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老人退休金7900,花200买酒被儿媳骂,连夜搬回老房
老周把那张退休金存折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数字还是那个数字,七千九百三十六块四毛。每月十五号准时到账,比闹钟还准。他把存折塞回床头柜最下面那格,压在几件旧毛衣底下,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窗外天刚蒙蒙亮,对面楼里已经有灯亮了,谁家的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一股煎鸡蛋的香味飘进来,混着初秋早晨又凉又干爽的空气。老周吸了吸鼻子,慢慢挪到客厅,拿起沙发扶手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擦了把脸。
这是他在儿子家住的第三个年头了。儿子周建在县城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儿媳妇刘红在超市收银,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挣不到八千块,还有个上初中的孙子要养活。当年老伴走后老周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了两年,儿子隔三差五打电话让他搬过来一起住,说老房子阴冷潮湿,冬天水管总冻裂,怕他一个人出点什么事没人知道。老周起初不肯,后来扛不住儿子一遍遍地磨,到底搬过来了。搬家那天他站在老房子门口看了好久,那两间瓦房是三十年前单位分的,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是他跟老伴一起栽的,如今胳膊粗了,秋天能打两筐枣子。他锁上门的时候心里头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疙瘩肉。
在儿子家住下来之后老周每月准时把退休金存折交到儿媳妇手里,只留两百块钱零花。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说建子你们两口子挣钱不容易,孩子上学花销大,爸这退休金虽说不算多,但每个月能贴补你们一些是一些。刘红当时笑得眼睛弯弯的,说爸你太客气了,我们养活你是应该的,钱你留着自个儿花就行。老周摆摆手说留着也是闲着,你们拿着花,我一个月抽几包烟喝两顿酒就够了。
刚开始大半年还好,儿媳妇对他客客气气的,每顿饭都给他单独炖一碗软的烂的菜,因为老周牙口不行了,排骨咬不动,牛肉塞牙。孙子放学回来也爷爷长爷爷短地叫,有时候还缠着他讲以前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时候的事。老周讲得眉飞色舞的,说那时候他们厂生产的拖拉机车斗全国都卖,有一回还运到国外去了,他带着一帮徒弟三班倒赶工期,两天两宿没合眼。孙子听得眼睛发亮,说爷爷你真厉害。老周心里头暖洋洋的,觉得搬过来也挺好,有人气儿,不像老房子那边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可是日子久了味道就慢慢变了。先是儿媳妇跟他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从客客气气变成了随随便便,又从随随便便变成了带着点儿不耐烦。老周有时候想帮忙做点家务,洗碗洗不干净被刘红皱着眉头重新洗了一遍,拖地拖得不仔细被她说爸你这样跟没拖一样。老周讪讪地搁下拖把回自己屋了,心里头憋着一口气又吐不出来,毕竟人家说得没错,他眼神不好腰也弯不下去,地上的头发丝儿确实没拖干净。
再后来就是钱的事儿了。老周每个月留那两百块,几十块钱买烟,隔十天半个月去巷口小卖部打二两散酒,偶尔买包花生米就着喝。儿媳妇起初没说什么,后来有一次他买了一瓶好点的瓶装酒花了六十八,回来刘红看见了,脸上就不太好看。她说爸,这种瓶装酒贵又不实惠,以后还是打散酒喝吧,咱家每个月房贷就两千多,孩子补课费也贵,能省就省点。老周当时点了头说行,心里头却堵了一块东西,那六十八是他自己零花钱里省出来的,又没动家里的钱,怎么就不能买瓶像样的酒喝了。
老周老伴走之前最爱看他喝酒的样子。老伴姓赵,在纺织厂当了一辈子挡车工,手粗得像砂纸,可脾气好得没话说。老周下班回来往小饭桌前一坐,她从柜子里摸出那瓶存货不多的老白干,给他倒上一盅,然后坐在对面剥毛豆或者择韭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厂里谁谁又升了,谁家小子考上大学了,今天菜市场茄子涨价了。老周抿一口酒咂咂嘴,觉得一天的乏都解了。老伴不喝酒可她喜欢闻那个味儿,有时候凑过来把鼻子凑到盅口上头闻一下,说真香。老周就把盅子递过去说你也来一口,她笑着推开说我才不喝,喝多了明天织布织跑了线。
这些细碎的光景老周想起来心里头就揪得慌。老伴走了五年了,走的时候才六十七,是心梗,夜里睡着睡着就没了,第二天早上老周喊她吃饭才发现的。那段日子老周不知道怎么过来的,白天还好,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旁边空荡荡的半张床,伸手一摸冰凉凉的,他就翻来覆去地醒。所以儿子接他过来住的时候他应了,说到底也是怕一个人熬那些长夜。
可这两年下来老周越来越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多余的人。孙子上了初中功课忙了,回来就关在屋里写作业不怎么跟他说话了。儿子周建天天在外面跑业务,有时候半夜才醉醺醺地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走了,父子俩一天说不上三句话。家里真正当家的是儿媳妇刘红,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老周一个月的花销她心里有本账,连他多抽了两根烟都要过问。
那天下午的事老周记得特别清楚,九月十六号,刚过完中秋没几天。他午睡起来想去街上溜达溜达,路过城南那家老酒坊的时候闻见一股子醇香味儿,脚底下就迈不动了。那家酒坊开了二十多年了,老板姓李,个矮胖,下巴上一颗大黑痣。以前老周在老房子住的时候隔三差五去打酒,李老板跟他熟,看他来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说老周,这是今年新出的高粱原浆,六十度,香得很,我给你留了一瓶,二百块,你尝尝。老周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家里账上每一分钱都紧着花,可那个香味实在勾人,鼻子跟前飘着一股子他多少年都没闻过的醇厚的粮食味儿,让他一下子想起老伴坐在对面看他喝酒的样子。他咬咬牙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张皱巴巴的百元票子递过去,把瓷瓶揣在怀里走了。
回到家他特意把酒瓶藏在床头柜里,打算等哪天儿子不在家自己悄悄倒一盅解解馋。可刘红那天下班早,回来打扫卫生的时候翻床头柜找遥控器,一下就看见了那个瓷瓶。她拿出来看了标签上的价格,脸色就变了,站在卧室门口提高了嗓门说爸,这是你买的?两百块钱一瓶酒?老周从沙发上站起来,讷讷地说嗯,老李那儿的好酒,我想着尝尝。刘红把酒瓶往茶几上一墩,砰的一声,说你一个月就留两百块零花,全买一瓶酒了?家里米面粮油哪个不要钱,孩子下个月交校服费你又不管了是吧?
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老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说我那是自己零花钱,没动家里的钱。可这话还没出口刘红又说,你现在老了可倒会享受了,你儿子天天在外面跑断了腿一个月才挣四千多,你一瓶酒就顶他两天的工钱,你有没有替我们想过。老周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老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看见卧室门口露出孙子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听见隔壁有人在敲门又停了,整间屋子忽然静得可怕。
那天晚上老周没吃晚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把那瓶酒从床头柜里摸出来抱在怀里,瓶子光滑冰凉的,贴着胸口。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线,照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老周听着隔壁屋里刘红跟周建压低了声音的争辩,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楚,只听见刘红说了一句你就由着你爸这么糟蹋钱咱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周建闷闷地应了一声什么就没动静了。
凌晨三点多老周爬起来了,动作很轻很慢,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那个用了二十年的帆布旅行包里,又摸出压在毛衣底下的存折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三年的屋子,墙上挂着他和老伴的合影,是他俩五十岁那年去泰山拍的,老伴穿着一件红毛衣笑得很开心,腮帮子鼓鼓的。他走过去把相框拿下来也装进了包里。床头那本看了三遍的《三国演义》他没拿,觉得以后也用不着了。
老周轻轻拧开防盗门的锁,咔嗒一声在夜深人静里响得格外刺耳。他没走电梯怕出声儿,从消防楼梯一层一层往下挪,十二层楼他歇了四回,膝盖咔咔响。出了单元门凌晨的风呼地灌进脖子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天还没亮,小区路灯昏黄黄的,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见他过来嗖地窜进了冬青丛里。老周裹紧了外套慢慢往外走,脚底下一双旧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点声儿没有。
走到小区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二层那个窗口还黑着,没有人发现他走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早晨四点半的马路上空荡荡的,偶尔过去一辆洒水车慢吞吞地哼着歌。老周走了四十分钟才走到城东那片老厂区,他的老房子在厂区家属院最后一排,两间瓦房夹在前后几栋新楼中间,破破烂烂的像一颗没长齐的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锈得转不动,老周用力拧了两下咔嗒弹开了。推门进去一股子霉味儿扑鼻而来,屋里黑咕隆咚的,他摸着墙找到了灯绳一拉,那盏四十瓦的灯泡忽闪了两下亮了。屋子里跟他三年前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那张硬板床上的褥子卷着没铺开,八仙桌上蒙了厚厚一层灰,灶台上的铁锅底锈了一圈。院子里那棵枣树密密麻麻结了一树青红相间的枣子,沉甸甸的枝丫弯下来搭在窗台上。
老周把包扔在床上,拿笤帚把屋里屋外扫了一遍,灰尘呛得他咳了好一阵。又去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接了一桶水擦桌子擦灶台,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哗地喷出一股黄水来,过了一会儿才变清。他就着那桶水把锅刷了,洗了两回才把铁锈洗掉,又从旅行包里摸出那瓶酒放在八仙桌正中间。
天光大亮的时候老周坐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抽了根烟。隔壁原来住的是厂里老同事王胖子,五年前搬走了,换了一户年轻小夫妻,这会儿窗户里传出来孩子哭闹的声音和大人哄孩子的絮叨。老周听着觉得踏实,比儿子家那十二楼的电梯声和隔壁装修的电钻声踏实。他从屋里拿出那个瓷瓶拧开盖,凑到鼻子跟前深深闻了一口,那股子醇厚的高粱香味直冲脑门,他一下子鼻子就酸了。老伴要是还在,这会儿该从屋里探出头来说老周你又偷喝酒,没下酒菜能行吗,我去给你拍个黄瓜。可老伴不在了,屋里屋外就剩他一个人和满院子枣树叶子窸窸窣窣的响声。
老周在八仙桌旁坐下,桌上没有杯子他就拿那个掉了一块瓷的搪瓷缸子倒了一点点酒,大概一指头高。他端起来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辣,香,一股热乎劲儿顺着嗓子眼儿下去,整个胸膛都暖烘烘的。他又抿了一口,眼圈就红了,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搪瓷缸子里,跟那点酒混在一起。
那天上午儿子周建把电话打到隔壁邻居老李头那儿去了,因为老周的手机走的时候落在床头柜上了。老李头站在院墙外面喊老周电话,老周出去接了,周建在那头急得嗓子都劈了,说爸你去哪儿了怎么招呼都不打一个,我和刘红一早起来吓坏了。老周说我回老房子住了,以后不回去了。周建沉默了半天说你等着我马上过来接你。老周说你别来了,我在这儿住得挺好,你让刘红也别往心里去,那酒是我自己零花钱买的,没动你们钱。
周建到底来了,骑着他那辆电瓶车风风火火赶到家属院的时候老周正蹲在院子里摘枣。他摘了半筐,青的红的混在一起,打算给隔壁老李头送一些过去。周建推开院门进来看着他爸蹲在枣树底下的背影就红了眼眶,他叫了一声爸,老周站起来转过身,手里捧着半筐枣子,指头上黏糊糊的沾着枣汁。周建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筐接过去放在地上,声音发哽说你回去住吧爸,我跟刘红说好了,以后你零花钱你随便花,我们不管了。
老周摆摆手说你回去吧建子,爸在这儿住舒坦。这里头有枣树,有你妈栽的那架丝瓜,隔壁老李头还能跟我下下棋,比你们那十二楼的鸽子笼强。爸退休金每个月照常往存折上打,我自己能过,回头每月给你们两千块贴补孙子上学,多了我也拿不出来。周建还要说什么老周就打断了他,从筐里拿了一把枣塞在他手里说,行了别磨叽了,枣子拿回去给娃吃,熟了甜得很。爸在这儿待了大半辈子,哪儿都熟,不会有事。
周建攥着一把枣子站在院子里杵了好久,眼泪吧嗒掉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印子。他最后也没说什么,骑着电瓶车走了,老周站在院门口看他拐出巷子才转身回来。他知道儿子回去得跟刘红有一场闹,可他不打算管了。他活了大半辈子把人家的屋檐借来躲了三年雨,如今到了这把年纪才琢磨明白一个理,屋檐再大是别人的,他能缩着脖子蹲在下面不被淋着,可他也伸不直腰,伸不直就喘不匀气,喘不匀这日子就过得憋屈。
老房虽破,可那是他自己的天和地。
中秋过后的那些日子老周一个人过得挺有滋味。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打两趟太极拳,打完摘一把枣子就着稀饭吃。中午自己炒个青菜卧个鸡蛋,就着那瓶二百块的酒抿上两盅,抿完往藤椅上一靠眯一觉。下午去老李头家下两盘象棋,老李头比他小三岁,也是个孤老头子,俩人杀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晚上凉快了他在院子里坐坐,头顶枣树叶子哗哗的,月亮从枝丫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银点子,他就仰头看一会儿,想起好些陈年旧事,想起年轻时跟老伴在院子里浇花,想起儿子周建光着屁股骑在他脖子上摘枣,那时候周建才三四岁,手短够不着枝子急得哇哇哭,他就把他举得高高的举过头顶,周建一串一串地揪下来往嘴里塞,枣核吐了一脑门。
过了大概十天,儿媳妇刘红自己来了。老周正坐在堂屋里剥毛豆准备晚上炒了吃,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刘红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和一箱牛奶,脸上带着不大自然的笑。她喊了声爸就进了门,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顺手把那瓶喝了小半瓶的酒瓶往旁边挪了挪,看了看屋里说爸这屋里潮得很,你晚上睡着冷不冷。老周说还行,厚被子拿出来晒过了。
刘红在矮板凳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说爸,那天是我不对,我话说重了。建子回来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该那么说你,那是你自己的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我也想了这些天,确实是我不对,你这么大岁数了想喝两口好的怎么了,我犯不上那么数落你。
老周继续剥毛豆,一粒一粒剥进青花碗里,动作不紧不慢的。他过了一会儿才说红啊,爸没怪你。你们日子紧巴巴的爸心里有数,你精打细算也是为这个家好。可爸这辈子就这么点念想了,烟酒茶,再没啥。退休金七千多块每月都给你们,我就留两百,两百块买一瓶酒,你说我过分了吗。
刘红的眼圈就红了,她低着头抠手指甲,那双手在超市收银台上一整天划拉东西,指腹上磨出了薄茧子。她声音低低地说爸,以后你的退休金你自己管着,我和建子不要了。老周摆摆手说该给你们的还得给,两千块每月固定给你们打过去,孙子的书不能不念。剩下的我自己留着,够花了。
刘红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她把带来的苹果洗了两个搁在桌上,又起身帮老周把灶台上的油瓶子摆正了,把几件挂歪了的衣裳重新搭好,该叠的叠了塞进柜子里。收拾了一圈要走的时候她站在院门口回过头来说爸,你要是一个人住闷了就回来住两天,那间屋给你留着。老周笑了笑说行,逢年过节我回去看看你们。刘红转身走了,布鞋踩在青砖上咯噔咯噔的声音渐渐远了,院门咯吱一声自己关上了。
老周把那大半瓶酒又拿过来端详了一会儿,瓷瓶上印着酒坊的字号和年份,瓶口还封着红蜡。他拧开盖又闻了一下那股子香,觉得这回闻着比上次更醇了,大概是因为这屋里头有了人气儿,有了枣树的味儿,有了他自己舒坦了之后喘出来的热气,酒也跟着活了。
傍晚的时候老李头端着一碗红烧肉翻墙头过来找他喝酒,说家里炖多了吃不完。老周说你小子就是馋我这瓶好酒了,老李头嘿嘿笑着把肉往桌上一墩,两个人对面坐下了。青花碗里毛豆碧绿碧绿的,搪瓷缸子里再添上两指高的一层酒,老周举起缸子跟老李头碰了一下说走一个。瓷和铁碰出一声脆响,在秋天傍晚的院子里传得老远。
老周仰头抿了一口,酒顺着嗓子滑下去热辣辣地淌到胃里,通体舒泰。他咂了咂嘴往藤椅背上一靠,头顶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暗下来的天空从枝丫缝里透出一角墨蓝色,上头缀着几颗早亮的星星。老周看着那几颗星星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得很,比每个月十五号看见存折上那个数字还踏实。他这辈子住过大瓦房住过筒子楼住过十二层的电梯房,到头来发现最安妥的还是这一方巴掌大的院子和两间透风漏气的老瓦房。
酒喝到第二盅的时候老李头问他,老周你不后悔搬回来?老周眯着眼看着枣树上那几颗星星说后悔啥,我在这儿能直起腰来喘气,能想喝两口就喝两口,能半夜醒了到院子里站站不用怕吵着谁。我这把岁数了图个啥,不就图个喘气畅快嘛。老李头点点头,一口把剩下的酒干了,辣得龇牙咧嘴地抹嘴说好酒。
那天晚上老周送走老李头,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又待了好一会儿。月亮升上来了大半个,照得满院子清亮亮的。他摸着枣树粗糙皲裂的树皮,忽然跟它说起了话,他说老伙计,我又回来了,你好好长着,明年再多结一筐子,我给孙子送去,那小子小时候可爱吃这个了。树没回答,风倒是停了一瞬,满枝子的叶片都静下来了,像是在听。
老周转身回了屋,把那瓶酒小心翼翼地拧好盖子放回八仙桌靠墙那边,又把搪瓷缸子洗了扣在灶台上。他铺开褥子躺上那张硬板床的时候听见隔壁老李头家电视机的动静隐隐约约传过来,还有远处火车道上传来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的,隔着好几条街飘过来就剩了一个闷闷的尾音。老周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酒气一点笑意慢慢地沉进睡眠里头去了。
这觉睡得踏实,比这三年在十二楼那间朝北的客卧里任何一个晚上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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