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新闻联播》报道了一则令人振奋的消息: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取得重大进展,流失海外青铜器的铭文完成大规模数字化归集,这项浩大工程即将竣工,实在值得为之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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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参观中国文字博物馆,馆舍宏阔,从史前刻符、甲骨文、金文一路铺陈,展品丰赡。置身其间,方能真切体会:放眼人类文明,汉字何其伟大,一脉相承,生生不息。
随着古文字工程受到重点报道,社会大众对汉字起源的认知也在发生变化。网络上对此讨论热烈,只是缺少一套清晰完整的理论框架。有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很长一段时间,不少科普材料习惯于把史前器物上的遗存叫作“刻画符号”,谨慎回避“文字”的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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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回溯学术史,早在几十年前,郭沫若、于省吾诸位前辈学者,就已明确提出:半坡遗址出土的陶器上的刻刻画画,属于文字的萌芽,是原始阶段的文字,并非单纯无意义的记号或游戏涂鸦。
在中国汉字起源认识上,可能我们真正的起步并不存在。例如,虽然古代许慎就有仓颉发明文字的记载,但是,这不属于考古证实。
至今,我们也没有考古材料证明仓颉发明文字的事实。而考古一个个事实证明:汉字不可能是哪一个人,在哪一个特定的时代发明的。恰恰相反,是无数特定时代,有无数人在8000年的历史长河中,创造了文字。如果汉字研究没有起步,哪来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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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由此而来:前辈学者五十多年前就已提出的判断,为何直到今天才逐步被接纳?这份认知,为何来得如此迟?我们的起步,从哪说起?
这里有几层现实原因。
其一,学术内部本身存在分歧。前辈学者虽提出了前瞻性的观点,但长期内,学界习惯于拿成熟甲骨文的标准去衡量一切上古刻画。严格意义上的成熟文字,可以完整记录语言、成句成篇。而大量史前刻符大多是孤散单符,缺少连贯成文的出土实证,一部分考古学者坚持将其归为记事记号。两种观点并存,学界长期没有形成统一定论。学术讲究实证,没有铁证,便不能轻易盖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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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过去条件有限。大量带铭文青铜器流散海外,拓本、影像分散在全球两百家公私收藏机构,很多器物仅有旧拓,不见原器照片,家底都摸不清楚,源头研究自然受到制约。想要完整梳理汉字的发展链条,先要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金文材料尽数归集。过去依靠个人学者力量只能零敲碎打;唯有国家层面启动古文字工程,集中人力财力,穷尽式搜集海外两万三千余件青铜器资料,建立数字化档案,才把这一块短板补齐,为文字起源的讨论打下扎实的材料基础。
其三,学术成果向大众传播存在时间差。专家圈内的讨论不等于社会共识。学界可以容许不同观点并行探讨,但面向公众的科普、教科书会更加保守审慎,优先采用争议最小的结论。于是便出现这样的局面:五六十年代便已提出的重要见解,只停留在专业论文之中,迟迟没有转化为全社会的普遍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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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更要认清一个核心事实:**人类文字从来不是一夜之间突然成熟的,而是循序渐进演化而来的。**汉字拥有一套完整、连续的成长谱系。八千年前的龟甲刻记、各类陶文,已经证明先民在小范围使用原始文字。即便是商代甲骨文,同样也只是贵族、占卜阶层小范围使用的文字,并没有普及到整个社会。一直到周代,金文兴盛,文字才逐步向社会更广的层面扩散传播。
过去不少研究的误区就在这里:只用甲骨文这套成熟文字作为标尺,去衡量更早的遗存。达不到商代甲骨的完备程度,便一概归为“符号”,不承认其原始文字属性。这其实是拿文字发展的终点标准,去否定文字萌芽阶段的存在。原始文字未必篇连句续,它可以小范围、局部使用,但不能因此把它从汉字发展序列中剔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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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流失海外青铜器铭文数字化归集,是文物的“数字回归”。器物肉身尚在异国,但铭文信息尽数归来,为金文、上古文字起源研究补齐了海量一手材料。这不仅仅是整理古旧拓片,更是把中华文明散落在天涯的文字密码,重新收拢回我们的文化谱系之中。
当然我们也要分清边界:承认存在早期原始文字萌芽,不等于把所有零散刻符全部等同于甲骨文那样体系完备的成熟文字。从零星的原始刻符,到能够完整记录语言的甲骨文,中间依然有漫长的演化链条。
回到开篇的追问:今天我们对古文字,究竟是取得巨大进步,还是才刚刚起步?
客观来说,二者同时成立。
我们取得了巨大的进步:过去分散在全球的金文资料完成数字化归集,几代学者的猜想,终于拥有大规模材料支撑;汉字演化的完整链条,不再只是零散猜想,而有了体系化档案底座。
但我们也必须清醒:我们也才刚刚起步。史前原始文字的释读工作、萌芽刻符与甲骨文之间缺失的环节,很多谜题依旧悬而未决。材料归集完成,只是研究的起点,远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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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好这个惊人的中国文字故事,不能简单一句话下定论:要么把史前刻符全部拔高为成熟文字,要么一概贬为无意义符号。真正动人的叙事,应当展现一条生长的脉络:从八千年前零星的原始刻记,到逐步构形、表意,发展出商代甲骨文,再到周代金文普及天下。汉字不是某天被凭空发明出来,它是一代代先民慢慢打磨、迭代演化的成果。
这项工程带给我们更深一层的启示:中华文明探源,既需要考古发掘新出土的文物,也需要把百年来流散海外的海量材料系统整理。很多埋藏在旧图录、海外库房之中的线索,同样是解开我们文明源头谜题的钥匙。
五十余年的认知迟滞,也提醒我们:学术观点的提出是一回事,材料齐备、形成共识、完成社会普及,又是另一回事。今天古文字工程开花结果,既是对几代学人理想的接续,也让汉字起源的讨论站在了前所未有的扎实地基之上。
汉字不灭,文脉不绝。这项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业,终将让更多人读懂,我们从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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