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笔搁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离婚协议边缘。对面坐着他前妻,妆补了三遍,眼线描得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甲方都用心。
“证件带全了吧?”她问。
他没答,把笔帽扣上,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这两年婚姻里,他总共往她公司注资两千三百万。第一笔是结婚那年,她说想创业做跨境。第二笔是去年三月,她说资金链快断了,再不注资前期的钱全部打水漂。他连夜从项目上抽了八百万打过去,连尽调都没做。
那时候他还在工地上盯着西部的管道项目,信号时断时续,她发来的语音条条带哭腔。他说你别急,钱马上到。挂了电话,他站在戈壁滩的风里抽烟,看着手机银行跳出的转账成功提示。
现在想来,那八百万大概有一部分变成了别的什么。
“协议书你看完了吧?”她把文件往他这边推了推,“财产分割那块有问题可以提。”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那一行:“男方自愿放弃对女方公司股权的任何主张。”是他自己签的,昨晚在酒店房间,一张一张翻,一张一张落笔。签字的时候手没抖,倒是笔尖在纸面划过,声音很清晰。
“有个事,”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终于憋不住的畅快,“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非离不可?”
他没抬头。
“咱俩结婚第二年,你大半时间都在外面跑。那个管道项目是吧?我记得你回来说焊了四百公里,手都磨秃了皮。”她笑了一声,精致的美甲敲着桌面,“你那会儿在戈壁滩上跟土打交道的时候,有个人天天陪我在江边吃饭。”
他终于抬起头。
“两年整。”她报这个数字时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得意,“从你注资那年春天开始的。你没发现吗?我公司那段时间的财务报表,有一笔固定的招待费,每个月三到五次,都是你不在重庆的日子。”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十月他临时回渝,出机场打她电话没人接。他在她公司楼下等了两个钟头,最后保安说陈总下午三点就走了,跟一个男的。
那天他在附近找了个网吧坐了整晚,第二天清早坐第一班飞机回工地。后来她解释说手机落车里了,他信了。
“所以你其实早就知道?”她看他反应平淡,反倒有点意外,“查我账了?”
“没查。”
“那你——”
“昨晚知道了。”他说,“你那个财务,姓吴的小伙子,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她表情变了。
“他说他良心过不去,这半年天天睡不着。”他慢慢站起来,“他说你让他做两套账,把那笔招待费拆成六个科目。但他不知道我当初注资的时候留了个前置条件。”
“什么前置条件?”
“我投的是可转换优先股,触发条款包括财务造假和实控人重大失信。这两条,你全占了。”
她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比精修过的底妆还白。会议室空调开得很低,她指尖的美甲此刻看起来像冻僵的甲虫。
“你签这个放弃股权主张的协议——”
“我以为你只是不爱了。”他打断她,“签字是因为不想撕破脸。但我跟你不一样。”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封刚发出的邮件,收件人是她公司的全体股东和投资方。
“撤资函,”他说,“按照协议条款,我行使赎回权。本金加违约金,两千三百万,七十二小时内到账。”
“你没权力——”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
“协议第三页第七条,你自己写的草案,我一个字没改。你大概忘了。”他把那页翻出来推到她面前,“你找的那个律师水平不错,但他大概不知道你公司的现金流全靠我这笔钱撑着。撤资之后,你账上余额够发下个月工资吗?”
她像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坐回去。眼线花了一点,在眼角晕开,看起来像哭了,但眼眶是干的。
“那两千多万,”他说,声音从始至终没高过,“是我在戈壁滩上一截管子一截管子焊出来的。钢管表面温度七十二度,我手套烫穿三副。你坐在空调房里,拿我焊管子的钱请他吃了两年饭——你觉得你值这两千万?”
他拿过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下面加了一行字:男方保留追究财务造假法律责任的权利。
“这个协议作废了。”他把文件收进自己包里,“让律师重新拟吧。新的方案你跟他谈,我没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好看得像杂志封面。
“对了,”他说,“那八百万的转账记录我留着的。还有你每个月那几笔招待费的电子发票——财务小吴发给我的时候,附了张表格,时间、金额、餐厅,甚至他开了什么酒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推开门,“钱我拿回来,人你留着。他要是愿意接你的烂摊子,也算你运气。不过——”
他顿了顿,想起那个财务小吴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陈姐说您就是一个冤大头,在戈壁滩上吃苦受累,她在江边享福快活。我听了半年,实在憋不住了。
“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他侧过头,声音很平静,“这两年我在戈壁滩上不止焊管子。我带的那个项目,去年拿了国家优质工程奖。四百公里管线提前四个月贯通,通气那天我从首站走到末站,用脚走的,走了七天。”
她坐在光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所以那两千三百万,不冤。”他说,“冤的是我居然以为,我往前走的时候,你是在家等我的。”
他关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下去,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比一步稳。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给财务小吴发了条消息:谢谢。你工作的事我帮你问了,我朋友公司缺个财务主管。
对方秒回:谢谢周哥。另有附件,是这两年所有招待费对应的酒店记录,带时间的。
他盯着那几行附件名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电梯到一楼,门开,外面阳光晃眼。他眯了眯眼,跨出去,走进重庆早春的薄雾里。
手机响,工地上老搭档发来语音:“周总,好消息!新疆那边新线要开了,你之前说的那个——”
“接了。”他回。
对面愣了两秒:“你不是说今年要休息吗?”
“休息够了。”他推开写字楼大门,早高峰的车流在眼前铺开,喇叭声此起彼伏,像戈壁滩上刮过的一场风。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语音:“备好手套,老款加厚的那种。新疆太阳毒,别让兄弟们光着手干活。”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包里有份作废的离婚协议,手机里有几段录音和一堆截图,口袋里还揣着昨晚在酒店前台要的两颗薄荷糖——他习惯在签任何文件前含一颗,脑子清醒。
他剥了颗糖扔进嘴里,凉气直冲天灵盖。
前方地铁入口吞没了他。黑暗里有风涌上来,带着隧道深处铁轨和电流的气味。他想起戈壁滩上那些埋在地下四百公里的管道,黑色的,冰凉的,里面奔涌着滚烫的气。
有些东西埋下去了,就是埋下去了。但有些东西,埋了也会自己长出来。
比如钱。比如尊严。比如一条走了七天才走完的路,别人以为你在吃苦,其实你只是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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