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日本关东军军医中村文夫在诺门罕战役后留下一本战地日记,昭和五十四年(1979年)由东京不二出版会整理为《诺门罕战地医官手记》刊行。其中一段关于苏军报复性炮击后日军野战医院场景的描述,读来令人脊背发凉。该书第187页有原文:“伤兵肢体与绷带冻结成一团,口中呼出的白气带着血沫,像煮开了的铁锅。”
一九三九年七月,蒙古草原东部的天空低得能碰到人的眉毛。
诺门罕一带的地形很怪,没有像样的山,也没有像样的河,只有起伏的草甸子和陷下去的洼地。风一吹,草浪往一个方向倒过去,像是有人拿大梳子从天上往下梳。白日头晒得人后脖颈发烫,入了夜又冷得人骨头缝里钻风。这种地方,地图上不过巴掌大一块,可人踩进去,就像被草海吞了。
昭和十四年七月二十三日清晨,关东军第二十三师团野战医院设在将军庙西北约七公里的洼地里。军医中村文夫那天起得格外早。他记得清楚,头天夜里送来的伤兵嚎了一整夜,嗓子都劈了,到后半夜忽然安静下来。他走过去看,那人已经咽了气,眼睛还睁着,望着帐篷顶上一块发黄的雨布。
中村蹲在帐篷门口刷牙,军用牙刷的毛硬得扎牙龈。他看见东方天际线上堆着大团大团灰蓝色的云,沉甸甸压在地平线上,像是谁把整个冬天的煤灰都倒在了那里。天气闷得怪,没有一丝风,草叶子都立着不动。
七点刚过,西北方向传来了第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像是炮,倒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拳头砸一扇厚厚的门板。中村含着一嘴牙膏沫子抬起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声、第三声紧跟着就到了,连成一片,分不清个儿。整个地面像是被人从底下掀了一下,帐篷的铁架子嗡嗡地响。
苏军的报复性炮击开始了。
后来中村在日记里写,他从没听过那样的声音。一百五十二毫米重炮的炮弹落下来,撕开空气的声音像是一块巨大的帆布被人从中间扯成两半。紧接着是闪光,隔着几公里都能看见的橘红色闪光,把半边天都映得发亮。然后才是震动,从脚底心一直窜到后脑勺的震动。
第一轮炮弹落在了三公里外的山丘后面,那里是日军辎重队的集结地。中村站在洼地里,看见那个方向腾起十几根黑色的烟柱,像是谁家不懂事的孩子在草原上乱插了一排焚香。烟柱散开后又缠在一起,变成一大团翻滚的灰黑色的云。
他扔掉牙刷,往手术帐篷跑。帐篷里已经乱成一团,昨夜那个死去的伤兵还躺在床上,没人顾得上收殓。护士小林清子正在给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换绷带,她的手抖得厉害,纱布怎么也缠不紧。
“医官,炮击……”她抬起头,脸色白得像漂过的布。
中村没说话,伸手帮她把纱布压住。那个士兵忽然睁大了眼,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中村低下头去听,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肠子……流出来……”
他掀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兵的腹部伤口已经裂开,一小截青灰色的肠子滑到腹壁上,带着半凝固的血块。中村把手按上去,那肠子是温热的,滑得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第二轮炮击来得更近。
有一发炮弹落在医院北面不到两百米的地方。中村后来在日记里写,他先是感觉到一股热风从背后扑过来,紧接着整个人像是被谁从后面猛推了一把,脸朝下摔在地上,嘴里灌满了草屑和沙土。耳朵里嗡的一声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看见帐篷的帆布在剧烈摇晃,像暴风雨里的一片破帆。
等他爬起来,耳朵里还在嗡嗡叫,眼前的东西都带着重影。他看见护士小林清子坐在地上,两条腿直直伸着,背靠在一个药品箱上。她张着嘴,脸上全是灰土,眼泪把灰土冲成两道白印。她的嘴唇在动,可中村听不见她说什么。
一颗弹片打穿了药品箱的木板,碘酒和红药水从窟窿里流出来,淌了一地,混着泥土变成一种脏兮兮的紫色。
中村爬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刚才还立在洼地西北角的两顶伤兵收容帐篷,现在只剩下一片翻起的黄土。帆布碎片挂在几十米外的一丛蒙古矮柳上,像谁家的破衣裳。地上有个弹坑,大得能装下一辆卡车,坑壁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坑周围散落着木板、搪瓷碗、绷带卷,还有一些辨认不出形状的暗红色东西。
一个没被炸到的伤兵从旁边爬过来,用两只手肘撑着地,像一只受伤的蜥蜴。他仰起脸看中村,嘴里含含糊糊说:“……腿……我的腿……”
中村走过去,看见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翻转过来,脚后跟朝上,军靴还穿在脚上,可鞋尖朝着后面。整条小腿像被什么东西拧了半圈,皮肤却没有破,只是肿得发亮,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中村想伸手去扶他,却不知从何下手。
炮弹还在继续落下,只是落点渐渐向南偏移,往二十三师团步兵联队的阵地方向去了。医院所在地这个早晨挨了三轮齐射,共落弹二十七发,其中八发直接命中了伤兵收容区。
中村在后来清点的时候才意识到,那个早晨的炮击让野战医院损失了将近三成的收容伤兵。有些人是被炮弹直接击中的,连个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有些人原本只是轻伤,被震伤了内脏,没过多久就死了;还有些人死得莫名其妙,身上一点新伤都没有,只是鼻子嘴巴里流出血来,医理上说,那是被震的。
一个叫河合三郎的步兵曹长,本来只是左脚被子弹打穿,躺在帐篷里等转运。炮击开始后,他挣扎着爬到帐篷外的浅壕沟里躲藏。炮弹炸开时,他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块巴掌大的弹片贴着他的后脑勺飞过去,削掉了半只耳朵。他竟没有死,后来告诉中村,说他当时只觉着后脑勺一热,还以为是汗,用手一摸,满手是血,才晓得耳朵没了。
中村给他缝合耳廓,河合问他:“医官,苏蒙人是要把咱们全埋在这草原上吗?”
中村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个军医,管的是缝合和截肢,不是作战。
但中村不知道的是,他的日记后来成了研究诺门罕战役日军后勤医疗状况的重要一手史料。那个七月清晨的炮击,在关东军第二十三师团战史中只被一笔带过,说“敌炮兵对我后方阵地实施骚扰射击,损失轻微”。可中村文夫在私人日记里记下的数字,却比那“损失轻微”重得多:当日仅野战医院收容区内阵亡者三十七人,重伤不治者十一人,另有二十八人伤情恶化截肢。
所谓“骚扰射击”,在军医的账本上是一台二十八台截肢手术和四十八条人命。
苏军的炮击在八点二十分左右骤然停止,像被谁用刀切断了一样。最后一声爆炸的余音还在草原上空滚来滚去,渐渐被风吞掉。
中村站在手术帐篷门口,耳朵里嗡嗡的响声渐渐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发疯的寂静。那种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上血管在跳。然后,伤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呻吟声、叫喊声、哭声,还有人在用乡音喊“母亲”。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洼地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一下子灌满了中村的耳朵。他后来在日记里写,那一刻他想起小时候在能登半岛海边,听海螺里传来的声音。眼前的景象,像一口煮开了的锅,锅底下烧的是地狱的火。
中村文夫是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大阪医专毕业,参军前在神户开一家小诊所,专治小儿感冒和老人关节痛。他的手很巧,会给孩子们做小纸人,也会给渔夫的妻子接生。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昭和十二年全面侵华战争爆发后,所有适龄医师都接到了征召令。他本来被编到华中派遣军,后来因为关东军缺医官,又被调到了满洲,再后来就跟着第二十三师团到了诺门罕前线。
他后来在笔记里写,自己从未想过会在蒙古草原上做截肢手术。在神户的时候,他连家禽都杀不干净,妻子总笑他“像给鸡剖腹产”。
现在他一天剖开过十一个人。
苏军炮击后的那个上午,野战医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中村的手术台上,伤员一个接着一个被抬上来,有时候两个人挤在一张台上,他左边削右肢,右边止腹腔出血。帐篷被弹片撕开好几个口子,风从破洞里钻进来,把酒精灯吹得忽明忽暗。
有个年轻的军士,大腿被弹片削掉一大块肉,骨头断成三截,皮肉翻卷着,像一朵被野猪拱烂的蘑菇。中村要给他截肢,他死死抱住自己的腿,喊得嗓子都破了:“不锯,我不锯,我还要种田,我家里的田没人种……”
中村按住他,让两个卫生兵压住他的肩膀,自己拿起了骨锯。骨锯的钢齿在骨头上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冬天人在雪地上踩碎冰碴子的动静。年轻军士一开始还在挣扎,后来不叫了,也不动了,只是两只手紧紧抓着担架两边的木杠,指节白得发青。锯子断过的地方,骨髓渗出来,混着血水,在手术台上积成一小汪,又顺着台边滴下去,在泥地里打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坑。
中村后来数了一下,那天上午他做了七台截肢。七个人,七条腿,三条胳膊。
到了中午,有个朝鲜籍的劳工偷偷跟他说,北边烧毁的帐篷里有四具尸体是朝鲜人。中村认得那人,是师团征用的翻译,个子很高,颧骨也高,脸上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谨,像是在谁手下讨生活讨惯了的人。
中村说:“日本人、朝鲜人,死了都一个样。”
那个朝鲜人没接话,只是低下头去,用脚蹭着地上半截还在冒烟的木头。
下午两点,又有消息传来,说苏军坦克部队有向医院方向迂回的迹象。院方决定将能行动的轻伤员和医护物资向东南方向转移,至于那些刚做完截肢手术、还在昏迷中的人,只能留下来等待后方转运。
中村站在医疗帐篷外,看着几个还能走的伤兵互相搀扶着往东南方向走。他们的影子在身下缩成一小团,人走得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栽倒在草丛里。有一个用绷带吊着胳膊的士兵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医官,你不走吗?”有人喊他。
中村摇摇头。他说他得守着那些走不了的人。
于是他就留下了。留下的还有护士小林清子、三个卫生兵,以及一个叫田中义一的见习医官。田中才二十二岁,从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征调过来,还不到两个月。炮击发生后,他一直躲在一辆卡车底下,身上沾满了机油和灰土,脸颊上还有一道干了的泪痕。
中村没骂他。他自己也想躲,只是没躲成。
他们决定把那些不能移动的重伤员转移到北坡的一处深草洼里,用篷布盖住,尽量不暴露目标。担架不够,他们就把伤兵背过去,或者拖过去。
中村背一个失去双小腿的伤兵时,那人趴在他背上,两条残肢从他的胳膊下面穿过去,膝盖处缠着的绷带一下一下蹭着他的髋骨。那种触感很怪,软塌塌的,又有些硬。像是背着两个用布包裹着的短木棍。
他们忙到天快黑的时候,才把十一个重伤员都安顿好。
草原的黄昏很短暂,像是有人从西边拉下来一块深蓝色的幕布,一眨眼就遮住了头顶。这时候起风了,风贴着草尖卷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和一种说不清的焦臭味。蚊子跟着风一起扑来,成团成团往人脸上撞。中村坐在草洼边上,听背后的篷布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声。那些呻吟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热气。
入夜之后,天气凉下来。中村摸出一块梅干含在嘴里,这是他出发前从神户家里带来的,装在铁皮小盒里,一直舍不得吃。酸味在舌根处化开,让他想起妻子晒梅干时满院子飘的酸甜气。
他不知道妻子现在神户正做什么,是在收拾碗筷,还是在灯下给他缝袜子。家里那个诊所,已经关门两年了。
半夜里,一个被截去右腿的士兵醒了,说要喝水。中村把水壶凑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忽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拎到岸上的鱼。中村赶紧去掐他的人中,又让卫生兵按住他的肩膀。他抽搐了大约七八分钟,才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又细又浅,像一根被风吹着一颤一颤的丝线。
中村知道他不行了。果然,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大张着嘴,眼睛一下子睁得滚圆,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就僵住不动了。
中村伸出手把他的眼皮抹下来。手贴在他脸上,能感觉到那层皮肤的凉意,还有一点点残余的汗。
“他叫什么名字?”中村问旁边的卫生兵。
卫生兵说:“好像是仙台来的,叫佐藤。名字……不知道。”
中村从佐藤的衣兜里搜出一个布缝的护身符,里面叠着几张纸,还有一绺女人的头发。中村没拆开看,把护身符放回他贴身的口袋里,用毯子把他整个人裹了起来。
第二天他们发现,苏军并没有向医院方向出击,而是集中兵力攻击了二十三师团左翼,把日军一个步兵大队几乎打散。野战医院熬过了那个夜晚,但少了不止一个人。
中村文夫在诺门罕继续待了将近一个月,直到九月停战前才随残部撤回海拉尔。这段时间里,他目睹了日军更大的败退和更多的死亡。他的日记坚持每天都记,只是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有些地方已经分辨不出写的是什么。他在八月十二日的日记里写:“今日做手术九人,死四人。天热,苍蝇极多,驱之不散。死者面目不可辨,以木片蘸血写名于衣襟,待后方查证。然衣襟亦有被弹片毁去者。”
他还特别记到,八月十五日那天,有一个从南线抬下来的少尉,腹部中弹三天后才送到医院。掀开衣服时,伤口里已经生了蛆,白花花一片在小腹上蠕动。那个少尉意识还清醒,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竟笑了一下,说:“真是热闹。”
中村没有笑。他用镊子一条一条往外夹,一共夹出了三十七条蛆。那些蛆肥胖光亮,在搪瓷盘子里扭来扭去。少尉后来没有死,腹部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从侧面看,能望见里面已经愈合的肠子在蠕动。
中村回去后跟小林清子说:“人这种东西,太顽强了。”
小林清子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搓洗沾满血污的绷带。水桶里的水早就成了红褐色,上面浮着一层半凝固的油膜。她的手指全都皴破了,指关节发白,泡胀了再干裂,干裂了再泡胀,看着像被霜打了的萝卜条。
后来小林清子也死了。那是八月二十日早晨的事情。苏军集中了三个师的炮兵部队,对日军正面阵地进行地毯式覆盖,野战医院的位置被再次覆盖。一发重炮弹直接落在手术帐篷旁边,正在给伤员包扎的小林清子被气浪掀到十几米外的草坡上。她的身体没有明显外伤,只是耳道和鼻孔里渗出血来,像是熟睡了一样躺着。
但按中村的记录,她当时还没有死。她仰面躺在草地上,眼睛睁着,望着早晨的天空。中村跑过去跪在她身边,把她扶起来。她动了动嘴唇,中村把耳朵凑过去,才听见她说:“……天好蓝。”
然后她头一歪,就彻底没了声息。
中村把她的遗体抱在怀里,好长时间没有松开。后来是卫生兵过来拉了拉他的胳膊,说医官,还有别的伤员。
他松开手,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得几乎站不稳。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确实很蓝,蓝得没有一丁点云彩。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籽和焦土的气味。
中村文夫后来回到了日本,战后的许多年里,他一直在东北地区的小城市行医。据说他从不跟人谈起诺门罕的经历,连他的妻子和儿女都不知道他曾在蒙古草原上工作过。他晚年时,有一次孙子在电视上看到关于诺门罕的纪录片,问他:“爷爷,你去过诺门罕吗?”中村没有回答,只是翻来覆去地擦一只旧怀表。
昭和五十四年,中村文夫病逝后,他的长子整理遗物时,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本用油纸包着的日记,还有一些发黄的明信片、一绺用红线缠着的黑发,以及一枚已经长出铜绿的护身符。
那本日记整理出版后,在日本国内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关注。有史家说,中村的记述补上了诺门罕战役中最不愿被人提及的一页。也有人质疑他夸大其词,认为日军军医处于敌军火力威胁下,根本不可能做如他所述那样细致详尽的记录。但中村的字迹经过刑事鉴定,确认所有页面均为同一时期同一笔迹书写,纸张和墨迹的年代也符合昭和十四年的特征。
关东军第二十三师团在诺门罕战役中最终损失惨重。日本战史承认的损失人数为一万七千余人,其中阵亡和失踪人数超过八千。但后来有研究者根据民间调查和后方医院记录,认为实际战死人数可能超过一万一。苏联方面的数字,按朱可夫回忆录所载,苏蒙军伤亡约九千余人,其中阵亡约六千。这些数字背后的每一笔,都曾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曾在某个夏天的草原上,或呐喊冲锋,或哀嚎翻滚,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草根与尘土之间。
而在这些被反复统计、反复讨论的宏大数字之外,总还有一些细节藏在一本被油纸包着的日记里,藏在某个女人一绺发丝的红线里,藏在某个人临死前喃喃说出的那句“天好蓝”里。
中村文夫在日记最后一页,用红墨水写了一行小字,字体与往日截然不同,笔画端正,像是特意认真写下的:
“昭和十四年九月二日,归途。草原已冷,风里有雪。遥望海拉尔方向,烟尘漠漠,不知归人几何。生还者,亦魂留此地。余生不敢忘。”
这行字的旁边,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看不出是什么花,可能只是他在行军卡车上随手涂抹的。那朵花孤零零地立在纸角上,墨迹漫开像一滴泪。
在诺门罕那场持续了将近四个月的战事中,日军所遭受的远不止作战地图上几个被击溃的联队番号。从兵站到野战医院,从战马到炊事班,一条在战前自诩“满洲雄师”的整建制师团,在苏军重炮和装甲集群的碾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这种崩解不光体现在阵地上成片倒伏的尸体,更体现在中村文夫所记录的每一个具体场景里:截肢手术缺麻药、包扎伤口少纱布、重伤员转运无人管、死亡士兵姓名无处登记。
如果抽离了这些细节,“诺门罕”三个字不过是一个拗口的地名,一场教科书里一笔带过的边境冲突。但只要翻开一个军医的日记,那些细节就像草原上被炮弹翻出来的泥土一样,带着血丝和草根,赤裸裸摊在眼前。
苏军为什么要用那样猛烈的炮火去报复一个野战医院?中村文夫在日记里也写了自己的推测。他认为七月二十二日夜间至二十三日凌晨,日军曾派出小股部队渗透至苏蒙军后方,攻击并焚烧了对方的一个野战救护所,杀害了数名女性卫生员。苏军天一亮就发起的这次炮击,极可能是对日军袭击行为的直接回应。
但中村没有去核实这个推测,他也没有条件核实。他只是在日记里写道:“即便确有吾军袭击之事,然如此炮击,岂非以血偿血、血上加血。医者之心,不敢指责任何一方,只觉此间已无一人非罪者。”
这段文字后来被某些日本右翼刊物引用,试图用来说明苏军的“残暴”和日军的“被迫还击”。但中村文夫的家人表示,他们出版日记是为了让后来人了解战争的真相,了解战争对人性和人命的摧残,而不是为任何一方的行为辩护。中村文夫长孙在序言中写:“家祖所记录者,非将帅之勇,亦非谋略之争,乃市井小民与乡下青年被卷入国家机器后的真实样貌。是医者的悲悯,也是一个普通人在杀戮场中的挣扎。”
平心而论,1939年的日本关东军,对于在苏军进攻面前保持体面这一点,显然已经力不从心。第二十三师团的士兵大部分来自九州南部和冲绳,平素在满洲担任守备任务,缺乏对现代化大规模炮战和坦克战的实战经验。诺门罕一带的宽阔草原,恰好给了苏联红军发挥火力和装甲优势的最佳地形。
当苏军重炮群开始对日军阵地展开徐进弹幕射击时,步兵出身的日本士兵往往被压在薄薄的散兵坑里,无计可施。炮弹掀起的泥土像雨点一样落在他们身上,有些人被活埋,有些人被震碎了内脏。坦克冲过来的时候,有些人抱着反坦克地雷往车轮下滚,有些人扛着燃烧瓶往坦克炮塔上爬。
中村文夫在八月十六日的日记中记下一个姓上野的军曹,三十一岁,鹿儿岛人,说话带着浓厚的萨摩口音。上野的一只右眼被弹片打瞎了,中村给他做了摘除手术。术后上野一声不吭,只是反复问:“医官,阵地还在吗?”中村告诉他安心休养。上野摇头,用一条没受伤的胳膊撑着床板坐起来说:“医官,你不晓得,人在阵地上,就是死也得死得像样。”
但到了第二天,上野就被人抬回来,死透了。他的伤口本来不致命,但夜里伤口感染并发坏疽,高烧不退。中村给他灌了两片磺胺,已经来不及了。他在昏迷中不停用萨摩口音喊“母亲”,到死都没有再醒来。
中村在日记里写:“上野之死,非死于弹片,实死于无药。若有青霉素,若有多一盒磺胺,或可活。然此地只有碘酒与酒精。此所谓战争,即让人死在最微不足道的理由上。”
他的日记中多次提到缺药问题。前线医疗物资的运输完全跟不上消耗速度,从海拉尔后方运来的药品,往往在半路上被空袭炸毁,或者被其他部队截留。野战医院的手套用完了,中村只能直接用手指伸进伤员的腹腔里掏弹片。酒精用完了,就用白酒。白酒用完了,就用开水冷却后再沾盐水。伤口感染率因此直线上升,很多原本可以保住性命的人,最终死于败血症和坏疽。
他还记录了一种在日军伤兵中流行的怪病。很多人只是受了轻微的擦伤或扭伤,却在几天后突然高烧昏迷,皮肤出现大量出血点,最后七窍流血而死。中村起初判断是斑疹伤寒,但症状并不吻合。后来他怀疑是鼠疫。可没有检验设备,他只能把病号隔离起来,用硫磺熏蒸帐篷。
很多兵士不愿被隔离,他们害怕死在隔离帐篷里无人问津。中村不得不让卫生兵守住隔离区,用枪托驱赶那些试图逃出来的人。有一回,一个发着高烧的小个子士兵冲出隔离帐篷,赤着脚在草原上乱跑。中村带人追了他两百多米,才把他扑倒在草地里。小个子士兵在中村怀里拼命挣扎,滚烫的额头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胸口,嘴里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坐火车回熊本,我阿娘在车站等我……”
那天晚上,小个子士兵就死了。
中村在日记里写:“我不该追他。让他跑,或许他能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死在草原上,和死在病榻上,究竟有何不同。可我不能,我是医官,我得把人按在病床上等死。这是我的罪。”
读到这里,许多人或许会问:既然日军在诺门罕的遭遇如此惨烈,为什么日本的战史公开承认这一战完全失败,但还是有人试图用“英雄主义”的叙事去美化它?
答案可能并不复杂。诺门罕战役中,日军普通士兵确实表现出了极强的服从性和牺牲精神。他们明知道是徒劳,仍一次次向坦克冲锋;明知道没有退路,仍把工事挖了又挖。这跟他们对“忠”的理解和军队纪律有关,也跟那个时代日本社会普遍的军国教育有关。一个鹿儿岛来的农家孩子,从没离开过九州,被征兵到了满洲,又从满洲被拉到蒙古草原。他见过的最大的机器,可能是火车站里的蒸汽机车。他不懂什么叫装甲集群,也不懂什么叫弹道高炮。他只知道,上面说冲,他就冲。他只知道,不能给家乡丢脸。
中村文夫在日记中提到,有一个秋田出生的二等兵,十九岁,有一天忽然问他:“医官,咱们为什么要跟苏联人打?”中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二等兵又说:“我爹说,苏联是北边的大国,咱们不该惹。我爹在煤矿上干活,他见过苏联人。”
这个二等兵没等中村说话,自己又接了一句:“不过,既然是军部的命令,那就打吧。”
他后来在一次夜间巡逻中失踪了,尸体没有找到。有人看见他在炮击到来时往南边草地里跑,可能是想找地方躲避,也可能是迷了路。中村在日记里只写了一句:“又少一人。”
战争就是这样,人与人之间刚建立起一点薄薄的联系,转眼就被弹片和炮弹撕断。野战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今天还在说话,明天就被抬出去了;今天的邻床,明天就剩下一块空床板。中村写得最多的是死亡,却很少写眼泪。他的日记里几乎没有“泣”字,也很少用感叹号。
越是这样,读来越是让人难受。
到了八月底,日军第二十三师团的抵抗实际上已经瓦解。中村所在的野战医院接到命令,跟随残余部队向将军庙方向撤退。那天夜里起了大雾,草叶上挂满了露水,人走进去,裤子下半截全湿透了。卡车不够用,他们就把伤兵安置在牛车上,用缴获来的蒙古马拉着走。牛车在草原上颠簸,伤兵们挤在一起,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呻吟声。有人从车上滚下来,也没人发觉,直到天亮后清点人数,才知道又少了两个。
中村自己徒步跟着部队,肩上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锯子、镊子、手术刀、几卷纱布和半瓶碘酒。他走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才在一个浅沟里坐下来歇脚。他从包里翻出一块硬得咬不动的饼干,干嚼了几口,噎得嗓子眼发紧。他喝了一口水,水壶里的水已经剩得不多,还带着一股铁腥味。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上最后的几颗星。那几颗星亮得很,像撒在深蓝缎面上的碎盐。草原上的风刮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水汽。他忽然想,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看一看夜空了。在神户的时候,夏夜里他常和妻子坐在诊所后面的小院里纳凉,看银河从东边升起来。妻子说,银河像一条奶白色的带子。他说,像打翻了的米汤。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远处又响起了炮声,闷闷的,像远处山谷里的雷。他站起来,把包背在肩上,继续往前走。
后来他记下了这一夜的撤退,只有短短五行字。其中一句是:“夜过草地,露重如雨。伤兵嚎声不绝,马惊,车覆,死者无人收,生者不得停。此何世也。”
九月十六日,停战协议签署。中村文夫随野野战医院从海拉尔乘火车返回齐齐哈尔,后来被派往华北战地医院。他再也没有回过诺门罕。他于次年升为军医少佐,但他在日记中坦白,自己对此并无任何荣耀感。他觉得肩章多一颗星,不过意味着天冷时能多领一条毛毯,仅此而已。
有后人研究诺门罕战役的医疗史,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在整个战役期间,日军第二十三师团卫生队和野战医院所接收的伤员中,因为炮弹碎片造成的创伤比例高达七成以上。而在华北侵华战场上,日军伤员的主要创因是枪伤。这说明,诺门罕一战,日军面对的是一个与侵华战场完全不同的火力密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对手。
中村文夫的日记最珍贵处,便是把这种火力密度对人的摧毁,具体到了一个一个有名有姓的人身上。他写的不光是死亡,还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中间状态。写的是人在极限状态下,怎样一步步从完整的人变成残缺的躯壳,再从残缺的躯壳变成没有名字的尘土。
他写到一个叫村山巌的少尉,二十四岁,东京人,早稻田大学出身,会英语,喜欢雪莱的诗。中村跟他聊过几次天,发现这个年轻人与周围的军官格格不入。村山曾对中村说:“医官,我们这代人,是被人从书斋里拖出来的。还没看清世界,就被塞给一支步枪。我将死在这里,像一条无人知晓的野狗。”
村山在七月二十九日的战斗中被坦克炮的弹片击中,左肺贯穿,肋骨断了好几根。送到野战医院时,他已经不行了。中村试着给他做胸腔插管,但没有设备,只能用刀片在肋间割开一个口子。那口气到底没接上来,村山死在中村的手术台上。临死前,他动了动嘴角,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中村俯身去听,只听见他用微弱的声音念了一句英文。
中村不认得英文,只把发音记了个大概。后来他到了华北,找个懂英语的军医问,对方说,那像是雪莱的诗句。
到底是不是雪莱,中村没有去核实。他也不愿去核实。
这些一个个倒下的年轻人,在战后的日本官方史书中被统一称为“英灵”。但在中村的日记里,他们更像一群被打碎了的人形泥偶。他没有用“英灵”这个词,他用的是“彼等”,一个很古旧的日语词,带着一点距离感。他说:“彼等皆是为国家死,然国家未必记得彼等之面孔与名字。彼等之母与妻,尚不知彼等已化为草原之灰。”
中村文夫在昭和五十四年去世前,曾经回到过一次东京靖国神社。他的孙子后来回忆说,祖父站在神社门前的大鸟居下,仰头望着屋顶,站了大约十分钟,一句话也没说,然后转身离开。那是他战后唯一一次去靖国神社。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进去看看,他说:“我在诺门罕看够了。那里没有我想见的人。”
是的。对他而言,那些死在蒙古草原上的人,与后来供奉在神社里的“英灵”之间,隔着一条深不可测的鸿沟。他曾亲眼看见他们抱着自己的断腿哭喊,亲耳听见他们用方言说胡话,亲手捧着他们湿冷的残肢放进坑里。他无法再把他们当成一个整体去祭拜。他记得的是每一个人,每一个单独的人,具体的、破碎的、不再完整的。
正是这些具体的、破碎的人,构成了史书之外的另一部战争史。那部历史不在作战地图上,不在参谋本部的电文里,也不在将军们的回忆录中。它在一个军医的私密日记里,在某一次炮击之后、某一个黎明之前的草原洼地里。
而中村文夫,用他那双做过无数截肢手术的手,记下了这一切。字迹潦草,墨水不匀,有的地方被水滴洇开,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记下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件与战争同样有分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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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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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 中村文夫,《诺门罕战地医官手记》,东京不二出版会,昭和五十四年(1979年)。
2. 日本防卫厅防卫研修所战史部,《关东军(1)对ソ连战备·ノモンハン事件》,朝云新闻社,昭和四十四年(1969年)。
3. 张声振,《诺门罕战役研究》,《近代史研究》1987年第3期,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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