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那只碎掉的玉石瓶一片片捡起来时,公公站在旁边说:“先跪下,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抬头。
碎片里有一块淡青色的,边缘很薄,沾着一点泡沫。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滴得人心里发堵。我伸手去够桌脚底下那片,袖口蹭到了地上的米粒。
婆婆方兰把抹布递给我,手指蜷着,没碰到我的手。
“知微,你别这样蹲着,腰受不了。”
“没事。”
“你爸不是要你真跪。”陈屿在旁边说。
公公陈守成看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道歉。她姐送来的东西,摆在我家客厅,磕坏了,连句解释都没有?”
“爸,是你碰倒的。”陈屿声音很低。
“我碰一下它就倒了,怪谁?家里摆个瓶子,跟供着似的。她姐送的东西,谁知道值不值什么,孩子碰一下都不行。”
婆婆赶紧接话:“小安在楼上写作业呢,别让孩子听见。”
那时小安并没有在写作业,他在房间里用尺子敲暖气片,敲一下,停一下。我知道,因为我刚才还给他送过削好的苹果。他说苹果氧化了不好看,没吃。
我把碎片捡到纸巾上,纸巾太薄,尖角从里面扎出来。
这只瓶子是我姐林妍送我的。她送的时候说,放在看得见的地方,别老塞柜子里。她那个人说话快,做事也快,给我买的睡衣总会大一号,理由是“你以后肯定会胖,先预留”。
玉石瓶不大,瓶口有一道细细的白纹。林妍说那是旧伤,不影响摆着。
我一直没告诉她,我更喜欢那道白纹。
“跪什么。”我说。
公公的脸沉了沉:“你现在还要顶嘴?”
陈屿往前挪了一步:“爸,她先把东西收起来,别站在碎片旁边。”
“你护着她,倒像是我故意的。”
这话落下来,屋里突然没什么声音了。电视机还开着,里面的人在介绍一套厨房收纳盒,反复说能节省空间。婆婆坐在沙发边剥毛豆,剥出来的豆子掉了两颗在地毯上,她没有捡。
我擦了擦手,把那包碎片放进茶几下面的纸袋。
纸袋上印着一家已经关门的面包店,店名少了一半。
“我道歉。”我说,“爸,对不起,瓶子不该放在客厅边上。”
公公没接。
“跪下就不用了吧。”陈屿说。
我看着他。他的拖鞋一只蓝,一只灰,蓝色那只鞋面上有一小块油渍。他刚才应该在厨房煎东西,锅里还剩半截葱。
“你别替我说。”我说。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开口。
我忽然想起明天上午要去给小安开家长会。班主任让家长带一支黑色水笔,我的笔袋里只有红色和绿色。这个念头冒出来很不合时宜,我甚至想现在就下楼买一支。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最近换了汤底,前几天我买到一块煮得太软的萝卜。
公公又说:“既然嫁进来了,就得知道规矩。东西坏了,不能装没看见。”
我把桌面上的小碎屑擦到掌心里。
“我没装。”
“那你跪一下,事情就过去了。”
婆婆抬起头:“守成,孩子还在楼上。”
“孩子听不懂。”
“她听得懂。”
婆婆说完,把剥好的毛豆推到我面前,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看着那碟毛豆,没吃。
陈屿拿起扫帚,扫了两下,又停住。他扫地的动作一向不利索,角落里总会剩一点。我以前会接过去,现在没有。
后来我还是收拾了。
没有跪。
我把最后一片碎玉放进纸袋,起身时腿麻得发抖。公公转过身去了阳台,阳台上挂着两条没干的毛巾,其中一条夹子夹反了。
婆婆问:“晚上还炖萝卜吗?”
没人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萝卜要不要放点海带?”
陈屿说:“随便。”
我进厨房洗手,洗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垃圾短信,我没点开。
第二天上午,我哥的律师就带着两份资产解封协议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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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律师叫周砚,是我哥林骁找来的。
他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外套,进门前在鞋垫上蹭了两下鞋底。他手里拿着一个灰色文件袋,没有急着坐。
婆婆刚把拖把靠到墙边,见到他,先问:“您找谁?”
“找林知微。她哥哥让我把两份资产解封协议送过来,顺便确认她本人是否愿意签收。”
公公从阳台回来,手里还捏着一个晾衣夹。
陈屿看我。
我说:“进来吧。”
周砚看了一眼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下那个纸袋上,很快又移开。
“昨晚出什么事了?”他问。
“瓶子碎了。”
“什么瓶子?”
“没什么。”
公公把晾衣夹放到窗台上:“她姐送的,碰一下就坏。我们家还不能说了。”
周砚没有接这句话。他打开文件袋,把两份协议放在桌上,纸张边角有一点卷。
“第一份,关于林妍名下那处旧工作室的解封确认。第二份,关于林骁暂时登记在林知微名下那处居所的解封确认。具体条款你们可以慢慢看,今天不需要马上签。”
陈屿皱眉:“登记在她名下?”
“暂时登记。”周砚说,“当时是林骁要求的。”
公公问:“你哥把东西放她名下,家里知道吗?”
我把桌上的纸压平:“现在知道了。”
“那这两份是要拿回去?”
周砚看着我:“林骁的意思是,解封之后,由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你如果不想继续代管,他也可以另行安排。”
公公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深:“一家人,怎么说得跟外人一样。”
我抬头:“昨晚您不是说,嫁进来了就要知道规矩吗?”
陈屿轻轻叫我:“知微。”
“我只是重复。”
房间里静下来。楼道里有人拖着小车走过去,车轮卡在门槛上,来回响了几声。周砚低头看协议,像没听见。
婆婆把一只缺口的茶杯收进托盘里。
“知微,先吃饭吧。面要坨了。”
“我不饿。”
“你昨晚也没吃。”
“昨晚吃过毛豆。”
“那几颗能顶什么。”
公公坐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她要是不愿意签,就别签。我们也没逼她拿回来。”
这句话说得像退让,听着却让我更难受。
周砚把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林骁还交代了一句。”
“什么?”
“他说,别因为家里的话,替别人把自己的东西放下。”
公公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
陈屿看向我:“你哥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边……”
“他知道我结婚了。”我打断他,“也知道我有一只瓶子。”
周砚抬了一下眉,似乎想问,最后没问。
我把协议收进抽屉,没有签字。
婆婆端来一碗面,碗沿沾着汤水。她把筷子递给我,又拿回去擦了擦。
“你姐送的瓶子,真是玉的?”
“我不知道。”
公公说:“不知道你还护着。”
我夹了一根面,太软,断在筷子中间。
“姐送的东西,不一定要知道值什么。”
陈屿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两份协议呢?”
“我也不知道值什么。”
“知微。”
“你别老叫我。”我把筷子放下,“我听见了。”
周砚站起来:“文件先放这儿。三天后我再过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林骁让我告诉你,工作室里那盆小榕树还在,让你别忘了浇水。”
我嗯了一声。
门关上后,婆婆问:“你哥是不是又把麻烦推给你了?”
我没说话。
公公看着抽屉:“协议放那儿,会不会受潮?”
“不会。”
“抽屉里不是有一包白糖吗,别挨着。”
我把抽屉拉开,里面果然有一包白糖,袋子上印着一只歪脖子鸭子。
我把协议往里推了推。
03
那三天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小安的家长会开到一半,后排有个家长手机响了,铃声是小鸟叫。我盯着讲台上的粉笔灰,突然想起那只瓶子。又想起林妍说,瓶口有白纹,不影响摆着。
我没有告诉她,瓶子已经碎了。
班主任说小安上课爱走神,字写得比上学期大,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我回家把这句话告诉陈屿,他正在找遥控器。
“在你手边。”
“哪个是电视的?”
“黑色那个。”
“两个都黑色。”
他把两个遥控器都按了一遍,电视里先跳到戏曲节目,又跳到卖锅的广告。
我说:“孩子上课走神。”
“他像你。”
“他像你。”
“我小时候不走神。”
“你小时候连鞋带都不会系。”
“我现在会了。”
这段话说完,我们都笑了一下,笑得很快。陈屿把电视声音调小,问我:“你哥那两份东西,准备怎么办?”
“没准备。”
“你姐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会跑过来。”
“跑过来不好吗?”
“她会先骂我,再把厨房里所有东西重新摆一遍。她上次来,把盐罐放到冰箱旁边,说这样顺手。后来我找盐找了两天。”
“她是关心你。”
“我知道。”
我说完又后悔。陈屿这个人不擅长接话,他会把一句复杂的话听成字面意思,然后认真点头。过了几秒,他说:“那就告诉她吧。”
我拿起桌上的橡皮筋,又放下。
“昨晚爸为什么要你跪?”他问。
“他觉得我没把这个家当回事。”
“他不是那个意思。”
“你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最近膝盖不好,情绪容易急。”
“那我膝盖就很好?”
他张了张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小心眼。又觉得这个小心眼不该被收回去。
婆婆在厨房喊:“知微,盐在哪儿?”
“冰箱旁边。”
“怎么放那里?”
“顺手。”
她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今天吃什么?”
“都行。”
“都行最难做。”
我去厨房切土豆。土豆有两个发芽了,我削掉芽眼,剩下的切成条。刀刃不快,切到一半我想起以前在娘家,林妍总嫌我切菜慢,站在旁边说你让开,我来。她切得快,切完还要把菜刀横在砧板上,刀柄朝外。
很多年了,我还是看不惯刀柄朝外。
陈屿进来拿水,站在门口没进。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签?”我问。
“这是你的东西。”
“你说得很轻松。”
“那我说重一点?”
“算了。”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爸昨晚也没睡好。”
“他砸了东西,还睡不好?”
“他不是故意的。”
“你们都说不是故意的。”
“那只瓶子放在边上,本来就……”
他停住了。
我把土豆条全部倒进盆里,水声很大。
“你接着说。”
“没什么。”
他拧上瓶盖,拿着水走了。
晚上婆婆把一床新晒过的薄被放到我房间门口。被角上缝着一颗不一样颜色的扣子。她站在门口说:“你爸嘴硬,明天让他跟你说句话。”
“别让他说了。”
“总得说。”
“他说了,我也不知道回什么。”
婆婆看了我一会儿:“那就不回。”
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你姐那只瓶子,碎片还在纸袋里吧?”
“在。”
“别扎着手。”
她说完就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拖出两声轻响。
我把门口的被子抱进来,发现里面夹着一只袜子。袜子不是我的,脚趾处补过一次。我拿出来放在椅背上,第二天就忘了这件事。
第三天晚上,周砚打电话来,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吗?”
我说:“先来吧。”
他问:“确定?”
“我只是让你来,不是让你替我决定。”
“好。”
挂电话前,他又说:“林骁说,别把自己关在抽屉里。”
我笑了一下:“他现在很会说话。”
“他本人不这么认为。”
电话断了。
我看见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少了一分钟。陈屿说那是电池没电,我说你换。他说明天,后来一直没换。
04
周砚来的那天,公公不在客厅。
他在厨房刷锅。
锅刷得很慢,水流开得很大。婆婆坐在餐桌边摘芹菜,摘下来的叶子堆成一小撮,没丢,放在旁边。
周砚把两份协议摆出来,照旧没有催。
“第一份,你可以选择继续代管,也可以解除关联。第二份,林骁希望你签字确认,不把它当作夫妻共同安排。”
陈屿坐在我旁边,手指放在膝盖上,隔一会儿抠一下指甲边。
“为什么是我?”我问。
“当时你哥说,你做事稳。”
我差点笑出来。
林骁说过我做事稳,是在我把他新买的窗帘洗缩水以后。他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说你真稳,稳得连窗户都遮不住。
“他还说别的了吗?”
“他说你不会乱来。”
“这算夸奖?”
“我不评价。”
周砚说话很平。他的外套袖口起了球,右边鞋带比左边长一截。他从包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笔帽上有牙印。
我盯着那支笔。
家长会那天老师让带黑色水笔,我最后借了旁边家长的一支。那位家长写完字后,把笔塞回我手里,说送你了。我忘了把它带回家。
“你哥是不是知道我家里的事?”我问。
周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你结婚,也知道你住在哪儿。别的事情,你可以自己告诉他。”
“那这两份协议,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有一段时间了。”
“多久?”
“我不方便说。”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他说你看到他会先发脾气。”
“我什么时候对他发过脾气?”
婆婆轻轻咳了一声。
我转头看她。
“你小时候,他替你背过锅。”她说。
“那是小学的事。”
“也不算小事。你把邻居家的花盆碰倒了,他说是他踢的。”
“我那时候才九岁。”
“他也才十二岁。”
“你们记得倒清楚。”
婆婆摘下一片芹菜叶,放到桌边:“我记性一直不好。这个记得。”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公公走出来,手上沾着洗洁精泡沫。他没看我,先看协议。
“都要拿走?”
“不是拿走,是解封。”周砚说。
“我听得懂。”
“爸。”陈屿开口。
公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要是签,就签。我们没碰过她哥的东西。”
“昨晚碰过我的瓶子。”我说。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像没擦干净的灰。
“瓶子不是我故意砸的。”
“我知道。”
“我就是想拿抹布,手肘碰到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看着我,“你一直觉得我看不上你。”
没人说话。
我把两份协议翻到最后。纸上有许多字,我看得慢,看到“确认”“解除”“自行承担”这些词,眼睛就发酸。不是害怕,是这几天睡得少。小安半夜踢被子,陈屿翻身会把床垫带动,我每次都醒。
“我没有觉得你看不上我。”我说。
公公笑了一下:“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跪?”
陈屿猛地抬头。
我低头看纸:“因为我跪了,也不能让瓶子恢复。”
公公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婆婆拿起摘好的芹菜,去厨房洗,水又响起来。
我忽然问周砚:“你中午吃什么?”
他愣住:“还没想。”
“这附近有家面馆,面条太硬,卤蛋还行。”
“那我一会儿去看看。”
“你别去那家,老板娘总把葱放得太多。”
“好。”
陈屿看着我:“你要签吗?”
我把笔帽拔下来,又盖回去。
“我先看完。”
“你已经看了半天。”
“半天不够吗?”
“够。”
“那你别催。”
他说:“我没催。”
“你坐在这里就是催。”
他把手收回去,放到腿上。
我继续看协议。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喊了三次,第三次声音突然变小。客厅墙角的插座上插着一只白色充电头,没人知道是谁的。婆婆把芹菜叶倒进锅里,锅盖盖歪了,蒸汽从一边跑出来。
我看了很久,签下自己的名字。
先签第一份。
周砚把第二份推回来:“这一份呢?”
我没动。
公公突然说:“那处房子别急着解。”
我抬头。
他说:“你哥不是说给你的吗?”
周砚看他一眼:“那是林骁的意思,具体还是由知微决定。”
公公把脸转向窗户:“我只是说,别急。”
这一次没人问他为什么。
我把第二份协议合上。
“那就不签。”
陈屿松了口气,几乎没有声音。
我看见了,心里又堵了一下。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一盘炒芹菜。
“吃饭吧,凉了不好吃。”
公公坐下,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说:“盐少了。”
婆婆说:“你少吃盐。”
“我说少了。”
“那你别蘸酱油。”
我低头吃饭,第二份协议压在桌角下面,露出半寸白纸。
05
周砚走后,陈屿把门关上,回身问我:“第二份为什么不签?”
我把签字笔放回笔筒:“你不是听见了吗,爸说别急。”
“他说别急,不是让你不签。”
“那你希望我签?”
“我希望你按自己的想法。”
“我自己的想法是什么?”
他没答。
小安在房间里喊:“妈妈,尺子断了。”
“拿新的。”
“新的在哪里?”
“书桌第二层。”
“第二层没有。”
“那就找找。”
陈屿走过去,没过多久,房间里传来他和小安一起翻东西的声音。一个说不在,一个说你再找找。家里总有东西找不到,找着找着就会在最显眼的地方出现。
婆婆收拾餐桌,把第二份协议拿起来,边角沾了一点芹菜汁。
她用纸巾擦了擦。
“你爸说话,你别全听。”她说。
“我没全听。”
“那你为什么不签?”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该签?”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把纸巾叠了两下,放在盘子旁边。
“你爸这两年总觉得家里要散。不是你们要散,是他自己心里没着落。他年轻时换过几次工作,后来又照顾你奶奶,手里什么都没留下。现在家里每件东西,他都想知道放哪儿,谁拿走了,什么时候还回来。”
“所以他摔我的瓶子?”
“他不是故意的。”
“你也不是故意替他解释。”
婆婆看了我一眼:“我不替他解释,我解释给自己听。”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她一直是家里最会把话咽回去的人,咽得太熟练,偶尔漏出来一句,反倒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我把协议重新装进文件袋。
下午我去小区门口拿快递,快递柜旁边贴着一张寻猫启事,猫的名字叫豆腐,照片印得很模糊。门卫正在吃烤红薯,红薯皮剥了一半,放在报纸上。我站在那里看了两分钟,忘了自己来拿什么。
回家后,陈屿问:“你拿的是什么?”
“忘了。”
“那你怎么回来了?”
“就回来了。”
他没有追问。他这个地方算是好,也算是不好。
晚上林妍来了。
她拎着一袋青菜,进门先换鞋,鞋子摆得一前一后。她看到茶几上的纸袋,站住了。
“碎了?”
我说:“嗯。”
“怎么碎的?”
“爸碰倒的。”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拿反了。他没抬头。
林妍把青菜放到厨房:“没事,瓶子本来就有伤。”
“你不是说不影响摆着?”
“现在影响了。”
我看着她,她低头把芹菜一根根挑出来,动作比婆婆快很多。
“你知道周律师来过?”
“知道。”
“你哥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把自己憋坏。”
“我挺好的。”
“你每次说挺好,后面都要出点事。”
她把一根弯掉的豆角掰成两段,丢进盆里。
“那两份协议,你签了一份?”
“你也知道。”
“我哥告诉我的。”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是不告诉你,是怕你不接电话。”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替别人想了。”
“他一直会,只是嘴上不说。”
林妍说完,突然问婆婆:“家里还有白糖吗?”
婆婆说:“抽屉里。”
林妍拉开抽屉,拿糖的时候看到了文件袋。她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碰。
“第二份你没签。”她说。
“嗯。”
“那就先不签。”
“为什么?”
“你想签的时候再签。”
“那处房子到底是谁的?”
林妍把糖袋放在杯子旁边,没看我:“登记谁名下,法律上就先看谁。你哥只是想让你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现在有地方住。”
公公放下报纸:“她住这里挺好。”
林妍回头看他:“我没说她住得不好。”
“我也没说你说了。”
“那就行。”
她语气不重,公公也没有再接。
我突然觉得很累,起身去厨房洗菜。水龙头开了,青菜在盆里浮着,几片叶子贴在盆壁上。我洗了一遍,又洗一遍。林妍站在旁边削土豆,削皮刀卡住了,她用力一扯,土豆掉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冲了冲,继续削。
“姐。”我说,“那个瓶子到底多少钱?”
她手里的土豆转了一圈。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赔你。”
“你拿什么赔?”
“我有……”
“你别说了。”
她把削好的土豆放进盆里,忽然压低声音:“知微,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那瓶子是我托人找的,原本就有裂口。送给你,是因为你那时候总说自己在这个家里像借住的。”
我关掉水龙头。
“我说过?”
“你喝多了说的。”
“我不喝酒。”
“那就是没睡醒。”
她又拿起一个土豆,削了两下,说:“反正你说过。”
我看着她的手。她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刀口,已经结了痂。她削土豆时总往自己手边推,明知道危险,还是不改。
门外传来陈屿的声音:“小安问今晚能不能吃饺子。”
婆婆说:“没有馅。”
“买点?”
“都几点了。”
“那吃面。”
“又吃面。”
林妍看着我:“第二份先别签。不是因为你公公说什么。”
“那是因为什么?”
她抬头,又低下去。
“你哥说,等你自己想明白再说。”
“他也说这句?”
“他说,别急。”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我没再问。
她临走时,从包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陶杯,放到茶几上。
“给你的。”
“又是什么?”
“杯子。”
“我看得出来。”
“路边买的,便宜货。你别摆客厅,摔了还得解释。”
她说完就走了。
我把陶杯拿在手里。杯口有一圈蓝色的釉,厚薄不均,摸上去有点硌手。
陈屿收拾碗筷,经过时说:“挺难看的。”
“我姐送的。”
“那挺好看的。”
“你不用改口。”
“我没改。”
他把碗摞起来,最上面那只碗里还剩一小块葱。我看着那块葱,突然想起小安的黑色水笔,想起楼下那只叫豆腐的猫,想起很多没用的事。
第二天,周砚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早上,他在门口把鞋脱下来,先说:“我这次只待十分钟。”
他没带文件袋。
06
周砚坐下后,先喝了一口婆婆倒的温水。
“第二份协议,林骁说可以再放一阵。”他说。
“多久?”
“他没说。”
“他总是这样。”
“他还说,工作室那边的钥匙在你手里。”
我愣了一下。
“什么钥匙?”
周砚没说话。
林妍送来的青菜还剩一把,婆婆把它们捆在一起,放进冰箱。冰箱门关不上,她用膝盖顶了一下。
“你哥说,钥匙在那个旧茶具盒里。”周砚说。
我看向电视柜。
那里有个木头茶具盒,是我结婚前从娘家带来的,里面放着几只缺口茶杯,一把没开刃的水果刀,还有几张不知道谁写的电话号码。盒子一直在那儿,我从没翻过。
“他什么时候放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事情真少。”
“他付托时就说了这么多。”
“他人呢?”
“在外地。”
“又去了?”
“嗯。”
我没有去拿茶具盒。
周砚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补充确认,不是让你今天签。只是说明,第一份已经生效,第二份由你暂时保留决定权。”
公公坐在阳台边,正在修一只掉了扣子的外套。他把线穿了好几次,针眼总对不准。
“那房子也不急着动。”他说。
“没人动。”我说。
“我是说,别让你哥急着处理。”
“您不是不想让我拿吗?”
他捏着针,沉默了很久。
“你们姐弟几个,小时候过得紧。你哥那时候总把好吃的留给你,后来他自己也没吃上。现在有点东西,先放你那里,他安心。”
我看着他。
“您怎么知道?”
“他说过。”
“您跟他见过?”
“见过几次。”
婆婆停下手里的动作。
陈屿从房间里出来,手上拿着小安的那支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一道牙印。
“爸,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公公低头继续缝扣子:“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知微的哥哥来过家里?”
“来过。”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为什么不说?”
公公抬眼:“说了你要干什么?请他吃饭?家里那天只有剩饺子。”
陈屿没说话。
我盯着那只旧茶具盒,忽然觉得里面应该有钥匙。又觉得没有。周砚说的时候,眼神朝盒子偏了一下,很轻,可能只是碰巧。
我还是走过去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钥匙。
只有三只茶杯,一包没用完的茶叶,两个塑料夹子,还有一张小安画的车,车轮画得一个大一个小。旧水果刀也在,刀柄上缠着脱落的胶布。
“没有。”我说。
周砚点头:“可能林骁记错了。”
“他记性没这么差。”
“那我回去再问。”
公公忽然说:“钥匙在我这儿。”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把小铜钥匙,放到桌面上。钥匙边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布圈,布圈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
我认出来了,是我哥小时候给我缝的。
“你为什么拿着?”陈屿问。
“他让我保管。”
公公说完,补了一句:“不是他亲自说的,是他托人带话。”
周砚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
“这把钥匙对应哪儿?”我问。
公公抬起头:“工作室。”
“您去过?”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瓶子碎之前。”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电视里正在放一档做菜节目,主持人把面团揉得太硬,揉了半天还是裂。
我想问他为什么去,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两份协议,想问他昨晚为什么非要我跪下。话到了嘴边,先变成了另一句。
“您看见我姐了吗?”
“没有。”
“那您去做什么?”
公公用拇指摩挲那只布圈:“林骁说里面有几盆花,没人浇水。我去看了一眼。”
“他为什么让您去?”
“你说呢。”
我不知道。
婆婆把那把钥匙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又放回去。
“守成,你别什么都自己答应。”她说。
“我没答应什么。”
“你昨天也这么说。”
公公抿了抿嘴。
周砚收起补充确认:“钥匙先留在这里。知微,你想去工作室时,提前告诉我。”
我问:“您不带走?”
“这是你家的事。”
“我哥的。”
“也是你的。”
他说完起身。
陈屿送他到门口,回来时问我:“你要去看看吗?”
“过几天吧。”
“好。”
“你陪我去。”
“好。”
“别到时候又说工作忙。”
“我会记得。”
“你记性也不好。”
“嗯。”
他说得很诚实,听着反而让我没法继续。
婆婆把那只粗糙的陶杯洗干净,放到厨房窗台上。公公缝完扣子,线头没剪,拖着一小截走回阳台。
我拿起钥匙,试着转了一下。
没插进任何地方。
小安在房间里喊:“妈妈,饺子什么时候好?”
我说:“晚上。”
“现在不能吃吗?”
“现在没有。”
“那我吃面。”
“家里也没有面。”
“那我吃饼干。”
陈屿说:“饼干在柜子最上面。”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去厨房找饼干。柜门有点卡,我用手掌拍了两下,门开了。
婆婆在水池边洗那只缺口的茶杯。
她没有回头:“你哥那边,要是有事,你跟我说一声。”
“说了您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
“先听着。”
我拿出饼干,撕开包装,递给小安一块。陈屿在旁边问晚上要不要下点面,我说不是没有面吗,他说刚才想起来还有半袋。
我把第二份协议放进抽屉,没锁。
我把那把小铜钥匙放进了茶具盒,陈屿在厨房问,面要不要多下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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