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小梅,今年二十七岁,四川达州人,在成都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我丈夫刘洋是成都本地人,在武侯区开了间小小的装修公司。我们上个月结的婚。婚礼办在成都三环外一个生态农庄里,来了二十几桌。刘洋家亲戚多,我这边只来了两桌,其中有一个最不起眼的老人,是我大舅。
大舅叫赵国富,今年六十二岁,达州宣汉人,住在巴山大峡谷旁边的土坯房里。他一辈子没结过婚,自然也无儿无女。我小时候在外婆家住过几年,跟大舅最亲。他背着我摘过野猕猴桃,给我编过竹蜻蜓,还带我去镇上吃过一碗红油抄手。那碗抄手一块二,他掏钱的时候,手从裤兜里抓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子,数了半天。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眼眶发酸。
大舅穷。穷到什么程度呢。我娘说,他年轻时也出去打过工,在山西挖过煤,在浙江踩过缝纫机,可挣的那点钱,都让黑心老板骗了个精光。后来他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就回了老家,种几亩薄田,养几箱野蜂,靠卖蜂蜜和打零工过日子。他住的房子还是三十年前自己用黄泥和石头垒的,墙面裂得跟蜘蛛网一样。村里人都说他这辈子完了,连个老婆都没讨上。外婆活着的时候,总为他的事抹眼泪。他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结婚前,给大舅打了电话。我说,舅,我五月一号结婚,在成都,你来。电话那头他笑得很大声,说,来,肯定来,我们小梅嫁人,舅爬都要爬来。我说,你不用带啥,人来就行。他嗯嗯地应着,又问我,刘洋对你好不好。我说好。他说,好就成。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心里又暖又酸。我知道他没钱,随礼这种事,我压根没想过。他只要来,我就高兴。
婚礼当天,大舅来得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领口都磨出了线头。他头发理过了,短短的,白了不少。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边沾着泥。刘洋家几个亲戚看见他,小声问,这是谁啊。我说,我大舅。他们哦了一声,眼神里有些藏不住的轻慢。我领着大舅坐到主宾旁边的位子,他摆摆手,说,我随便坐。我硬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他局促地挪了挪身子,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仪式进行到新人敬酒。我穿着大红秀禾服,挨桌敬酒。敬到大舅那桌时,我特意多待了一会儿。大舅站起来,双手举着酒杯,嘴张了几下,却啥也没说。他仰头把酒干了,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小梅,好好过日子。我笑着说,好。旁边我二姨家女儿小敏起哄,说,大舅,你外甥女结婚,你随了多少啊。她声音尖,半是玩笑半是刺。大舅脸一下涨得通红,低着头,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出来。我赶紧打圆场,说,大舅人到了就是最大的礼。小敏还想说,被她妈拉了一把。我转身去别的桌,回头看了一眼,大舅还站在那儿,像根晒干了的玉米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人陆陆续续走,我站在门口送客。大舅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塑料袋。那袋子外面印着“建民超市”几个字,皱巴巴的,里头软乎乎的,用皮筋扎着。他说,小梅,舅没钱,你别嫌弃。我一看这架势,赶紧说,舅,你这是干啥,我说了不要你东西。他不由分说把袋子往我怀里一推,说,拿着,舅走了,还要赶火车。我问他几点的车。他说十一点半。我急了,说,这么晚,住一晚再走。他摆摆手,说,不用,我买的是硬座,睡一觉就到。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微微驼着,脚步却很急,像怕我追上去把袋子还给他。我站在农庄门口的灯光下,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看着他越走越远。
晚上回到家,我累得散了架。刘洋先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打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旧饼干盒,铁皮的,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牡丹花。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红色的存折,还有几张泛黄的纸片。我翻开存折,户名是赵国富。第一页,存款余额,十二万七千四百六十块。我愣住了。我大舅,那个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人,有十二万七千多块的存款。再往后翻,密密麻麻的存钱记录,从2012年开始,每个月存进去八百、一千、一千五。每笔钱后面,都有一个小小的标注,有的写“小梅高中”,有的写“小梅大学”,有的写“小梅租房”,还有一笔五千的,写着“小梅割阑尾”。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2012年,我上高中。那年我阑尾炎手术,我娘给大舅打电话,说手头紧。大舅第二天就送来五千块。我娘当时问他哪来的钱,他说,卖了头猪。我信了。原来不是卖猪,是他把攒了大半年的钱取了出来。2015年,我考上大学。大舅送我,在火车站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他说,舅没啥钱,你拿着买文具。我收下了,以为那是他省下的蜂蜜钱。现在看存折,那年九月,他取出了八千块,其中三千给了我,另外五千,他打给了我娘,不让她告诉我。
我接着翻那些泛黄的纸片。有几张是汇款单的存根,收款人是我娘的名字。还有一张是我小学时给他写的信,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大舅,等我长大了,给你买新房子”。那张纸被折得都快断了。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我五岁那年,大舅抱着我,站在外婆家院子里。他那时候年轻,头发黑得像墨,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穿着件红棉袄,手里攥着根棒棒糖。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刘洋从浴室出来,看我哭,吓了一跳。他坐过来,拿起存折翻了翻,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你大舅把钱都给你了?我点头。他说,这钱我们不能要。我摇头,说,这是他的棺材本。我把盒子合上,抱在怀里,哭得喘不上气。刘洋搂着我,说,别哭了,明天给大舅打电话,让他来成都住。我哭着点头。
第二天,我打大舅电话,关机。又打我娘。我娘说,大舅回宣汉了,昨晚在火车上待了一夜。我说,娘,大舅给我留了十二万多。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娘叹了口气,说,小梅,你大舅这辈子,把你当亲闺女。我说,我知道。我娘说,那钱是他攒了几十年的,一分没舍得花。你收着,别辜负他。我眼泪又下来了。
三天后,我请了假,跟刘洋一起回了宣汉。大巴车在盘山路上绕了两个多小时,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们租了辆摩托车,又颠了半个钟头,才到大舅家。那房子还是老样子,墙上的裂缝更宽了,门前的野草长了半人高。大舅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笑着说,你们怎么来了。我走上去,抱住他。他身上有股草木灰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又熟悉,又让人心酸。我喊了声,舅。他拍拍我的背,说,丫头,都是别人家的人了,还哭。我松开他,从包里拿出那个塑料袋。他一看,脸就拉下来,说,你拿回来干啥,给你就是你的。我说,舅,这钱我们不要,你留着养老。他火了,声音很大,说,我养老有国家,有山有地,用不着。你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刘洋在旁边说,舅,我们真不用。大舅瞪了他一眼,说,你嫌弃是乡下人的钱?刘洋赶紧摆手,说,不嫌弃不嫌弃。我拉了拉刘洋,不让他再说。
那天晚上,大舅给我们做了洋芋饭。他做饭的时候,我从后屋看见,他灶台边连个像样的碗柜都没有,菜刀都豁了口。可他却把十二万多都给了我。我坐在门槛上,看他弓着背在灶前忙活。火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我想起小时候,他就是这样给我做饭。那时候他总说,小梅,等舅有钱了,给你买好多好多糖。我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有钱了”,是拿一辈子换来的。
临走时,我趁大舅不注意,把存折塞进了他枕头底下。我还留了一张纸条,写着,舅,钱你留着。等我们买了房,接你来成都。他送我们到村口,一直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车开出去老远,我回头,他还站着,像一棵孤独的松。
回成都后,我和刘洋商量,以后每个月给大舅打一千块钱。他不肯要,我们就把钱打到我娘那儿,让我娘转交。上个月,大舅住院了,肾结石。我们赶回去,把他接到成都做手术。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梅,给你添麻烦了。我说,舅,你是我舅,我不麻烦谁麻烦。他笑了笑,说,那钱,你还是得拿着。我说,等你病好了,我再跟你说。他闭上眼睛,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供你念书。
大舅的手术很顺利。出院后,我们让他在成都多住几天,他死活不肯,说要回去照看蜂箱。送他去火车站的路上,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我。我打开,是一把红彤彤的山枣。他说,给你带的,你小时候爱吃。我攥着那把山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世上,有人给你金山银山,可能转眼就忘。可有人把一生的积蓄,装在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连同他所有没说出口的爱,一并给了你。大舅无儿无女,可他有我。我这辈子,都是他的。
我站在候车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检票口。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驼着。我忽然想起那张照片上,他抱着我,笑得那么年轻。如果可以,我真想回到五岁那年,在他怀里说一句,大舅,我长大了,给你买新房子。可我现在才明白,他从来不要我买房子。他要的,只是我能好好活着,像他年轻时那样,用力活着。那个塑料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