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条，
水扑出来浇灭了大半炉火，我拿围裙擦了擦手，点开一看，零多得晃眼睛，
五百零二万三千六百块，一分不少，尾数还是六年前他走那天我们卡里剩下的零头。
我端着面碗出来，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
人瘦了两圈，黑了，像一张被烈日烤过的旧报纸，
行李箱立在玄关，拉链上还拴着儿子六岁那年给他系的红绳，早褪成了淡粉色。
“吃面。”我把碗推过去。
他没动，看了我很久，然后开口：“听着，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
我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他伸出手指，却忽然笑了，把那根手指弯回去，
“算了，不列条了。我就说一句——这六年，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一分钱都没乱花，全攒着了。”
我愣住。
他低头搅面条，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眼睛熏得湿漉漉的：“非洲那边太阳毒，
晚上躺板房里，我就想你煮的面条。西红柿鸡蛋的，你总忘放盐。”
我鼻子一酸。六年，视频里他从来只报平安。
“第二，”他扒了一口面，含含糊糊，
“我刚说的‘只一次’是吓你的，你烦不烦我以后都得天天说，我怕你听腻了。”
我拿筷子敲他碗：“神经病。”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第三，”他放下筷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解开，倒出一颗拳头大的石头，灰扑扑的，什么光泽都没有，
“这个是在撒哈拉边上一个废弃工地捡的，当地老人说这种石头能吸走坏运气，
我每天攥着它睡觉，就当抱着你。”
我把石头攥进手心，温热的，真像抱着谁的心跳。
“那500万呢？”我问。
“工资，补贴，还有工地出了事故发的抚恤……不对，奖励。”
他舌头打结，“反正就是干净的，你收着，
给儿子上学，给你换辆车，剩下的你买你喜欢那套茶具——你购物车里放了三年那套。”
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连我购物车都知道。
儿子这时候推门出来，看见爸爸，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挂在脖子上，
他被撞得咳嗽，却用胳膊圈得紧紧的，抬头对我说：“老婆，还有一件事。”
我屏住呼吸。
“我申请调回国内了。昨天批的。”他拍拍儿子后背，
“以后天天回家吃饭，你别嫌我烦就行。”
客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我把围裙扔到他脸上的声音，
是儿子大喊“爸爸你晒得跟酱油一样”的声音，
是他笑着躲闪、茶几被撞歪、那碗面洒了半碗的声音。
我蹲下来收拾，他按住我的手：“别管了。”
然后他从行李箱夹层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手写信，
信封上写着日期，每半个月一封，六年，一封没落。
“本来想按顺序慢慢给你，”他挠头，“但我觉得再不拿出来，你可能真以为我在外面有人了。”
我拆开最上面那封，日期是六年前他登机前一晚。只有一行字：
“老婆，等我回来，西红柿鸡蛋面记得放盐。我爱你。就这一次，往后天天说。”
窗外阳光照进来，那颗灰石头在我手心里，忽然泛出一点金红色的光，像落日，
也像家门口这盏暖黄的灯。
晚饭我做了西红柿鸡蛋面，特意放了盐，
他吃了三碗，儿子吃了两碗，我吃了半碗——剩下半碗，
他趁儿子去倒水，偷偷夹走倒进自己碗里，说：“你做的，一滴都不剩。”
我把那500万转进了定期，备注写了四个字：回家基金，
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在桌底下，用脚碰了碰我的脚。
六年很漫长，但回来的路，他只走了一步。那一步，迈进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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