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小北,二十四岁,北京人,跑网约车刚满一年。车是我爸那辆旧北汽新能源,我从他手里半借半赖要过来的。我爸说,你大学毕业找不着正经工作,开网约车也行,别给我惹事。我嘴上答应,心里想,这世上你不惹事,事偏来惹你。尤其在北京这地界,有些乘客,真拿司机不当人。我年轻,可我不傻。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要是把我当孙子,我就让你知道,我这车,能把你拉到地方,也能原样把你拉回来。这不是我小气。这是我活着的规矩:可以双输,绝不让你单赢。
事儿发生在上个月,一个周四的晚上。我在东三环接了个单。乘客在国贸那边,要回海淀。我看定位,是个高档写字楼。车到楼下,等了三分钟,一个中年男人开门上来。穿个深蓝色polo衫,戴块金表,一上车就把手机往充电口一插,也不问我要不要充电,先把后座的出风口给掰歪了,说:“这破车,空调真小。”我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师傅,那出风口是我自己调的,您要嫌小,我给您开大点。”他摆摆手,说:“开你的车吧。”我忍了。问了句:“您尾号多少?”他“啧”了一声:“你们这些开滴滴的,天天不认字吗?我手机上都写着呢。”我说:“您报一下,我好确认。”他很不耐烦地报了四位数字。我核对了,是这单。
车往北走,上了三环。他一路打电话。不是生意上的事,是跟朋友聊天。声音特别大,像拿后座当他家客厅。我开车不喜欢开太吵的导航,他的声音就从我后脑勺往里钻。我调低了一点收音机音量。他忽然拍了下我的椅背,说:“你把空调再开大点,热。”我看了眼空调,已经三挡了。我说:“师傅,温度再低,您坐后面可能也不明显。我把风往您那边吹吹。”他“嘁”了一声:“什么破车。便宜车就是不行。”我咬了咬牙,没吭声。
车到中关村附近,他忽然说:“前面掉头,先去趟上地。我拿个东西。”我说:“您这单目的地在海淀桥,上地不顺路,掉头得多绕七八公里。”他眼睛从手机后面抬起来,说:“让你绕就绕。我给你加钱。”我说:“师傅,平台计费,绕多远我都是按里程跑,您不用加钱。但掉头去上地,太堵了,这会儿正是晚高峰。”他不高兴了,说:“你一个开车的,哪那么多废话?我付钱,你跑路。这都拎不清?”我看了眼导航,深吸一口气。算了。我掉了个头,往上地方向开。结果更绝的来了。路上堵得一动不动。他开始在车里抽烟。我说:“师傅,车里不能抽烟。”他像没听见,又吸了一口,还故意把烟灰弹在车窗缝上。我按了车窗锁。他火了:“你干嘛?放下来!熏不死你。”我把车靠边停下,回头看他。他嘴里叼着烟,眼睛瞪着我:“怎么着?想打人?”我笑了一下,说:“师傅,您把烟掐了,咱继续走。我不跟您置气。”他“哼”了一声,把烟掐在车门的烟灰盒里。可那烟灰盒本来就是摆设,他直接按进去,弄得后座边上一圈黑。我看着他,心里那点火,已经烧到嗓子眼了。可我还是忍了。我把他送到上地。他上去拿东西,我在楼下等。等了二十分钟。平台等待费,一分钟一块钱。我不缺这二十块。我缺的是尊重。他下来时,手里拎着个手提袋,拉开门,又“砰”地摔上。车门那声,像扇在我脸上。
重新出发,往海淀桥。他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媳妇打来的。他对着电话吼:“催什么催!晚点回去能死啊?我这不是正往回赶吗!”挂了电话,他又拍我椅背:“快点!别跟个老太太似的。”我看了眼路况,前面红成一片。我说:“师傅,前面出了事故,导航显示还得二十分钟。”他骂了句脏话,说:“早知道不坐你这破车。打个专车早到了。”我没理他。他忽然说:“你们这些00后,干啥啥不行,也就配开个网约车。”我抬头看后视镜。他正斜着眼看我,嘴角挂着笑。那笑,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你。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停在一个红灯前。我忽然笑了。他问:“你笑什么?”我说:“师傅,您刚才说,我干啥啥不行。”他“呵”了一声:“怎么,不服?”我说:“服。我服。可我这车,现在得掉个头。”他愣住了:“掉头干什么?”我说:“把您送回去。”他以为我开玩笑,说:“你有病吧?”我打着转向灯,说:“真有病。我今儿心情不好,不想拉了。您这单,我给您取消。可取消之前,我总得把您安全送回上车的地方。这是我们做司机的本分。”他脸色变了,说:“你他妈敢!我给你差评!我投诉你!”我点头:“您投诉吧。我双输。可我不能让您单赢。您坐我的车,烟也抽了,骂也骂了,摔我车门,拍我椅背。这些我都能忍。可您说00后只配开车。那对不住,我这车,您坐不起。”
他没再说话。我开始掉头。他慌了,拍着窗子:“你放我下去!”我说:“高架桥上,不能下客。您坐稳。”他骂,吼,甚至想从后面伸手抢我方向盘。我一把摁住他的手,说:“师傅,您再动一下,我就打110。我有行车记录仪。您刚才一路说的话,干的事,都录着呢。您要不怕丢人,就接着闹。”他不动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往回开。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过。他坐在后面,呼哧呼哧喘气。我知道他恨我。我也恨他。可我不后悔。我林小北开了一年网约车,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觉得自己花了十几块钱,就把你的时间、尊严、脾气全买断了。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讲身份。你跟他们讲规则,他们跟你讲人情。等他们发现自己什么都讲了,你还是那个开车的。我不想当那个永远低头的人。所以,掉头。我把你从哪儿接的,送回哪儿去。钱我不挣了。服务分我不要了。你给差评,我认。可我不能让你开开心心地到了家,留下我一个人在车里窝一肚子火。这不公平。
车回到国贸那个写字楼门口。我把车停稳,说:“师傅,到了。您请下车。”他坐在后面,像还没缓过神。过了十几秒,他猛地推开门,下去了。下车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凶。可他没说话。他站在路边,拎着手提袋,看着我的车。我摇下车窗,说:“师傅,今晚的事,您尽管投诉。平台罚我,我受着。可您记住了,以后坐车,对人好点。这城里,不止您一个人有脾气。”说完,我升起车窗,把车开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我爸问我:“今儿怎么样?”我说:“还行。”他看我脸色不对,说:“是不是又跟乘客闹了?”我笑了一下,说:“没闹。就是把一个客人送回起点了。”我爸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吧?平台不罚你?”我说:“罚。罚了两百,还扣了十分。”他摇摇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扔给我一根冰棍,说:“你小子,有我年轻时那股混劲儿。”我接过冰棍,撕开纸。凉气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我忽然觉得,这两百块,扣得值。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就是个跑网约车的。可我也不是个泥人。你踩我一脚,我可以擦擦。你骑我头上,那对不住,我哪怕摔了,也得把你先颠下去。这就是我的规矩。
后来,我把这事发在了网上。没想到,火了。评论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我冲动了,不应该跟乘客一般见识。有人说我解气,说这年头就缺这种较真的年轻人。还有人说,你是出来赚钱的,不是来置气的。我一条条看过去。我没回。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你解释一百遍,他也只会说你太年轻。可年轻不好吗?年轻就是还相信公平。还相信一个人不能因为花了钱,就可以随便踩别人的脸。我林小北,可以不要那单钱,可以不要那十分,可以双输。可我不能让他一个人赢。因为如果今天我让他赢了,明天他还会去踩另一个司机。然后呢?然后这个城市里,满大街都是被踩扁了还不敢吭声的人。我不愿意当那种人。我不是封神。我就是个不想跪着开车的00后。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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