沉的腿进了屋。洗脸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眼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上,嘴唇也干得裂了口子。我摸了摸后脖子,上面全是冷汗。
刘桂香把粥端上桌,又端了碟咸菜,坐在对面看我,半天说了句:“脸色咋这么难看?路上不顺利?”
我摇摇头,夹了根咸菜放进嘴里嚼着,没吭声。我不打算把老坟岗的事跟她说。她那个人嘴碎,又爱胡思乱想,跟她说了,她能惦记一个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让我别跑夜路。
可我不说,不代表能藏得住。
当天上午我在屋里补觉,睡着睡着,梦见那个灰夹克男人,还是站在路边,举着手朝我招。我开着车从他身边过,他忽然往路中间迈了一步,我猛打方向盘,车头直直撞向路边的大树。
我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浑身是汗。刘桂香坐在外屋择菜,听见动静跑进来:“做噩梦了?”
“没事,梦着路上有坑。”我随口应付,翻身下床,穿鞋的时候发现手还在抖。
晚上吃饭,手机响了。是刘老六打来的,跟我一个物流园的老熟人,跑配货的。他嗓门大,开口就是:“德山,你昨晚跑临沂了没?”
“跑了,咋了?”
“过老坟岗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老六压低了声音:“你今儿没听说?老张出事了。”
“哪个老张?”
“就市场里那个开半挂的,张贵生。他昨晚也跑那条线,快三点的时候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车到老坟岗,看见路边有人拦车,他停了。之后再也联系不上。今早交警打电话过来,说车撞在路边的沟里,人没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僵住了。
“交警说是疲劳驾驶,车头都撞瘪了。可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最后那通电话就断在老坟岗。”刘老六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德山,你昨晚过那儿,看见啥没有?”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灰夹克男人又浮现在我眼前,站在路边,不紧不慢地招手。我当时要是也踩了刹车,是不是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我了?
“没,没看见啥。”我听见自己说,“我开得快,啥也没注意。”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刘桂香出来晾衣服,看我一地烟头,皱眉说:“你这是抽啥烟呢?不要命了?”
我抬头看着她,她比我小四岁,眼角也见细纹了,这些年家里家外都是她操持,头发白了好几根。我忽然想跟她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桂香,”我说,“明晚我不跑夜路了。”
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盆,走到我旁边坐下:“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那明晚给我搭把手,把后院那几棵白菜收了。”
我也笑了笑,点点头。可我心里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因为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个灰夹克男人的样子。他抬手招我的那一瞬间,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切,像是认识我,像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窗外风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我坐起身,摸过手机,翻出老张的号码,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张贵生,跟我同岁,开大货十几年,技术没得说,胆子也大,什么夜路都敢跑。他老婆身体不好,家里有个闺女在读大学,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上个月在市场碰见,他还跟我开玩笑,说等跑完今年就把车卖了,回家开个小卖部。
人就这么没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鬼使神差地点开导航,又输了一遍日照到临沂的路线,手指停在老坟岗那一段,来来回回地看。
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物流园。
市场里跟往常一样,车来车往,喇叭声不断。几个相熟的司机蹲在墙角吃早饭,看见我过来,老赵头举了举手里的包子:“德山,听说老张的事了没?”
“听说了。”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烟点着。
“你说这事邪不邪门。”老赵头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老张那条路跑了多少年,闭着眼都能开,咋就能冲进沟里去?”
我没接话,只是闷头抽烟。
旁边的小孟凑过来,他年纪轻,二十七八,开轻卡跑短途,脸上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赵叔,我听说他出事之前给他老婆打电话,说老坟岗有人拦车。那地方以前就出过事,你们说,是不是那玩意儿又出来找替身了?”
老赵头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啥替身不替身的,交警都说了,疲劳驾驶。”
小孟撇撇嘴:“那电话咋解释?他好端端的给老婆打啥电话?还不是看见什么东西吓着了。”
我心里越听越乱,掐了烟站起来:“不跟你们扯了,我装货去。”
装完货已经是下午三点。我在驾驶室里坐了十来分钟,抽了根烟,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张贵生家看看。
他老婆叫周秀云,跟我是本家,以前老张跑车不回来的时候,她常来我家跟刘桂香说话。后来她身体不好,走动得少了。老张出事后,刘桂香昨天还说要去看看她,被我拦住了,说等过两天一起去。
可现在我等不住了。
我把车开到老张他们家楼下,那是个老小区,五层的红砖楼,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老张家在四楼,我上去的时候,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来说话声。
我敲了敲门,老张的闺女张洁出来开门。她眼睛红肿,看见我,低低叫了声:“周叔。”
“你妈呢?”
“在屋里躺着。”
我走进去。客厅里坐着两个亲戚模样的女人,看见我点点头。周秀云从卧室里出来,穿件灰毛衣,头发随便拢着,脸色白得吓人。她看见我,眼泪又掉下来。
“德山,你来了。”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在沙发上坐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我把兜里揣着的一千块钱掏出来,放茶几上:“嫂子,一点心意,别嫌少。”
“你这是干啥。”她推了推,没推开,低头擦眼泪。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问:“嫂子,老张出事之前给你打电话,都说了啥?”
周秀云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她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说……他看见路边有人朝他招手。”
“然后呢?”
“他说那人长得像……像他爸。”
我愣住了。
老张他爸我见过,以前在市场看大门,后来得病走了,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他说那个人就站在老坟岗路边,穿一件灰夹克,跟他爸年轻时候穿的一模一样。”周秀云的嘴唇抖得厉害,“德山,你说他是不是撞邪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张洁走过来,扶住她妈,红着眼说:“妈,别说了,那都是爸太累了,看花了眼。”
我看着周秀云那张脸,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灰夹克。她也说了灰夹克。那就不是我眼花,也不是我做梦,那天晚上我也看见了。可那个人长得像不像老张他爸,我没看清。我只记得他瘦高个,脸色白得吓人。
从老张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在车里坐了半天,脑子乱成一锅粥。灰夹克,老坟岗,拦车招手。老张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不同的是,他踩了刹车,我没有。
可老张看见的,跟他爸有关。那我看见的,又是谁?
我发动车,鬼使神差地又往老坟岗方向开去。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车已经出了市区,路两边的灯火越来越少,最后只剩黑黢黢的树影。
我把车停在离老坟岗差不多一公里的地方,没熄火,远光灯直直地射向前方。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在夜里响得格外清晰。
“周德山,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我小声骂自己。
可手就是握在方向盘上,没动。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一直等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路面照出一层银白色。什么也没有。那个灰夹克男人没有出现,路两边除了树,还是树。
我嘲笑自己,真被小孟那小子给唬住了。这世上哪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事。老张就是太累了,看花了眼,才把树影子当成人。那通电话说明不了什么,他就是心里害怕,想跟家里人说说话。
我解开安全带,打算掉头回去。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刘桂香打来的。
“你上哪儿了?这么晚还不回来?”
“我在外面跑车呢,等会儿就回。”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德山,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别着急。”
“啥事?”
“我娘家那边的大姨,今天打电话来,说……她小孙子放学回来,经过咱们家,非说他看见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坐在咱家院墙头上。那孩子才七岁,平时不撒谎的,可咱家院墙那么高,大白天哪有人坐那儿……”
我握着手机,后背一阵发凉。
“桂香,你听我说,”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住,“那就是小孩看岔了,你别多想。我这就回去。”
挂掉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老坟岗方向。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凉飕飕的。我把车窗升上去,调了个头,一脚油门往回赶。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我不停地看后视镜,总觉得后边有什么东西跟着。可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被车灯拉长的树影,像一只只伸过来的手。
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躲不掉了。
第三章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院子里灯亮着,刘桂香站在门口等,看见车进来,迎了两步:“饭在锅里,还热着。”
我“嗯”了一声,下了车,先绕到院墙那儿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空荡荡的,几棵杂草在风里摇。院墙外边就是条小土路,路对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草里偶尔蹦出几声虫叫。
“你看啥呢?”刘桂香站在我身后问。
“没看啥。”我收回目光,进屋洗手吃饭。
她坐在旁边,没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吃。我被她看得不自在:“你老看我干啥?”
“德山,你说大姨家那孩子,好好的怎么会说看见咱家墙头上坐着人?”刘桂香压着嗓子,“我这心里直发毛。”
“小孩看岔了呗。”我夹了一筷子菜,“他们小孩子的眼睛看东西不准,兴许是猫踩过墙头,他给看成个人了。”
“大白天的,哪有那么大的猫。”
“那就是鸟。”我有点不耐烦,“我说你能不能不琢磨这些没影的事?好好的日子不过,自己吓自己干什么。”
她嘴巴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收碗筷。我坐在桌边,心里也烦得慌。其实不是她的错,是我自己也怕了。可我是男人,这家里里外外就我一个顶梁柱,我要是也慌,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晚上躺在被窝里,我翻来覆去。刘桂香背对着我,呼吸很轻,也不知道睡没睡着。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孩子说的话。墙头上坐着人,灰夹克,这跟老坟岗的事能对上。
真的只是巧合?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强迫,脑子越清醒。灰夹克男人的那张脸又浮现出来,他嘴角向上扯,像笑又不像笑。他要什么?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又见了老张,他站在我的车头前,指着老坟岗的方向,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我听不见,只看见他一脸焦急,额头上全是血。
我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刘桂香不在屋里,外面传来说话声。
我穿好衣服出去,刘桂香正站在院门口跟隔壁王婶说话。王婶拎着菜篮子,看见我出来,招呼了一声:“德山,这两天没跑车啊?”
“歇两天。”我应道。
王婶点点头,又转向刘桂香,神神秘秘地说:“桂香,你听说了没?就咱后边那个小区,昨晚出事了。有一户人家的老头,半夜起来上厕所,非说看见窗户外面趴着个人。他家住五楼,你说吓不吓人。”
刘桂香脸都白了,回头看我一眼。
“王婶,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走过去,语气不太好,“现在的人就爱传这些没边没影的事。”
“你看你这孩子,我这不也是听人说的嘛。”王婶被我呛了一句,讪讪地走了。
刘桂香关好院门,走到我跟前,小声说:“德山,咱是不是该去庙里烧烧香?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行了。”我打断她,“我不信那个。你该干啥干啥去,别整天听那些人嚼舌根子。”
她低着头,转身进了屋。我站在院子里,心里挺不是滋味。我知道她害怕,我也害怕。可我不能表现出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殡仪馆。张贵生的后事在那儿办。灵堂布置得简单,遗像用的是他身份证上的照片,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头发还挺多,笑得挺憨厚。周秀云坐在灵堂边上,整个人瘦了一圈。张洁在一旁招呼来吊唁的人。
我上了香,鞠了三个躬,走到周秀云面前说:“嫂子,节哀。”
她点点头,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张洁送我出来。走到门口,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周叔,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站住了。
“我爸出事后,我翻他手机,发现他出事前三天,每天都在查同一个电话号码。”她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给我,“这号码没存名字,打过去也关机。我查了一下,是个手机号,归属地就是日照本地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号码尾数是437,看着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周叔,你说这会不会跟他的死有关?”张洁的眼睛又红了,“交警说疲劳驾驶,可我爸那人你知道的,他开车稳得很,而且那天他下午还在家睡了一觉才出的车,不应该那么困。”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把这号码给我,我帮你查查。”
“谢谢周叔。”
走的时候,我在门口又回了一下头。灵堂里,香火缭绕着往上飘,老张的遗像就挂在那儿,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看着我。
我心里一动,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尾号437的号码,我见过。
就在我的通话记录里。大概一个月前,有个尾号437的号码给我打过电话。我接起来,对方没说话,几秒钟后就挂了。我当时以为是打错了,没在意。
可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回到车上,把手机翻出来,通话记录往下拉了半天,果然找到了那个号码。未接来电,时间是上个月十二号,晚上八点五十四分。那时候我正在日照家里,还没出车。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深吸一口气,拨了出去。
响了几声,对面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德山?”
我浑身一激灵:“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那声音说,“但我认识你。你跑临沂那条线,对不对?”
“你到底是谁?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那声音又说:“周师傅,我问你件事。你最近,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出汗。这问题不对。他问的是“是不是看见什么了”,而不是随便问。这说明,他知道老坟岗的事。
“你什么意思?”我压着嗓子。
“我的意思是,你看见的那个人,是不是穿一件灰夹克,站在老坟岗路边,朝你招手。”
我脑袋里像炸开一个雷,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你他妈到底是谁?!”我几乎吼出来。
“我叫冯川。”对面的人语气平静,“我也见过他。”
“谁?”
“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我喘着粗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贵生的死,不是意外。”冯川说,“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师傅,你信不信,如果你当时也停了车,你也会跟他一样。”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还有机会。”冯川说,“我错过了。”
“什么意思?”
“你还会再见到他的。下次,别停车。记住,不管他做什么,别停车。”
说完,电话挂了。
我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靠在座椅上半天没动。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停车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地面照得发黄。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几句话。
“你还会再见到他的。”
“下次,别停车。”
我忽然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里,一直盯着我。
第四章
那一夜我又没睡好。
电话的事我没跟刘桂香说。她要是知道有个陌生人打电话来说这些话,非得吓出毛病来不可。可我心里也藏不住事,翻来覆去的动静把她吵醒了两次。她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我说身上有点燥,没事。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那个尾号437的号码抄在了一张纸上,折好揣进兜里。
我去了趟市场。老赵头正给车加水,看见我,抬手打招呼:“德山,今儿还歇着?”
“嗯,这几天不跑。”我走到他旁边,掏出烟递了一根。
老赵头接过去点着,斜着眼看我:“你这脸色可不好,晚上没睡好?”
“老赵,”我没接他的话,“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个事。”
“啥事?”
我把那张纸掏出来:“就这个号码,你帮我问问,看是谁的。我打过去,对方说自己叫冯川。”
“冯川?”老赵头皱着眉想了半天,“没听说过。不过你可以问问西区那边的人,他们跟社会上的那些伙计打交道多。”
“行,那你帮我留意着。”
正说着,小孟从旁边经过,背着个包,走得急匆匆的。老赵头叫住他:“小孟,你上哪儿去?”
小孟回头:“去趟张叔家,帮着跑跑手续。张洁一个人弄不过来。”
我喊住他:“小孟,我跟你一块儿去。”
小孟愣了一下,点点头。
路上小孟跟我说,张洁那丫头挺不容易的,她妈身体本来就不行,这一下更垮了,什么事都落在她一个人肩上。还说老张这一走,他家那辆车还在物流园停着,贷款还没还清,人都没了,也不知道这债怎么弄。
我没怎么说话,心里沉甸甸的。
到了张洁家楼下,小孟上去帮忙,我没上去,在车里坐着。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点了根烟,忽然看见张洁从单元门里跑出来,看见我车,径直走过来。
“周叔,你怎么来了?”
“我找小孟,顺路过来的。”我随口说。
她站在车门边,犹豫了一下:“周叔,那个电话,你查了吗?”
我摇摇头:“还没查出什么。”
她叹了口气:“我把号码给我妈看了,她说从来没见过。我爸这人,手机里除了家人就是几个老主顾,这人也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那个冯川说他也见过灰夹克男人。那张贵生也见过。我跟他之间,一定有什么共同的联系。可我跟冯川不认识,跟张贵生也不过是市场里点头之交。除了都跑临沂这条线,还能有什么?
“张洁,你爸平时除了跑车,有没有跟什么特别的人来往?比如……”我斟酌着措辞,“比如他信不信这些,那个,神啊鬼啊的。”
张洁愣了一下,低下头想了想:“我爸不怎么信。倒是我妈,以前常去庙里上香。后来我爸出了事,我妈说,她以前做过一个梦,梦见我爸开车经过一片黑树林,路边站着一排人,都朝他招手。她跟我爸说了,我爸没当回事。”
“什么时候做的梦?”
“就他出事前一个来月吧。”
我心里一紧。一个月前。那不就是那个陌生电话打到我手机上的时间吗?
正想着,小孟从楼上下来,满头是汗:“手续跑完了,我回市场了。周叔,你不上去坐坐?”
“不了,我还有事。”我摆摆手。
等小孟走后,我又问张洁:“你爸那辆车,现在在物流园哪个位置?”
“西区C排。周叔,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就随便问问。”
我发动车,心里已经做了个决定。
那天下午,我在物流园西区找到了老张那辆半挂。车停在角落里,车头瘪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全碎了,用塑料布糊着。车身上面蒙了一层灰,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我绕着车走了两圈。车头下面还挂着几根干枯的草茎,车牌照上溅着泥点子。我走到驾驶室门边,踮起脚往里看。里面一片狼藉,座椅上散落着碎玻璃碴子,方向盘歪着,像被人狠狠拧过。
忽然,我注意到副驾驶前面的工作台上,卡着一张照片。
我把脸贴近车窗,仔细看。那是一张老照片,边缘发黄,照片上是两个男人的合影。左边那个是张贵生,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件灰夹克。右边那个我不认识,脸方正,眉毛很浓,看起来比张贵生大几岁。
灰夹克。
我脑子里像过了一道电。照片里张贵生穿的那件灰夹克,跟老坟岗路边那个男人穿的一模一样。
我在车边站了好一会儿,摸出手机给张洁打了电话。
“你爸以前有一件灰夹克,对不对?”
张洁在那头想了想:“好像有,挺旧的一件,以前见他穿过。后来不穿了,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那件衣服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好像在老家衣柜里。周叔,那件衣服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张照片又浮现在我眼前,我咬了咬牙:“你能把它找出来吗?我想看看。”
张洁沉默了几秒,说:“行。我周末回老家找找。”
挂了电话,我正准备走,一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个人影。
他就站在物流园围墙边的树荫下,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个本子,像是市场里查货的。可他一直朝我这边看,眼神直勾勾的。
我跟他目光对上,他随即低下头,转身走了。
那人的背影很瘦,走路脚步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跑。我觉得他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张照片。张贵生穿灰夹克,那个拦车的男人也穿灰夹克。这中间到底什么关系?
还有那个冯川。他说他也见过。他到底是谁?
晚上吃饭的时候,刘桂香突然说:“德山,我跟你说个事。明天我想去庙里上个香,你陪我去。”
我抬头看她。她脸色不好,眼睛下面一圈青黑,这两天估计也没睡好。
“行。”我答应了。
她有点意外,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咋这么好说话?”
“陪你去上个香呗,又不少块肉。”
她笑了笑,给我碗里夹了块肉:“就是,去拜拜,求个平安。咱家这几年老不顺了。”
我低头扒饭,没再说话。心里却想,拜佛要是有用,老张也不会走了。
可我嘴硬归嘴硬,心里其实也盼着,真有那么个菩萨能把我这条命给保住。
晚上睡前,我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那个尾号437的号码,又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就六个字:
“明晚八点,南村桥。”
第五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
南村桥在日照南边,离我家二十多公里,是一座老石桥,过了桥就是南村。那地方我也熟,以前跑短途的时候经常从那儿过。桥不宽,两边没栏杆,下面是一条干了几十年的老河沟。
冯川约我去那儿干什么?
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说实话,我不想一个人去,谁知道对面是个什么人。可要是不去,这条线就断了。张贵生已经没了,我不能再稀里糊涂地活着,天天提心吊胆,连觉都不敢深睡。
第二天一早,我陪刘桂香去庙里上香。那庙在城北的凤凰山上,不近,开车得四十分钟。刘桂香一路上话不多,手里攥着一串从家里带出来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到了山上,庙里香客不少。刘桂香跪在蒲团上,磕了好几个头,又拉我也跪。我跪在她旁边,听着殿里和尚敲木鱼的声音,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那些破事像被隔在了山门外头,离我远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老张的脸。我在心里跟他说,老张,你在那边好好的。你的事,我不会放手。
出了庙门,刘桂香去请了炷香,又给全家人都求了平安符。她给我挂了一个在车里,又塞了一个在我衣兜里,说:“这个你贴身带着,别摘。”
我点点头。
下山的时候,阳光挺好,照得山路边上的野草都亮堂堂的。刘桂香忽然叹了口气:“德山,这些年你老不在家,家里大事小事都我一个人扛,有时候真觉得撑不住。”
我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辛苦。”
她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有啥事别老憋在心里。咱俩是夫妻,有事一起扛。”
我心里动了一下。这些天我心里装了那么多东西,整个人像被石头压着,连口气都喘不匀。可我从来没想过跟她说。我怕她担心,怕她害怕,怕她絮絮叨叨地拦住我。可站在那个寺庙门口,阳光落了她一脸,我突然觉得,这个陪了我快二十年的女人,或许比我以为的要结实。
“桂香,”我开了口,“要是有天我出事了,你带着孩子好好过。”
她脸色一白:“你胡说啥呢!”
“我就是说说。”我笑笑,揽了一下她的肩,“走吧,回家。”
她拍开我的手:“老不正经。”可眼圈却有点红。
下午回家,我换了身衣服,说是去趟南村办点事。刘桂香没多问,只是说早点回来,晚上炖了排骨汤。
我开车到南村桥的时候,天还亮着。桥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桥下河沟里长满了杂草。我停好车,走到桥中间,靠着桥墩点了根烟。
等了差不多半小时,天暗下来了。一辆灰色的旧面包车从南村方向开过来,在桥头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瘦高个,穿深色外套,四十出头,脸很长,颧骨高。他朝我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
“周师傅。”他在离我两三步的地方站住,叫了我一声。
“冯川?”
他点头。
“你叫我来这儿干什么?”我上下打量他。这个人看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扔人堆里都找不着。可他的眼睛很亮,像老鹰似的,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不自在。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冯川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他抽了两口,说,“张贵生出事那天晚上,我也在那条路上。”
我心里一紧:“你在那儿干什么?”
“我一直在跟踪他。”冯川说得很平淡,“从日照到临沂,他每趟经过老坟岗,我都在后面跟着。”
“你跟踪他干什么?”
冯川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周师傅,你跑那条线多少年了?”
“十一年。”
“那你知不知道,老坟岗以前叫什么?”
我摇头。那地方大家都叫老坟岗,还真没打听过它有什么别的名字。
“那地方以前不叫老坟岗,叫刘家集。”冯川说,“五十多年前,那儿还是个村子,住了两百多户人。后来闹饥荒,饿死了不少人,村子就废了。再后来,政府在那儿搞建设,挖出来好多尸骨,就把它改叫老坟岗了。”
我皱着眉:“这跟那灰夹克男人有啥关系?”
冯川看着我,沉默了一下:“那个灰夹克男人,如果我没猜错,是三十多年前死的。他以前是刘家集人。”
“三十多年前?”
“对。”冯川吐出一口烟,“那时候老坟岗一带还没修柏油路,只有条土路。那个人就死在路边,是个晚上,被车撞死的。肇事车跑了,到现在没找着。”
我后背一阵发麻:“被车撞死的?”
“听说是让一辆大货车给撞了。”冯川说,“人当时还有气,躺在路边想拦车求救。可那条路晚上哪有什么车,偶尔过去一辆,也没人停。最后血流干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拦车求救。那个灰夹克男人,一遍遍地站在路边招手。他不是找替身,他是在求救。
“那这跟张贵生有什么关系?”我喉咙发干,“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冯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抬眼看着我:“周师傅,你忘了一件事。你跟张贵生,以前都跑过一条线,五莲到王台。”
我愣住了。五莲到王台,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物流园重新划分线路,我确实跑过一段时间五莲,后来嫌路远,又调回来了。张贵生也跑过。
“那条线路,经过一个地方叫陈家坳。”冯川一字一句地说,“那个撞了人逃逸的司机,就是从陈家坳出来的。”
我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意思?”
“三十多年前,撞死那个灰夹克男人的货车司机,后来一直没抓着。那辆车的车牌、司机长相,都没人知道。警方查了很多人,都没结果。”冯川顿了顿,“直到几年前,有人在旧档案里发现了一条线索,说那辆车的车门上,写着四个字——‘日照交运’。”
日照交运。那是日照本地跑运输的老车队,我认识的人里,好多都跟那车队有关系。老张以前就是日照交运出来的。我虽然没在那儿干过,但我师傅是。
“周师傅,你再想想。”冯川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灰夹克男人之所以出现在老坟岗,出现在你们面前,他是在找那个撞他的人。他身上穿的那件灰夹克,是当年那个肇事司机留给他唯一的印象。”
我浑身冰凉,像被人扔进了冰窖里。
冯川看着我的表情,接着说:“你师傅,赵满山。以前是日照交运的老司机。他没跟你说过,他年轻的时候,跑过日照到五莲那条线。”
我猛地抬头看他:“你查我师傅干什么?”
“因为你师傅也知道这事。”冯川说,“而且我怀疑,那个灰夹克男人找的人,就是他。”
“放屁!”我急了,“我师傅六十多岁了,身体不好,你别把他扯进来!”
冯川没理我的激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这是当年那起肇事逃逸的现场记录复印件。后面有一份当时还没对外公布过的证词。你看看。”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那张纸很旧,字迹模糊,但能辨认出来。我一行行往下看,看到最后签名处,愣住了。
证人那一栏,是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赵满山。
第六章
回城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那张纸上的字。
证词的大意是,当年赵满山跑夜路经过老坟岗时,亲眼看见一辆大货车停在路边,司机下车查看,然后上车跑了。赵满山当时开了自己的车跟在后面,因为天黑没看清车牌,只记得车门上写着“日照交运”。他怕惹事,没有第一时间报警。第二天听说路边死了人,他才知道出了大事,但那时候肇事车辆已经不知去向。
后来警方排查了很久,没找到人,这案子就挂起来了。
赵满山,我的师傅。带了我三年,手把手教我挂挡、倒库、跑夜路的师傅。我认识他快二十年了,从来没听他提过半个字。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在驾驶室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点水果,开车去了赵满山家。
赵满山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一楼带个小院子。他去年查出肺气肿,平时很少出门,在家伺候花草。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老伴在屋里择菜。
“德山来了。”他看见我,抬了抬手,声音有点喘。
我在他旁边坐下,打量着他。他比我刚跟他学车那会儿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还跟以前一样,半睁半闭的,像在打盹,又像在琢磨事。
“师傅,身体咋样?”我把水果放地上。
“还那样。”他咳嗽了两声,“你媳妇说你这两天歇着,不跑车了?”
“嗯,歇几天。”我低下头,剥了个橘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掰开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我看着他,心里那番话怎么也开不了口。可要是不说,那些事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师傅,”我深吸一口气,“我想问你个事。”
他没看我,只是“嗯”了一声。
“你以前跑日照到五莲那条线的时候,是不是经过老坟岗?”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就那一瞬间,我心里全明白了。
“怎么想起问这个?”他慢慢把橘子咽下去,抬头看我,眼睛里的光变得沉沉的。
“张贵生出事了。”我说,“就在老坟岗。他临死前给他老婆打电话,说看见路边有人朝他招手。那个人穿着灰夹克。”
赵满山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藤椅扶手上的漆皮被他抠掉了一小块。
“师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盯着他,“三十多年前,那儿是不是撞死过人?你看见了,对不对?”
他半天没说话。院子里很静,只有风把晾衣绳上的一件汗衫吹得啪嗒啪嗒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满山才开口,声音比以前更哑了:“德山,那事压了我半辈子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藤椅背上,像在很用力地喘气。
“那年我二十八。”他慢慢地说,“刚拿大货照不久,跑五莲。有天夜里,也是秋天,我开车经过老坟岗,看见路边卧着一辆大货,车头朝着地,引擎盖上有血。我吓了一跳,踩了刹车。可我没停。那时候年轻,怕事,怕把自己搭进去。我开车从旁边绕过去了。第二天听说撞死了人,肇事车跑了。我后悔得要命。可后悔也晚了。”
我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我师傅,我一直以为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傅,原来也有这么一段。
“那车牌你真没看清?”
赵满山摇摇头:“没有。天黑,又下着雨。我只记得车门上喷着‘日照交运’四个字。可后来警方查了,车队里没有一辆车有撞痕。”
“那是你自己的车?”
“不是。那天我开的是别人的车,借的。”他又咳了几声,“这事我对谁都没说。警察来走访,我也说没看见。”
我沉默了。赵满山年轻时候的选择,放今天看,确实不是东西。可那毕竟是在那个年代,大晚上,荒郊野岭。我理解,可也没法说他对。
“师傅,那个被撞死的人,是不是后来变成你心里的结?”
他点头:“做了大半辈子噩梦。后来我从车队出来,自己跑车,每次过老坟岗,都把油门踩到底,不敢往两边看。”
“那你见过那个人吗?”我问,“穿灰夹克,站在路边招手。”
他身子一僵,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师傅,我跟老张都看见了。老张没了。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在找那个撞他的人?他是不是以为是你?”
赵满山睁开眼睛,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不是以为。那人出事的时候,还没咽气。他看见了我的车。”
我愣住了。
“他躺在路边,看见一辆车经过,就往路中间爬。我车灯打过去,看见他满脸是血,一只手举起来,朝我招。”赵满山的嘴唇哆嗦着,“我吓得一打方向盘,从他旁边开了过去。后视镜里,我看见他那只手还举着,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
我的眼眶一热。
“德山,这么些年了,我老觉得,他那天晚上爬过来,是想让我救他。可我没停。”赵满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是我害死了他。”
我抓住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像一把干柴。
“师傅,不是你的错。是那个肇事逃跑的人。你只是路过,你害怕,这不能全怪你。”
赵满山摇头,越摇越厉害,呼吸急促起来。他老伴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形,赶紧跑过来给他拍背,又瞪我:“你跟他说啥了?他这身体不能激动你不知道?”
我站起来,心里难受得说不出话。
等赵满山平复下来,他靠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天,轻声说:“德山,你别学我。有些事,躲不了一辈子。”
我点点头。
从赵满山家出来,我给冯川发了条短信:“我师傅说,那人当时还活着,看见过他的车。”
冯川很快回过来:“那你更得小心。张贵生也知道了这个事,他去找过你师傅。”
我愣住了。
张贵生找过赵满山?
我立刻回拨过去。冯川接起来:“张贵生出事前两天,去过赵满山家。我亲眼看见他出来,脸色很难看。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当天晚上张贵生就往老坟岗去了。”
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张贵生去找我师傅,问了当年的事。他也许跟我师傅发生了争执,也许心里害怕。然后他开夜车经过老坟岗,看见路边招手的人,以为对方在找他。他慌了,打了电话给媳妇,然后车冲进了沟里。
可为什么他会冲进沟里?只是慌吗?还是因为那个灰夹克男人,真的做了些什么?
“冯川,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把憋了很久的问题问出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他把电话挂了,正准备挂掉重新打,他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见过张贵生车里的那张照片吗?”
“什么照片?”
“驾驶室里那张,两个男人的合影。张贵生和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人。”
“见过。”
“那个男人,就是当年被撞死的人。”冯川说,“他叫陈有田。”
我脑子“嗡”地一下。
“陈有田是张贵生的表哥。”冯川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他们俩小时候都住在刘家集。”
我靠在车门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张贵生认识那个人。他们是一家人。
那个灰夹克男人,为什么偏偏在那天晚上,出现在老张面前?
答案很清楚了。
他等的,就是张贵生。
第七章
我回到家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飘的。刘桂香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问:“怎么回来这么晚?饭都凉了。”
我“嗯”了一声,进屋在饭桌前坐下。排骨汤端上来,冒着热气,我喝了一口,喉咙里却像堵着块石头。
“德山,你今儿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刘桂香坐在对面,皱着眉头看我。
“没事,今天跑了一天,有点累。”我低头吃饭,不想让她看出什么。
可我这个人在她面前藏不住事。结婚十九年,我眼珠子一转她就知道我有心事。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汤往我面前推了推:“多喝点,补补身子。”
晚上,我躺在被窝里,翻出手机,在相册里找到我拍的张贵生车里那张照片。陈有田的脸在照片里看不太清,但轮廓能辨认出来。我放大看了好几遍,又想起那天晚上在路边看见的那个人。他瘦高个,脸白惨惨的。如果陈有田还活着,应该快六十岁了。可路边的那个人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
那是因为,他死的时候,就是四十出头。
我长出了一口气。活了四十六年,从来不信这些,现在却一步步被拽进这个泥沼里。可我得搞明白。张贵生已经搭进去了,我师傅也背了半辈子的债。那个灰夹克男人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一个真相,还是要一个人命?
第二天下,我又去了趟物流园。老张那辆车还停在那儿,可我再去看的时候,发现驾驶室的门被人撬开过。锁头的位置留着几道新划痕,门把手松垮垮的。
我皱了皱眉,拉开副驾驶的门爬进去找那张照片。没了。
工作台上空空的,只剩几张过路费的票。我又翻了翻遮阳板、座位下面,都没有。照片不见了。
我坐在驾驶室里,心里直发毛。什么人会偷一张老照片?难道是冯川?他跟我说过,他知道那张照片。可照片不是他早就知道的吗?他什么时候拿走的?
正想着,车外传来脚步声。我抬头一看,是前几天在物流园围墙上见过的那个穿工作服的人。他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工具箱,看起来像个修车的。
我推开车门跳下去:“师傅,这车你动过?”
他摇摇头:“没有。我管修别的车,这车不是我的活儿。”
“那这门怎么开了?”
他走过来看了看门锁,说:“这锁被人用东西别开过。你是不是丢东西了?”
“一张照片。”我盯着他的脸,“车里的照片没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那我不知道。这车也不是我负责的。”
我看着他走远,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看起来不像修理工,穿的工作服干干净净,手上也没油渍。而且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
我没追上去,怕打草惊蛇。我在市场里转了转,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老张车上的东西让人动过。只有看门的老孙头说,前天夜里听见西区有动静,出来看,没见着人,但看见一辆灰色面包车从侧门开走了。
灰色面包车。冯川开的就是灰色面包车。
我拨了冯川的电话,响了几声他就接了。
“老张车上的照片是不是你拿的?”
冯川顿了一下:“不是。我去看的时候照片已经不在了。我正在查。”
“那辆灰色面包车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可前天晚上我不在日照,我去了五莲。”
我心里犹疑不定。冯川这个人说话真假难辨,可直觉告诉我,他不像在撒谎。
“还有谁对这张照片感兴趣?”我问。
冯川没正面回答,反问我:“周师傅,你相不相信有鬼?”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本来也不信。”冯川说,“可有些事,只有鬼能做出来。”
我正想追问,他忽然说:“周师傅,今晚别出门。如果非要出门,别走老坟岗那条路。”
说完他又挂了。
我对着手机骂了一句。这个冯川,每次都把话说半截,神神叨叨的。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地想,终于想起来了。照片里陈有田穿着件灰夹克,跟他出事时穿的那件一样。老张为什么把那张照片放在车里?是怀旧,还是心里有愧?
对,有愧。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张贵生小时候住在刘家集,陈有田是他表哥。陈有田被车撞死的那条路,就是现在的老坟岗。张贵生后来每次跑车经过那儿,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他为什么还要跑那条线?为什么把表哥的照片放在车里?是不是陈有田的死,跟他也有关系?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电话本,找到当年一起跑五莲的老李的号码,拨了过去。
老李已经不开大车了,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电话接通,他声音迷迷糊糊的:“谁啊?大半夜的。”
“老李,我德山。问你个事,当年你跑五莲的时候,张贵生跟没跟你一块儿跑过?”
老李打了个哈欠:“张贵生?那家伙那时候不跑五莲,他跑短途,日照到五莲县城。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就随便问问。”我顿了一下,“你记不记得张贵生有个表哥叫陈有田?”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老李才说:“德山,你咋想起问这个?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就说你知不知道。”
“陈有田嘛,刘家集的人。后来不是在老坟岗让车撞死了吗?”老李的声音有点发紧,“那时候这案子闹得挺大,抓了好几个人又放了。”
“张贵生那会儿在干什么?”
老李叹了口气:“他那时候年轻,听说在县城帮人看仓库。他表哥出事那天晚上,本来约好了一起去拉货,后来不知咋的没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陈有田怎么会一个人去老坟岗?”
“这我哪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也别打听了。”老李明显不想再说,打了个哈哈,说困了,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渐渐浮出一幅画面。
几十年前,张贵生和陈有田约好晚上去拉货。陈有田一个人先去了,或者张贵生临时变了卦。陈有田在老坟岗被车撞成重伤,爬着求救。张贵生赶到的时候,他表哥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奄奄一息。
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这才是他这么多年来,每次经过老坟岗都胆战心惊的原因。也是他把表哥照片放在车里的原因。他内疚,他忘不掉,他把那张照片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像一种惩罚,又像一种陪伴。
那个灰夹克男人在路边招手,不是找赵满山,也不是找我。
他是在叫张贵生。
第八章
冯川再联系我,是三天以后。他约我在城西一个不起眼的小饭馆见面,说有些东西要当面给我看。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里的桌边了,面前一盘花生米,一壶茶。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然后从身旁的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旧报纸和几张复印的档案。最上面那张报纸的日期是三十三年前,标题写着一行黑字:刘家集路段发生肇事逃逸案,一名男子被撞身亡,警方全力追查。
我往下翻。报道里说,死者陈有田,三十九岁,刘家集人。事发当晚被一辆货车撞击后拖行十余米,造成全身多处重伤。由于地处偏远、夜间无目击者,肇事车辆逃逸。
再往下,是一份从医院调出来的急救记录。上面写着,死者被过路车辆送至医院时已无生命体征,死亡时间约在当晚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
“过路车辆?”我抬头看冯川,“谁送去的?”
“往下看。”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询问笔录,被询问人一栏写着:张贵生。
我猛地抬头。
笔录很短。张贵生说,他当晚开车经过老坟岗,看见路边躺着一个人,就把人送到医院,可人已经不行了。他不知道是谁撞的,也没看见可疑车辆。
冯川往椅背上一靠:“这是后来从旧案卷里翻出来的。当时警方也不是没怀疑过张贵生,但后来查了,他的车没有撞痕。所以排除了。”
“那他说的是实话?”
冯川没回答,而是从纸袋里又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辆老式货车,车头是圆的,车门上的字模模糊糊,但能看清“日照交运”几个大字。
“这辆车,是当年的肇事车。”冯川说,“后来在五莲一个废车场里找到了。车主已经报废报失。警方顺着车牌找到了当时的车主。你猜是谁?”
我盯着他。
“陈有田自己。”
我脑袋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那辆车是陈有田的?”我嗓子发干,“他自己的车撞死了他自己?”
“那辆车是陈有田借钱买的,挂靠在日照交运车队下面。”冯川说,“他那人脑子活,除了种地,还想跑运输。可他没驾照,就雇了个司机帮他开。出事那天晚上,司机开车跑了,陈有田被甩下车,让车后轮碾压了。”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司机呢?抓着没?”
“跑了。一直没有下落。”冯川看着我,“后来我花了很多时间查那个人。他叫孙全,是陈家坳人。出事后第二天人就消失了。家里人说去了东北,再没回来过。”
我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陈有田自己的车,自己的司机,撞死了自己,然后司机跑了。张贵生路过,把人送医院,人没救活。
“那张贵生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我问,“他笔录里说自己是路过。可老李说,那天晚上张贵生本来约了陈有田一起拉货。”
冯川的眼睛亮了一下:“对。这才是关键。陈有田那天晚上要去五莲拉煤,本来约了张贵生一起去。可张贵生没去。陈有田就自己去了,结果出了事。”
“张贵生后来为什么又出现在现场?”
“因为他后悔了,赶过去了。”冯川说,“可还是晚了一步。”
我长出了一口气。张贵生这些年,心里该有多苦。
“他怕警方怀疑是他害了表哥,所以说是路过。其实他是赶去找表哥的。他到的时候,陈有田还没死,拉着他的手,想跟他说话。可张贵生没听清他说什么,人就咽气了。”
冯川停下来,喝了口茶。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倦。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我问。
冯川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陈有田的闺女陈晓,是我妻子。”
我愣住了。
“我们查了很多年。”冯川低头转着茶杯,“她一直觉得她爸的死没那么简单。那个司机孙全,是在张贵生出事后第三天,突然消失的。她找到我,我们一起查。查来查去,才发现这些旧事。”
“那张贵生……”
“张贵生可能知道更多。”冯川说,“他当年把陈有田送医院时,陈有田跟他说了什么,他瞒了所有人一辈子。所以陈有田才会去找他。”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始终想不通这一点,“我又不认识陈有田,也不是张贵生的什么人。”
冯川看着我:“你的车,是张贵生帮你找的。”
“什么?”
“你那辆前四后八,五年前从二手市场买的。当时帮你联系车源的人,就是张贵生。”
我仔细一想,确实。五年前我换车,是张贵生给我介绍的一个车贩子。我当时也没多想,就觉得老张这人热心。可这跟陈有田有什么关系?
“你那辆车以前是谁的,你知道吗?”
我摇头。
“那辆车第一任车主,是孙全的妹夫。”冯川一字一句地说,“你天天坐在驾驶室里,那辆车里,可能藏着孙全的下落。陈有田找你,是因为你开着他仇人的车。”
我脑袋里“嗡”地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买了五年的车,居然是孙全妹夫的车。
“那陈有田为什么不去找孙全的妹夫?”
“他妹夫早就把车卖了,人也不知去向。”冯川说,“你是现在的车主,陈有田有怨气,他找不到孙全,只能找跟那辆车有关的人。张贵生已经死在这条线上了。现在他在找你。”
饭馆里的灯光昏黄,我坐在那儿,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冯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周师傅,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件事,你想躲,是躲不掉的。”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冯川看了我很久:“找到孙全。”
“他跑了三十年,我上哪儿找去?”
“他没跑远。”冯川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去年在五莲见过他。他回来了,还改了名,在五莲开小饭馆。”
我愣住了。
“你找到他,就能把陈有田的怨气引过去。”冯川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盯着他。他的脸在灯下忽明忽暗,像戴了个面具。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可他说的每句话,都跟我亲眼见过的东西对得上。那个灰夹克男人,那件夹克上掉的扣子,老张的死,我师傅的证词。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行。”我听见自己说,“我去找。”
第九章
跟冯川见完面的第二天,我回了一趟家,跟刘桂香说要去五莲跑一趟,拉点货。
她看了我一眼:“你歇了这么多天,手都生了。我跟你一块儿去吧,路上有个照应。”
我心里一紧。这趟去五莲不是拉货,是要干一件我自个儿都没底的事,带她去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万一真有点什么,我不想让她沾上。
“不用,我又不是第一次跑五莲。你搁家待着,老大周末回来,给做点好吃的。”
她还想说什么,被我拿话堵了回去:“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出去不回来。最迟后天早上就到家。”
刘桂香没再坚持,只是往我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又装上两个煮好的鸡蛋。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风吹得她围裙角一掀一掀的。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一直没进去,直到拐出巷子。
到五莲已经是下午。那小县城比以前大不少,盖了不少新楼。我开着大车不好进窄路,把车停在外环一个停车场,打听了半天,才找到冯川说的那个小饭馆。
饭馆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写着“孙家味”。铁框玻璃门,里面摆着五六张桌子。我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吧台后面,戴个老花镜在算账,头发稀稀拉拉的,脸圆,脖子粗,跟冯川给我看的照片上那个孙全对不太上。可那个鼻子,那个眼距,还是能认出来。
我推门进去。饭馆里有股陈年的油烟气,风扇嗡嗡转着。那男人抬头:“吃点啥?”
“来碗面吧。”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背对着他,暗自调整呼吸。
面端上来。我吃了几口,脑子里想着怎么开口。直接问他,肯定打草惊蛇。可要是不问,这一趟就白来了。正犹豫,旁边桌两个人在说话,说最近老坟岗那边又出事了,又有个开货车的晚上在那一带看见脏东西,吓得不敢再跑。
那个叫孙全的男人在吧台后面“哼”了一声,像不以为然。
我心里一动,抬脸看他:“老板,你也知道老坟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老坟岗?那谁不知道。当年我年轻时候也跑过车,从那过过几回。”
“哦?老板以前也开车?”
他摆摆手:“早就不开了。那地方现在不怎么太平,走夜路的得小心。”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老板,你听说过陈有田这个人吗?”
他手里的计算器“啪”地按出一个数,顿了一下,接着又按,动作有些慌。
“没听过。”他说,眼睛没抬。
“三十多年前,刘家集那边,陈有田被自己的车压死了。”我声音不大,“你是哪年从刘家集那边出来的?”
他猛地抬头,脸色变了:“你谁啊?问这些干什么?”
“我姓周,跑运输的。”我看着他,“有人说,那辆车,当年是你开的。”
孙全“噌”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什么?谁跟你说的?张贵生?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张贵生死了。”我平静地说,“前几天的事,老坟岗,开着开着车,冲沟里了。”
孙全站在那儿,嘴巴半张,眼睛瞪得很大。过了好半天,他像被抽了筋一样,一屁股坐了回去,手哆嗦着去摸桌上的水杯。
“他死了?”他声音变了调。
“死了。”我盯着他,“临死前给他媳妇打电话,说看见陈有田站在路边朝他招手。”
孙全浑身一抖,水杯掉在地上,“啪”地碎了。他慌了,蹲下去捡,手被碎片割了一道,血珠子直冒。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他一边捡一边嘴里嘟囔,像着了魔。
旁边桌的客人看了过来。我压低声:“孙全,陈有田当年到底怎么死的,你心里比我清楚。现在他回来了。”
他停住动作,蹲在那儿,像被定住了一样。过了几秒,他慢慢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走。你赶紧走。”
我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放桌上:“面钱。我明天再来。”
说完我出了饭馆。
走了一段路,我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手有点抖。我刚才那番话,一半是试探,一半是吓唬。可孙全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心里有鬼。陈有田的死,他脱不了干系。
我抽完烟,打算先找个地方住下。刚走到巷口,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我回头,看见孙全从饭馆后门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你等等。”
我站住了。
他跑过来,胸口剧烈起伏,脸白得吓人:“你说张贵生死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点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你在哪儿看见他的?他跟你说了什么?”
“老坟岗。他说那东西在找他。”
孙全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不是张贵生,我说的是陈有田。他……他什么样子?”
“瘦高个,灰夹克,站在路边招手。”我盯着他,“你认识那件夹克,对不对?那是陈有田出事前常穿的。”
孙全松开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完了。”他喃喃地说,“他回来找我了。他要回来了。”
“孙全,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逼问,“陈有田是不是你害死的?”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恐惧和悔恨。他张了张嘴,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手抖得更厉害,差点把手机摔了。
屏幕上显示来电号码。我只看见尾数:437。
我脑子一炸。冯川的号码。
孙全接起来,还没说话,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朝饭馆里走。我想跟上去,他反手把门甩上了。
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见他弓着背接电话,脸色难看至极。他不停点头,又摇头,最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呆呆地站着,像丢了魂。
我正想推门进去,他转过身,从门里出来,把手机递给我。
“他要跟你说话。”
我接过来,那头是冯川的声音:“周师傅,你不该自己去找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五莲?”我问。
“我一直在等你去。”他说,“孙全那边,交给我。你回来,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师傅,赵满山,进医院了。情况不好。”
我脑袋“嗡”地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哪个医院?怎么了?”
“市医院。今天中午的事,肺气肿加重,人已经说不了话了。你先回来。”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孙全手里,看都没看他一眼,撒腿就往停车场跑。
可背后,孙全喊了一嗓子:“周师傅!”
我回头。
他站在饭馆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最后挤出一句:“那个电话,不是人打的。”
我浑身一僵。
没来得及多想,我转身跑了起来。五莲到日照,一百多里路,我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第十章
赶到市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满山在呼吸内科的住院部,六楼。我跑上去,病房里安安静静的,赵满山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费劲地一鼓一鼓。他老伴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抹了把眼睛。
“师傅。”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
“德山……那件事……”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我去……我去告……”
“师傅,你别说话了。”我打断他,“等你好点再说。”
他摇头,眼角滑下一滴眼泪:“是……我……不好。”
我心里难受得不行。这个男人倔了一辈子,年轻时候什么事都自己扛,到老了,还是把那些陈年旧账全背在身上。我抬头看他老伴:“医生怎么说?”
“没别的办法,只能先稳定。”她眼圈又红了,“他昨天半夜就不大好了,一直叫你名字。我不让他给你打电话,他就自己把手机摸出来了。”
我这才想起来,手机上确实有个未接来电,当时在五莲开车没听见。
我在病房里陪到十点多,赵满山睡着了,呼吸还是很重。他老伴让我回去歇着,说今晚她守着,明天我再来换。
出了医院,我在车里坐了半天。脑子里全是赵满山刚才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当年那些事不管对错,现在都成了一把把刀子,扎在活着的人身上。陈有田横死,张贵生内疚一辈子,赵满山当年见死不救,如今也遭了半辈子罪。至于我,稀里糊涂地卷进来,像被人推着一步步往前走。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冯川。
“你从医院出来了?”他问。
“嗯。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的耐心快磨没了,“你让我找孙全,我找了。你说有事,我回来了。现在我师傅也躺下了。冯川,我要一个明白话,你从头到尾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来桥边,我还你一个明白话。”
我开车到南村桥的时候,冯川已经在那儿了。他靠着那辆灰色面包车抽烟,月亮挺大,照得桥面白花花的。我下车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说吧。”
冯川抽了口烟,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河沟里:“我先前跟你说,我妻子叫陈晓,是陈有田的闺女。这个没骗你。但我没告诉你,她前年死了。”
我一愣。
“她是自己走的。”冯川的声音很轻,“查了那么多年,什么也没查到。她爸的案子在警方那儿早就结了,定性为肇事逃逸。可她知道这里面有内情,她放不下。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找孙全。后来她身体越来越差,脑子也乱了。有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坐车到老坟岗,在路边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儿了。医生说是心梗。”
我听着,心里像被钝刀子拉了一下。
“她死了以后,我就接着查。我答应过她,一定给她一个交代。”冯川把烟头丢进河沟里,转过身来,“所以,孙全不能出任何差错。我不能让你把他吓跑。他是唯一的缺口。只要他开口,很多事都能说清。”
“那你之前说我开的车是孙全妹夫的,也是真的?”
“真的。”他点头,“那辆车我查了,第一任登记人叫赵贵明,是孙全妹妹的丈夫。那辆车五年前从五莲车管所过户到日照,辗转两次,最后落了你手里。”
“孙全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年开春。他改了名,叫孙立国,在五莲城西开了那家面馆。”冯川说,“他以为三十多年过去了,没人认得他。”
“你是查到的,还是有人告诉你?”
冯川沉默了两秒:“去年秋天,我在老坟岗附近蹲点,看见过陈有田一次。就跟你看见的一样,灰夹克,站在路边。我那时候就知道,他还在等。他等了三十年,等一个真相。”
我盯着他:“所以你让我去找孙全,是想让我当诱饵?”
冯川没有否认:“我找了你很久,一直没找见合适的人。直到张贵生出事,我发现他在出事前给你打过电话。”
“张贵生给我打过电话?”我愣住了。
“他出事前两个小时,最后一个打给媳妇,倒数第二个打给了你。”冯川说,“但你没接。”
我掏出手机,翻了好半天。果然,在张贵生媳妇那个电话之前,有个未接来电。时间就是那天晚上。我当时开车过老坟岗,手机调了静音,压根没听见。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张贵生当时看见那个灰夹克男人,慌了,先给我打电话。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也在那条路上。他可能想提醒我。
也可能,他想告诉我什么。
“张贵生知道你的车是谁的。”冯川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给你介绍那辆车的时候,是不是特别上心?”
我仔细回想。五年前,张贵生拍着胸脯说帮我找辆车,便宜、车况好、适合跑长途。我当时以为他是在市场上混得开,路子广。现在看,他是在处理一个烫手山芋。他知道那辆车跟陈有田有关系,他想把车甩给一个不知情的人。那个人就是我。
我攥紧拳头,一拳砸在桥栏杆上。石栏杆震得我手生疼。
“张贵生一直在躲。”冯川说,“可惜他躲了那么多年,到头来还是没躲过去。人心里要是欠了账,怎么躲都躲不掉。”
我站在桥上,夜风吹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忽然觉得自己窝囊极了。活了半辈子,被人当傻子一样摆布。开着一辆不明不白的车,跑着一条不干不净的线,还以为自己命硬。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看着冯川。
“我要让孙全自己开口。”冯川说,“你帮不帮我?”
我沉默了很久。月亮从云层里出来,把整座桥都照亮了。我想起刘桂香,想起家里两个孩子,想起赵满山躺在病床上那只枯瘦的手。他们跟这些事没关系,他们不能受牵连。
“帮。”我听见自己说,“但有一个条件。不碰阴的。人就按人的办法办,别给我整那些神神鬼鬼的。”
冯川笑了,这是他那张阴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周师傅,你以为我懂那些?我也怕。但没办法。这事要了结,就得让孙全自己去面对陈有田。”
“怎么面对?”
冯川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复杂的东西:“让他回老坟岗。去那个陈有田躺过的地方。”
“他能听你的?”
“他会去的。”冯川说,“只要他信了那个电话。”
我忽然想起在五莲时孙全接电话时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他以为那个电话不是人打的。
“电话是陈晓打的。”冯川的下一句话,让我头皮一麻,“我用陈晓的手机拨的。孙全看见来显,以为是她爸的鬼来电。他没敢不信。”
我怔怔地望着他。
“周师傅,别怪我。有些事,人做不了,鬼才能做。”
第十一章
那天夜里我在桥边坐到后半夜才回家。屋里黑着,刘桂香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听见门响,她把灯打开:“怎么又这么晚,饿不饿?给你热饭去。”
“不饿。”我换了鞋,在她对面坐下,心里堵着事。她看我的眼神跟平常不一样,少了点盘问,多了点小心翼翼。
“赵师傅咋样了?”她问。
“稳定住了。明天我再去看看。”
她点点头,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放下,起身倒了杯热水递给我:“德山,你最近老往五莲跑,又去医院,又见那些人,到底是啥事?你别拿拉货糊弄我。你脸上那点事,我比谁都看得清。”
我喝了两口水,没吭声。我知道,再瞒下去,这个家就要被瞒散了。可要是原原本本说出来,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扛得住。我揉了揉脸,只挑了一句说:“张贵生出事,可能跟我们那辆车有点关系。我在查一个旧账。等这阵过去,我就安安生生在家跑短途,不再往外跑了。”
刘桂香看着我,忽然眼眶就红了:“德山,你总说没事没事,可你这阵子,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说梦话都带着哭音。我是你媳妇,你瞒我,我比你更难受。”
我喉咙一紧,伸出手去,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粗粗的,手背上有几道冬天裂口留下的疤。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操持家,我这双手除了开车,给过她什么?
“桂香,”我轻声道,“再给我几天时间。等事情了了,我全都告诉你。”
她抽了抽鼻子,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赵满山比昨晚好了一些,能靠起来喝点稀粥了。他看见我,眼睛一直追着我,像有话要说。我坐在床边,他老伴去洗饭盒了,病房里就我俩。
“师傅,昨天你吓死我了。”我笑了笑,想缓和气氛。
他费劲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我拉开,里面放着个旧钱包,皮带都磨得起毛了。
“那里面有张条子。”赵满山喘着说,“拿出来。”
我翻了翻钱包,夹层里折着一张泛黄的小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五莲县陈家坳村,孙全。
我猛地抬头:“师傅,你……”
“三十年前,我托人查过他。”赵满山闭着眼,说得很慢,“当年那事出了以后,我整夜睡不着。我去陈家坳找过这个人。他早跑了,家里就剩个老娘。他娘给了我这张条子,说要是找着人就告诉她。”
我盯着那张纸条,心里翻江倒海。
“德山,你别怪师傅。”他眼角又渗出了泪,“我当年要是早站出来,这事可能早就了了。我窝囊了一辈子。我告诉你这个,是想让你把这个心结解开。那辆车的车主我也认识,叫赵贵明,孙全的妹夫。你开的车,是他妹夫后来转手的。这我都知道。可我谁也没敢说。”
我握紧那张纸条,鼻子发酸:“师傅,你啥都知道,咋就憋了大半辈子。”
“我怕啊。”他咳了几声,“怕丢了饭碗,怕惹上官司,怕你们这些跟过我的后生受牵连。可我这心里,从没安生过一天。”
我看着他,这老头发根全白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我想起他教我开车那年,腰板挺得直直的,坐在副驾驶上骂我打方向太肉。那时候他嗓门大,脾气倔,谁都不服。如今躺在这儿,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从医院出来,我拨通了冯川的电话:“我这儿有孙全老家的地址。明天,咱们一块去一趟。”
冯川没多问,只说好。
第二天一早,冯川开车来我家附近接我。我上了他的面包车,车里收拾得挺干净,挡风玻璃下摆着个小相框,里面是个女人的照片,瘦长脸,眉眼跟冯川有几分像。
“你媳妇陈晓。”我猜测道。
“嗯。”他应了一声,把车开上了外环路。
陈家坳在五莲北边,一个靠山的小村子,路不好走,两边的地都荒着,草长得半人高。车在村口停下,冯川找人打听。几个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都摇头,说孙全家早就没人了。
“那个赵贵明呢?在不在?”
“赵贵明啊?早搬走了。听说去了日照,跑运输的。后来也不知咋的,家里也不顺。”一个老头叹了口气,“他们那一大家子,都是让陈有田的事给闹的。人说死就死了,他媳妇没几年也走了,闺女后来也出了事。这孙家怕是有报应。”
冯川脸色一沉,没说话。
我走到一边,看那条进村的小路。路边有棵老槐树,树冠极大,遮得地上一点阳光都没有。风一吹,槐树叶沙沙响,像人在低声说话。我忽然想起,陈有田就是这片地方的人。那个灰夹克男人站在老坟岗路边招手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等一个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人回来?
“周师傅。”冯川在背后叫我,“孙全他娘,我打听到了。还活着,住在镇上的养老院。”
我们在镇上找到了那家养老院,在镇子东头,一栋三层小楼。管理员说,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不好,脑子时清醒时糊涂。我问能不能看看她,管理员说行,带我们去了二楼。
老太太坐在靠窗的床上,头发全白,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她歪着头看我们进来,眼睛浑浊,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大娘,我是周德山。想跟你问点事,关于你儿子孙全。”我凑近她,大声说。
她听了好半天,才慢慢点点头:“全啊,跑了。跑了三十年了。我等他,等不回来了。”
“他回来了,在五莲开面馆。”
老太太的眼珠动了动,像有一瞬间的清明:“回来了?那你怎么还来找我?”
“我是想问,当年陈有田的事,你知道吗?”
她忽然不说话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手死死抓住床单。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他不容易。那时候他年轻,害怕。那个陈有田,喝了酒,非要自己开车。全子不让他开,他偏要开。”
我愣住了:“你是说,开车的是陈有田自己?”
老太太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全子跑回来的那天晚上,浑身是血,说他不是故意的。他说车打滑,他上了后车厢,陈有田自己开的车。后来车翻了,陈有田滚下去了,他被甩出来。他怕了,就跑了。”
我转头看冯川,冯川的眉头皱成了疙瘩。
“老太太,你是说,出事的时候,车里有两个人?”冯川追问。
老太太看了看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嘴:“你是谁啊?也是来找全子的?别找他,他苦了一辈子了。”
说完,她像是累了,闭上眼,嘟囔了几句,不再理人。
从养老院出来,我和冯川都没说话。直到上了车,他才开口:“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开车的陈有田也有责任。可他死了,司机跑了,这案子才变得说不清。”
“她只说她儿子的一面之词。”我接口,“这事到底是意外还是谋杀,恐怕只有孙全自己清楚。”
冯川点头:“所以要让他自己说。”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一片一片荒掉的田地。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得通红,像有场大火从西边一路烧过来。
“等孙全开口了,你想怎么办?”我问。
冯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送他去该去的地方。活着该受的罪,一样都别少。”
我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玩笑。我知道,这个男人心里的恨,不比陈有田少。
第十二章
从陈家坳回来的路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再去见孙全一次。
但这一回,不能像上次那样冒冒失失地进去,把他吓回壳里。孙全这个人心虚归心虚,三十多年没被抓,说明他够小心,也够狠。我得让他自己把话从嘴里倒出来。
冯川把我送到停车场,我开上自己的车,又回了五莲。这次我没直接去面馆,先把车停远,步行到巷子口,找个修鞋摊边坐下,远远地观察。
等了一下午,孙全的面馆进进出出没几个人。他看起来心不在焉,站在门口抽烟,眼睛不停地往巷口瞟,像防着谁。五点多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进了面馆,穿着件红羽绒服,进门就冲他嚷嚷,大概是嫌他把酱油又买错了。孙全点了头,一句话不回。
那女人待了十来分钟就出来了,边走边打电话,声音挺大:“他不正常,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我妹当年嫁他真是瞎了眼。”
我猜那可能是孙全的姨姐,或者妻姐之类。看来孙全家里人也知道点什么。
天黑以后,我把帽檐压了压,推门进了面馆。孙全正弯着腰擦桌子,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是我,动作就僵住了。
“周师傅。”他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搓着,眼睛一直盯着我后面,像在看还有没有人。
“一个人来的。”我拉过把椅子坐下,把手放在桌面上,“上回话说一半,我走了。今天我来听你说完。”
他喉咙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句:“我跟你没啥好说的。”
“那你跟陈有田呢?也没啥好说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孙全,陈有田撞死的那条路,现在叫老坟岗。张贵生前几天就是在那儿出的事。你觉得是巧合?”
他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也不去捡。
“我跑了这么些年,最怕的就是有人提起这个名字。”孙全慢慢蹲下去,捡起抹布,在手里攥着,“你既然找来了,那我就跟你说。陈有田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他说完,起身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又走到吧台后面,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
“那年陈有田买了车,图便宜,雇我给他开车。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啥也不懂,就觉得有车开能挣钱。”孙全坐下,一口把酒闷了,辣得直皱眉,“陈有田这人对车有瘾,老想自己开。可他又没证。我不让他开,他不听,每次跑长途都要抢方向盘。那天晚上也是,说要去五莲拉煤。我让他等张贵生一起去,他嫌麻烦,说张贵生磨磨蹭蹭的,不等了。结果上了路,非说夜里车少,要练手。”
“然后呢?”我握着杯子没喝。
“然后出事了。”孙全低着头,手指在桌缝里抠来抠去,“那条土路窄,又刚下过雨。他开车,我坐副驾驶。走到刘家集那段,前面突然蹿出来一条狗,他一打方向,车就侧翻了。陈有田从驾驶室甩了出去,我卡在里面。等我爬出来,他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我吓死了,喊他,他眼睛睁着,嘴里冒血泡,说‘救救我’。我把他往路边拖,拖到一半,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别管我,快走,车要是炸了你也跑不了’。那会儿油箱在漏油。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扔下他就跑了。”
孙全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
“你跑的时候,他还没死?”我逼问。
他没回答,只是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到镇上,越想越怕,又折回去。远远看见路边有灯,是张贵生的车。他正把人往车上抬。我没敢靠近,掉头跑了。”
我胸口堵得厉害。张贵生,他还是去了。他把陈有田送到医院,可人已经不行了。
“你刚才说,是陈有田让你快走,你才跑的。”我盯着他,“可你这话,怎么证明?”
孙全抬头看我,眼睛血红:“我没想杀他!那车是他的,路是他自己开的,我顶多是怕死跑了!你让我怎么办?那年头,这种事说得清吗?我坐了牢,我娘怎么办?”
“那你有没有想过,陈有田的家里人怎么办?”我几乎是咬着牙说的,“他闺女找了你一辈子,到死都没闭眼。”
孙全不说话了,低着头,像一摊烂泥。
我把面前的酒一口没喝,全都泼在了地上。酒味冲鼻子。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起来。夜风吹进来,外面的路灯昏黄昏黄的。
“孙全,我不报警。”我背对着他说,“警察怎么判,我管不着。但有个人,你得去面对。你得回老坟岗一趟。陈有田在那儿等了你三十三年。”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摔在地上:“我不去!那地方我去不得!他会要了我的命!”
我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那你去跟他说。说你怕了,说你跑了半辈子。看看他能不能放过你。”
“你是不是跟那个冯川一伙的?”孙全突然喊起来,“那电话,那鬼电话,是你们合伙装的!”
“电话的事我不知道。”我逼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但灰夹克我亲眼见过。他站在路边,朝每一辆停下来的车招手。我差点就停了。张贵生停了。下一个是谁,你自己想。”
孙全张了张嘴,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出了面馆。走了很远,还能听见他在身后哭。
回到车上,我关好车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也许冯川说得对,这事要了结,就得让孙全自己回去。光靠法律,那案子早过了追诉期,很多证据也都没了。可人心里那本账,过一百年都在。
我给冯川发了短信:“他松口了。给他两天时间。”
冯川回得很快:“好。两天后,我去接人。到时候你也来。”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忽然有一丝不安。冯川这人太冷静了,从头到尾都像在下一盘棋。他说陈有田要找孙全,可陈有田到底会做出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件事拖不下去了。张贵生已经死了,赵满山躺在医院里,孙全也快崩溃了。如果真有陈有田,那他的怨气,迟早会烧到我头上。
我发动车,往家赶。路上经过一个路灯下,我恍惚间看见路边站着个人,灰扑扑的,朝我这边望。我猛地踩了脚油门,再定睛一看,不过是几棵被风吹歪的芦苇。
我骂了一声,心却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第十三章
回到家已是深夜。我轻手轻脚地开了院门,屋里黑着,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还亮着一盏小红点。刘桂香给我留了饭,用纱罩罩着。
我洗了手,坐在桌边慢慢吃。菜还是温的,是茄子炖豆角,还有半碗小米粥。我吃得慢,脑子里一直在拼这些天的事。孙全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一时也辨不明。但他肯开口,已经是这团乱麻里最好的进展了。
正吃着,手机亮了一下,是老赵头发来的微信:“德山,今天市场里来了个人,打听你开的那辆车。我没跟他说啥,你自己小心点。”
我放下筷子,回拨过去。老赵头接起来,声音有点迷糊:“都这点儿了,还没睡呢?”
“你说的那人,长啥样?”我问。
“四十来岁,瘦长脸,戴个灰帽子。问我你那车一般停哪儿,最近跑不跑。我瞅着不像物流园的人,像哪儿来的探子。”
我脑子转得飞快。灰帽子,瘦长脸。这跟我在物流园见过的那个“修理工”对得上。
“老赵头,你告诉他了?”
“我哪能告诉他。我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打听去。”老赵头顿了顿,“德山,你是不是在外头惹啥事了?怎么老有人打听你的车?”
“没事,就是有人想买二手车。”我敷衍过去,让他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心里一阵阵地发凉。有人在查我的车。会是谁?冯川已经知道车的事了,孙全还没心思干这个。难道是陈有田那边的什么人?或者,是孙全那个妹夫赵贵明?
我忽然意识到,我对我这辆车,其实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到了城西一家修车铺,找熟人陈海。陈海以前在日照交运做过维修,对这地方的老车熟。我把车停他门口,下了车:“海哥,帮我看个事。”
陈海正趴在一辆桑塔纳下面,听见动静钻出来,满手油污:“德山,稀客啊。车哪儿不对劲?”
“不是毛病。”我拍了拍车门,“你给我查查这车架子号有没有改动过,再帮我看看有没有啥暗格,以前车主留的东西。”
陈海一愣:“你这不是闲得慌吗?好端端查这干啥?”
“别问那么多,帮我看看。”我塞了包烟给他。
他翻了个白眼,招招手让我把车开进库里。他拿出小灯,钻到车底,又打开驾驶室,上上下下鼓捣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
“你这是要发财啊,德山。”陈海把本子递给我,“副驾驶座位底下,焊了个暗格。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就这东西。你看是不是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个黑皮小本,封面上印着“日照交运”四个字。我翻开,前面几页记着一些数字,像账目。再往后,有几页写了字,字迹潦草,像日记。
“这是前前前车主留的。不关我事。谢了海哥,回头请你喝酒。”我合上本子,跟陈海道了谢,把车开走。
回到家,我锁好院门,坐在屋里一页一页地翻。
本子里的账目,是一笔笔运费记录,时间在三十多年前。后面那几页“日记”,才真正让我倒吸凉气。
“九月十六,夜,从五莲回,过刘家集,路滑,车翻。有田不行了。我该死。”
“九月十八,有田的事传开,警方在查。我躲在家里,娘问也不说。”
“十月二,张贵生来找我,说要告发。我给了他钱,求他别说。我真是畜生。”
“十月五,实在撑不住了。明天走。这车留不住,给妹夫吧。”
字迹越写越乱,最后几页几乎认不出。我合上本子,手心全是汗。这是孙全当年的亲笔。他把真相都写在里面了。
张贵生收了他的钱。张贵生也知道真相,可他选择了沉默。
原来如此。
张贵生那晚确实去了现场,也见到了孙全。他拿了孙全的“封口费”,替他把这件事按了下来。然后对外说自己是路过好心送人去医院。所以警方没查下去。陈有田的死,就这样被活生生地捂了三十多年。
怪不得张贵生到死都在内疚。他不仅是没救陈有田,他还收了凶手的钱,把真相埋了。
我掏出手机,拍下了本子里的关键几页。然后给冯川打电话。
“我找到个东西。”我说,“孙全留下来的日记。张贵生拿了钱,替他把事压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冯川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知道了。你带着本子,明天来。我们去接孙全。”
“去哪儿?”
“老坟岗。”他说,“人齐了,账也该算清楚了。”
我正想说话,院门突然被人敲响。我警觉地挂了电话,走到门口:“谁?”
“周师傅,是我。”一个陌生的声音,低低的,像把嗓子压扁了。
我打开一条门缝,外面站着那个在物流园见过两次的人。灰帽子,瘦长脸。他朝我一笑:“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陈有田的侄子,陈锋。”
我脑子一麻。
“我叔的事,我知道你在查。我也在查。”陈锋说,“你手里那个黑皮本,是从车里翻出来的吧?当年赵贵明把车转手前,找过我爸。他说孙全留了东西在车里,他弄不出来。”
“你爸是?”
“陈有田的哥哥,陈有利。前年也没了。”陈锋声音很低,“临死前告诉我,说我叔死得冤。让我有本事就把这事翻出来,给他一个明白。”
我上下打量他。这人的脸,跟冯川照片里的陈有田,有几分像。眉眼之间,确实是一家人。
“你跟踪我?”我问。
“我是在物流园盯赵贵明的人,后来赵贵明跑了。我见你去张贵生车上找东西,就注意到你了。”陈锋倒也不遮掩,“那个冯川,我认识。他是我堂姐陈晓的丈夫。我们一块查的。”
“那你们俩咋不一块来找我?还分两路?”
陈锋苦笑了一下:“姐夫那人,脑子太轴。他信那些,我觉得扯。他说要让陈有田自己了结。我说那都是封建迷信。我们吵了一架,就分开了。”
我看着他,心里稍微松了松。至少这人说的是人话。
“明天去老坟岗,你去不去?”我问。
陈锋愣了一下,点头:“去。我等了太久了。”
我让他进屋,给他倒了杯水。我们坐在灯光下,像两个被同一块石头压了半辈子的人。
外面的风又刮起来了。院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有人在轻轻推。
我和陈锋同时抬起了头。
门缝外,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跟雪一样。
第十四章
这一夜我基本没睡。天一亮,我给刘桂香留了张字条,说出去一趟,最迟晚上回来。她还在里屋睡着,呼吸均匀。我站在床前看了她几秒,帮她把被角掖了掖,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到约定地点时,冯川和陈锋都已经到了。冯川开着灰色面包车,陈锋开了辆黑色旧轿车。我上了陈锋的车,把黑皮本给他看了。他翻到那几页日记,手明显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叔死不瞑目。”他合上本子,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们到了五莲,在面馆附近停了下来。冯川先下了车,在巷口抽了根烟,然后慢慢走过去。陈锋和我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孙全像是早有准备。他穿着一件黑棉袄,站在面馆门口,脸色灰败。看见冯川,他哆嗦了一下,又看见后面的陈锋和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不去……我不去……”他嘴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冯川没说话,就站在他面前,像根柱子。陈锋走过去,一把揪住孙全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你不去,我叔就在这儿等你一辈子。你欠的,跑不掉。”
孙全张了张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我去。可你们别害我。那地方……去了我活不了。”
“你早该死了。”陈锋咬着牙说。
我上前拉开陈锋的手:“行了。人带走,别在门口闹。”
我们把孙全架上了冯川的车。一路上,他缩在后排,浑身抖个不停,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些没头没尾的话。一会儿说他娘,一会儿说陈有田,一会儿又说他那个面馆。冯川把车开得很快,车窗外的树影像被风撕成一条一条。
到日照地界的时候,天阴了下来,灰蒙蒙的云压在头顶。过了临沂方向那个岔口,熟悉的路牌出现了,我心慢慢提了起来。
老坟岗。
白天看这地方,跟晚上完全两样。路两边就是些老松树,阳光照进去也显得暗。路边偶尔有风刮起来的塑料袋挂在树枝上,扑棱棱地响。没有坟包,也没有碑,就是一片荒地。可你就是能感觉到,这地方沉。
冯川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下去吧。”他说。
孙全蜷在座位上不肯动,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脸白得像被水泡过。
陈锋拉开车门,把他硬拽出来。孙全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往地上出溜。
“你不是说没害人吗?”我站在他面前,“那你就走到当年你扔下陈有田的地方,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孙全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绝望。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弯腰驼背地往路边走。风一阵一阵地吹,他的黑棉袄后摆翻了起来。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了,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就……就是这儿。”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缝里挤出来的,“当时车翻了,他就躺在那……我拖了他……拖到那棵树下。”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儿有两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干像人的胳膊一样伸出来,一半枯死,一半还活着,叶子稀稀拉拉。
“陈有田。”陈锋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大,把我们都吓了一跳,“我叔,陈有田。我爸是陈有利。今天我们把你带回来了。你有啥冤,啥屈,你就说!让害你的人好好听着!”
风忽然大了。卷着沙土和烂叶子,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抬手挡着脸,看见孙全的棉袄被风掀起,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倒在地。
“有田哥!”孙全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那两棵槐树磕头,磕得砰砰响,“我对不住你!是我贪生怕死,我见死不救!我跑了!我还让张贵生替我说谎!我不是人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都磕出了血。陈锋站在一旁,拳头握得咯咯响。冯川背对着我们,肩头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忍。
我望着那两棵槐树,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难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夜晚——不是三十三年前,而是几天前。灰夹克男人站在路边,朝我的车招手,动作不紧不慢。我当时若停下来,他会不会告诉我,他不是要我的命,他只是想让我帮他找到这个跪在地上的人。
风渐渐小了。孙全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行了。”我走过去,把他拽起来,“起来。该说的,去跟警察说。人做错了事,光跪着没用。”
他抬起头,满脸泥和泪。我看着他,心里居然生出一丝不忍。但转眼想到陈有田,想到陈晓,想到张贵生,这丝不忍就散了。
“姐夫。”陈锋叫了冯川一声,“要不要报警?”
冯川转过身来。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睛是红的。他走过来,蹲在孙全面前:“我再问你一遍。出事那天,车是谁开的?”
孙全浑身一震:“我……我开……”
“到底谁开的?”
“我……是我开的。”孙全闭上了眼,“陈有田那天没喝酒。他坐在副驾驶。是我开车,是我没看路,翻车了。他甩出去之后,还活着。我害怕,没救人。”
冯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胸口压了多年的石头吐了出来。他站起来,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事情到了这一步,该走法律程序了。不管过去多少年,如今有口供,有日记本,有人证。就算判不了多少年,至少陈有田的死,能有一个公道的说法。
就在我们准备上车离开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老槐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夹克,瘦高个。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从土里长出来的。风吹过他的衣角,衣服上的那颗扣子还是缺的。他朝我们这个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慢慢转过了身。
我愣住了,想喊,嗓子像被堵住了。等我再眨了一下眼,树下已经空了。只有几片槐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悄无声息地铺在地上。
冯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问:“你看见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没什么。”
第十五章
从老坟岗回来的路上,车里的几个人都沉默着。孙全缩在最后排,额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红色,眼睛半睁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迷糊了。陈锋把车开得很慢,他一直在后视镜里看后排的孙全,看一回,眉头就紧一回。我知道他心里那口气还没出完。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出。
冯川坐我旁边,闭着眼,像在养神。我偏头看他,他鬓角有几根白头发,额头上横着几道深纹。这个人为了一桩旧事熬成了这样。陈晓泉下有知,不知道会怎么想。
车子进了日照城区,陈锋问:“先送谁?”
“去派出所。”我开口了。话一出来,车里静了三秒。
孙全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陈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冯川睁开眼,看着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点头,“咱几个都不是判官。他有罪没罪,让法律去说。咱们要的,就是真相大白。”
冯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我看得出,他肩上的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松了。他点了点头:“行。去派出所。”
陈锋打了右转向,车子拐进一条更宽的马路。天色比刚才亮了些,云层裂开一条缝,漏下几缕太阳光。路边有学生放学,三三两两地背着书包走。世界照常运转,跟他们无关。
派出所的民警听完我们说明来意,一开始挺警惕。等我把那本黑皮日记和手机里的照片拿出来,又让他们联系当年经手陈有田案的老民警,他们才重视起来。孙全被带进去做笔录的时候,整个人像丢了魂,问他什么,他都点头。最后被暂时留下。
我们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陈锋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长出了一口气:“我叔的事儿,总算有个说法了。”
“后面有消息,他们应该会通知我们。”冯川说。他的手机这时候响了起来。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赵师傅不行了。”
我脑子一懵,撒腿就往停车场跑。
赶到医院的时候,赵满山的病房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他老伴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哭得已经没声儿了。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线已经平了。医生正在做最后记录,看见我,低声说:“已经尽力了。下午突然呼吸衰竭,没抢救回来。”
我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
一步一步走到床边,赵满山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有话要说。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跟那晚我握着他的时候不一样。那晚他好歹还能回捏我一下。
“师傅。”我喊了一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床上的老头没有一点反应。
他老伴忽然转头看我,眼泪一个劲儿地掉:“德山,他临走前,让我跟你说……说他那辈子,就欠你一句对不起。那辆车……他不该瞒你……”
我愣住了:“师傅瞒我什么?”
她摇了摇头:“他说你知道的。就走了。”
我缓缓直起身,脑子里翻江倒海。
赵满山让我看的那张字条,写着孙全老家的地址。他一直都知道孙全在哪儿。甚至,那辆车的来路,他也早就清楚。他没有告诉我。这么多年,他看着我开着那辆车,一趟趟地跑夜路,经过老坟岗,什么也不说。
他在等什么?
等我发现?还是等陈有田来找我?
我忽然有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可一转念,想到赵满山晚年被肺病折磨的样子,想到他每次提到老坟岗时眼里的恐惧,那口气就又软了下来。人都有自己的账。他欠陈有田一句“救命”,欠我的,也许只是一句提醒。可他终究是走了。带着一肚子的秘密,去了另一个世界。
赵满山的后事办得很简朴。下葬那天,我没叫太多人,就几个老伙计和赵家亲戚。我披麻戴孝,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起身的时候,看见远处站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人影,一晃就不见了。我没追,也没告诉任何人。
我想,也许他只是来看一眼。毕竟,这个也在那晚出现过的人,如今也到了那边。
冯川和陈锋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冲我点了点头。等人都散了,陈锋走过来,给我递了根烟:“周哥,节哀。”
我接过来点上,抽了两口:“你姐夫呢?”
“回五莲了。他说要收拾陈晓留下的东西。”陈锋顿了顿,“周哥,等案子结了,你有啥打算?”
我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接着开车。养家糊口,还能咋的。”
他笑了笑:“你还敢跑那条线不?”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有什么不敢的。他要是真在,就让他看着。我周德山这半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以后也不做。”
陈锋拍了拍我肩膀,没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派出所那边来了消息,说孙全交代了当年交通肇事逃逸的全部事实。虽然过了追诉时效,但考虑到案件性质恶劣,加上他长期隐瞒、伪造情况,检察机关准备以涉嫌包庇等罪名进一步调查。张贵生因已死亡,不再追究责任。
刘桂香是从电视上看到新闻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我旁边,忽然说:“德山,原来你这些天,就是在忙这个。”
我“嗯”了一声。
她没再问,只把脑袋靠在我肩上。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她闷声说。
我伸手搂住她:“嗯。不扛了。”
窗外月亮很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子映在地上,像一幅随意泼出来的墨画。我望着那月亮,忽然想起第一次跑夜路回家的那个晚上,也是这么圆的月亮。那时候我刚拿证,赵满山坐在副驾驶上,跟我说:“开夜路,别往两边看。看见啥都别停。”
我问他为什么。
他沉默了好久,说:“你开你的车,别想那么多。”
如今回想起来,他早就在给我提醒了。只是那时候,我没听懂。
第十六章
赵满山走后,我休息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没碰车,也没去市场。每天就在家待着,帮刘桂香修修鸡笼,给后院翻翻土。大儿子放月假回来,见我破天荒在家,还纳闷地问:“爸,你车坏了?”
“没坏。歇着。”我蹲在菜园子里拔草,头也没抬。
他愣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帮我一块儿拔。这个半大小子平时话不多,手指头像他妈,细长细长的。他拔了几把草,忽然说:“爸,我明年高考,想考山东交通学院。”
我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学啥专业?”
“车辆工程。我想以后造车,或者修车。你跑了一辈子大车,我想以后你开的车,说不好就是我修的。”
我笑了,鼻子里居然酸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这孩子啥也不懂,成天就知道要零花钱打游戏。现在一看,他其实早就把我这个当爹的看在眼里了。
“行。”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好好考。到时候爸给你交学费。”
他咧着嘴笑:“那你别老跑夜路了。我妈说你那些天老做噩梦,喊得隔壁都能听见。”
我尴尬地低头继续拔草,嘴里含糊道:“以后少跑夜路。”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走。十一月中旬的时候,陈锋来找我,说案子有了最终的结果。孙全因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虽然超过追诉时效,但因恶意隐瞒事实、转移财产、伪造证言等行为,被以数罪并罚,判了八年。
“有点轻。”陈锋说,“但至少,他进去了。”
我点点头。八年对孙全来说,可能不算长。但他已经六十三了,出来就七十多。更重要的是,他在里头要受的煎熬,比死还难受。
“姐夫回五莲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陈锋继续说,“他走之前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想去陈晓坟上看看。我让他去。后来我给他打电话,他也没接。我去五莲找了一回,他租房退了,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一愣:“冯川走了?”
“嗯。”陈锋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一辈子就为了我姐和我叔的事活着。现在事完了,他倒不知道该干啥了。”
我没说话,心里想起冯川那种疲倦而执拗的眼神。也许他早就想走了,只是放不下。
又过了一阵,我去了一趟老坟岗。这次是白天,阳光挺好。我开着车,在那段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最后停在路边,下了车。
那两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交缠在一起。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音,像笛子。
我站在树下,点了根烟,插在地上。又点了一根,自己抽。
“陈有田。”我对着空气说,“事情了了。害你的进去了,见死不救的也受了一辈子罪。张贵生走了,我师傅也走了。你要是在,也该放下了。”
没有风。那根插在地上的烟笔直地往上飘,烟柱细细的,像一条小路,从地上升起来,一直钻到天上去。
我抽完自己那根,转身上车。打火,挂挡,松手刹。车慢慢往前开,后视镜里,两棵槐树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两个黑点。
我没有再回头。
那天回到家,刘桂香正在厨房里炖鱼。老大在屋里写作业,老二在院子里追鸡。我进去,刘桂香回头看我一眼:“回来啦?洗手吃饭。”
“嗯。”我应了一声。
饭桌上,我破天荒地给刘桂香夹了块鱼肚子肉。她愣了一下,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桂香,”我扒了口饭,“等过了年,我打算换个活儿。不跑长途了,就在城里跑短途。晚上在家。”
她放下筷子,看了我半天,眼圈慢慢就红了:“真不跑了?”
“真不跑了。”我说,“跑了十几年,够本了。往后多陪陪你和孩子。挣得少了,但踏实。”
她点头,吸了吸鼻子,低头往嘴里塞了口饭,也没说好不好。可我知道,她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了。
晚上睡下,我没有再做那个梦。以前那个灰夹克男人总在梦里朝我招手,可从老坟岗回来那天起,他就再没出现过。我的睡眠变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有一天早上,我去车管所把车过户了。那辆前四后八,跟了我五年,里里外外都让陈海检查过,暗格里也没了东西。我把它转给了市场里一个刚入行的小伙子。车价谈得很便宜,那小伙子千恩万谢。我告诉他:“别跑夜路。尤其老坟岗那一段,能绕就绕。”
他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车被开走的那天,我在物流园门口站了一会儿。老赵头过来,递给我根烟:“真不干了?”
“不干长途了。以后开个小箱货,城里倒腾倒腾。”我笑了笑。
老赵头叹了口气:“也好。钱是挣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我点头。眼前不禁又浮现出张贵生的脸。他倒腾了一辈子,最后连个平安都没落下。老话讲,人在做,天在看。我现在信了。
中午回到家,刘桂香已经给我蒸好了包子。我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咸淡正好。
“香。”我含含糊糊地说。
她笑着拍我一下:“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饭桌上,亮堂堂的。我坐在那儿,觉得心里那口压了很久的气,终于松了。
第十七章
日子过顺了以后,时间好像也快了起来。转眼到了腊月,天冷得厉害,巷子里的自来水管冻了好几次,刘桂香天天烧热水浇。我天天在城里开着新租的小箱货给人送家具,早出早归,不像以前一跑就是好几天。
小孟有时在市场上碰见我,还打趣:“周哥,现在小箱货开着,心里不痒啊?看见人家大车,不想上去摸两把?”
我笑骂他:“滚犊子。小箱货咋了?不比你那轻卡大。”
话是这么说,有时候在路口等红绿灯,看见旁边停着大货车,副驾驶上坐着跟赵满山当年一样毛躁的年轻后生,我心里还是会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泛上来。像怀念,又像庆幸。说不清。
腊月二十二那天,陈锋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冯川回来了。我一愣,问他在哪儿,他说在他租的房子里。我问哪个房子,陈锋就笑:“还是五莲那个。他没退,就又回来了。”
第二天我去了趟五莲。陈锋带我去见冯川。他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门开着,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冯川瘦了不少,头发理短了,眼神没以前那么阴,多了些烟火气。
“周师傅。”他叫了我一声,递过来一杯茶。
“你这是去哪儿了?”我接过杯子。
“去了趟东北。去孙全当年跑过的地方,看了看。”他坐在椅子上,语气很平静,“没找到什么有用的。就回来把该注销的注销了,把陈晓的东西也处理了。”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拼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只是把自己的生活拼成了一张白纸。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居然带着一点点笑,像把一副重担从肩上卸了下来。
“以后打算干啥?”我问。
“没想好。”他摇摇头,“可能去做点小生意。也可能去学个手艺。”
“你跟我一起跑车算了。”我开玩笑道,“我拉家具,你搬货,我给你开工资。”
冯川笑了:“周师傅,你饶了我吧。我坐你副驾驶,还不得一路给你讲鬼故事。”
我和陈锋都笑了。屋里的暖气烧得挺热,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
下午我们在楼下小饭馆吃了顿饭。几杯酒下肚,冯川话多了起来。他讲陈晓,说他俩是在网上认识的。陈晓那时候白天上班,晚上就在论坛里发帖子找她爸当年的目击者。冯川看了她的帖子,觉得这女人太倔,就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她长得不算好看。”冯川低着头,手指在酒杯沿上转,“但眼睛亮,像能把人看穿。我那时候在厂里开叉车,下班也没啥事。她说要去找人,我就陪着。去了一个又一个村,见了一个又一个人。后来她生病了,走不动了,就在家等我回来。我每次回来,她都问我:‘找着了吗?’我说没有。她就点头,说:‘明天接着找。’”
冯川吸了吸鼻子:“她走了以后,我才知道,她早就不指望我找到人了。她就是想让我有个事做,别闷在家里。她怕我想不开。”
陈锋低下头,给我倒了杯酒。我看着冯川,嘴里像含了块陈皮,又苦又涩。
“冯川,陈有田的事,你已经做完了。她要是还在,也会让你往前看。”我举起酒杯,“来,敬陈晓。”
冯川抬头,眼圈红红的,跟我碰了杯,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到天黑。我和陈锋扶冯川上楼休息,他醉了,睡得像个孩子。
从五莲回日照的路上,我开着陈锋的车。他坐副驾驶,望着窗外,忽然说:“周哥,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我叔图挣钱,结果命搭上了。张贵生图心安,结果一辈子不安。我姐图个真相,真有了,人也没了。”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车灯照亮前头的路:“图个不欠。”
陈锋转头看我。
“人活着,到最后能拍着胸脯说,我这辈子不欠谁的,就没白活。”我笑了一下,“张贵生欠了,赵满山欠了,孙全也欠了。你姐不欠。你也不欠。”
陈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声“嗯”了一声。
回到家,刘桂香还没睡,坐在被窝里看电视。我脱了外套钻进被窝,她往旁边挪了挪:“喝酒了?”
“跟陈锋他们喝了一点。”
“那事儿彻底了了?”她问。
我点头:“了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那以后就好好过。”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放在被面上的手。她的手暖烘烘的,手心有点潮。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跑长途那会儿,每次半夜回来,她都不睡,给我留着灯。我走进屋,她就这么伸手过来,握着我冰凉的手,捂暖和了才松开。
“桂香,”我侧过头,“谢谢你。”
她没说话,只是回握了我一下。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什么梦都没有。
第十八章
春节过得热热闹闹。大年初二,我跟刘桂香去老丈人家拜年。老丈人七十多了,身体还行,喝了两杯酒就拉着我说话。他说:“德山,听说你不在外头跑长途了?家里这几个钱够花不?不够我跟你妈贴补点。”
我摆摆手:“爸,钱够用。挣多挣少都是过,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一年到头不落家了。”
老丈人点点头,拍了拍我的手背:“想通了就好。人这一辈子,能陪家里人几年是几年。别到我这把年纪,想见都见不着了。”
我应着,转头看院子里。刘桂香正跟她妈在灶房忙活,锅里的蒸汽白腾腾地往上冒。孩子们在院里放烟花,一闪一闪的火光照得人脸忽明忽暗。我忽然觉得,这种日子,才是我半辈子挣来的。
正月十五过后,我把城里的箱货换成了平板小货车,带液压尾板,给人拉家电。生意不错,一天能跑五六趟。偶尔路过老坟岗路口,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心慌,但也不会特意绕进去。那个地方就像一道伤疤,不疼了,可还在。
二月初,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我接起来,对方是派出所的民警,说孙全在看守所里提出想见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见面室里,孙全穿着号服,胡子拉碴,整个人比上次瘦了两圈。他在玻璃那边坐下,看见我,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周师傅,谢谢你能来。”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没说话。
“我在里头天天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陈有田站在那儿。”孙全低着头,指甲在台板上一下一下地刮,“周师傅,你说,他是不是还跟在我后头?”
“这事你别问我。”我声音很平,“问你自己。”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欠他的,我拿啥还?我这条命,他要是要,早拿去了。他不要。他就这么吊着我,像钝刀子割肉。”
我沉默了一会儿:“孙全,你在里头好好认罪,好好服刑。人做过的事,自己担着。你想让他走,先把你自己心里的鬼赶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几秒,他慢慢点了点头,被管教带走了。
出了看守所,外面阳光很好。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然后拉开车门,去给老客户送了一趟冰箱。
三月中旬,陈锋给我打电话,说陈有田的案子结了,旧档案上做了补充,陈有田的死因不再是“不明”,而是有了明确的责任人。陈晓的遗像前,他也去上了炷香。
“我姐夫下个月去青岛,说那边有个活儿。”陈锋说,“他让我告诉你,以后去青岛,找他吃饭。”
我笑:“行。让他把饭馆开起来,我去捧场。”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望着后视镜里那条每天走的路。春天来了,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黄嫩黄的。那两棵老槐树,也该发芽了吧。陈有田要是真能看见这一切,不知道还会不会站在那儿招手。
我想,他应该不会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这回不是噩梦。我梦见自己开着那辆前四后八,经过老坟岗。天很亮,路很宽。路边站着一个人,灰夹克,瘦高个。可这回他没有招手。他就那么站着,朝我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树影里。
我醒了,天已经大亮。窗外有麻雀叫,有小孩笑。我翻了个身,看见刘桂香在梳头。她回头见我睁着眼,说:“醒了?今天我熬了八宝粥。你起吧,吃完饭把后面的花浇浇。”
我“嗯”了一声,坐起来,觉得胸口特别轻。像卸掉了个半辈子的大包袱。
第十九章
开春后,我接了个新活,给城东一个家具城跑配送。路线固定,一天跑个三四趟,晚上最晚七八点就收工。刘桂香在小区门口摆了个缝纫摊,给别人改裤边、缝拉链。我跟她开玩笑,说现在咱家是“夫妻双双把钱挣”。
她拿卷尺作势要抽我:“少贫嘴。你把这月车贷还上才是正事。”
我笑归笑,心里踏实。以前跑长途,一月能挣小一万,可钱是飘着的,今天在你兜里,明天就不一定。现在挣得少一半,但每一分都落在地上。晚上一家人坐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四月初的时候,陈锋结婚。对象是他高中同学,一直等他。陈锋跟我说:“周哥,我跟我姐说了,我成家了。她会高兴的。”
我去了他婚礼。冯川也从青岛回来,穿得挺正式,坐在主桌,像个家里长辈。他看见我,过来敬了杯酒:“周师傅,青岛那边的小饭馆开了。下个月,我回来跟陈锋一起弄个配送公司,说不好还要找你跑车。”
我笑:“要真开配送公司,我头一个去。”
“你跑短途,正合适。”冯川也笑,“不跑夜路。”
我点头。那是,不跑夜路。
那天喝完喜酒,我打车回家。路上经过一个路口,有点眼熟。仔细一看,是南村桥。我让司机停了车,下来走了走。
桥还是那座老石桥,河沟里的草又长了起来。月亮挂在天上,照得桥面发白。我站在桥中央,想起几个月前,冯川就是在这里告诉我,陈有田要找的人,是开那辆车的人。如今半年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可又像是什么都发生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从张贵生车上拍下来的旧照片。陈有田和张贵生站在镜头前,张贵生笑得有点拘谨,陈有田则大大方方地搂着他的肩膀。那是一件灰夹克,领子翻得整整齐齐。照片边上,还能看见一点红色的什么东西,像一盏旧灯笼。
我把照片放回兜里,又发了条短信给张洁。她回得很快:“周叔,照片的事,随缘吧。我爸欠我表叔的,我替他还。我以后会去上坟。”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好。
过桥的时候,风从河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我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桥头那根电线杆子下面,放着一样东西。
我走近一看,是一双旧布鞋。灰扑扑的,底子磨得薄薄的,并排放得整整齐齐。鞋面上沾着几片槐树叶,像刚落下不久。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弯腰去碰。风把树叶吹起,在鞋面上打了个旋儿,又落回原处。
我忽然笑了。
“陈有田。”我轻声说,“你鞋搁这儿,是说要自己走了?”
没人回答。可我心里知道,他走了。那个灰夹克男人,再也不会站在路边朝人招手了。
第二十章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到了夏天,蝉鸣得人耳朵嗡嗡响。我家后院的月季开了一墙,红的粉的,热热闹闹。
这半年,我没再碰过那些旧事。手机里的那些照片、录音,我都删了。只留了一张陈有田的黑白照片,是陈锋后来翻拍的,给我一张。我把它放在车上遮阳板后面,算是给自己提个醒。
有一次,我拉完最后一趟货,把车停在家门口。隔壁王婶正跟我媳妇在巷子口说话。王婶神神秘秘地说:“你们知道不,老坟岗那一带要修路了,政府出的钱,要把那两棵老槐树也移走。”
刘桂香“哎呀”一声:“那地方是该修修了,路那么窄,夜里走多怕人。”
我走过去,王婶问我:“德山,你以前不是常跑那条线?修路了,大车走起来可就舒坦了。”
我点点头:“是啊。修了好。”
王婶又说:“听说施工队在那儿挖土方,挖出好几个老坟。那地方真邪门。”
我没接话,笑了笑就回家了。
晚上,我坐在院里乘凉。刘桂香端了盘西瓜过来,坐我旁边。她咬了一口,忽然说:“德山,你还记得去年秋天,大姨家孩子说看见咱家墙头上坐着人吗?”
我心里动了一下:“咋想起这个了?”
“白天王婶说老坟岗,我就想起来了。”她转头看我,“后来那孩子又跟他妈说,他看见的那个人,不是坐着的,是蹲着的。个子很高,穿灰衣裳。他当时跟他妈说的时候,我没敢跟你说。”
我停下摇扇子的手。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那孩子再没提过。我就琢磨,会不会是你那阵子精神不好,带回来的什么脏东西。现在听王婶说那儿要动土了,我想,那些东西是不是也该挪窝了。”
我看着她。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眼角那几条皱纹像细细的河。我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拍了拍:“没事了。都过去了。修路是好事。那些东西,也都有自己的去处。”
她“嗯”了一声,把头靠在我肩上。
头顶的老槐树沙沙响,像在应和我们的话。我闭上眼,忽然觉得这半辈子,像一场很长的夜路。我坐在驾驶室里,眼睁睁地看着路边一个个人影晃过去。有的招手,有的沉默,有的追着车跑。我不敢停。停了,就没命。
可终归是开到天亮了。
天亮以后,那些人影都看不见了。可他们还在那儿。在路边的风里,在树影里,在一些人午夜梦回的时候。只是他们不再伸手了。
我睁开眼,看着满院子的月光。
陈有田,张贵生,赵满山。这三个名字像三块石头,沉在我心里。我不打算忘记。忘记了,就是对他们最大的不敬。
“桂香,等老坟岗路修好那天,我想去那儿烧点纸。”我忽然说。
刘桂香愣了一下,点点头:“行。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笑了,心里那最后一点拧着的东西,也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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