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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们留下点什么,和不为取悦当下的他们,并不矛盾。
图、视频 | 马未啸
采访 | 吴一凡,编辑 | 伍娇
我们的老朋友, 摄影师、独立纪录片导演 马未啸在过去十年间, 深入云南独龙江拍摄完成的纪录片《马拉日巴》( 正在后期制作中) 。纪录片展现的是在高速发展、极速变化的时代背景下,一个极边之地少数民族的十年剧幕。
《马拉日巴》第二支预告片在“他者others”首发。话不多说,先看片
和导演马未啸的对谈
吴一凡:你从2009年开始关注独龙族,十年前开始用视频的方式记录。你拍《马拉日巴》的目的是什么?让更多人看到,还是给自己的一个总结,或是别的?
马未啸:更多是为留下一段记忆吧,相对真实的。不为某一类群体,为独龙江和那里的人留下点什么。这么说有点装吧……(笑)
吴一凡:我们有次聊到,你说影片并不为取悦那儿的人,他们当然可以看,但他们看后是不是感到舒服,看完是怎么想,并不是你优先考虑的;这跟“为独龙江和那里的人”这个点,矛盾吗?
马未啸:为他们留下点什么,和不为取悦当下的他们,并不矛盾。为他们拍下的东西,也不只是为他们。
吴一凡:不只是为了他们?也为了我们?“我们”需要吗?
马未啸:“我们”需要吗?我觉得我们需要。这个阶段他们是不会重来的,也不会回去,为这个阶段留下影像是有意义的——这个意义是宽泛而模糊的,正因此也就有了更单纯的价值。至于意义在何时何地体现,不需要我考虑。
吴一凡:这种意义,可能既考虑不到,也想象不到吧。你说,是因为“我们需要”才去拍他们。——用记录他们的生活来回应我们的需要,这算不算某种“利用”?
马未啸:如果是我有一个甲方或者是为了取悦某个群体(包括独龙族),那可以说“利用”。阿尔伯特·卡恩在工业革命到来前,为世界留下的彩色影像,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模糊地觉得,世界在大变革的边缘了。我也是一样,并没有一定要找意义,也没有因此获得“利益”。
如果一定要说“利用”,那就是我“利用”了这段特殊的时间。
吴一凡:你没有预设这部片会产生怎样的意义,那有没有想过,它的观众会是谁?
马未啸:如果上面说,意义是模糊而宽泛的,那就不是我(的影像)选择观众,而是观众选择我(的影像)。我没有预期要从观者那里获得什么,获得什么的是观者自己,有句话叫”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get”,在这里可以翻译成“所得即所见”,或者更进一步叫“相由心生”。
吴一凡:选择独龙江作为你创作的地点,听起来你也是基于自己在那里的经历,你认为在那里做记录是有意义的,这种“认为”既有现实依据,也包括直觉,所以会有模糊而宽泛这一层。
马未啸:这倒不是,除了独龙江,其他民族和地区我也一直有在拍,我一直觉得是有意义的。至于决定拍哪里,有机缘巧合的因素。模糊和宽泛,指的是这个意义不是马上能呈现的,何时何地、以怎样的面目和方式呈现,我不需要知道,也无法知道。
吴一凡:你也不担心熟悉的独龙族朋友们看了不舒服,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这种心理包袱也没有?
马未啸:之前有过担心。但是,人都不是傻子,你是不是真诚,是不是利用他们,是不是拍得真情实感,是不是真的尊重他们,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要说利用,那就是我用十年的时间,“利用”他们,得到一部真实的纪录片。
所以后来我不担心了。即使我拍的是他们有点狼狈、心酸和不堪的一面,那也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应对压力和悲伤时该有的一面。我不是在拍“朋友圈”,更不是在拍宣传片。不要小看他们,他们都是聪明人。当然有些时刻,我也会放弃拍。
吴一凡:所以你在拍和放弃拍,他们都会看到,也就对拍下来的东西,就有可能剪进片子,是有意识的。
马未啸:也不是这个意思。某些时刻放弃拍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在那些时刻,你举起机器就有问题。也有一些情况,我连机器都不会带。即使拍下来没剪进去的也有很多——不能剪进去,我知道,他们也知道。至于我为什么还是拍了,一是我觉得在道德伦理层面没有问题,二是我想也许以后能有意义。拍的时候如果遇到不合适公开的,有时他们会跟你交代一下,有时也不需要交代。他们信任我,什么合适放,什么不合适,我会控制好。
举一个不记名的例子。同村的一个朋友喝醉了,情绪失控嚎啕大哭,而且有攻击性的行为,此时我的第一要务是要安抚他、阻止他、帮他醒酒,虽然同时脑子里也有拿机器的冲动。但如果我站在旁边拍摄,那就不是一个朋友的行为了。要我选,我还是选不拍。
吴一凡:另一种不剪进去是为结构服务的,比如你拍了人物采访,但最终不会出现在正片里。
马未啸:对,人物访谈部分一是为了搜集信息,二是想,可以做一些短视频切片,来作为正片的补充。片子在结构上不是传统叙事型的,没有主线人物,访谈部分不剪进去,是因为我还是想维持整个结构的美感。我并不是要讲个人故事——那也会很有讲头,但我希望描述群体。
吴一凡:群像更具挑战性吧,也更能体现时代洪流。
马未啸:看怎么选择,以小见大、以个体讲群体确实更好拍、更出彩。但以个体讲群体我觉得不一定能做到,那就变成个人故事、个人经验,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故事。
吴一凡:个体上升到群体,总归会觉得以偏概全。
马未啸:对,而我想记录的是一群人的状态。
吴一凡:有时候想,多少人,才算一群人?
马未啸:至少处于同一个境况吧。群体里面有共性的东西,也有个人际遇和个人经验,但你往具体的人里面仔细一看,还是共性。所以我前面说“以个体讲群体我觉得不一定能做到”,我说的也不对,应该是群像和特写的区别。这个还是看导演个人选择吧,如果有好的个人故事为什么不拍呢?
吴一凡:让人看见共同处境,也保留每个人不同人生故事的差异性。共性是一种说法,换一种,也有人可以说:“这个人很普通啊,你为什么拍他/她?”答案可能回到田野的随机性。
马未啸:普通才普遍。仔细一看,各有各的精彩故事,只是你不知晓而已。
吴一凡:随机性就是命运吧,在特定的时刻,这个人出现了,没什么可解释的。不用先去分析一群人,最后说,哦,这个人最特别,我来跟踪他。
马未啸:是的,分析不出来的。
吴一凡:是人跟人之间的缘分——这么一说好像就把聊天给聊死了,有时候事情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缘”什么“业”的。(笑)
马未啸:这该死的宿命!(笑)
吴一凡:我在看到你的预告片之前,听你说它不是偏传统叙事的纪录片。可能也是基于以前新闻、纪实类作品的经验和影响,加上还听你说会用“相对客观”的视角,我是有点难以想象“不传统”在哪里的。看到之后发现,不传统就是在于“真情实感”。十年的记录、观察背后的底色是相处和深情。(笑)
马未啸:是的,珍贵的就是时间,但我不敢说“客观”。当你已经和一个人成为朋友,你不会去想,当初是因为什么而成为朋友的。
吴一凡:就算去想,好像也总结不了,就是一个自然的过程。你还追求以前做新闻、媒体时,追求的那种客观、平衡吗?
马未啸:我还是想作为观察者吧。但观察者一定也有“观察者”的主观性,后面对素材的处理也是主观的。主观、客观的平衡点和处理方式,则有很多选择。等看完正片,大家应该就会对我的选择有了解。
吴一凡:这么吊人胃口……好吗?(笑)
马未啸:不是吊胃口,是不好解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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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收看《马拉日巴》的第一支预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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