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不过是个七品官，凭什么娶到贾府的小姐？

有网友读《红楼梦》有一个问题，林如海只是一个七品官员，怎么能够娶到荣国府的小姐呢？

答案也就那么几种，林家四代列侯门第不低，贾家想要弃武从文，皇帝暗中授意，贾母疼爱幺女，看中的是人品而不是家世。听起来都很通顺。

但是很少有人会回头去看：这句话的前提本身就不成立。

《红楼梦》第二回描写林如海的时候，并没有提到他是什么“七品”官。原文为：“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本贯姑苏人氏，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到任方一月有余。”

一句话中包含两个动词，“升至”和“钦点出为”。这两个动词的意思不同，相差很大。弄明白它们之间的区别，那么这道题就不必回答了，因为根本就不存在。

大家为什么觉得林如海是七品呢？因为倒推。

他为探花郎。清代科举制度中，一甲三名，殿试放榜当天即授予官职：状元授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花授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所以林如海的仕途起点就是正七品。

但是，清朝的正七品并不一样，分了三六九等。

一个外放的知县也是正七品。每年的俸禄是四十五两银子，一年到头就这个数。大多数人熬到退休的时候仍然停留在这个级别。

翰林院编修与之不同。明朝流传下来的成例，清朝基本上都沿用：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翰林院是干什么的？就是为皇帝准备宰辅的地方。进了这道门之后，你就走上了这条路。编修三年散馆，考得好留在馆里升官，考得不好就外放——外放也是道台、知府开始，不是从知县做起。

同样都是“正七品文官”，一个是起跑线，一个是天花板。

林如海所处的位置是前者。而且他是进士中的佼佼者，一甲第三名。清朝二百六十年间，殿试总共开了上百科，也只出了几百个探花。

所以"七品小官"这四个字，从一开始就是误读。

再看那两个动词。

“今已升至兰台寺大夫”，这是他的官。

兰台是汉代御史台的别称，后来就一直被用来指代御史。曹雪芹所创造的“兰台寺大夫”，在红学界有一种说法，即大致上可以对应到清代的都御史，为正二品。这只是个猜测，并不能作为定论。

因为曹雪芹本来就是故意混着写的。甲戌本在该句旁边有一条眉批，脂砚斋批注道：“官制半遵古名亦好，余最喜此等半有半无，半古半今，事之所无，理之必有……”

半有半无，半古半今。作者不希望你查出是哪个朝代，但是给你的线索很明确——从探花开始，一直升到御史台的长官。中间隔了多少级，花了多长时间，在书中都省略掉了。这笔账后面还要再算一次，先记住那个"升"字。

“今钦点出为巡盐御史”，这不是他的官职，而是他的差事。

中国古代的官制中有一条规矩，就是官和差遣是分开的。官定你品级、俸禄，差遣给你权力。这两者一般不一致。

巡盐御史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了。清代前期两淮盐区最高盐务专官就是它，管理着全国最好的一块盐田。但是它的品级是不确定的，任期为一年。它不给你加官，也不给你涨俸，但是它可以给你权力。

它都是由都察院的御史或者是皇帝身边的人“差充”。差充这两个字很重要——是被派遣出去的，并不是被提升上去的。

所以书中所用的是“钦点”。钦，即指皇帝亲自选拔的人才。

这两个字是全书写林如海政治分量最重的一笔，比什么“四代列侯”还要重。列侯是祖先给的，钦点是他自己的。

那么这个"无定品"的差事，一年过手多少钱？

据学者对清代盐政的统计，在康熙四十四年至五十九年之间，两淮盐课每年的总额都保持在二百五十万两左右，约占到全国盐税总收入的一半以上。

250万两。

前面提到过，知县一年的俸禄是四十五两银子。

同一年度扬州钞关所征收的税收，定额加上盈余，大约是十八万两。这笔钱可以养活四千个知县。但是它对于盐课来说，只是个零头。

所以林如海到扬州上任那一个月，他手下的账目就是这样的规模。

现在再回头看贾家那门亲事。

荣国府嫁一个嫡出的女儿，看到的是吏部那份品级名单吗？

不会。他们看的是谁在什么位子上，谁能调动什么，谁跟宫里说得上话。

品级表是明面上的东西。真正决定一个人分量的，是他站在哪条链子的哪一环上。林如海站的那一环，叫盐。

根据书中给出的数字反向计算出一个更有趣的事情。

第二回明说："今如海年已四十。"又写黛玉"年方五岁"，还有个三岁的儿子去年夭折了。

科举三年举行一次考试，前科就是上一科，也就是往前推三年。所以林如海中探花的时候，他已经三十七八岁了。

而黛玉那年五岁，是他三十五六岁上生的。

黛玉已经会走路了，她父亲头上还没有“探花”两个字。贾敏嫁过来的时候就更早了，那时候的林如海，是个没功名的世家子弟——祖上的爵位到他父亲那一代已经袭满，家里"支庶不盛，子孙有限"，一个亲支嫡派都没有。

也有人把"前科"读作早先某一科，那这笔账还得往前挪。往哪边挪都一样，只会更早，不会更晚。

因此实际的顺序不是"七品小官娶了国公府小姐"。是国公府先把女儿嫁了出去，很多年以后，这个人才成了探花。

贾家买的是期货，不是现货。

按照这个账再往下推一步的话，还可以推算出一些其他的东西。三十七八岁的中探花，在四十岁时就已经"升至兰台寺大夫"了——现实中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脂砚斋所说的“半有半无、半古半今”就是这个意思。曹雪芹给的不是一份履历表，是一个分量。他不让你去查这个人是几品，他只希望你知道：黛玉父亲在书中被抬得很高。

回到贾家这门亲事。押未来不押现在，明清望族用这套策略已经用了几百年的历史。有学者研究过明代的家族联姻，说得很明白：门阀散了之后，世族之间的联姻就成了科举望族之间的联姻，一些表面上看来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其实是家族长远考虑的结果。明代虞氏把女儿嫁给了当时家道中落的詹同，看重的是这个人学问品行不错——后来詹同做了吏部尚书。

贾家押林如海所用的也是同样的方法，并且他们押中了。

赢了以后呢？

书中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看曹雪芹自己家里的情况就知道了。

他祖父曹寅、曹寅的妻兄李煦，从康熙四十三年开始轮换管理两淮盐务，一人一年，共十年。这是康熙皇帝给自家包衣的恩典，天下第一肥缺。

结果怎么样了？

康熙五十三年《内阁起居注册》中记载了康熙的话：曹寅、李煦"逐年亏欠钱粮，共至一百八十馀万两"。两江总督噶礼本来要弹劾他们亏空三百万两，但是被康熙压住了。

一百八十万两银子，两代人也还不了。曹寅去世之后，窟窿就落在了曹頫身上，雍正五年年底的时候，曹頫被革职查抄。

康熙五十一年夏天，曹寅在扬州生病，是疟疾。康熙赐下金鸡纳霜，并且命令驿马星夜兼程送到扬州。药送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死在扬州盐差任上。

许多年后，那个在抄家里失掉了一切的孙子，在书里给林黛玉安排了一位父亲。这位父亲是探花，是御史台的长官，被钦点为巡盐御史，天下第一肥缺——但是却死在了扬州任上，留下一个女儿寄人篱下。

写的是林家，但账却是曹家的。

最后留个念想。

如果林如海不过早去世，多活十年的话又会怎样呢？

那黛玉回贾府，就不是投奔亲戚的孤女，而是巡盐御史家里唯一的女儿，父亲还在任上。她的所有生活起居都不需要看王夫人脸色，也不用担心婆子们背后嚼舌根。

林家的家产去向问题，在红学界争论了很久，有人说被贾琏带回了贾府，也有人认为根本就没有多少，但是没有人能拿出证据来。这里不下结论。

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黛玉在贾府所有的委屈，根源不是她性子不好，而是因为她的父亲去世得太早，是她背后没有人作为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