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去洪洞的慢车

在几十年前那个拥挤不堪的绿皮火车时代，我们可以在火车上和每个人从陌生人变成熟人，甚至朋友。

在平遥游玩结束后，我准备乘火车去洪洞的广胜寺看看。因为我住在平遥站附近的宾馆，就没有买距离比较远的高铁站的票，而是买了从平遥站到洪洞的普快火车票。说是普快，其实就是绿皮火车，还是慢车。

平遥站是个不起眼的小火车站，站房是很朴素的单层平房，立面也很简洁，除了长方形的玻璃窗外，没有更多的装饰，站厅的面积也不大，但干净整洁。可能现在大家都开车或者高铁出行，候车的人也不是很多，和喧嚣的平遥古城相比，有一种难得的安静。也许因为普快的火车乘客进站时间不需要像高铁那么晚，我和乘坐这次火车的人很早就检票进了站台候车。站台就是普通的水泥地砖站台，很长，但站台的雨篷却只有很短的一节，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和两个旅客拖着哗啦作响的拉杆箱几乎走到了站台尽头，才找到车票标明的车厢的位置。

7月中旬，正是热的时候，但感觉山西的阳光比上海更明亮也更炽烈，晒在皮肤上，让人觉得火辣辣的。因为没有遮挡，我和那两位旅客只能躲在附近的墙下的阴影里候车，我们忍不住抱怨了起来。不过，老火车站也有老火车站的风景，我竟然在这里看到了一列停在铁路上的很久没看见过的油罐车，还似乎闻到了老火车站特有的那种混杂着未燃尽的柴油和铁轨的金属锈蚀的味道。

还好，没过多久，一列绿皮火车就呼啸着从远处驶入了车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式的火车站都是低站台，火车停稳后，让人觉得特别高大，好像比高铁要威武很多。可就是因为站台比较低，车门打开后，从车厢到站台还有半米多高，要下好几级踏板，下车的乘客们都提着行李小心地踩着踏板到最后一级，然后再跳到站台上。先下来的是个穿着蓝色短袖衬衫的个头矮胖的男乘务员，他看样子三四十岁，留着平头，斜挎着一个查票机，站在站台上看着乘客们依次从车门下来。

不过，我发现他并没闲着，他也不说话，每当有人提着比较大的行李箱下来时，他都会伸手扶一下箱子。而当一个带着五六岁小男孩的母亲准备提着行李箱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把先下来的小男孩从门口抱了下来，轻轻地放在站台上。那个母亲对他说了声谢谢，他只是点点头。然后，他转身招呼我们几个候车的人上车。

可能是我这些年来出门一直乘高铁，高铁站台是高站台，和车门平齐，乘客们可以直接迈出车门就下车，正常情况下不需要乘务员提供什么帮助，所以很少看到乘务员上下车时对乘客伸出援手。现在忽然看到这个乘务员对乘客如此照顾，而且举手投足动作自然，不禁有点惊讶，也有点感动。也许正因此，高铁的乘务员大都是打扮漂亮的姑娘，而绿皮火车上才会有这样结实的大叔或者有力气的小伙子吧。

上了车坐下来后，这个乘务员也没闲着，火车一驶出车站，他就过来问刚才上车的乘客到哪里下，问到我时，我告诉他到洪洞下，他就拿起查票机核对了一下信息，然后又往我身后走去。这列车厢几乎满员，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聊天，从说话的口音上看，基本上都是山西本地人，我很快听到他改用山西话在和乘客对话。而刚才他是用普通话问我话的，这种识别乘客是哪里人的本事，可能只有老乘务员才有吧。因为是硬座车厢，座位是老式的两排面对面的三人座椅，中间有个小茶几，有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正趴在上面休息，而这个座位正是我的座位，他看到我亮出车票，忙起身准备让座。我想起来，很多年以前，疲惫的我也经常这样趴在茶几上休息，就没有叫他让开，而是坐在了属于他的中间的座位上。这时一个女服务员边吆喝边推着卖货的小车走了过来，而她挂在嘴边的那句“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的吆喝声，让我倍感亲切，我好像也很久没有听到这样有声有色的吆喝声了。很快，那个男乘务员又走到车厢里提醒到洪洞的旅客准备下车。我还真没想到，慢车也会这么快。

火车到的洪洞站，也是老式的低站台，那个乘务员打开车门后第一个下了车，我跟在他后面，提着拉杆箱踩着踏板一步一步下来，他就像在平遥站时一样伸手扶了一下我的箱子，我对他说了声“谢谢”，他点点头，又立即伸手去扶准备下来的一对老年夫妇。

我忽然想到，这次乘坐绿皮火车之所以让我觉得亲切，不仅仅是因为老式的火车站和火车的设施让人触景生情，还因为这个乘务员对乘客的体贴，以及人们在旅行中的亲近感，也都让人感到亲切。在高铁上我们很少面对面，也很少彼此聊天。我们每个人都拿着手机刷个不停，就像穿上一件远离尘世的绝缘衣一样，把自己和他人，和世界隔离开来。我们好像除了自己，谁都感到陌生，谁都需要提防。可是，在几十年前那个拥挤不堪的绿皮火车时代，我们可以在火车上和每个人从陌生人变成熟人，甚至朋友。可现在，随着高铁时代的来临，人们却越来越疏远，越来越沉默，而我们也在不知不觉中，每个人都变成了世界的陌生人。

或许，那个乘务员在平遥站伸手抱下火车的小男孩，以后可能因此去学造火车，或者去当一名乘务员吧。

编辑：王瑜明

约稿编辑：吴南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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