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我爸刚夹起一块毛肚,我男朋友周高超忽然推开椅子,膝盖砸在地板上,声音比锅里的沸水还烫。
他说,房本写他的名字,等他妹出嫁再过户回去,反正我家不差这一套。
我妈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爸那块毛肚掉进锅里,没人去捞。
我看到周高超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哀求,是算计。
炉火上的汤滚得正欢,桌上没人说话。
我认识周高超三年了,这一刻却像头一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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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是在我新房子里吃的。
房子是我爸妈全款买的,两室一厅,八十来平。
位置不算最好,但离我上班的地方近,公交三站路。
我妈跑了大半个月,看了十几个楼盘,最后定了这一套。
她说女孩子有自己的窝,腰杆子才硬。
拿钥匙那天,我妈里里外外擦了两遍地,连窗户缝都拿抹布勾了一遍。我爸蹲在阳台上抽烟,说这房子采光好,冬天晒太阳舒服。
当天晚上,我们在新房煮了顿火锅庆祝。
锅底是我妈炖了一下午的骨头汤,白萝卜切了厚片,玉米棒子剁成段,满满当当码了一桌子菜。
谁能想到,这顿饭吃到一半变成了那副光景。
周高超跪下去的时候,我嘴里还嚼着一块煮得有点老的牛肉。
他仰头看我,眼眶泛红,像是强忍着泪,声音发颤:“雯静,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合适,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妹那对象家说了,男方连套房都没有,这婚就甭想结。我妈天天在家哭,我妹也一天到晚抹眼泪。我不是贪你的房子……就是先写上我名,等我妹结婚就过户给她,反正你家又不差这一套。”
“先写你名”四个字砸进耳朵里,嗡嗡的。
我妈放下筷子,说:“高超,你这话是不是有点过了?”
周高超没接我妈的茬,他看着我,眼神恳切得像是在求一条活路:“你就帮帮我吧,写个名字而已,你家的东西还是你家的,我又不会真要你的。”
我爸捞起那块掉了的毛肚,慢慢放进碗里蘸了蘸料,又放下了。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我放下筷子,伸手去拉周高超:“你起来说话。”
他不动,膝盖像钉在地上:“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火锅的蒸汽浮上来,把周高超的脸隔得有点模糊。我忽然想不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脸上的表情变得让我陌生了。
其实也没多久,可能就是这半年来吧。
他换了工作,说是去了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忙了,整天见不着人影。
每次我问他在忙什么,他就说“还不都是为了咱俩的将来”,然后拿出手机给我看银行卡余额,说攒了多少钱,等凑够了首付就买婚房。
我问他:“那房子怎么办?”
他说:“先租呗,咱俩又不急。”
后来我妈拿出了积蓄,说要给我买房子。周高超听到这个消息当天晚上特别高兴,买了我爱吃的卤味,还开了一瓶红酒。
他搂着我说:“你看,你爸妈多疼你。以后咱们结婚了,这房子就是咱俩的小家。”
我当时还挺感动的,觉得他是真心实意为我高兴。现在想来,他高兴的恐怕是另一件事。
“你起来吧。”我又拉了他一把,“这事咱俩私底下商量,当着长辈的面说这些多不好。”
周高超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没答话,只觉得浑身乏得很。
我妈把碟子一推,站起来了:“周高超,你在我女儿新房子里跪着,逼她把自己家房子写你名。你让我这个当妈的怎么想?别的先不提,你先起来。”
周高超这下起来了,脸上的泪痕还在,表情却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快得没让我看清,但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那顿饭就这么草草收了场。我爸一直没怎么说话,最后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雯静,你送送高超。”
我送周高超下楼,他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和刚才跪在地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楼门口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他站在路灯下,回头冲我笑了笑:“雯静,今天是我冲动了,你别往心里去。主要是家里那边催得紧,我一时着急。”
我说:“嗯,我知道。”
他凑过来想亲我,我偏了一下头,说:“今天累了,你先回吧。”
他倒也没强求,又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我妈经常说的一句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我们认识三年了,头两年他对我挺好的。
我记得有一回我发高烧,他半夜跑来给我送药,骑着电动车跑了两家药店才买到退烧贴。
还有一次我过生日,他省了两个月的烟钱,给我买了一条不便宜的项链。
这些事,总不全是装的吧。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他看我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呢?
我回到楼上,我妈坐在沙发上没动,我爸站在阳台门口抽烟。
我说:“妈,你们别担心了,这事我会处理好的。”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睡吧。”
屋里静悄悄的,新房子的空气里还飘着火锅的味儿,白萝卜的甜,和骨头汤的香。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今天这事儿不对劲。
他是真的急了,可他急什么?
妹妹结婚,凭什么要让女朋友家出一套房?
这主意,是谁给他出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了,问她老宅子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说:“你爸那边有点事,回头再说。”我追问了一句:“什么事?”我妈就说:“现在不方便,晚上给你回电话吧。你记住,别跟高超提老宅子的事,一个字也别提。”
然后她就挂了。
这句话把我的心吊了起来。
我爸家那边有套老宅子,在城北老城区,是我爷爷奶奶留下来的。
爷爷奶奶走得早,那房子一直空着,我爸每隔一段日子去打扫一下。
我小时候还在那儿住过几年,那房子不大,但院子大,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结满红枣,我爸用竹竿一敲,满地都是。
老宅子的产权一直在我爸名下。我没怎么操过心,觉得那就是我爸的东西。可是我妈那句话,让我觉出不对味了。
中午的时候,吴孝琳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吃饭。
我说没胃口,把那晚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想想,他要是真对你好,能当着你爸妈的面跪下来逼你?”我没接话。
她又说:“反正你留个心眼儿,别傻乎乎地什么都答应。”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下午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把一沓报销单的金额算错了三遍。
做了三年会计,第一次出这种低级错误。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
下班回到新房,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想起那天周高超拿到这房子钥匙的复印件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样子。
他说“这房子真不错,格局好,采光也好”,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说是拍给他妈看看。
我当时还笑他:“又不是你的房,你拍什么拍?”他嘿嘿笑了两声,说:“早晚的事。”
现在想起来,那两个字“早晚”用得挺玄妙的。
晚上我妈来电话了,声音有点沉:“你爸明天去城北老宅子一趟,有人要租那房子。”我说:“租就租呗,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我妈说:“你不知道,那房子当年你爷爷奶奶留了东西,你爸一直没动。这回来租房的人,是你表婶介绍过来的,说是看着老实。”
我听着听着,觉得我妈的话好像没有说完。我问:“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妈顿了顿:“等你爸回来再说吧。你记着我的话,高超那边,别答应任何事。房子加名的事你就拖着,说手续复杂,办起来急不得。”
我说好。
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我跟我妈感情一直好,有事从不瞒她。她这么吞吞吐吐的,说明老宅子里那点事不是小事。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下午,更大的事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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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正上班呢,手机响起来,来电显示是周高超。
我没接,他连打了三个,最后我起身去了走廊接。
电话那头他语气轻快,说下班来接我吃饭,有个好消息告诉我。
我问什么好消息。
他就说:“晚上说晚上说。”
那天下午我没怎么坐住,五点一到就收拾东西下楼了。
果然他等在门口,骑着那辆小电驴,冲我招手。
我坐上去,他转身给我递了个头盔,脸上笑呵呵的:“今儿个带你去个新馆子,我妹推荐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你妹?”
“对,她在这边上班,中午给我打电话说发现一家烧鹅特别好吃。”他骑着车,风从耳边刮过去,“晚上把她也叫出来吧,你们聊聊天。”
我说好啊。
烧鹅店不大,生意挺好的。
我们坐定,周高超给他妹打了电话,十几分钟后,一个姑娘推门进来。
她穿着灰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眉眼和周高超有那么四五分像,笑盈盈的挺讨喜。
她叫周晓萌。
吃饭的时候,聊着聊着,周高超把话茬引到了房子上面。他说:“晓萌,你嫂子那套房你知道吧?挺好的。”
周晓萌看看我,又看看她哥,端着杯子笑:“知道知道,哥跟我说了,说嫂子家买了个新房子。”
周高超说:“你嫂子说了,打算加我的名。”
我猛地看向他。他这话什么时候从我嘴里说过?我只是说了句“跟你没关系的事”,什么时候答应过加名?
“哥你别乱说话,那是嫂子的房子。”周晓萌皱了下眉头,“人家家里买的房,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高超笑着摆手:“你看你这妹妹,话说得生分,都是一家人,什么你呀我呀的。我这不是为了你吗?你那边谈得怎么样?”
周晓萌低了头,夹了块烧鹅没接话。她这个反应,让我心里动了动。周高超说的“谈婚论嫁”,她自己的态度却不像那么回事。
“怎么了?那个姓方的不打算结了?”周高超追问了一句。
周晓萌放下筷子:“哥,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们俩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周高超的脸僵了一下:“什么叫我别操心?妈天天在家念叨你这个事,说你一天不嫁出去她就一天放不下心。”
气氛有点尴尬了。
我赶紧打岔,给周晓萌夹了块烧鹅,问她在哪儿上班,平时忙不忙。
她接话接得顺,倒也没再跟她哥掰扯。
吃完饭后周高超去结账的功夫,周晓萌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嫂子,你别怪我多嘴。我哥那个人……有些事你听他说两句就行,别全当真。”
我刚想问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周高超已经回来了。
他说我跟他妹聊得挺好,下次再一起吃饭。
回家的路上,我在电瓶车后座,风灌进衣领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晓萌那句话。
她说“有些事别全当真”,这是什么意思?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新房的阳台上,拨通了吴孝琳的电话。
我说:“孝琳,你还记得上次说有朋友在银行吗?帮我查个人吧。”吴孝琳愣了一下:“查谁?”我说:“周高超,你帮我看看他每个月有没有一笔固定打出去的钱,是打给一个女人的。”吴孝琳嗓门提高了一截:“你终于开窍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挂断电话,我把窗户关上,屋里安静得出奇。
新砌的墙壁白得晃眼。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周高超跪在地上说的话:“反正你家不差这一套。”他说得轻巧,像自己已经盘算了千百遍。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他最近半年跟我说过的每一句关于房子的事都记下来,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说他不着急买房子,说租着也行。
他从来不问我房贷压力大不大,只关心我爸妈什么时候能把这套房定下来。
我妈每次看房,都是他催我:“你妈说了吗?看中哪套了?”
有一次我随口说那套学区房太贵了,首付要四五十万。他当时眼睛亮了一下,说:“怕什么,你家又不是出不起。”
我一直以为他是随口说的话,现在想想,那大概不是随口。
04
吴孝琳办事利索,两天后回电话了。
她说:“你猜对了。周高超的卡上每个月的十五号,固定转出一笔钱,五千整,收款人叫薛春梅,备注栏写着‘生活费’。连续转了快六年,没断过。”
我拿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六年?”
“对,比你认识他还早。”吴孝琳的声音带着点犹豫,“雯静,这事……”
“你帮我查一下那个薛春梅是什么人。”
“行,我试试。”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转着“六年”这两个字。
我们认识三年,他的卡里给一个叫薛春梅的女人转了五千块生活费,转了六年。
这个女人是谁?
住在哪儿?
跟他什么关系?
我越想越清醒,天亮的时候,我给律师打了电话。
律师是我大学同学的女朋友,叫秦悦,以前帮我们公司处理过几单合同的事。
我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秦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手上有没有实质的东西?”我说流水还没拿到,吴孝琳那边在想办法。
秦悦说:“等拿到了到我这里来,我给你拟一份协议。”
我说:“什么协议?”
“婚前协议。”秦悦说,“你把房产归属写清楚,如果男方隐瞒重大事项,女方有权撤销任何赠予。他要是真有问题,这份协议就是你的护身符。”
我挂了电话,心口砰砰跳得厉害。
那几天周高超倒是一直没提房子的事,像是那晚的冲动过去之后,又在重新找机会。
他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嘘寒问暖,有时下班还给我带份卤菜过来,坐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聊几句闲篇,跟没事人似的。
他越是不提,我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人要是真觉得自己做错了,总会道歉或者解释一两句。
他倒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笃定了我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周四下午,秦悦把协议发过来,我看了一遍,里面有一条写得很隐蔽:本补充条款为协议的重要组成部分,与主协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签署即视为认可。
条款下面用很小号字打了一段话,大意是若乙方存在隐瞒重大事项、欺骗甲方等情形的,甲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协议及相关任何赠予行为。
这一条夹在十几页的协议中间,要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把协议放进包里,开始琢磨怎么让他签这个字。
正想着,吴孝琳的电话来了,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她说:“雯静,我查到那个薛春梅了。”我攥紧手机。
她说:“她住在城南老小区,解放南路的化肥厂宿舍,四号楼。我跟你说,她有个儿子,今年六岁多。”
我的心一下子绷紧了。
“六岁多?”我重复了一遍。
“对,上幼儿园大班。”吴孝琳顿了顿,“雯静,我还查到一件事,那个孩子,办出生证明的时候爹一栏写的是……周高超。”后三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得我半天没缓过气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也忘了是怎么从椅子上站起来的。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嘴里发干,指尖发麻。
三年了,我跟他好了三年,他跟我说了多少掏心窝子的话,说这辈子就认定我了,说等结婚了要好好过日子。
他的女儿都六岁了。
我坐在地板上,靠着墙,把脸埋在腿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哭了一阵后,又伸手拿过手机,把秦悦发我的协议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那条规定,眼泪被咽了回去。
擦干眼泪,我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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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城南那个化肥厂宿舍。
老小区,围墙上的白灰掉了大半,门口的小卖部门帘子脏得看不出颜色。
我找到四号楼,坐在楼对面的小广场上,假装晒太阳。
等到下午四点半,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小男孩从楼门里走出来。
那女人三十岁上下,圆脸,扎着低马尾,挺朴素一个人,眉眼间带着些憔悴,应该就是薛春梅。
孩子蹦蹦跳跳的,大声叫着“妈妈”。我心里发紧,看了孩子好一会儿,五岁的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眉眼间确实有些像周高超。
我坐了很久,看那孩子绕着花坛跑圈,薛春梅在长椅上坐着,偶尔喊一声让他别跑远了。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些猜测一点点落到实处,又酸又凉。
六点多,天擦黑,周高超出现了。
他骑着电动车过来的,车筐里装着菜,在小区门口停下,推着车走进去,径直走到那栋楼前。
小男孩看见了,跑过去喊了一声爸爸。
周高超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笑了笑。
薛春梅站起来接过菜,一家三口说说笑笑进了楼门。
我掏出手机,隔着几十米拍了张照。
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定格在照片上,刺得眼睛疼。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小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路上给秦悦发了条消息:“协议的事,我定了。”然后给周高超发了条微信:“后天周六,房产中心门口见,带上证件。”
发完消息,我握着手机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心里出奇地平静。
到家后,我拿出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甲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上班时,我找个机会,把从吴孝琳朋友那里拿来的银行流水复印件整理了一下,和那张照片一起放进了文件袋里。
晚上,爸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老宅子的事我处理好了,你那边的事,你妈跟我说了。雯静,爸支持你。”停顿了一下又说:“你爷爷奶奶留下的话,说于家的房产,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咱家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家,但也绝不容忍有人算计。”我听着爸爸的声音,眼眶热热的,答了一声“我知道了”。
周六早上,天气很好。
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我提前半小时到房产中心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袋,站定脚步。
没过多久,周高超来了。
今天他穿了件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利落,笑容灿烂。
他一边走过来一边说:“雯静,你真决定了?”
我说:“嗯,我想通了。”
他眼睛亮起来,走过来要拉我的手,我轻轻避开了,说:“先进去吧,别耽误时间。”
他似乎没在意,大步往前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走吧,走了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06
房产交易中心的大厅里人不少。二手房的水电过户窗口和不动产登记窗口都排着队,人声嘈杂,到处都是复印证件的嗡嗡声。
我们取了个号,坐在等候区。
周高超有点坐不住,左顾右盼,一会儿看看叫号屏,一会儿看看我手里的文件袋。
他说:“雯静,你带齐了吧?身份证、户口本都在?”
我说带齐了。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房子的手续到时候怎么办?是先签协议再去过户吧?”
我说:“嗯,今天先把协议签了,再去那边窗口预约登记。”
他搓了搓手,说:“那好,那好。”
叫到号的时候,我们走到办事柜台前。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材料,递过一份表格,说:“签协议的前提是要确认双方身份信息和产权情况,您二位先把这份知情书填一下。”
我低头填表的时候,周高超扫了一眼柜台上放着的协议复印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份协议……这么厚?”
我说:“婚前协议,财产归属方面的条款多,律师说写详细了以后省得扯皮。”
周高超翻了翻前面的几页,目光在那条“房产归双方共同所有”的条款上停了几秒,又看了看落款处的“甲方:于雯静,乙方:周高超”,然后提笔,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放下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我看着他放下笔的那一刻,心里有根弦绷得紧紧的,伸手翻到协议的第三页,指着中间夹着的那行小字,缓缓读出声音:“补充条款……若乙方存在隐瞒重大事项、欺骗甲方等情形的,甲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协议及相关任何赠予行为。”
周高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的是什么?”他声音变了调。
我把协议摊平放在柜台上,指尖点着那行字:“你没看这页吧?前面几页写的是‘房产归双方共同所有’,这一页夹的就是补充条款。签了名,就代表你也认可了这条。”
周高超愣了几秒,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动往后擦了一把。他死死盯着那行小字,声音有点发颤:“这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协议内容白纸黑字写着,你自己没细看就签了,怪谁?”
“于雯静!”他压低声音,脸色铁青,“你设计我?”
我站起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周高超,你瞒着我生了儿子,住在另一个女人家里,还让我把房子写上你的名字。你说,我们谁在骗谁?”
他的脸刷地白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大厅里的嘈杂声还在响着,有人在窗口问问题,有小孩在跑动,一切如常,只有我们俩之间的空气像是冰冻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高超脱口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薛春梅的女人,你儿子的妈妈。化肥厂宿舍,四号楼。你每个月中旬转五千块生活费给她,转了六年,够详细了吧?”
周高超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红又转白,嘴唇动了动:“你我……”他说不出话,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雯静,”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哀求,“我……我是有苦衷的。那个女人那是我年轻时候不懂事犯的错,我一直想跟她断了,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就是怕你知道以后,不愿意跟我过了。”
“你怕我知道了不跟你过了,所以打算等我签完字,房子到手了,再告诉我?”我看着他。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我拿起那份协议,小心放进文件袋里,说:“周高超,咱俩到此为止。”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他叫我的声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忽然大了起来:“于雯静,你别忘了,你那套房子手续还没办完呢!房产中心这边,要夫妻双方共同到场!你一个人去办,办不了!”
我站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谁说要跟你办手续了?今天来,就是让你签字用的。签完字,协议就生效了。”
周高超的脸彻底僵住了,好像突然之间才意识到那份“协议”意味着什么。
他嘴巴张了半晌,语气终于透出慌张:“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又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复印件,递到他面前:“这是我爸托人从老家调出来的,我爷爷奶奶当年留下的遗嘱公证书。”纸上的字迹有些发黄,但印章清清楚楚。
上面有一条关键内容:“于家所有房产的产权变更,需经产权人子女的亲笔确认,且第二代产权人无子女的,任何赠予、转让、过户行为,须经公证处二次审核备案。”
周高超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慢慢抬起头来:“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我昨天才知道。但我爸,上周就知道了。”
“所以你爸早就……你们一家人都算计好了?”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于雯静,你是不是从来就没信任过我?”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到有些陌生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跟我表白的样子,在公园的长椅上,他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时他目光清澈,不像现在。
我说:“周高超,我信任过你。可是你跪在我爸妈面前求我,把房子写你名字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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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出房产中心大门,阳光打在脸上,眼睛被晃得眯了一下。我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从心底憋了好久的东西终于散开了一些。
身后脚步声追过来,周高超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劲儿挺大。
他说:“于雯静,你听我说完,今天这事是我错,我认了。但咱们三年感情,你不能说断就断。”
我用力抽回胳膊:“你骗了我三年,跟我说三年感情?”
“我跟薛春梅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语气急切,“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我发誓!”
“发誓?”我看着他,“那孩子的出生证明上写着你的名字,你每个月给她转五千块生活费,也是好久以前的事?”
他嘴唇抖了抖:“那……那是因为孩子,我不养他,我心里过不去。”
“你心里能过意得去?”我盯着他,“你瞒着我有儿子的事,来让我把房子写你名字,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他低下了头,半天没作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用一种带着祈求的口气说:“雯静,我也没办法。我妈说,我妹要是不嫁出去,她这辈子抬不起头。我妹的对象家……必须要男方有一套房子,才肯谈后续的事。我一时鬼迷心窍,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周高超,你说你妹的对象家非要你有一套房子?”我看着他,“我去问了。你妹的那个男朋友叫方宇,家里根本不看重这个。你编这个理由,是为了妹妹,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脸色又变了:“你……你还去问我妹了?”
我没回答他这句话,打开手机,把他转给薛春梅的银行流水记录翻出来,递到他眼前。
他扫了一眼就给不出声了,嘴唇发白,像被抽干了力气。
“你把这些东西发给我妹的对象家了?”他声音微颤,小心地问。
“还没有。”我说,“但那封邮件我已经写好了,就放在草稿箱里。你要是再来烦我,我就按发送。”
他后退了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似的,眼睛里有惊恐,有后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问了句:“你到底是谁?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藏得这么深?”
我没理他,转身走下台阶,穿过马路,回了家。
到家进房间坐定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原来刚才在房产中心全程都没有抖过的手,现在开始抖了。
我倒了一杯水,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喝完,才慢慢平复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办完了?”我回了一个字:“嗯。”我妈又发一条:“回来吃饭,你爸炖了汤。”
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神色平稳。我上了车,往家走。
08
那封邮件,最终还是发了。
我没再犹豫。
周晓萌的准婆婆姓何,我叫她何阿姨,是之前通过吴孝琳那边的朋友找到的。
我整理了一份材料,不算长:银行流水的截图、周高超与薛春梅在一辆电动车上带孩子出门的照片、孩子出生证明上父母的登记信息。
每一环都不是我编造的,白纸黑字,摆在那里。
邮件只附了一句话:“何阿姨,您先看看这些东西,再决定要不要跟周家结亲。”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第三天傍晚,周晓萌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很平静,说:“嫂子,何阿姨把那些东西拿给我妈看了。我妈当场就翻了脸。”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跟我哥吵了一架,他承认了。他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还不上,才想着把主意打到你那套房子上。”
我顿了顿:“赌债?”
“他去年跟人打牌,输了不少钱。”周晓萌声音低低的,“他不敢跟妈讲,怕妈骂他,就想着靠你那套房周转一下……嫂子,对不起。”她这句对不起,让我眼睛有点发酸。
我吸了口气,说:“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替他道歉。”
第二天下午,楼底下传来一阵叫骂声。
我走到窗边一看,王淑琴站在楼下,仰着头指着我家的窗户在骂。
她穿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声音尖利得能穿透墙皮:“于雯静你个不要脸的,你把我儿子坑成这样,你还有没有良心!”楼下的确有人围观了,三三两两的,指指点点。
我站在窗边没动,看着她在楼下叫骂。
她骂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什么“骗我儿子签了字”,什么“房子的事儿没完”,什么“别以为老娘好欺负”。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水。
她说:“别开门,别搭理她。”我说:“我没打算搭理。”我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放下杯子,拿出手机拨了110,声音不急不慢:“警察同志,这儿有人闹事,在小区楼下骂街影响邻里了,麻烦你们来处理一下。”挂了电话,她转向我说:“吃饭。”
楼下王淑琴还在骂,声音渐渐嘶哑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个警察到了,王淑琴还在那里又哭又闹。
警察问了几句,她被带离了小区,骂声才终于远去。
我妈端着菜出来,说道:“过去了。”我低头扒着饭,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看了一遍。
周高超抱着那个孩子笑的样子,那灯光下的一家三口。
第二天,周高超又来了,坐在小区门口的条椅上,等我下班回来,看到他还坐在那里。
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乌青一片,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精神气。
他站起来喊了我一声:“雯静。”
我没停步,绕过他往小区里走。
他跟上来几步:“雯静,我有话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干涩:“那些钱……赌债,我一定想办法还。你能不能把那些东西收回去?我妹的婚事黄了,我妈也病倒了。已经够了。”
我看了他很久,说:“你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够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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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了篇。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下班回来,远远看到小区门口蹲着个人,是周高超。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看到我,他站起来,腿似乎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个给你。”
我没接。
周高超站在那里,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他声音涩涩的:“这里头是借条,我跟人借钱把账填了。房子的事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协议我会配合你办好,以后不会再打你家的主意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确实不同了,像是被磨掉了棱角,只剩下疲惫。
“我儿子查出来心脏有问题,”他嗓音嘶哑,“手术费要一二十万。我拿不出那么多钱。那天我在房产中心求你,一半是为了我的赌债,另一半,是为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也没有动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没有躲避,就那样跟我对视着。
“薛春梅是个好女人。”他忽然低声说了这么一句,“是我对不起她。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她怀了孩子,我家里人不认账……我自己也没本事,混了几年还是这样。她对孩子好,一直没再嫁人。”
我忽然问了他一句:“你儿子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他愣了一下:“还差……”他嘴里顿了一下,“还差十八万。”
我沉默了一阵,从包里找出笔和便签,写了一个号码递过去:“城南第一医院心胸外科,有个姓梁的主任,你去找他。我有个同学的亲戚在那儿,能帮你联系一下,费用方面……”
我顿了顿:“你把借条处理好了再来找我。房子的事,按协议走法律程序,我不会多占你一分,但也不会再让你占一分。”
周高超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上楼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后面叫了我一声:“于雯静。”
我停下脚步。
他在楼下仰着头看我,黄昏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片模糊:“谢谢你。”我什么也没说,继续上楼了。
门在身后合上,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上拖鞋,走到阳台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路灯亮了,他低着头慢慢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落在人行道上也没捡。
10
三个月后,我搬进了新房。
家具是我自己逛家居城选的,一张床,一个书桌,一台洗衣机,一套简单的碗碟。
家具不多,屋里显得空,但阳光很足。
母亲周末过来,帮我收拾了一下午,把窗户擦了又擦,窗帘洗了换上,又买了几盆绿萝放在阳台上。
我爸这些天也常来,有时拧个螺丝,有时给窗户的滑轨上点油。
他话不多,但有事没事就过来转一圈。
有一次他蹲在阳台上修晾衣架,我端着水过去递给他的时候,他直起腰来,忽然说了一句:“往后自己过日子,精明点也没什么不好。”
我低着头笑了笑:“嗯,知道了。”
有天我妈从包里拿了个保温杯递给我,说:“早上给你烧的水,放温了,你拿着喝。”我伸手接过来,杯壁传过来的温度刚好不烫手。
她没再多说,转身去收拾厨房了。
我站在窗边,握着那杯温水,看着窗外。
楼下的空地上,阳光落在刚铺好的砖地上,明晃晃的。
远处传来小孩子的笑声,隔着距离听不真切,模模糊糊的。
我不知道那是周高超的儿子,还是别的什么孩子。
那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小的时候,有天晚上放学回家,在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
我爸把我背回家,我妈拿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往伤口上涂,一边吹气一边说:“别哭,以后走路注意点,摔倒了要自己爬起来。”我那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根本听不进去。
现在我忽然听懂了。
我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走到写字台前,把抽屉里那个文件袋拿出来,翻了翻,抽出那份协议,看了一眼上面周高超的签名,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把协议放回抽屉里,没再做别的事。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周晓萌发来的消息:“我和方宇下个月结婚,嫂子,你来吗?”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爬到地板上了,暖融融的。
我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线。
这是新房子,墙壁白得干干净净,没有过去,没有别人。
我轻轻吐了口气,把手机按灭,阳光还亮着,日子还长,往后的路,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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